沸沸扬扬的庆元党案,持续到庆元三年才正式结束。至此,与留正、赵汝愚相关的大臣和士子几乎全部赶出了临安。如今在各个政府部门任事的大小官员,要么原来与留正、赵汝愚存在矛盾,要么就是罢黜赵汝愚后提拔的新人。无论是与赵汝愚有隙的旧臣,还是新近提携的臣工,韩侂胄的地位无疑得到了极大巩固。官至开府仪同三司的韩侂胄虽然宫祠在家,但诸多国事都要参与决策。尤其选人用人,赵扩总是要先听一听他的意见。各地帅守、总领、知府知州、提点提举,但凡进京待铨,先要拜访韩府,再拜访宰执。
对于韩侂胄如日中天的权势,王德谦最为嫌恶。如果没有韩侂胄,王德谦自会心安理得。王德谦是东宫旧人,皇上对他恩眷未衰。可皇上对韩侂胄的恩宠实在太大了,韩侂胄的权势胜过宰执,而他不过一个押班。这种巨大的落差让王德谦的嫌恶不断发酵,致使食不下咽,睡不安寝。
小黄门冯成跟王德谦是同乡,又因他的举荐才进宫做了内侍,遂拜王德谦为亚父。冯成见王德谦坐卧不宁,日渐消瘦,遂问道:“亚父近来怎么了?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不顺心的事儿?”
王德谦叹口气道:“官家如今单宠韩侂胄,我们这些旧人都遭到冷落,想来好不伤心。”
冯成身在大内,了解朝中的事情,对于亚父的处境既深感委屈,也暗暗焦虑。可官家恩宠韩侂胄,他一个小黄门只能干着急,因而叹道:“亚父不必感伤,俗话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风水轮流转,明年到我家。”
王德谦恶狠狠道:“用不了三十年,自家的骨头都成了鼓槌!”
王德谦是江宁府人,距离秦桧的老家汤山仅一箭之地。他自幼家贫,与仕途无缘,于是申报官府自割其势,进入宫廷。王德谦没有出将入相的奢望,但他却期盼出人头地。如果老来身有勋名,也不枉含辛忍辱来人世一遭。然而,官家却把恩眷给了韩侂胄一个人。
冯成突然道:“亚父,您为何不把圣上的恩宠夺回来呢?”
王德谦眯眼看着冯成道:“夺回圣上的恩宠?”
“可不是。圣上恩宠韩侂胄,那是因为他有定策之功。亚父终日跟随圣上左右,要让圣上加恩,机会多得是。”
王德谦伤感道:“话是这么说,可我一个去势之人,文不会赋诗,武不能挽弓,圣上怎么会加恩自家?”
冯成想了想道:“亚父可以给圣上选妃。”
王德谦闻言眼前一亮。
“孩儿认识一个人,名叫杨石。他曾说他有一个小姑,不仅美貌绝伦,而且诗词书画,无一不佳。”
“世上竟有这样的奇女子?”王德谦喜出望外。
“千真万确。”
“既如此,快去把杨石找来。”
当天,冯成便把杨石领到了王德谦面前。
“杨石拜见中贵人。”杨石拱手行礼,声音清朗。
王德谦客气道:“杨太尉久仰,快入座,快入座。”
待杨石落座,小黄门献上茶汤,王德谦问道:“杨太尉现在何处供职?”
杨石答道:“回中贵人,下官目前任合门祗候。”
合门祗候是合门司的低级官员。这些武选官在合门司待满三年后,经过考察,再外放州郡出任团练副使之类的低级武官。
冯成在一旁道:“杨太尉的大祖父乃是昔日开封府通判杨全。”
靖康年间,金兵围攻京城,开封府通判杨全率领五百死士守卫宣化门,不幸中炮石遇难,被赵桓敕封为“忠靖侯”。
王德谦惊讶道:“难怪得杨太尉英气扑面,原来是忠良之后。”
杨石脸膛一红道:“为国尽忠,这是做臣子的本分。”
停了停,王德谦又问道:“听说太尉有一小姑,天资聪慧,倾国倾城,不知是真是假?”
杨石点头道:“真有其事。”
王德谦急忙问道:“现在居住何处?是否已婚?”
杨石道:“三年前祖父过世,小姑未能出阁。祖父过世后,一直跟随爹爹居住在吉州。至于婚配,据小将得知,尚未许配他人。”
王德谦道:“下官今日请太尉来,是有一事相商。圣上登基数载,勤于国事,日理万机,至今六宫冷清。下官决意奏明圣上,选一贤德之人纳入后宫。太尉能否手书一札,下官这就派人赶往吉州,请小姑前来临安备选,不知太尉意下如何?”
入宫备选,对于一般官宦人家的女子那可是梦寐以求的喜事,然而杨石的脸上并无惊喜,反而面呈难色:“回中贵人,我那小姑不一定前来。”
王德谦诧异道:“这是为何?”
杨石迟疑道:“尚能得到圣上的恩眷,那自然是祖宗的恩德。只是……只是我那小姑……眼界极高……”
王德谦想了想道:“既如此,太尉先不言明备选一事,待下官安排圣上与小姑在宫外相见后,视情形而定,如何?”
杨石点头道:“如是甚好。下官就说京城有一佳人,要与小姑谋面,请小姑速来临安。”
临安至吉州不过十日路程,三月末寄出的书信,四月上旬便送到了吉州府厅。杨石的爹爹杨次山为吉州通判,看完杨石的信札大为高兴。老实说,他正在为妹子杨桂枝的婚事犯愁,于是喜滋滋对娘子道:“二郎是个有心人。”
“临安城里多为纨绔子弟,哪里会有什么佳人?!”看过杨石的书信,杨桂枝似乎并不领情,不以为然。
杨次山道:“妹子不去,如何得知临安城中尽是浮浪之辈?”
杨桂枝嘟哝道:“自古京师多狂徒。”
杨次山好言规劝:“二郎亦文亦武,眼界不凡。他说是佳人,自然非同一般。再说了,春光明丽,权当是赴西湖游玩了一回。”
就这样,经家兄好说歹说,杨桂枝终于启程来到杭州。按照王德谦的安排,杨桂枝于和乐楼下榻。和乐楼位于武林坊,距大内较近,另外,和乐楼为官办,指派起来方便。
杨桂枝在和乐楼住下,刚梳洗完毕,杨石便来了。一同来的还有其兄杨谷。杨谷比杨石年长三岁,是殿前司的一名将官。杨桂枝辈分虽长,年纪却比杨家弟兄要小。杨桂枝的爹爹叫杨渐,朝廷南下后,为褒奖杨全,将杨渐补授了官职,先任上虞县尉,继而除建德府通判、浙东兵马钤辖。杨渐娶妻三房,杨次山为大房所生,杨桂枝则出自幺房。
杨石、杨谷已经来临安两年多了,加之年龄相仿,久别重逢自是亲切。聊一会儿家常,杨桂枝笑着对杨石道:“二郎说京城有佳人,如今佳人安在?”
杨石笑道:“小姑在此静心等候,自然有佳人造访。”
就在杨石兄弟与杨桂枝拉家常的当儿,王德谦已经在阁子外悄悄看过了。这杨桂枝果然生得天姿国色,虽然年龄偏大,但在王德谦看来,年龄小显得青涩,女人味不浓。杨桂枝二十有三,就像一枚熟透的果子,水灵灵的煞是惹人喜爱。
回到大内,王德谦跪倒在地,禀告赵扩道:“皇上,小人有要事启奏。”
赵扩放下手中奏折,一笑道:“你整天跟在朕身边,还能有什么要事?”
王德谦道:“小人真有要事。”
“好吧,你说。”赵扩示意王德谦起来。
王德谦从地上爬起,道:“圣上自登基以来,终日为国事操劳,小的们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圣上劳逸不谐,长此以往自然心生疲惫。小人就想,无论如何也要让圣上有劳有逸。否则,圣上的身子骨有个闪失,小的们担待不起……”
“你就直说吧,不要转弯抹角。”赵扩笑吟吟地打断王德谦的话头。
王德谦一咬牙道:“小人斗胆为圣上选了一名女子。”
赵扩惊愕道:“为朕……选了一名女子?”
“正是。”
“好你个王德谦,朕什么时候要你找女人了?”赵扩脸上的笑容不见了,显得颇为不快。
王德谦又急忙跪下道:“圣上着实没有吩咐,是小人自作主张。圣上若是降罪,小人毫无怨言。”
赵扩很长时间没有吱声。屈指算来,他已经三十岁了。当年在嘉王邸,赵扩娶了韩宣儿。过两年,母后李凤娘将贴身侍女齐娟儿赏给了他。赵扩继位后,吴芍芬见后宫过于稀少,又送来了一个名叫秦湘的侍女。可无论是齐娟儿还是秦湘,赵扩均不感兴趣。至今,仅齐娟儿育有一子,名赵恭,封安定郡王,迄今已满三岁,尚不会行走。至于秦湘,还是个贵人,一个月难得临幸一次。
良久,赵扩才道:“起来吧。”
王德谦低垂着脑袋道:“皇上若不饶恕小人,小人不敢起来。”
“好啦,起来说话。”赵扩提高了声音。
跟了这么多年,王德谦摸准了赵扩的脾气,他清楚官家的心眼儿活了。果不其然,待王德谦从地上爬起,赵扩便问道:“你说的这名女子姓甚名谁,何方人士?”
“陛下,这名女子那可是天下一绝啊!”王德谦将前前后后讲述一遍,讲到兴奋处,禁不住眉飞色舞。
听了这番描述,赵扩来了兴致:“既有姿色又有学识,民间还有这等尤物?朕倒是要见她一见。”
“陛下要见也不难,目今她就下榻在和乐楼里。只是小人想,陛下若以天子身份将其宣入宫内,恐怕少了许多雅兴。”
“你说该如何相见?”
“小人想,陛下正值盛年,英姿俊秀,书画诗词无一不精,何不悄悄出宫易服造访?陛下既可目测,还能成就一段佳话。”
“就你的鬼点子多!”赵扩点头笑道。
赵扩去和乐楼是第二天晚膳以后,陪同去的除了几名宫廷禁卫,再就是王德谦、杨谷、杨石。临安城入夜热闹非凡,何况又值初夏。熏风习习,柳絮飘飞,不仅有钱人家出来品茶观景,意气风发,就是诸般苦力也是精神抖擞,至于沿街叫卖的行脚商贩更是中气十足,把一条御街搅得活活泼泼,生机盎然。
正因为热闹繁杂,也就没人留意一辆马车从丽正门出来,绕过大内悄悄驶向和乐楼。
当杨桂枝一眼看见赵扩时,只听得胸腔内“砰”地一响。赵扩虽不健硕,却面皮白净,身材高挑,风度翩翩。杨桂枝情不自禁地低吟一句:“‘宗之潇洒美少年,举觞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树临风前。’”这是杜甫的《饮中八仙歌》,方才几句勾勒的是齐国公崔宗之。崔宗之丰姿绰约,倜傥洒脱。
赵扩一听,着实惊奇,立马接过来朗声道:“‘李白斗酒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这是《饮中八仙歌》中对李白的素描,赵扩十分巧妙地接过了话头。
杨桂枝没想自己的一声低吟被对方听见了,脸蛋顿时红如樱桃,赶忙低下脑袋。杨石趁机介绍道:“小姑,这位就是侄儿说的佳人。”
杨桂枝缓缓抬起眼帘,脸仍然红着,轻声道:“敢问官人贵姓?”
赵扩道:“‘常山有虎将,智勇匹关张。汉水功勋在,当阳姓字彰。两番扶幼主,一念达先皇。青史书中有,百世芳名扬’。”
“奴家知道了,官人姓赵。”杨桂枝咯咯笑了,又道,“那可是当今天下第一大姓。”
赵扩连道:“不敢,不敢。”
正说话间,店小二端上茶汤、什锦果子及诸样糕点。
杨桂枝又问:“想必官人就是这临安城中人氏?”
“正是。”
“在何处就职?”
赵扩反问道:“请娘子一猜?”
“这个……奴家可猜不着。”杨桂枝又咯咯笑了。
杨石怂恿道:“官人既然要小姑猜,不妨试试。”
杨桂枝望望杨石。
“小姑不可拘泥,只管驰骋神思。”
“如此说来官人贵不可及。”杨桂枝是何等精明之人,立即收起笑容。
杨谷见圣上兴致正浓,不愿露馅扫了兴致,忙打圆场:“杨石所言,小姑不可当真。”
此时的杨桂枝已经明白了十之八九。她的心在剧烈跳**,血在一阵阵奔涌,她做梦也不会想到,佳人会是当今皇上!况且当今皇上又是如此英俊多才。接下来聊诗词,陆游的《临安春雨初霁》,辛弃疾的《村居》,杨万里的《小池》,范成大的《四时田园杂兴》。继而又聊画,从李唐聊到刘松年,再聊到马远、夏圭。这时,杨石插话道:“小姑既然来到了京城,马远和夏圭还是要见一见的。”
马远与夏圭均是宫廷画院待诏,杨桂枝甜甜一笑,没有接话。
夜已不浅,赵扩起身告辞:“今日承蒙娘子拨冗,明日自家做东,望娘子一定赏光。”
杨桂枝一边笑,一边深深道了个万福。
王德谦为赵扩选妃的保密工作做得很好,直到杨桂枝进宫后韩侂胄才获得消息。
韩侂胄虽然没有职事,却很忙。首先他要关心胜景园的整修,在哪儿修亭,在哪儿挖池,在哪儿植树,在哪儿栽花等等,几乎每天他都要来胜景园一趟。另外,登门拜谒的人实在太多了,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有的来谋官,有的来谋事,也有人什么都不谋,仅为套个近乎的,每天韩府门前车水马龙。此外,韩氏家族也聚集在了韩侂胄的周围。
临安城里的韩氏族人有两支,一支是大祖父韩忠彦的余脉。大祖父生有十子,存活六人,其中以韩治最为显赫,官至太仆少卿。当朝皇后韩宣儿的父亲韩同卿即为韩忠彦的四世孙。大祖父的余脉因有韩皇后的庇荫膏泽,无论是韩同卿还是其弟韩显卿,日子过得倒也滋润。另一支是六祖父韩嘉彦之后。韩嘉彦育有五子,韩侂胄的爹爹韩诚即是韩嘉彦的季子。在韩侂胄没有发达之前,无论是大祖父的后裔还是六祖父的后人,都很少与韩诚一府走动。如今韩侂胄发达了,一跃而成了韩氏族人的核心。
这天是寒食节,韩侂胄率领族人浩浩****出城扫墓,直至傍晚才归。晚上韩府备下了寒食粥、寒食面、青粳饭以及各式汤饼。按照宋代习俗,寒食节禁止烟火。
韩侂胄饮了半盅春酒,起身来到书房,这会儿书房里有客人正等候接见。若是一般客人也就罢了,因这位客人为苏师旦引荐,韩侂胄不得不加以重视。
韩侂胄罢职宫观,苏师旦也跟着倒霉。免职后的苏师旦几乎每天都待在韩府,以备驱策。但凡韩侂胄犹豫不决的事情,都与苏师旦商量。因苏师旦与韩侂胄有着非同寻常的关系,一些品秩较低的官员就走苏师旦的门路,通过他求见韩侂胄。这次,苏师旦引荐的客人叫陈自强。
陈自强是福州闽县人,淳熙五年进士,历任怀安县主簿、县丞、汀州参军,目前是在福州签判任上入都待铨的。一个从八品小官当然不可能随意登临韩府,于是经人介绍,花了相当于三年俸禄的银两,走通了苏师旦的门路。
“陈老丈我可有言在先,”苏师旦收起银票道,“我将你领进韩府,开府给你多大的官,那是你的造化。”
陈自强微笑道:“只要见到开府,一切由老汉做主。”
韩侂胄来到书房,苏师旦做过介绍。陈自强年近六旬,身体很好,须发乌黑,面容红润。寒暄几句后,韩侂胄盯着陈自强道:“老丈好像有几分面熟?”
陈自强嘿嘿一笑道:“开府不提也罢,既然开府提起,下官也就不隐瞒了,当年令尊曾聘下官做过几年家教。”
韩侂胄一拍脑门道:“啊呀,果真如此!原来是陈先生!”
苏师旦在一旁愣了:“如此说来,陈老丈还是开府的童子师?”
陈自强连连摇手道:“惭愧,惭愧。”
“古人说‘弟子事师,敬同于父’。学生今日得见恩师,礼节马虎不得。”韩侂胄却认真起来,回头唤,“拿褥子来。”
仆人一时不明就里,呆愣着。
韩侂胄喝了一声:“拿褥子来,我要磕头。”
陈自强慌忙起身,迭声道:“下官不敢,下官不敢!”
苏师旦也劝道:“今日是巧遇,行大礼就不必了。”
韩侂胄执意要拜:“见恩师不执弟子礼,传扬出去说我韩侂胄不懂纲常。”
说话间,仆人取来了褥子,韩侂胄跪在陈自强面前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
“这怎么要得?这怎么要得?”陈自强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折杀下官了!折杀下官了!”
跪拜完毕,仆人重新沏来北苑茶。陈自强执教韩府,已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三十多年前韩侂胄还是一个垂髫小儿,万没想到韩侂胄不仅认出了他这个启蒙师,且施于大礼,这完全出乎陈自强的意料。
叙了一阵子闲话,陈自强话锋一转道:“开府可曾得知,宫中的王押班为圣上选了一位新人?”
“有所耳闻。”韩侂胄点头。
“开府如何看待此事?”陈自强又问。
“王德谦为官家近侍,自家也奈何不得。”王德谦为圣上采秀,韩侂胄听说后自是感到不快,面色怏怏。
陈自强道:“眼下王押班恩眷正隆,可以暂且不予理睬,过一阵子再寻机除之。但王押班为皇上寻觅新人,开府不得掉以轻心。”
韩侂胄望着陈自强道:“请恩师明示。”
“王押班原本就是东宫旧人,与圣上渊源匪浅。然而,开府自圣上登基以来,沐浴恩泽,委于重任,王押班深感圣恩日薄,却不敢与开府分庭抗礼,于是剑走偏锋,采选秀色以博取圣上青睐。如若长此以往,内廷必生阉宦之祸。”
“这个王老二,花花肠子不少。”韩侂胄冷冷地说了一句,遂问,“依恩师之见,下官如何应对?”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陈自强胸有成竹地道,“他王押班能为圣上采秀,开府就不能为圣上采秀么?”
“自家也去采秀?”韩侂胄瞪大眼睛道。
“王押班采秀,邀宠只是其一。皇后膝下无子,倘若杨氏能为官家生个哥儿,王押班可就不是一般的功劳了!到那时,不仅圣上恩宠无限,就连后宫恐怕都在王押班的掌握之中。”
韩侂胄怔怔地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皇后至今膝下无子,秦贵人压根儿就没有孕育的迹象,齐才人虽有生育,却是先天不济。诚如恩师所言,倘若新来的杨氏有了一男半女,他王德谦将越发难制。一想到阉宦之祸,韩侂胄紧张起来。可他上哪儿去采秀呢?大宋开国以来,为绝女祸之患,不允许在民间选秀。宋代君王的后妃大都出自名门,即便有人想为皇上觅一佳丽,绝非轻而易举。这会儿韩侂胄的脑海里一一掠过朝中大臣家中尚未出阁的女子,不是年龄偏小,就是容姿平平。
“开府,自家倒是想起一个人儿。”苏师旦一旁道。
韩侂胄抬眼问道:“谁?”
“太皇太后的贴身侍女曹欣。”
韩侂胄的眼睛一亮。曹欣不仅人长得端庄,而且极其贤淑。若能有曹欣在圣上身边,既是皇后之福,也是大宋之幸。但很快,韩侂胄的眼睛又黯淡下来。向太皇太后讨要曹欣,她会允准么?要知道,太皇太后四个贴身侍女,对曹欣最为倚信。然而,除了曹欣之外,实在找不出更好的人选。
次日,韩侂胄将王德谦为圣上采秀和讨要曹欣送入宫中一事告诉了吴氏,希望她出面去慈福宫探一探太皇太后的口风。吴氏一听,大惊失色道:“姑母年过八旬,对那曹欣最为可心,将她送与皇上,这不是要姑母的命吗?”
韩侂胄厉声道:“姑母再可心,曹欣必须进宫。”
吴氏怔怔地看着夫君。
“自家们深受皇恩,断不能坐看王德谦的奸计得逞!”
吴氏见夫君把话说到这儿,赶紧应承。
然而这一次,太皇太后是真的病了,而且病得很重。吴氏虽然见到了姑母,却没能说上话。
韩侂胄道:“既是姑母病了,先将曹欣送入大内再说。”
吴氏眼泪汪汪地看着韩侂胄,道:“夫君先斩后奏,那也得张宗尹点头。”
匆匆扒过午饭,韩侂胄立即赶往慈福宫。
“今日什么风把开府给吹来了?”张宗尹听说韩侂胄来到了慈福宫外,忙不迭地迎出宫门。
韩侂胄哈哈一笑道:“贵珰这儿我敢来吗?若是心里不乐意,王爷都可以挡在宫外。”
张宗尹胖脸儿一红道:“开府就莫要取笑了,开府是要见太皇太后么?”
韩侂胄将手一摆道:“自家今日来,是要见贵珰。”
“哎哟,折杀小人了!”张宗尹一边说笑,一边将韩侂胄领进慈福宫右侧的公房内。沏上茶,张宗尹又问道,“开府若有什么需要,何须亲自驾临?只消派下人捎个口信得了。”
韩侂胄又是一阵笑道:“如此说来,只要自家发话,提举就会照准?”
“只要是小人做得了主的,开府只管吩咐。”张宗尹一拍胸脯。
“好,那我可就说了。”韩侂胄看着张宗尹。
张宗尹知道,韩侂胄今日亲自登门找他,绝不会是一件小事,他的脸上虽然挂着卑谦的微笑,心底却在打鼓。
“慈福宫可是有个叫曹欣的女子?”韩侂胄问。
张宗尹点头道:“是。”
“能否送给皇上?”
“送给皇上?”
“对。”
张宗尹身子僵住了,脸在发白。良久,才哀哀道:“开府有所不知,太皇太后的几名贴身侍女,就数曹欣最为可意。这些日子太皇太后正在病中,任谁都不要,就要曹欣。小人要是做主将曹欣送给了皇上,太皇太后追究下来,那不是要小人命吗?”
韩侂胄面色骤冷:“太皇太后可以要你的命,皇上就不会要了你的命么?”
张宗尹一时怔住。
韩侂胄冷着脸又道:“别说皇上,就是我这个赋闲的官员都可以将你打入十八层地狱!”
张宗尹顿时脸色惨白,他所倚仗者是太皇太后。如今太皇太后病重在榻,张宗尹心底发虚。太皇太后毕竟八十有三,黄泉路近。
“说吧,给还是不给?”韩侂胄直视着张宗尹,咄咄逼人。
张宗尹的精气神彻底垮了,可怜巴巴地望着韩侂胄哀声道:“太皇太后尚在病中,小人需要一个理由。”
“理由么,多的是。曹欣病了,告假了,回老家了,老家亲人亡故了……”
张宗尹嘴角挤出一丝苦笑:“太皇太后若是知晓了实情,会扒了小人的皮!”
韩侂胄哼了一声道:“身为一宫提举,会让实情传入太皇太后耳里?谁要是敢给太皇太后传话,先抽他的筋!”
张宗尹脸色尴尬。
倏地,韩侂胄的脸上和缓下来:“提举在慈福宫当差五年了吧?”
张宗尹连连点头:“开府好记性,刚满五年。”
韩侂胄问:“想不想升押班?”
张宗尹讪讪道:“开府这是说哪儿话?升押班,谁不想?”
“想不想升都知?”
“想啊,做梦都想。”
闻言,韩侂胄开颜一笑道:“贵珰既然还想着加官进秩,这就对了。”
张宗尹疑疑惑惑:“开府的意思是——”
韩侂胄倏忽收起笑容:“下官的意思是,皇上高兴了,贵珰什么都可以想。若是皇上不高兴了,贵珰想也白想!”
罢黜完颜守贞,胥持国并没有如愿以偿地升为平章政事。朝中大臣纷纷上书,一方面为完颜守贞评功摆好,一方面论说立汉女为后带来种种弊害。一些人甚至将矛头指向胥持国,斥责他行为不轨,取媚圣上,惑乱后宫。
完颜璟收到奏章后更为恼火,接连放罢了一批中高级官员。然而,反对的声浪并没有因此停歇,就连赵沨、王庭筠、赵秉文等平日醉心诗文书画的臣工也为完颜守贞鸣起了不平。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完颜璟只得任命山东统军使乌林答愿为平章政事。乌林答愿是昭德皇后的亲弟,是完颜雍最信任的人,多年以来任职太子府,亲手打理完颜允恭与完颜璟父子二人的家事,勤勤恳恳,任劳任怨。胥持国见状,心灰意冷,称风疾复发,告病在家。
时隔不久,完颜璟在后殿召见宰相和执政官,当众宣布晋升李淑妃为元妃,并以元妃的身份统摄六宫。由于完颜璟事先并没有与宰执大臣们通气。有那么一阵子,几名宰执呆若木鸡。呆怔归呆怔,态还是要表的。毕竟皇上有所妥协,元妃的地位再高也是妃子,无法与皇后相比。
“臣……没有异议。”乌林答愿说,“淑妃仁德,理当进秩。只是……只是这暂摄后宫……”
完颜璟打断乌林答愿的话头:“不是暂摄,是统摄。”
乌林答愿说不下去了,皇上对李淑妃感情之深,已听不进任何不同意见。
“臣……遵旨。”说完,乌林答愿默默退下。
宰相不敢直言,夹谷衡、马琪只能点头附和。
李师儿对于晋为元妃并没有多少激动,相反,她倒觉得隐隐地似有一股不祥的气息在皇城徘徊。在没有完颜璟在侧的夜晚,李师儿常常从梦中惊醒。
一天夜晚,李师儿躺在完颜璟怀里,轻抚着他发达的胸肌喃喃道:“陛下,人的福分都有定数,奴家已经过了。”
完颜璟道:“娘子贤德,就应居贤德之位。”
李师儿摇头道:“不,奴家有自知之明,不属于奴家的东西,奴家从无企盼。”
完颜璟道:“女人来到后宫,谁个不想成为后宫之主?”
“可奴家不想。奴家这辈子只有一个心愿,那就是伺候陛下。”
完颜璟一把搂住李师儿,问:“娘子莫非忧心什么?”
李师儿苦笑一下。
完颜璟说:“万事有我在,娘子莫怕。”
李师儿怎么说呢?她清楚自己的忧惧所在:因为册后,皇上罢黜平章政事,贬谪了一批官员,然而自己却又长久不孕……
“说吧,娘子还需要什么?”完颜璟问。
李师儿沉吟了一会儿,道:“奴家真有一事相求,万望陛下恩准。”
见李师儿终于说出了一个“求”字,完颜璟十分高兴:“什么事?只管说来。”
李师儿几次启齿,欲言又止。
见状,完颜璟道:“娘子是不是心忧两位兄长?朕近来在想,娘子的两位兄长,只要他们愿意,可以给他们职事。”
“不不,”李师儿连连摆头,“奴家的两个哥哥官至四品,已经是皇恩浩**了!奴家请求的是……”
完颜璟一把搂紧李师儿:“娘子快说,看把人急的!”
“宫中有个护卫,名叫纥石烈执中。前日出去买酒,嫌酒中掺水,打了监酒官,被送到大理寺杖责了六十,听说还要流配二年。奴家是想,一个宫中护卫打也打了,流配就大可不必……”
李师儿一边说,完颜璟一边思索。娘子凭什么替一个护卫求情?突然,完颜璟明白了,就因为纥石烈执中是女真人,李师儿想在女真人的心中留下好名声。完颜璟想,娘子既然想取悦女真人,自家应该成全。转而又想,既然成全李师儿,何不卖个大人情,让纥石烈执中对李师儿感恩戴德一辈子。
待她说完,完颜璟很爽快地回答道:“行,明日就差人去办。是派遣到他处,还是重回禁军?”
李师儿道:“这个……奴家就不知道了。”
“让他重回禁军,担当宿直将军。”
李师儿打个愣怔。纥石烈执中不过一个后宫护卫,官职低微,突然擢升为宿直将军,成了宫中的禁军之首。
完颜璟继续道:“朕还要叮嘱内官,宣旨时要特意说明,这是元妃娘娘的恩典。”
李师儿笑了,这一回没有拒绝,她确实存心想与女真人交好。既然皇上明白自己的心思,她没有理由不予接纳。
次日,前去大理寺宣诏的内侍特意说明这是元妃娘娘的恩典后,纥石烈执中一回到皇城,就大步进宫,扑通一声跪倒在李师儿面前连连磕头:“小将纥石烈执中叩见元妃娘娘。元妃娘娘有什么吩咐,小将万死不辞!”
“平身吧。”纥石烈执中生得高大健壮,声若雷鸣,李师儿非常喜欢。待他从地上站起,李师儿又道,“奴家看你是个人才,埋汰了甚为可惜。”
纥石烈执中垂手而立,恭恭敬敬道:“娘娘大恩,小将终身不忘。日后即使粉身碎骨,小将也要报答娘娘!”
李师儿赶紧道:“这是皇上的恩典,要谢也得谢皇上。”
纥石烈执中大声回答:“是,娘娘。”
李师儿晋妃之际,李氏兄弟不在中都,去梁山泊了。在梁山泊,李铁哥与李喜儿各有五六千亩土地。不曾想,其中一部分土地的主人找上门来了。一些小户人家见自家的田地被李家兄弟占了,忍气吞声,自认倒霉,有些人偏偏就不买李家兄弟的账。有个叫朱亦典的,手持田产地契告到济州府厅,指责李铁哥、李喜儿趁梁山泊退水之机霸占民田。李氏兄弟来梁山泊,就为这桩官司。
放在以往,李氏兄弟不会将这桩官司放在心上。管理田庄的那些伙计只要亮出李氏兄弟的名头,各级官吏无不笑脸相迎。现在不同了,现在济州换了府尹,叫仆散琦。
仆散琦背景显赫,祖父名叫仆散忠义,官至平章政事兼右副元帅,其兄叫仆散揆,现任西北路招讨使,为大金国镇守北疆。仆散琦对李氏兄弟压根瞧不上眼,一纸文书下到郓城县,将李氏兄弟的几个管田庄的伙计拘到济州,打入大牢。消息传到中都,李铁哥、李喜儿火速赶来济州。
到了济州,李氏兄弟发现自己渺小得可怜,求见仆散琦,门卫不准;给门吏送银子,门吏不收。终于等到仆散琦升堂审案,李铁哥、李喜儿来到官厅,劈面就是一声断喝:“跪下!”李铁哥、李喜儿只得乖乖跪在堂中。
这种案件根本不用审理,人家朱亦典手中持有地契。尽管地契为前朝颁发,但大金国没有哪一条律文规定前朝地契已废。
仆散琦怒斥李铁哥、李喜儿道:“梁山泊的田地,三百年前都有主人。你们若是乖乖让出,本官可以暂不追究。你等若是强占不还,轻者判你们个流配,重者按盗窃罪论斩!”李铁哥、李喜儿伏在地上,一个劲地磕头。
最后,依照济州府的判决,李铁哥让出了五百多亩土地,李喜儿让出了七百多亩良田。从府厅出来,李铁哥与李喜儿有如霜打的茄子。这场官司损失的不仅仅是田产,还有面子。
回到中都,李铁哥当即就要进宫去找李师儿,却被李喜儿拦下了:“你这不是给娘娘添堵吗?”
李铁哥问道:“你我受了委屈,不找娘娘找谁?”
李喜儿摇手道:“娘娘心善,不会管这些破事。”
李铁哥颓丧道:“娘娘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
李喜儿叹一声,附和道:“也是。如今娘娘升了元妃,要雨有雨,要风得风,哪里晓得你我哥俩的苦衷?”议来议去,最后决定还是去找胥持国。
此时的胥持国虽然告病在家,眼睛却盯着朝堂。胥持国不是庸人,他出生在代州普通家庭,因为聪慧,不到十三岁便熟读诸子百家,背得《诗经》《论语》。大金国有制,庶民之子若连过三场会试,可入经童科。会试属国家级考试,一个孩童能通过国家级考试,才学十分了得。正因为胥持国聪明伶俐,为完颜雍看中,在太子府做了一名属官。完颜允恭薨逝后,又跟了完颜璟。
完颜璟欲立李师儿为后,胥持国可谓尽心尽力。不承想,罢黜完颜守贞,本想为李师儿册后扫清阻力,谁知引来了公愤。朝中大臣们不敢指责皇上,竟将矛头对准他,一时间弄得灰头土脸。
称病在家的胥持国心有不甘,终日想的是如何再出奇招,既能力压群臣,又能博得圣上欢心。听说李喜儿登门拜访,胥持国赶紧迎出客厅。寒暄一阵,李喜儿便讲述了这次的济州之行,不免万分委屈,几次哽咽。胥持国听罢,眼里有了光亮。
李喜儿哀哀地道:“我们亮出了胥公的名号,仆散琦那厮压根儿就不买账。还说,胥参政若是抢占了民田,也要责罚。”
胥持国浅浅一笑,这话他既信又不信。
李喜儿继续道:“胥公,这仆散琦夺的是我们的田产,可辱没的是您的脸面,您可要为我们做主!”
待李喜儿说完,胥持国数落道:“我早就跟你们兄弟说过,眼睛不要只盯在几顷地上,要做官。怎么样,尝到苦头了吗?”
李喜儿无奈一笑。对于做官,他与李铁哥有自知之明。一个是街头泼皮,一个是卖水的挑夫,做得了官么?但经过这场土地官司,李喜儿已经认识到了权势的可畏。
胥持国继续数落:“你想想,你们兄弟要是做了大官,且不说那几埫不打紧的地,他仆散琦敢欺负你们吗?”
李喜儿叹了口气,低声道:“现在说这些话还有个鸟用!”
“你们哪,眼窝子太浅。”
“胥公说得是,我们本是小民,穷怕了,唉!”
胥持国及时收住话头。在李家兄弟面前,经常给予适当的责备,有助于显示自己的睿智。
“至于仆散琦,要扳倒并不难。”胥持国胸有成竹。
李喜儿立时瞪大了眼睛:“胥公有何妙计?”
“二郎可知,皇上最忧心的是什么?”
李喜儿想了一会儿,摇摇头。
胥持国说:“皇上最忧心的是几位王爷。”
“对对对。”李喜儿连连点头,完颜允中的赐死和他两个儿子弃市曾轰动大金国,“可是扳倒仆散琦,与王爷有什么关系?”
胥持国道:“仆散揆的原配夫人是郑王的妹妹,郑王要是倒了,仆散揆还能做西南统军使吗?皇上罢黜仆散揆,仆散琦势必受到牵连。”
“啊呀!”李喜儿跳了起来,冲胥持国高高拱起双手,长揖道,“胥公啊,在下钦佩至极,钦佩至极!”
胥持国矜持地摇摇手道:“要扳倒郑王,须得有人告首。”
李喜儿想想也是,皇上再忧心几位王爷,下刀之前得有证据。没有证据,皇上不会轻易动手。
胥持国点拨道:“告首镐王的是家奴,郑王府难道没家奴么?”
李喜儿击掌道:“胥公说得对,就从家奴入手。”
五个多月后,大金国上下再一次瞠目结舌,郑王完颜允蹈企图谋反被逮入中都,打入了死牢。一同打入死牢的还有王妃、王子、公主、妹婿等众多亲眷,包括姐夫仆散揆。这次出面告首的自然也是家奴。
郑王一案牵涉人员远比镐王一案要多,大理寺监舍一时人满为患。中都百姓见一下子抓了这么多皇亲国戚,无不心怀忐忑。但审理郑王一案极不顺利,关键是郑王的谋逆案东窗事发时,仆散揆不在丰州,前往界壕视察边备去了,而且这一去已经三个多月。
仆散揆没有参与密谋,郑王的谋逆也就停留在计议阶段,跟镐王一样,计议中的事,很难坐实。
起初是乌林答愿与夹谷衡两人监审,完颜璟见五个多月了还没有结案,十分烦躁,召集宰执大臣问道:“郑王谋逆案为何至今不决?”
乌林答愿咳嗽两声道:“回陛下,此案牵涉太广,需要甄别。”
完颜璟只觉胸口有一团火气,面对乌林答愿又不能发泄。阴着脸将宰执们扫视一遍,眼睛停留在胥持国脸上:“胥参政身子骨可大好了?”
胥持国赶紧趋前一步道:“臣的身子骨已无大碍。”
“既如此,郑王一案就由胥卿鞫讯。”
“臣遵旨。”胥持国等的就是这个机会。自郑王逮入中都以来,他就料定年事已高的乌林答愿,加上体弱多病的夹谷衡,审不了郑王一案。
胥持国果然不负完颜璟的重托,郑王一案很快审结,完颜允蹈、王妃、王子、公主、女婿等判决赐死,一大批相关人物判决砍头。
完颜璟看过胥持国呈上的《刑部大理寺状》,将仆散揆的名字勾去了道:“仆散揆是我朝良将,既然查无实据,改流配吧。”
仆散揆流配,仆散一门全部迁往边远之地,包括仆散琦。
因审理郑王谋逆案有功,胥持国由参知政事升任为尚书左丞。按大金国官制,参知政事与尚书左右丞虽然同为执政官,但有区别。参知政事为尚书左右丞的副手,尚书左右丞才是平章政事的副手。胥持国升为了尚书左丞,距离宰相就只剩下一步之遥。
大宋皇后韩宣儿病了。韩宣儿的身子一直不大好。自淳熙十二年(1185年)嫁给赵扩后,她先后产下一男一女。女儿存世仅半岁,男儿赵埈存世更短,不到两个月。因生育赵埈时韩宣儿血气两亏,从那时起身子骨便每况愈下。
这天韩侂胄刚用过早膳,忽然宫中来人,说皇后有旨,请开府进宫叙话。自韩宣儿患病后,韩侂胄入宫探望过几次,每次内侍们都说皇后刚刚入睡。
韩侂胄由和宁门进入皇城,来到慈宁殿。慈宁殿原是李凤娘的殿宇,赵惇退位后,李凤娘信起佛来,于大内西角修筑“精室”。一年三百六十五日李凤娘均独自居住在精室之内,韩宣儿便成了慈宁殿的主人。
“臣韩侂胄给圣人请安。”进入寝阁,韩侂胄跪拜行礼。
“自家人说话,不必拘礼。”韩宣儿命人赐座。她虽然贵为皇后,但从辈分上讲,韩侂胄应是韩宣儿的太叔公。
韩侂胄在锦杌上坐下,问:“圣人近来可安好了些?”
韩宣儿叹了口气道:“都老样子了。”
韩侂胄安慰道:“如今已春暖花开,地气一日日上来,夏至一到,圣人的这点小病自会痊愈。”
“但愿如此。”聊会儿家常,韩宣儿话锋一转道,“听皇上说,近来纳了两位新人。一位是王押班所采,另一位是太叔公所荐。”
韩侂胄慌忙起身拱手:“请圣人恕罪。”
“太叔公此为忠君,何罪之有?”韩宣儿道,“奴家命薄,至今未能给皇上留下子嗣。恭儿虽然不是奴家所生,可奴家一直视为己出。只是那恭儿三天两头患病,奴家每每想起便寝食难安,忧心如焚。两位新人若能为皇上养育儿女,也是国家之幸!”
无论怎么说皇后是韩家人,韩侂胄瞒着皇后给皇上找新人,心底总觉得愧疚。
“奴家染病在身,皇上的两位新人至今也未能见到。听说这曹欣极其温顺贤良?”韩宣儿问。
“是的。”
“六宫之内,应以贤良淑德为要。”停顿片刻,韩宣儿又道,“奴家今日召太叔公进宫是有一事相托。”
“请圣人明示。”
“想我韩氏一门,自忠献公起沐浴皇恩,已过百载。奴家近来常常夜思,世上之物,鲜有过百载而不朽者。俗话说,‘月盈则亏,水满则溢。’每念及至此,奴家便忧心忡忡。想我爹爹武不能张弓,文不能献赋,却官至太尉,一旦有什么变故,如何是好?”
韩侂胄大惊道:“圣人恁地说出这等话来?”
“这没什么奇怪的。”韩宣儿却语气轻松,“天年不假,黄泉路近,就是神仙也奈何不得。”
隔着一道帷帐,韩侂胄看不清皇后的神情和面容,不知皇后为何出此不讳之言。
停一停,韩宣儿又道:“奴家拜托太叔公的是,有朝一日奴家不幸身故,请将爹爹迁往福州居住。”
韩侂胄瞪大眼睛问:“这是……为何?”
半晌,韩宣儿幽幽道:“奴家以为,还是远离临安的好。”
闻言,韩侂胄不吱声了。皇后十六岁嫁入嘉王府,已在宫内生活了十四年,皇后属于内敏之人,一定是对宫中某人或某事感到了威胁。
“太叔公可记下了?”韩宣儿问。
韩侂胄颤声回道:“记……记下了。”
停了一停,韩宣儿又说一句:“福州好,宜人宜居。”
从慈宁殿出来,阳光出奇的艳丽。忽然一阵风儿吹过,韩侂胄打了个寒噤,他停住脚步,认真回想皇后的每一句话,觉得里面隐含着什么。
对了,皇后今日提到了曹欣,却只字未提杨桂枝。而且,皇后对曹欣评价甚高。不提杨桂枝而单褒曹欣,玄机莫非就在这里?
肯定在这里。皇后是在暗暗提醒自己,曹欣有淑德,而有淑德的曹欣不一定受到圣上的恩宠。越想,韩侂胄越是感觉心情沉重。
接下来的事情印证了韩侂胄的担忧。从大内传出的消息说,皇上对杨桂枝宠爱无比,几乎每一晚都临幸杨桂枝阁,有几次还取消了朝会。由于纵欲过度,皇上明显消瘦了许多,面容松弛,头发稀疏,要知道,皇上才三十出头呵!
是夜,韩侂胄将苏师旦和陈自强召进府邸商议对策。如今陈自强为秘书省著作郎。虽是小官,却留在了京城,韩侂胄可以随时顾问。
讲完进宫的经过,韩侂胄断然道:“为今之计,当是废黜王德谦。”
苏师旦也认同韩侂胄的决定:“先废王德谦,余下的事再徐徐图之。”
韩侂胄又道:“在下是想,如今王德谦恩眷正浓,如何废得?”
陈自强思索片刻后道:“要废王德谦也不是什么难事,但有一条,开府须得先向王德谦示好。”
韩侂胄一时愣住。
陈自强解释道:“开府只有先向王德谦示好,方显诚意。”
韩侂胄慨然道:“行。只要驱逐阉竖,学生不吝折腰。”
“开府只有屈身俯就,才能将王德谦引入彀中。”
“不就是再跟阉竖称一回弟吗?”韩侂胄哈哈一笑。赵扩还在嘉王府时,韩侂胄与王德谦相交不错,见面互称兄弟。王德谦比韩侂胄年长,韩侂胄称王德谦“哥哥”,王德谦称韩侂胄“弟弟”。芥蒂起于嘉王登基以后,见面多称官职,且私下里也断了往来。
一天,韩侂胄在和乐楼办下一桌酒席,专请王德谦。
“请我?”王德谦用疑惑的眼光打量着韩侂胄,“开府弄错人了吧?”
韩侂胄赔着笑脸道:“弟弟今日请的就是哥哥。”
“哎哟,小人那可担当不起!”王德谦故作惊恐。
韩侂胄依然笑着:“哥哥就莫要推辞了,权当弟弟给哥哥赔个不是。”
推辞归推辞,酒席还是要吃的。王德谦知道,尽管自己位于君王之侧,终究不过一个阉人,说到底就是皇上的奴仆。皇上高兴了,扔你几块骨头;皇上腻烦了,立马一脚踢开,与权倾朝野的韩侂胄相比,没有丝毫优势。要想日子过得滋润,只能与韩侂胄相善。现在见韩侂胄主动示好,他没有理由拒绝。
三盅酒下肚,韩侂胄说道:“哥哥如今是官家身边的红人,若有什么事情,哥哥一定要帮弟弟周全。”
王德谦疑惑道:“弟弟深受皇上的信赖,能有什么事情?”
韩侂胄道:“哥哥这是说的什么话?古人言,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弟弟是个粗人,哪能不出差错呢?”
王德谦见韩侂胄态度诚恳,点头道:“弟弟所言在理。”
韩侂胄又道:“弟弟出了差错,少不了遭人诋毁。哥哥身处大内,正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弟弟之错,就是哥哥之责。能圆润处则圆润,当化解处且化解。逢河搭桥,遇难呈祥,弟弟自当感恩不尽。”
“弟弟这是哪儿话,”韩侂胄一番谦辞,加上酒力,王德谦不由得飘飘然起来,一副大包大揽的样子,“有哥哥在,一切安然无恙。来,喝酒。”
又饮了三盅,韩侂胄道:“哥哥这次为皇上采选了一位绝色女子,可谓功莫大焉。”
王德谦哈哈一笑:“弟弟不也采选了一位?”
“弟弟是强人所难,哪里比得上哥哥采选的杨娘子。”
王德谦得意扬扬道:“那倒也是。这些日子,圣上去的多是杨阁。”
“依弟弟看,哥哥有如此勋劳,当授以节钺。”
王德谦愣了一下,将手一摆道:“这个……哥哥不想。”
“真不想?”
“要说不想是假,可想也白想。”王德谦不语了,继而嘿嘿一笑。
韩侂胄摇头道:“我看未必。”
王德谦眼睛一亮:“弟弟的意思是……”
“我朝即有先例,童贯,不仅建节,还封广平郡王。”
“那童贯不是‘六贼’之一,被钦宗杀了吗?”王德谦的眼睛忽地暗淡下去。
“哥哥呀,这你就不懂了。钦宗杀童贯,那是不得已而为之。童贯的罪名是什么?‘结怨辽金,开创边隙’。辽金之怨并非童贯所结,边隙也并非童贯所开。依弟弟看来,那童贯死得冤屈。”
朝中旧事,王德谦自然晓得一些,听韩侂胄一说,颇觉新奇。
韩侂胄又道:“不说本朝,说前朝。唐代天宝年间,高力士封渤海公、冠军大将军,后来又加封开府仪同三司。”
王德谦连连点头:“听说过,听说过。”
“哥哥若有意建节,弟弟当启奏圣上,为哥哥成全好事。”
王德谦大喜道:“当真?”
“弟弟要仰仗哥哥,哥哥的事弟弟自然要十二分地尽力。”
王德谦端起酒盅道:“来,哥哥敬弟弟,哥哥先干。”
饮过酒,韩侂胄问道:“哥哥以为由何人草制最好?”
建节得由皇帝颁发制书,而制书得有人起草。学士们大多清高,如果建节之人为自己厌恶,或者明言拒绝,或者婉言推辞。王德谦身为宦官,肯定有很多学士不愿为其草制。
王德谦想了一想道:“吴宗旦升刑部侍郎加直学士院,为自家所荐,正好欠一个人情。”
韩侂胄心底火苗一窜,他一直在想那吴宗旦凭什么倏忽间擢升为了刑部侍郎加直学士院?原来是王德谦在暗中操纵。不要小看直学士院,有了这一头衔就有了起草制书的资格。
“由吴侍郎草制最好。”韩侂胄压抑着怒火,笑着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