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谦在朕身边已有二十余载,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沉浸在温柔乡中的赵扩对王德谦建节自然恩准,用赞许的目光看着韩侂胄,“不知由何人草制为宜?”
韩侂胄答道:“回陛下,刑部侍郎吴宗旦。”
赵扩点头道:“就依韩卿所言。”
然而,数日后,御史中丞何澹于朝会质难:“陛下,内侍省押班王德谦何德何能,居然授以节镇之衔?”
此语一出,朝堂大震。王德谦建节一事众臣有所耳闻,但不知真假,现在经何澹一说,都呆住了。
何澹的质难超出了赵扩的意料。他以为王德谦建节既是韩侂胄提出来的,朝中臣工应无异议,现在看来,事情并非他想得那么简单,赶紧向韩侂胄投去求助的眼光。
韩侂胄不待何澹说完,走出班列道:“王德谦为东宫旧人,已跟随圣上二十余年,勤谨任事,多有勋劳。圣上授以节钺,以资表彰。”
赵扩感激韩侂胄的解围,冲他点了点头,吁了一口气。可何澹竟毫不退缩,转身面向韩侂胄铮铮道:“开府此言差矣。东宫旧人可以建节,有大功于国家的前方将帅何以恩赏?”
韩侂胄看了一眼皇上,又看了一眼何澹,说不出话来。
何澹继续道:“武臣建节,靠的是一刀一枪以命相搏,血洒疆场。谄媚即可建节,江山何人戍卫?旧疆何人收复?”
余端礼出班附和道:“何中丞所言极是,但凡授以节钺者,必为国家干城。制书昨日到省,臣委实不敢签署。”
闻言,韩侂胄叱责道:“皇上既然恩准,宰执为何阻滞?”
京镗走出班列道:“臣等出掌中枢,承受皇命,自当拾遗补阙。内侍建节,我朝仅此一例,那便是童贯。可童贯为‘六贼’之一,结怨辽金,开创边隙,败坏纲纪,欺君罔上。陛下,没有‘六贼’,哪来的靖康之祸?”
赵扩感到窘迫,他明白在王德谦建节的事情上,着实欠缺充分的理由。
京镗朗声道:“自秦以降,阉人之祸比比皆是。赵高弄权,遂有沙丘之变;十常侍乱政,致使黄巾蜂起。大唐二十一帝,有十帝为阉人废立。唐太和元年‘甘露事变’,阉人仇士良囚禁帝王,屠戮朝臣,翻云覆雨,为所欲为。陛下,古人云‘殷鉴不远’,晚唐至今也不过三百年啊!”
京镗的一番慷慨陈词,使大殿内一片肃然。
“陛下,”韩侂胄忽然道,“如此说来,王德谦建节似有不妥。”
赵扩明白,事已至此,自己再不表态不行了,讷讷道:“众卿可以再议。”
何澹穷追猛打:“此事毋庸再议。王德谦自迁升内侍省押班以来,恃宠而骄,无视法度,出入仪卫导驾,服食堪比君王。为人求官,赃以万计。稍不如意,祸事立至。州郡官吏,无不纷纷登门结交。就说那个为之草制的吴宗旦,由中书舍人转任刑部侍郎、直学士院,贿赂金银不下万数。”
吴宗旦一听,跌跌撞撞奔出班列,跪倒在地:“陛下,冤枉啊!”
何澹厉声问:“吴侍郎,你敢说没有贿赂王德谦吗?”
“我……”吴宗旦不知御史台掌握了多少证据,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何澹揭发道:“去岁冬至节,你夜访王德谦,随行两副挑担,装的什么?”
吴宗旦顿时脸色蜡黄。
何澹怒斥道:“阴结内侍,图谋私利,罔顾国法,还有何脸面立于朝堂?”
吴宗旦唯有不停地磕头,脑袋将地砖叩击得咚咚乱响。
何澹、京镗等人在朝堂上的质难只是“倒王”事件的发轫,紧随其后的是台谏官纷纷上书,不数日,赵扩面前就堆积了厚厚一垛。
起初,赵扩还想保留王德谦的承宣使头衔,在京宫祠,哪晓得台谏官们非得要将王德谦置于死地。不得已,赵扩只好下诏褫夺王德谦一切官职,送广德军(安徽广德县)安置。至于吴宗旦,降官三秩,贬南康军(江西星子县)居住。
王德谦出京之日,韩侂胄前去送行,他拉着韩侂胄的手老泪纵横:“弟弟误我!”
“唉!”韩侂胄长叹一声道,“事出意外,自家也没有想到。”
王德谦可怜巴巴地央求:“哥哥落难,弟弟救我则个。”
韩侂胄一拍胸脯道:“哥哥一千个放心,待自家奏明圣上,罢了何中丞与京参政,即刻召哥哥回来。”
王德谦叮嘱道:“弟弟要千万记住。”
韩侂胄挥了挥手道:“哥哥慢行,不出数日,即有追诏到达。”
王德谦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地出了北关。
回到府第,苏师旦、陈自强等人正在书房品茶聊天。
“送走了?”苏师旦问。
“送走了。”韩侂胄哈哈大笑,“这厮还幻想着皇上下诏,追他回来呢!”
“还想回来?”苏师旦笑着道,“这不是白日做梦么?”
“岂止是白日做梦,简直就是睁着眼睛说梦话。”韩侂胄笑道。
众人齐笑。
苏师旦对陈自强道:“先生的谋略不亚于诸葛孔明,这一招着实厉害,既除掉了阉竖之患,开府还落了个人情。”
众人又是一阵欢笑。
转眼到了秋天,在韩侂胄的建议下,赵扩对朝中人事进行了调整。余端礼因病引退,以观文殿大学士提举洞霄宫,京镗升为左相,谢深甫升任右相,何澹知枢密院事,司农卿张岩参知政事,御史中丞由陈自强接任,韩侂胄则拜为少师,封平原郡王。
秋天,太皇太后驾崩。无论是赵扩还是韩侂胄,都对太皇太后有着非同一般的感情。赵扩宣布辍朝三日,临安城所有寺院敲钟二十万次。沉雷般的钟声从早响到晚,绵绵不绝,栖息在凤凰山的慈鸦哀叫着掠过临安上空,往复盘旋,遮天蔽日。
按制,太皇太后归葬永思陵,朝中必须选拔一名德高望重之人为攒宫使。
“臣举一人,可充攒宫使。”韩侂胄拱手道。
“卿举何人?”
“吴曦。”
吴曦为吴挺之子,吴璘之孙。公元1178年,时任兴州都统司都统制的吴挺与四川总领李蘩发生矛盾,吴挺上书请辞,赵昚不允。谁知到了七月,吴挺竟然带着儿子吴曦来到了临安。大将擅离职守是要受到惩处的,然而这一次赵昚非但没有责罚吴挺,反而派内侍送去银合茶药,以供消暑。不久,赵昚在垂拱殿召见吴挺,好言抚慰,晓谕大义。嗣后吴挺被任命为利州西路安抚使,儿子吴曦则留在了临安,这一年吴曦十七岁。嗣后,赵昚任命吴曦为中郎将、充侍卫。公元1193年四月,吴挺病重,请求致仕。左相留正、参知政事余端礼、同知枢密院事陈骙等经过商议,决定派户部侍郎丘崈出任四川安抚制置使兼知成都府。丘崈入川,就是确保吴挺死后西蜀稳定。六月,吴挺病逝兴州。
吴挺逝世,由谁来继任利州西路安抚使,尤其是由谁来继任兴州都统,统率由吴璘、吴挺亲手组建的数万兵马,成了当时的热门话题。有人推举吴曦,此时,他已由一名普通侍卫升至武功大夫、祁州团练使、知和州(安徽和县)。赵惇不识吴曦,传旨吴曦觐见。吴曦承继了吴家血统,身材魁伟,器宇轩昂,给赵惇的印象不错。就在赵惇准备命吴曦回兴州奔丧、代理兴州都统时,吏部尚书赵汝愚从湖南磨勘回来了。赵汝愚这次奉旨回京,准备出任知枢密院事,他是极力主张削弱吴氏在四川势力的大臣之一。
赵汝愚刚到临安,时任监察御史的黄度就赶到了候潮门外,将皇上准备派吴曦回川的消息告诉了他:“留相国的奏疏已经被退回来了,现在举朝就看赵相公了。”
赵汝愚连家都未回,当即进宫面见赵惇禀道:“若皇上执意将兴州大军交予吴氏后人统领,臣绝不出掌枢府。”
事情到了这个份上,赵惇只好打消重用吴曦的念头。另派鄂州都统张诏进川出任兴州都统,王大节为副都统。张诏为成州人,西军之后,隆兴北伐时张诏率部归吴璘指挥,曾与兴州都统司的官兵一起血战原州。派张诏统领兴州大军是最佳人选,朝野均无异议。
在临安等待任命的吴曦一下子晾了起来,去兴州不成,知和州朝廷又已另派他人,赵惇只好授予吴曦右卫将军。右卫将军属环卫官,环卫官为武臣赠典,除了领取俸禄并无职权。
一晃又过去了两年,随着赵扩登基和留正、赵汝愚、黄度等人陆续去职,朝中对吴曦的钳制放松了。庆元二年,建康都统司正、副都统不合,赵扩罢免了都统李爽之职,任命吴曦为建康都统司副都统,自此,吴曦步入军界。
绍兴十二年,宋金议和后,宋廷一面压缩各路大军编制,一面又将各路大军进行肢解,最后全国形成了九支御前诸军。四川三支:兴州都统司、兴元都统司、金州都统司;长江中游三支:鄂州都统司、荆南都统司、江州都统司;长江下游三支:池州都统司、建康都统司、镇江都统司。九支御前诸军四处是重点:兴州都统司、鄂州都统司、建康都统司和镇江都统司。
吴曦虽然只是建康都统司副都统,因为李爽罢职后没有任命新的都统,实际上由吴曦代行都统之职。但好景不长,吴曦只在建康都统司待了半年又被李爽挤走了,再次回京出任无所事事的环卫官。
真正扭转吴曦命运的是苏师旦。
当韩侂胄受到赵扩重用后,苏师旦也随之显贵起来。按照吴曦的门第,他是无论如何也瞧不起苏师旦的,可他要通过苏师旦与韩侂胄攀上关系,吴曦只能纡尊降贵,委曲求全。
吴曦第一次拜访苏师旦就送了一份大礼。礼盒打开,苏师旦惊住了。此物为玉器,扁矮,方柱形,上下对穿一孔,四面有四道竖槽,自上而下又被三道横槽分为三截,器形规整,厚薄均匀,边角端正,轮廓分明,四面均采用减地浅浮雕手法,绘刻着三十二组人兽神像,每一组人兽神像形态各异。
“苏公一定识得此物。”吴曦眼里流露出几分炫耀。
苏师旦出身卑微,却见识不浅,自然识得此物,此物名为玉琮。只不过,两只玉琮一模一样,苏师旦还是第一次见到。
“古人说‘以黄琮礼地’,此乃古人用来祭地的法器。”苏师旦声音极轻,唯恐惊扰了黄琮似的。
“苏公说得极是。”吴曦佩服地点头。
过了一阵,苏师旦又问:“出自良渚?”
从古至今,只有余杭良渚出土玉琮,且数量极为有限。
“苏公着实好眼力!”吴曦赶紧赔笑,见苏师旦不语又接着说,“这是虢叔屏障王室有功,周文王赏给的礼器。”
尽管苏师旦满心喜欢,仍然半推半就:“如此贵重的东西,下官哪里承受得起?”
吴曦道:“苏公博览群书,才识卓越,正好受此器物,切莫推辞。”
有两只世所罕见的玉琮铺路,吴曦与苏师旦很快熟络起来。经苏师旦引荐,吴曦成了韩府的常客。由吴曦担当太皇太后的攒宫使,就是苏师旦在韩侂胄面前游说的结果:“少师不是立志北伐吗?要完成北伐大业需要将才。吴曦乃名将之后,少师应早作打算,收入麾下。”
这话韩侂胄爱听。近些年随着地位日渐升高,北伐的念头越来越强烈。韩侂胄常常寻思,忠献公(韩琦)乃一介文士,执掌三军,捍卫边陲,威震河朔;如今河山残破,自家身为武臣,更应该跃马疆场,建功立业,否则将愧对先祖。在这种想法的支撑下,韩侂胄决定让吴曦复出,担任太皇太后攒宫使。
吴曦没有辜负苏师旦的举荐,短短四个月便将太皇太后安然无恙地送入了永思陵,与赵构葬在了一起。赵扩询问韩侂胄如何奖赏吴曦时,韩侂胄禀道:“臣以为可除授殿前副都指挥使之职。”
殿前都指挥使为郭杲,赵扩顺利继位得益于郭杲襄助。因为郭杲有拥戴有功,赵扩登基后,先除授武康军节度使,继而又擢升为太尉。
这一次赵扩没有即刻表态。殿前司多年未设副都指挥使,即便设置副都指挥使,也是在都指挥使空缺的情况下,由副都指挥使代行殿帅之职。而如今,殿前司有郭杲,再派吴曦出任贰帅,岂不是没事找事?
郭杲为郭浩之子,吴曦为吴璘之孙。郭、吴两家都是德顺军(甘肃静宁县)人。郭浩的爹爹郭成为西军名将,吴玠从军之初,便在郭成帐下当差。建炎四年,郭成病逝。当时,郭浩为秦凤路钤辖兼知秦州。富平战败,张浚处死都统制曲端,升吴玠为陕西诸路都统制。此时,尽管郭浩也因功升为了秦凤路经略使,却成了吴玠的部下。随后,川陕大军在吴玠的指挥下,一战和尚原,二战仙人关,杀得金兵丢盔弃甲,吴玠威名如日中天。郭浩虽然率军参与了两场大战,但胜利的光环下只有吴玠,郭浩不免黯然神伤,两家的矛盾由此而起。
公元1139年,吴玠病死,四川宣抚司都统制一职由其弟吴璘继任。绍兴议和后,吴璘和郭浩分屯兴州和金州。郭浩以枢密院都统制身份知金州兼金、房、开、达州经略安抚使,吴璘则以四川宣抚使、兴州都统制的身份兼领利州东、西两路安抚使。无论是地理位置还是所辖兵马,吴玠都远胜于郭浩。所以,郭浩病逝后,其子郭棣、郭杲、郭果选择了东下。
弹指一挥间,几十年过去了。谁能说郭、吴两家的积怨已经化解?退一万步讲,即使郭、吴两家已经释怀,但同在殿前司供职,难免触动旧创,生出新的芥蒂。
韩侂胄看出了赵扩的犹豫,笑着道:“圣上不必担心,可命郭杲赴兴州任职。”
年初,兴州都统制张诏病故了,兴州大军暂由副都统王大节统摄,朝廷正在物色新的人选,郭杲去兴州不失为最佳选择。只是……兴州都统司多有吴氏旧人,派郭杲前去,会不会生出新的事端?
见官家犹豫,韩侂胄又是一笑道:“至于郭吴两家,臣有一策可尽去前嫌,重归于好。”
“说来听听。”赵扩一听龙颜大悦。
韩侂胄道:“吴曦有一小女,名叫吴晶,年方二八,生得极为标致。臣想做媒,让吴晶嫁入郭府。”
“郭吴联姻?”
“正是。”韩侂胄颔首,“镇江都统郭倪长男今年二十有一,相貌英俊,为人聪慧。将吴曦之女许配给郭倪之子,两家多年的纠结岂不是迎刃而解?”
赵扩喜滋滋地点头道:“好,好,卿若是促成了这桩婚姻,乃是大功一件!”
郭浩膝下有三子,最先出任殿前都指挥使的是长子郭棣。绍熙三年,郭棣致仕,返回了金州。此时,郭倪已在军中有了名气,郭倪即郭棣之子。郭倪由一名普通将官,一步步做到镇江都统。郭倪的儿子叫郭烨,郭棣致仕时,郭烨作为长孙荫补为正九品成忠郎。如今在江南诸军中,郭浩的三个儿子除了长子郭棣已经致仕外,次子郭杲任殿前都指挥使,季子郭果任池州都统司都统。在郭浩的孙子辈中,郭棣的长子郭倪任镇江都统,次子郭僎任建康都统司统制,季子郭倬任镇江都统司统制。还有郭果之子郭倓任步军司虞侯。郭氏一门,如今在江南军界都是呼风唤雨的人物。
鉴于此,陈自强献策让郭吴联姻:“郭吴联姻可化解两家数十年的积怨,少师做媒,一旦婚事促成,不仅吴家谢你,郭家也要谢你。少师结交了郭吴两家,即掌控了天下大半兵马。”
韩侂胄赞道:“好!郭吴联姻,摒弃前嫌,共举恢复大业。”
在韩侂胄的授意下,联姻事宜正式启动。韩侂胄很快就弄清了郭吴两家成员的婚姻状况,目标锁定为吴晶与郭烨。
韩侂胄首先征询吴曦的意见,没想吴曦很爽快:“一切听凭少师安排。”
“自家这就派人前往镇江,知会郭倪。”韩侂胄当即修书一封,派苏师旦前往镇江提亲。
苏师旦抵达镇江的当日即在都统司见到了郭倪。
出身将门的郭倪长得白皙文静,有一副漂亮的长髯。郭倪不喜披甲,任何时候都一袭长衫,宋人称作“直裰”,头戴乌角巾,也就是“东坡巾”。郭倪平生最敬佩的是诸葛亮,手边一柄聚头扇。聚头扇上题有两句杜甫诗:“三顾频烦天下计,两朝开济老臣心。”
郭倪心气颇高,不仅许多将领他瞧不上眼,朝中一些文臣他也嗤之以鼻,包括苏师旦。在他看来,苏师旦不过一个穷酸秀才,依附权门才有了今天的地位。但郭倪不得怠慢,因为苏师旦是韩侂胄身边的红人。
“苏公莅临镇江有何贵干?”待苏师旦落座后,郭倪微微一笑,问。
“下官是奉少师之命而来。”
这在郭倪的意料之内。苏师旦前来镇江,肯定是受韩侂胄的指派,郭倪不慌不忙又问:“少师有何吩咐?”
苏师旦取出韩侂胄的书札,递给郭倪。
郭倪看罢,心中大为不快,与吴疤子联姻,亏韩侂胄想得出来!想当初,祖翁去世,吴璘帅蜀,爹爹和叔叔们何等落魄!多亏高宗念及祖翁的功劳,将郭氏一门转迁东南,才免遭吴氏欺凌。若不是高宗,爹爹和叔叔们哪里会有出头的日子?现在好了,现在该他们吴家尝尝寄人篱下的滋味了!转而又想,提亲一事出自韩侂胄的主意,直接驳回显然不行,即是推辞也须找个借口。
“敢问都统,大郎年庚几何?”苏师旦问。
“犬子二十一岁未满。”郭倪话锋一转,道,“苏公远道而来,先入馆驿歇息,晚上小将设宴洗尘。至于提亲一事,到时再议。”
送走苏师旦,郭倪叫来二弟郭倬。郭倬跟大哥郭倪不同,喜欢披挂。郭倬身子文弱,心中的偶像却是张翼德,一声叱咤,百万大军卷旗而退。
“大哥召小弟有何事情?”郭倬十分敬佩大哥,在郭倬眼中,大哥温文尔雅,足智多谋,其才不在诸葛孔明之下。
郭倪遂把苏师旦做媒叙说一遍,不由得面带愠色道:“我们郭家与吴家虽同为乡党,可当年吴玠一手遮天,致使祖翁避祸金州。五十余年来我们郭家流落江南,为兄每每想起这段往事就心生愤懑。谁知今日韩侂胄来书做媒,要我们与吴家通婚,这事颇为难办。”
郭倬道:“大哥若是不情愿,回绝了便是。”
郭倪道:“若是别人,为兄一句话的事情。可如今那韩侂胄如日中天,皇上倚为股肱,我们怎么开罪得起?”
郭倬想想也是,郭倪又道:“为兄思来想去,大郎断不能娶吴曦之女为妻,即便要娶,也只能是二郎。”
郭倬不解道:“大郎一表人才,难道配不上吴曦之女?”
郭倪正色道:“我郭氏长孙,岂能出自吴家?”
“大哥思虑得对。”郭倬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郭倪面带忧色:“可二郎你是知道的,自小就有痼疾。”
原来,郭倪有两个儿子,长子郭烨生得一表人才,偏偏次子郭煐是个侏儒,且面若黑炭,奇丑无比。
“若要许配二郎,须得计议停当。”郭倪道。
“要小弟如何做,大哥尽管吩咐。”
“晚上我想设家宴款待苏师旦,到时由你作陪。”遂如此这般嘱咐一遍。
身为一方都统的郭倪设家宴款待自己,苏师旦多少有些喜出望外。镇江都统司为全国四支重点御前诸军之一,拥有五六万人马。郭倪的前任都统是郭杲,叔侄两人经营镇江都统司近二十年,副将以上的官佐全都与郭家沾亲带故。在苏师旦看来,少师日后用兵,离不开郭倪。
郭倪的府第位于城东化龙坊,这是一座占地不大却十分精巧的院落。掌灯时分,在两名军士的引领下苏师旦走进郭府。坐定后,郭倪将大娘子齐氏、二娘子柳氏、三娘子鲁氏一一介绍给苏师旦,“这是下官犬子郭烨。”郭倪指着郭烨道,“还不拜见苏公。”
苏师旦已经听说郭烨长相俊美,现在一见,果真如临风玉树,自是欢喜。待女眷们和郭烨退下后,苏师旦道:“都统好福气!大哥儿不仅谦恭有礼,且有潘安之貌!实在可喜可贺!”
郭倪听罢,微微一笑。
由于是家宴,没有外人。步入宴厅,一班歌伎早已守候多时。领班的女子手拿歌单,娉娉婷婷走到苏师旦面前道:“请官人点个曲子。”领班女子不过十六七岁,长得极为标致。苏师旦家中也有一班乐伎,却没有一个比得上这领班的姿色,禁不住暗暗垂涎。
“官人请。”领班催促。
“还是都统请。”苏师旦收回目光,将歌单呈给郭倪。
郭倪见苏师旦一副迷恋之色,心中已知八九,对歌伎们挥挥手道:“罢了罢了,苏公来自京城,听的都是仙曲儿。你们在这儿演唱,恐怕有污苏公的清听。”
“哎,别别别。”苏师旦慌忙阻止,“都统志趣非凡,女乐也绝非等闲之辈。下官愿闻,愿闻。”
郭倪捻髯一笑,道:“既如此,那就拣一些好听的、能助酒兴的唱来。”
领班女子“喏”一声,俄尔,简板一响,丝弦齐鸣,连唱数曲,苏师旦的目光始终跟着领班游走。
郭倪问:“苏公以为如何?”
苏师旦情不自禁道:“曲好,人亦好!”
“这唱曲的名叫盈盈,若苏公属意,下官奉送便是。”
苏师旦这才从领班身上收回目光,惊愕道:“这……这这……这叫下官如何领受?”
郭倪笑道:“区区小事,不足挂齿。”
苏师旦心中那个喜呀,五脏六腑都化为了感激之水。赫赫有名的郭都统居然以家伎相赠,这是何等贵重的礼物!随即拱手道:“都统如此慷慨,下官深为感荷。他日若有用得着下官处,都统只管吩咐。”
郭倪不以为意:“好说,好说。”
一曲唱罢,郭倪将领班女子叫到面前道:“这位是京城来的苏公,明日与你改了文书,跟苏公去京城享福。”
闻言,叫盈盈的女子顿时面露恓惶之色。
郭倪正色道:“苏公是当今少师身边的红人,家中富贵远胜我这个镇江都统。你去了要好生伺候,到时自有出头之日。”
尽管苏师旦满心都是甜蜜,却并未忘记此行的使命。酒过三巡,他将话转入正题:“少师所言提亲一事,都统以为如何?”
郭倪放下酒盅,叹口气道:“不瞒苏公,下官还不曾跟夫人说哩。”
苏师旦惊问:“这是为何?莫非夫人……”
郭倪将手一摆,强颜道:“苏公放心,既然是少师做媒,下官没有不允之理。来,喝酒,喝酒。”
一盅饮罢,正要斟酒,大娘子齐氏进来道:“二叔来了。”
郭倪道:“着他进来。”
少顷,郭倬入内,郭倪立即介绍道:“这位是京城来的苏公;这是我的二弟,目今在镇江都统司任选锋军统制。”
苏师旦起身揖礼:“下官在京城时就听人说过,郭太尉戎装严整,英武过人。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苏公过奖了。”郭倬道,“为将者当忠于职守,时刻准备为国家效力。”
苏师旦频频点头,在他看来,郭氏一门真个是人杰辈出。
一名女佣给郭倬拿来酒盅,斟满酒。
“来,我敬苏公。”郭倬道。
连饮三盅,苏师旦有了几分酒意,点了一曲辛幼安的《祝英台近》:“宝钗分,桃叶渡,烟柳暗南浦。怕上层楼,十日九风雨……”
曲声将尽,郭倬问:“苏公此次来镇江,有何公干?”
苏师旦兴致勃勃地道:“下官此次来镇江,是为都统大哥儿提亲来的。”
郭倬惊讶道:“为大郎提亲?大郎不是已经定亲了么?”
“大哥儿定亲了?”苏师旦闻声一怔,看着郭倪,酒意顿时醒了大半。
郭倪白了郭倬一眼道:“二弟休得胡说!”
郭倬叫了起来:“我怎么是胡说呢?前日不是刚摆了定亲宴么?”
苏师旦疑惑道:“前日刚摆了定亲宴?郭都统,这是怎么回事?”
郭倪叹口气,显出十分为难的样子。
郭倬道:“大哥这有什么为难的,大郎定亲了不是还有二郎吗?”
苏师旦眼睛先是一暗,继而明亮起来,真可谓天不生绝人之路,这郭倪不是有两个儿子吗?对呀,大郎不成,可以用二郎替代。
“都统勿恼,”苏师旦说,“诚如二叔所言,大郎确已定亲,可由二郎迎娶。”
郭倪迟迟疑疑地道:“这……成么?”
“成,成,”苏师旦连连点头,“烦都统将二郎叫出,让下官见识见识。”
“这二郎……现今不在府里,前日过江去了扬州。”
苏师旦一时愣住无话。
忽然,郭倬转向苏师旦问道:“烦问苏公,小娘子是谁?”
“我朝信王之后,右武卫上将军吴曦之女……”
“吴曦之女?”
“正是。”
郭倬将酒盅狠狠一墩,脸色骤然变了,黑着脸道:“这事万万不成!郭吴两家已结怨三世,岂能通婚?!”
气氛倏地紧张起来,苏师旦一颗心拎到了喉咙眼,搜肠刮肚地寻找着词儿:“太尉勿要躁怒,俗话说冤家宜解不宜结。依下官看来,郭吴联姻,化解三代积怨,既是家门大幸,也是国家大幸……”
郭倬打断苏师旦的话头道:“苏公莫要劝解,我郭家的男儿断不会娶吴氏之女为妻!”
事情僵住了,苏师旦只得向郭倪投去求助的目光:“都统是睿智之人,请都统定夺。”
郭倪长长叹口气道:“二弟休要气恼,我们郭家与吴家的嫌隙是祖辈结下的,至今数十年过去了,就莫要再计较。”
“对对对,都统说得是。”苏师旦赶忙圆场,“郭吴两家结怨是祖辈的事,与后辈们无干。”
突然,郭倪的话锋一转:“只是郭氏一族人口较多,仅在江左的就有四五支。郭吴联姻,免不了众**谪。请苏公转禀少师,就说我郭倪将竭力周全。”
苏师旦猛然省悟,郭氏在江南人脉兴旺,时间拖得越长,不利的议论就会越多,梗阻也会越大,此事应速断速决。郭烨有此模样,料想二郎也应不差,于是问道:“二郎迎娶吴家小女有无妨碍?”
郭倪道:“无妨。”
“那就定了,”苏师旦拍板道,“今日下官做主,将吴晶许配与郭都统的二郎。请问二郎名讳?郭煐?好,明日下官就启程回京,禀报少师和皇上,只要卜卦无克,择一吉日将吴晶娶进贵府与郭煐成婚。至于定帖、相亲、双缄等,一概作免。”
返回临安,苏师旦向韩侂胄汇报了提亲的经过,说郭都统的长子郭烨已经订婚,将由次子郭煐韩迎娶吴曦之女。
韩侂胄也没有多想,在他看来,无论是郭烨还是郭煐都是郭倪之子。倒是应该速速成亲才是,免得夜长梦多,于是吩咐道:“赶紧知会吴曦,旬日之间将婚事办了。”
苏师旦道:“下官已跟他们言明,只要八字相合,定帖、相亲等繁文琐节一概作免。”
韩侂胄道:“此婚为圣上所赐,还合什么八字?”
就在韩侂胄紧锣密鼓地为郭吴联姻奔忙时,吴曦也没有闲着。
吴曦离开兴州来到临安时刚满十七岁。十七岁的吴曦是一个涉世不深的懵懂少年,一个涉世不深的懵懂少年独居京城,而且一住就是二十年,那种酸甜苦辣只有他一个人清楚。二十年中,前十五年爹爹健在,有些事情凭着爹爹的影响尚可周全,到了淳熙四年,爹爹病逝,这对于独居江南的吴曦来说等于地陷天塌。他不仅自此得不到爹爹的庇护,相反,爹爹一世的威名反而成了他的噩梦。皇上提防他,朝臣们疏远他,那些曾经受过爹爹以及祖翁弹劾、鄙夷、责罚的官员和将领们或公开打击他,或悄悄算计他。可以这样说,从淳熙四年直至如今,他窝囊得像一条狗。不,比狗还要窝囊。有些狗出自豪门,凭依权势,趾高气扬。他呢,他倚仗谁呢?在京城,乃至整个江南他没有一个可以信赖的人,更别说倚仗。对于白眼、诋毁、暗算,他只能逆来顺受、忍气吞声,甚而遭受了屈辱还要赔上笑脸。好在吴曦有钱,从祖辈起就在剑州以北几个州郡购置了大量田地,这些田地的租钱每年都要拿出一定数额供吴曦花销。有了钱自会摆平一些事情,也能挣得一些面子。
吴曦兄弟四人,他排行第二。很多时候他怨恨爹爹,兄弟四人凭什么单单把他留在京城?他知道他是爹爹的人质,可当人质也应该是哥哥吴旴。自爹爹病逝起,吴曦便断绝了回兴州的念头。爹爹不在了,以他目前的资历和声望,即便回到兴州也难有作为。在爹爹病逝后的那段时间里,他知道朝廷围绕着是否派他回兴州争议颇多,举棋不定。他却像个局外人,既没有恳请皇上恩准自己奔丧,也没有求助宰执们从中斡旋,每日只在自家府中设灵祭奠。此举为吴曦赢得了不少人心,否则,太皇太后驾崩后的攒宫使就不会落到他的头上。三月初,他从绍兴返回京城,陈自强暗示他,少师着意让他去殿前司。对于久无职事的吴曦来说,有一种受宠若惊的感觉。任职殿前司,虽然只是副都指挥使,那也是许多武官梦寐以求的位置。
然而,好事还未到手,糟心的事却来了。
与郭氏联姻,这是吴曦最不情愿的事情。在江南这些年,他没少受郭氏一门的气。就说那个挤掉他的李爽,如果没有郭杲撑腰,怎么会东山再起?然而,偏偏提议吴郭联姻的是韩侂胄。如果换作其他人,他会谢辞,或是婉拒,可在韩侂胄面前,他不能。
一连数日吴曦闭门不出。上午去后院演习刀法,下午在书房练书作画。演习刀法是一名武将的立身之本,而练书作画则是吴曦的静心之道。这些年来,吴曦就是靠练书作画一次次排遣胸中的孤寂和郁闷。现在,吴曦一边练书作画一边思忖,跟郭家通婚一事如何向娘子开口?
吴曦的娘子姓安,安氏为蜀中望族,族中名气最大的当属安惇,崇宁年间官至同知枢密院事。安氏的祖上跟安惇是堂兄弟,其祖翁曾做过知县,安惇死后遭贬,安氏的祖翁也受到牵连。安氏的爹爹是广安有名的富商,与吴挺多有交集,于是由吴挺做主,将安氏许配给了吴曦。吴曦与安氏结合虽为父母之命,但两人感情甚笃。成婚十余年吴曦没有纳妾,府中也没有歌姬。在有钱人家豢养歌姬成习的临安,吴曦是个特例。
安氏识字不多,为人却极其温厚贤淑。对于安氏而言,家庭就是她的全部。安氏育有一女两男,长女名吴晶。自己识字不多的安氏十分支持吴晶读书,从小就为她专门聘有家教,先读李氏的《蒙求》、司马光的《居家杂仪》、班昭的《女诫》,继而读《孝女经》《列女传》。吴晶聪明,悟性好。按宋代律法,女子年满十三岁即可出嫁。如今吴晶已满十六岁了,到了该谈婚论嫁的年龄,可在家里,无论是安氏还是吴曦,从来不提这件事儿。难以割舍只是缘由之一,重要的是嫁给谁?以吴家目前的状况,到哪儿去找一个理想的婆家?
很显然,郭家并不理想。这除了与郭家长达数十年的恩怨外,还有郭倪的为人。在吴曦看来,无论是郭倪,还是郭僎、郭倬,均属志大才疏之辈,吴曦从内心里瞧不起他们。就在吴曦一边作画一边思忖之际,安氏轻轻推门进来,立在吴曦背后观望一阵,问:“郎君所画为何?”
只见,宣纸上一辆玉辂缓缓而行,前面是六匹青马,各戴铜面,披彩色纩缯,垂璎珞流苏;其后是大队卤簿,锦旗招展,鼓乐喧天,一排排仪卫金甲明亮,雄健威武。街道两旁是如林的禁军,禁军背后是翘首的万民。吴曦回过身来,笑问:“娘子请猜?”
“奴家猜不出。”
吴曦道:“亏得娘子在京城里生活了这么多年,连銮驾出行都看不出来?”
“奴家整日足不出户,哪里见过这等阵势?”
吴曦点头:“那倒也是。”
“郎君画这做什么?”
吴曦笑而不答。
安氏给吴曦沏来一杯清茶,吴曦搁下画笔,决定将韩侂胄做媒一事跟娘子谈谈。果真,话刚开头,安氏的眼眶就湿了。
“娘子你是知道的,那韩侂胄如今是圣上身边的红人。”吴曦又将韩侂胄许诺自己出任殿前司副都指挥使以及幻想日后回返兴州等事叙说一遍,然后轻抚着安氏的纤手道,“如今韩侂胄出面提亲,娘子你说我能拒绝么?”
安氏抹一会儿泪水,问:“郭家与吴家结怨几十年,他能善待晶儿吗?”
“有少师做媒,谅他郭倪不敢慢待咱们晶儿。”这也是吴曦最为担心的事情,只能这样说。
停了一会儿,安氏幽幽道:“奴家原本就不想高攀什么侯府将门,只想在临安城给晶儿找个本本分分的殷实之户。”
吴曦抚了抚安氏的手臂,没有说话,心底也很不是滋味。
“听夫君的吧,夫君是一家之主。”安氏说完,起身离开书房。
谁知事情起了波澜。前次韩侂胄做媒,婚配对象是大郎郭烨,几天后,竟变成了二郎郭煐。尽管理由很充分,说大郎郭烨已然定亲,但吴曦总觉得心底不踏实。这回吴曦多了个心眼,待苏师旦离开后,派吴祯悄悄去了一趟镇江。很快,吴祯从镇江回来了,带回的消息简直令吴曦眦裂发指。
“这个天杀的郭倪!”吴曦拍案大叫,连甩两只官窑茶盅,“居然欺负到我吴二爷头上来了!”
“怎么啦?夫君这是……”茶盅的碎响引来了安氏,她看了看吴曦,又看了看吴祯,一脸茫然。
见到安氏,吴曦的万丈怒火顿时化为了无边的悲愤,颓然坐下,向吴祯挥了挥手,吴祯轻轻退出门外。
“夫君今日为何发这么大的火气?是不是晶儿的婚事?”安氏走到吴曦身边,女人总是感觉敏锐。
吴曦点头,怔怔地看着安氏,一时不知怎样开口。
安氏的脸一下子变得苍白。
吴曦告诉安氏,原说的郭烨已经定亲,郭家改由二郎郭煐迎娶晶儿。闻讯后他放心不下,派吴祯赴镇江暗访,方才得知那个郭煐是个侏儒。
安氏惊叫一声,身子猛然一晃,吴曦赶紧扶住,安慰道:“娘子休慌,大不了将这桩婚事退掉。”
安氏哽咽半晌,痛叫道:“我家晶儿为何如此命苦!”说罢嘤嘤地哀恸起来。
安氏这一哭,吴曦心都碎了。费了好多口舌才让安氏止住恸哭,吴曦命侍女将安氏送回后院歇息,自己则在书房来回踱步。此时的吴曦有如一只狂怒的猛虎,他几次走到兵器架前,用一双充血的眼睛凝望着那把他平日惯用的九环刀,可每一次他都默默走开了。他清楚自己即便是一只猛虎,也身处铁笼。终于,吴曦做出了决定,将这门亲事推掉。他知道这样做会开罪韩侂胄,但他为了女儿,顾不得这么多了。
吴曦命吴祯备轿。吴祯是他的族人,也是他最信赖的仆人。离开兴州二十余年,吴祯始终不离左右。如今吴祯已年届五旬,依然手脚麻利地跑前跑后。
“衙内这是要去哪儿?”吴祯跟着肩舆一路小跑着问。
“韩府。”吴曦冷冷地答。
从吴府到韩府要穿过几条街巷,当一路小跑来到韩府时,几名轿夫累得直喘粗气。
对于吴曦的到来韩侂胄大为惊喜,兴冲冲地说道:“霁开来了?自家正要使人去叫你哩。”霁开是吴曦的表字。
吴曦恭恭谨谨地问:“少师欲召下官有何见教?”
韩侂胄眉开眼笑道:“自家叫你,自然是好事。”
“少师请讲。”
“张诏病逝,兴州缺帅,下官在圣上面前力荐郭杲继任兴州都统。你去殿前司名为贰帅,实则代行都指挥使一职。”
这个消息实在来得太突然了,吴曦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代行殿前都指挥使一职,实际上就是殿帅。一旦去掉代行二字,那时返回兴州,他就有了资本。
“霁开你看,这难道不是好事情么?”韩侂胄笑眯眯地看着吴曦。
吴曦回过神来,慌忙起身答谢:“少师恩德,下官感荷不尽!”
韩侂胄将手一摇道:“下官深受皇上信赖,当简拔英才,为国效力。皇上英武,立志恢复。吴、郭两家满门忠烈,国之干城,圣上寄予厚望。通婚一事,应早日施行。倘若吴、郭两家携手同心,和衷共济,何愁圣上的恢复大业不成?!”
这番话犹如一阵寒风直透吴曦心底,他张了张嘴巴,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韩侂胄哪里知晓吴曦的心思,继续道:“依下官看,应速速择一吉日将小娘子送到镇江,了却下官的一桩心愿。”
此时此刻,退亲的话吴曦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他钟爱小女,他更青睐殿帅这一职位。小女和殿帅不可兼得,他必须舍去一个。殿帅一职不可能舍,能舍的唯有小女……
“少师能否……宽缓几日么?”吴曦狠狠地咽下一口唾液,用恳请的目光看着韩侂胄。
韩侂胄的眉头微微一皱,问:“几日?”
“五日……最多五日。”
“好吧,就五日。”
原本是退亲来的,最终却是五日后嫁女。从离开韩府的那一刻起,吴曦就腑内如煮。轿夫见主人心事重重,都不约而同地放慢了脚步。这是三月,往年的三月已经春光烂漫,今年雨水多,进入三月了仍然冷意嗖嗖,风打在脸上有一种针刺般的感觉。回到府第已是掌灯时分,吴曦问一名侍女:“娘子呢?”
侍女答道:“正在房中跟大姐儿说话。”
吴曦向后院走几步,又退了回来。他拿不定主意,见了安氏和晶儿将如何言说?是如实相告,还是暂且隐瞒?
晚餐备好了,安氏派人来请吴曦过去用膳。往日用膳多在右厢房膳厅内,今日却改在了后院。当吴曦跨进房内时,只见安氏与晶儿已经入座。晚膳很丰盛,除了他平日爱吃的佳肴,餐桌上还摆上了酒盅和酒。
“今天……是什么日子?”吴曦望着安氏,实在想不起今天这个日子有什么特殊之处。
“夫君请坐。”待吴曦坐下后,安氏吩咐,“晶儿斟酒。”
“哎。”晶儿应了一声。
吴曦不胜酒力,在家一般不饮酒。偶尔心情烦闷饮一小盅,也多是御赐的留香酒。留香酒是一种露酒,不打头且可口。
“这是什么酒?”吴曦发现今日斟的不是留香酒。
安氏道:“请夫君尝尝。”
吴曦摸摸脑壳,讪讪一笑道:“娘子你是知晓的,自家对酒可是擀面杖吹火——一窍不通。”
“夫君即便一辈子没有饮过酒,可只要一尝,就应该知道这是什么酒了。”
吴曦抿了一小口,将信将疑地问:“莫非……这是绍兴花雕?”
安氏轻轻颔首,吴曦却如雷击顶。
安氏呢喃道:“十六年了!”
十六年前,吴晶降生,吴曦欢天喜地买回一坛绍兴花雕酒,亲手埋在后院桂花树下,对安氏说:“寓居吴地,当学吴俗,埋一坛花雕在此,待到嫁女时掘地取出。”
安氏笑他:“可惜夫君饮不得酒,无福消受。”
吴曦笑道:“既是女儿酒,拼得一醉也要畅饮三盅……”
“爹爹,女儿跟您斟酒。”吴晶拎着酒壶走到吴曦面前。
吴曦一个字也说不出。
那边厢,安氏道:“晶儿,给为娘也斟上一盅。”
待安氏的酒盅斟满,吴曦问道:“如此说来,晶儿已经知晓?”
安氏恻然一笑。
“娘子啊,”吴曦痛楚万分,“为夫对不起你和晶儿!”
吴晶却道:“爹爹莫要自责,妮子大了,该为爹爹分忧了。”
“可你知道吗,那郭煐身不过三尺!”吴曦见女儿如此淡定,越发心如刀绞。
“知道,”吴晶答道,“不就是个侏儒吗?妮子就当他是只猴是条狗。”
“晶儿,是爹爹害你了!”良久,吴曦颤声言罢,双泪长流。
“爹爹这是说哪儿话?”吴晶静静地道,“妮子是爹爹的骨血。爹爹有难,妮子自当挺身而出,为爹爹排解。”
安氏泪流满面:“听见了吗夫君,这就是吴家的女儿!”
吴曦呢喃:“为父无能,累及儿女……”
“爹爹千万不能这样说。妮子自幼便读圣贤书,深知礼仪之大,仁孝为先。爹爹长别家乡,寓寄江南,饱受白眼,度日如年。妮子嫁到郭府,上可迎少师之意,下可借郭氏之力。用妮子一人换来吴门平安,妮子不悔。”吴晶说完,端起酒盅,“只是妮子此去,再也不能服侍爹爹与妈妈了。妮子用这盅酒,感谢爹爹妈妈十六年来的养育之恩!”
吴曦抹去泪水,举起酒盅,一饮而尽。那一刻,他觉得饮下的不是酒,而是仇恨。
对于临安人来说,吴郭两家通婚是一桩津津乐道的事情。迎亲人员之多时所罕见,且一个个年轻俊美,服饰鲜丽。每人均有执色,如花瓶、花烛、香球、照台、裙箱、衣匣、百结、交椅、清凉伞等,队伍迤逦足有一两里路长。围观者犹如蚁集,宽阔的御街被拥堵得水泄不通。吴府更是气派,当迎亲的队伍启程时,单是利市钱就有好几筐,仰天散发,争抢中致使数以百计的临安市民头破血流。
那一天,吴曦有如一头落入陷阱的孤狼,辗转于书房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