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王朝(全三册)

第九章 杨后正位

字体:16+-

公元1200年为庆元六年,无论是对赵扩还是对宋廷,这年都是一个不祥之年。先是太上皇赵惇驾崩,继而皇太后在精舍晏驾。刚刚踏进三月,体弱多病的安定郡王赵恭薨逝。赵恭为齐娟儿所生,齐娟儿原为李凤娘的侍女,赵扩不喜母后,自然也不喜齐娟儿。赵惇退位后李凤娘在宫中的地位一落千丈,齐娟儿大受影响。经赵扩准许,赵恭不到半岁就离开齐娟儿抱进了慈宁宫。在之后的四年多时间里,赵恭是在慈宁宫度过的。如今,赵恭薨逝,韩宣儿的悲伤程度比生母齐娟儿更甚。

三月底,韩宣儿又产下一子,名赵坦。皇子降生本为喜事,可原本就气血两亏的韩宣儿这一次亏得更加厉害,还没有满月就病倒了。皇后染病是一件塌天的大事,更何况韩宣儿温柔贤良,宫里宫外享有盛名。一连七天赵扩没有上朝,守候在慈宁宫里。

春天为万物复苏的季节,许多疾病到了春天不治自愈,但若是春天落下的疾病,治愈起来便相当困难,韩宣儿就是这样一种境况。

五月初,韩宣儿的病情稍有好转,赵扩便恩准皇后的家人进宫探视。韩侂胄不是皇后的家人,不在探视之列,可宫中却传旨韩侂胄进宫觐见。

韩侂胄赶到大内时,正值韩宣儿的爹爹韩同卿和二叔韩显卿从宫里出来。

“圣人的病情可是大有起色?”韩侂胄立定脚步问。

韩同卿答道:“听宫里人讲,今日早上还吃了半碗莲羹哩。”

“这就好,这就好。”韩侂胄稍感宽慰。

作别韩同卿与韩显卿,韩侂胄急急忙忙来到慈宁宫,此时韩宣儿刚喝完参汤正半躺在**。这是一个阳光明丽的夏日,厚重的窗幔已经拉开,五月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耀着寝阁,一扫久病的晦暗。虽然空气中飘**着几许药味,但在这明亮的光线里,略带苦涩的药味似乎带着野草气息,沁人肺腑。

“臣韩侂胄叩见圣人,”韩侂胄行跪拜礼,“恭祝圣人万福!”

“是太叔公来了?!”韩宣儿欠欠身子,“免礼。”

一名侍女在帷帐前放下一只锦杌,韩侂胄坐下。

“圣人可是大安了?”韩侂胄问。

韩宣儿憔悴的脸上浮起一丝苦笑,道:“大安谈不上,只能说比起前些日子稍有精神头。”

“圣人可千万要保重身子!”韩侂胄心中一酸。

韩宣儿幽幽道:“奴家的病心底清楚。生死自有定数,非奴家所能强求。”

韩侂胄赶忙道:“圣人休要相信命定之说。只要按时服药,适量进补,假以时日,定会痊愈。”

韩宣儿没有接话,停顿了一会儿微笑道:“好啦,不说奴家的病啦。奴家今日请太叔公前来,是有一事央求。”

“请圣人明示。”

“近来奴家病倒在榻,日夜静思,皇上主政,是不是太过严苛了?”

闻言,韩侂胄一愣。

“皇上继位以来,先是罢黜留相国,继而处分赵汝愚,接着是朱熹、陈傅良、薛叔似、彭龟年、叶适、黄度、黄由、徐谊等相继逐出朝廷。”也许是说得太急了,韩宣儿不得不停下来喘会儿气,待气息稍微平和又说,“如今,留相国、朱元晦(朱熹)垂垂老矣;赵相国、蔡元定客死异乡;彭龟年、陈傅良已步入迟暮;余下者如薛叔似、叶适、黄度、黄由、徐谊等人,虽然年富力强,却坐看韶华流逝,空有一腔抱负……”韩宣儿又停下来喘息。

“圣人的意思是……”韩侂胄明白了。

“依奴家之见,陈傅良、薛叔似、彭龟年、叶适、黄度、黄由、徐谊等人虽有过尤,可也是忠谏之臣。奴家是想……让这些人重新出来为朝廷效力……”

韩侂胄一时没有说话。他与这些人本无仇恨,可当年这些人却无端将自己视为祸害,口诛笔伐,欲置之死地而后快,想起来就郁愤难平。韩侂胄抑制着心潮,问:“这些话,圣人跟官家说过么?”

韩宣儿轻轻摇头,道:“这是政事,奴家岂能发言?”

韩侂胄道:“圣人心地良善,观世音菩萨现世也不过如此。”

“奴家既是为朝廷聚才,也是为自家祈福。”

韩侂胄心中忽地淌过一阵热流,道:“圣人所言,臣这就去见圣上。解除党禁,臣定当竭力周全。”

韩宣儿微微颔首:“奴家知道,太叔公气量宽宏。”

从慈宁宫出来,韩侂胄就去了福宁殿。

赵恭之死对赵扩的打击无疑是巨大的,几个月过去了,他还没有从极度的悲痛中挣脱出来。韩侂胄在福宁殿见到赵扩时,仿佛觉得这位才三十出头的帝王一下子苍老了十岁。

待韩侂胄行过臣礼,赵扩突然说了句:“朕该不会无后吧?”

闻言,韩侂胄吓了一大跳:“皇上,这……这是什么话?!”

“没什么。”赵扩强颜一笑,“朕不过……随便说说。”

韩侂胄急切道:“陛下年届三十,切不可说出这等话来!”

赵扩目光忧郁道:“前日,朕梦见华阳真人仙游至此。真人对朕说,是朕的戾气太重,妨碍了朕的嗣脉。”

韩侂胄为之愕然,很快明白过来,难怪得皇后今日召他进宫,又建议起复彭龟年一干人等。

“华阳羽士乃方外之人,哪里懂得治国之道?”韩侂胄觉得即便重新启用理学派官员,也必须界定是非,“陛下为一国之君,若没有杀伐决断,如何治理万民?”

“可……可一场党案,处分了多少人啊!”赵扩望着韩侂胄念叨。

“陛下切莫如此说。”韩侂胄以毋庸置疑的口吻道,“昔日处置伪学之党,并无不当。若任由伪学泛滥,官场党同异伐,士林相互标榜,人人不务实际,个个逞口舌之快,陛下的恢复之志如何得以伸展?正因为陛下处置果决,才使得朝中党争止息,人人思奋,举国气象一新。”

子嗣的一再夭折,赵扩首先想到的即是那些遭到处置的理学派官员。赵扩有心让那些遭处置的理学派官员复出,既有碍于皇权威仪,又担心众臣反对,尤其是韩侂胄。他叹了口气道:“韩卿所言不无道理,朕并不悔。朕只是在想……党祸已然过去,今后如何蓄德养善……”

既然皇上把话说到这儿,韩侂胄便顺势道:“臣刚才去了慈宁宫,圣人也记挂着一班落职的大臣。陛下与圣人宅心仁厚,臣也不是小肚鸡肠。既然伪学之党已施薄惩,且如今大见成效,臣以为,党禁可以弛解。”

赵扩望定韩侂胄,讷讷问道:“卿的意思是……解除党禁?”

韩侂胄点头道:“臣建议朱熹官复原职,陈傅良、薛叔似、彭龟年、叶适、黄度、黄由、徐谊等人召回朝廷重新启用。”

赵扩万没有想到,弛解党禁会从韩侂胄嘴里说出来。他以为韩侂胄曾饱受中伤,一定耿耿于怀,于是大为感动:“韩卿,你的胸怀确实非同一般!”

不久,朝廷颁布诏令:留正,恢复光禄大夫,提举洞霄宫;赵汝愚,追复资政殿学士;陈傅良,知泉州;叶适,知建康府兼江淮制置使;彭龟年,知赣州;薛叔似,兵部侍郎;黄由,沿海制置使;黄度,国史院编修;徐谊,知江州;朱熹,依旧焕章阁待制……并宣布自即日起,官员档案中不再著明“系伪学”或者“不系伪学”,原来已经著明“伪学”籍的予以删除。理学之类的书籍不再禁毁;开科取士,允许涉及义理,《六经》《论语》《孟子》《中庸》《大学》等书弛禁。至于客死他乡的谪官和白衣士子,一律归葬原籍。

诏令一出,满朝讶然。有人欢欣,有人困惑,有人愤懑。

何澹则是伤心。刚回到枢密院,吏部侍郎胡纮便跟着进来了,一进门他便痛哭流涕:“何枢密,我们冤不冤哪?!”

何澹冷冷地看着胡纮问:“胡侍郎这是什么话?”

“还不冤哪何枢密?当年我们秉承少师的旨意弹劾朱熹,设立‘伪学’,将其录入党籍,悬榜朝堂,诏诫四方。今天倒好,圣上一句话,‘伪学’废除了,理学派官员一个个官复原职,这以后还有我等的好日子吗?”

“胡侍郎想怎么办?”何澹依然冷着脸。

胡纮一时愣怔着,是啊,诏令都已经发出了,还能怎么办?

“这么说……”胡纮反问道,“我等只能任人宰割了?”

何澹没有答话。在他看来,这些理学派人士一旦得势,肯定要寻隙复仇,昔日弹劾他们的言官必定首当其冲。

“少师呢?少师为什么不站出来说话?”胡纮忽然大叫起来,青灰色的脸膛顿时血红,额上青筋犹如蚯蚓,“依下官看来,或许这就是少师的主意。”

“好啦!”何澹止住胡纮的发泄,“胡侍郎既然满腹怨气,何不去找少师辩个明白?”

愣怔片刻,胡纮一顿脚道:“下官谁也不找。下官这就上一道请辞的札子,回家去!”

胡纮说到做到,当天就以年老多病、难以任事为由上了一道辞职奏。胡纮是绍兴九年生人,六十一岁,身体还算康健。赵扩召进内殿予以挽留,无奈胡纮去意坚决。稍后请辞的还有吏部尚书叶翥、工部侍郎沈继祖、兵部尚书刘德秀、礼部侍郎倪思等,这些人都是当年绝禁“伪学”的骨干。

何澹没有上章请辞。他出生世家,十八岁录入太学,二十岁殿试及第。何澹有着远大抱负,他不想因为理学派官员的复出而自断前程。再说士为知己者死,韩侂胄于他有援引之恩,他不能轻言就去。

一批官员坚决求去,一批起复的官员却又不肯就职。陈傅良、彭龟年、叶适、徐谊、黄度、黄由等纷纷上表,婉拒朝廷的任命。

赵扩将宰执大臣召进宫中,询问对策:“朕如此宽大,陈傅良等人却一力请辞,当如何措置?”

此时京镗正在病中,朝中政事由右相谢深甫主持。当年绝禁“伪学”,谢深甫持有异议,但大势所趋,他只能随波逐流。这次朝廷下诏废除“伪学”,纠正错失,在他看来属仁德之举,因此说道:“臣猜测,他们在观望朱熹是否起复。这些人视朱熹为宗师,若朱熹起复,他们必不会推诿。”

然而十数日后,朝廷的专使从建安返回,说朱熹三月初九已病逝于考亭。赵扩当即拟诏,赐谥号曰“文”,赠中大夫,将其贴职由焕章阁待制升为宝谟阁直学士。至此,在庆元党案中落职的官员们才陆续接受任命。

纵观庆元六年,并没有因为韩后施德和道学弛禁而带来祥瑞。八月,赵坦薨逝,这对韩宣儿的打击是致命的。身子骨刚刚有了丁点起色的她整天以泪洗面,不久病倒在榻。这一次的病情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凶险,粒米不进,滴水不沾,还呕血。御医们一个个束手无策。

七天后,皇后驾崩。

皇后驾崩最伤心的是韩宣儿的亲族,对于他们来说不仅仅失去了一位亲人,同时也意味着失去了眷顾。过去他们是皇后的娘家,来自皇城的雨露阳光无时无刻不在滋润他们,现在这一切都已悄然离去。

大丧过后,韩同卿、韩显卿来到南园。这是一个深秋的日子,葳蕤了一个夏季的草木开始泛黄,微风中有树叶不断飘落。虽然有仆人们不断清扫,园内甬道上仍有若干落叶。风掀动落叶,满庭院簌簌乱响。

这天是韩侂胄五十二岁生日,南园来了不少宾客,除了何澹、苏师旦等一班旧人,还有不少新面孔,如新任谏议大夫程松、新任礼部尚书许及之、新任兵部侍郎李璧、新任吏部侍郎钱象祖等。这些新面孔都是胡纮、叶翥、沈继祖、刘德秀、倪思等人辞职后新近擢拔上来的。他们原来在州府供职,因身份低微,即便有心结交韩侂胄也够不着。现在不同了,来到临安,成了朝廷重臣,韩侂胄的生日他们岂有不来之理?

韩同卿和韩显卿不是因为韩侂胄生日来的,他们今日来是有一桩要事相商。韩侂胄听说两位族孙来访,命人请进书房。

“二位前来有何要事?”韩侂胄问道。

韩同卿看着韩显卿,韩显卿做个请的手势:“兄长说。”韩显卿跟韩同卿一样,虽然加封为太尉,并无任何实权。

韩同卿迟疑片刻,缓缓道:“皇后驾鹤已去,后宫不可长久虚位,不知叔公有何打算?”

皇后驾崩,受到影响的不仅仅是皇后的家人,整个韩氏家族都蒙上了阴影。近日来韩侂胄也颇为忧虑,担心后宫不稳波及国政。

“立后之事,圣上还没有提及。”韩侂胄回答。

韩同卿与韩显卿相互望望,韩显卿轻声道:“叔公位极人臣,圣上册后这等大事,断不能等闲视之!”

韩侂胄没有吱声。

当前,能够入主后宫的有四人:杨桂枝、曹欣、齐娟儿、秦湘。按品秩排序,首先是杨桂枝,她已由最初的美人升为了昭仪;其次是曹欣,为修仪;再其次是齐娟儿,为才人;最后是秦湘,为贵人。就圣上的垂爱程度来看,杨桂枝和曹欣远超齐娟儿和秦湘。韩侂胄当然希望立曹欣为后,曹欣温柔贤淑,倘若立曹欣为后,是国家之福。若是杨桂枝立为皇后了,将来的事情则很难预料。

“我和兄长商议过了,后宫人选,当是以曹修仪最为妥当。”

韩侂胄仍然没有答话。

韩显卿继续道:“一来曹修仪为叔公所荐,于叔公有恩;二来曹修仪为人贤良,有皇后之风,三来曹修仪已身怀六甲。”

韩同卿接着道:“还有更重要的,曹修仪父母双亡,兄妹全无,在京城没有倚靠。”

韩侂胄望一眼韩同卿与韩显卿,轻轻点了下头。曹欣为人敦厚,在京城没有强大的后族势力。杨桂枝就不同了,她进宫未久,便将其兄杨次山调入了京城,官拜岳阳军节度使。而杨桂枝的两个侄子杨谷、杨石,目今一个在殿前司一个在合门司。

沉思了一会儿,韩侂胄道:“你们回吧,我会认真考虑。”

“叔公切莫迟疑。箭已上弦,须速作应对。”很显然,韩同卿、韩显卿希望韩侂胄能有一个明确的态度。

韩侂胄点了点头:“放心,我知道。”

送走韩同卿与韩显卿,韩侂胄陷入了沉思。元后驾崩,选择继后原本就是一件十分棘手的事情,臣僚们一般不愿参与。更何况曹修仪为他所选,他若建言将曹修仪为立为皇后,会不会适得其反?

现在,经过韩同卿、韩显卿一番游说,韩侂胄不免心有所动。不论圣上什么态度,他必须有所行动,韩侂胄决定进宫去见赵扩。趁着客人们谈兴正浓,韩侂胄悄悄叫来周筠,匆匆乘肩舆直奔皇城。

然而,走到半途,韩侂胄却又犹豫起来。杨桂枝于他并无恩怨,虽为王德谦所荐,如今王德谦已经倒了,圣上立曹欣为后自然最佳,若圣上执意要立杨桂枝为后呢?自己今晚的举动,定会召来杨桂枝的怨恨。究竟册立何人,还是看一看官家的态度。既然曹修仪最具优势,不妨静观其变的好。

“回吧。”韩侂胄叫停肩舆,对周筠说道。

“回?”周筠不解地问。

“是的,回。”韩侂胄毅然决定。

韩侂胄半途折返,宫中的杨桂枝却正在思谋。

杨桂枝美貌绝伦,也精明过人。皇后宾天,中宫虚位,她不可能无动于衷。再说了,只要是来到皇帝身边的女人,谁不想头戴凤冠身披彩衣?杨桂枝心里清楚,目前在后宫只有一个人与她势均力敌,那便是曹欣。她若不去争,彩衣和凤冠绝不会自动降临到她头上。可作为皇帝身边的女人,要想实现自己的愿望,首先要弄清楚皇上的所思所想。

杨桂枝采取行动的第一步就是打发贴身侍女柳儿去叫冯成。

王德谦赶出京城后冯成也受到牵连,被贬往后苑植草种树。可没过多久,赵扩又点名将冯成召回福宁殿了。赵扩的解释是,冯成使唤惯了,用起来合手。只有杨桂枝清楚,官家心底仍对王德谦有几分念想,只不过这份念想对其他人不便言说罢了。

一般情况下,后妃们是不来福宁殿来的,可福宁殿的内侍们却要伴随官家去后妃们的阁子。冯成是圣上的近侍,加上去杨桂枝阁次数最繁,杨桂枝自然熟识。现在柳儿来叫,冯成见官家正在午寐,便跟其他小黄门交代一声,匆匆随柳儿来见杨桂枝。

此时,杨桂枝正盛装以待。冯成虽然是官家身边的近侍,但每每见到杨桂枝,总被她的那份美艳所震慑,目光不敢对视。

“小人恭祝昭仪娘娘万福。”冯成低眉垂眼,立在一旁。

“柳儿,给大珰一个锦凳,坐下来说话。”杨桂枝吩咐道。

“不不,”冯成慌忙推辞,“小人还是站着说话好。”

杨桂枝妩媚一笑,道:“柳儿再取一只香帕子来,瞧大珰一头的汗水。”

用香帕擦拭过汗珠,坐在柔软的锦杌上,冯成有一种飘飘欲仙的感觉。

“听说大珰与王押班同为乡党?”杨桂枝问。

冯成“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奴家有幸伺候官家,离不开王押班的举荐。王押班虽然于国有罪,于奴家却是有恩。奴家这人,自幼就深明知恩图报。柳儿,去把奴家为王押班置备的礼物拿来。”少顷,柳儿捧出六枚金锭,杨桂枝接着道,“今年是王押班的六十寿诞,这六枚金锭是奴家的寿诞之礼,请大珰转给王押班。”

冯成万没有想到杨昭仪不仅美丽非凡,而且情深义重。不知为什么,冯成突然悲从中来,刚叫一声“昭仪娘娘……”便噎住了。

杨桂枝命柳儿再取出一枚金锭,道:“这枚金锭算是奴家对大珰的谢礼。”

“不,不不,”冯成一边流泪一边摇手,“万万使不得昭仪娘娘!”

“为何使不得?”杨桂枝微笑着问,“大珰为奴家了却了一桩心愿,奴家应该重谢才是。”

冯成哽咽道:“昭仪娘娘对王押班的这份恩情,小人一定代为转告。小人要告知王押班,昭仪娘娘不仅貌如天仙,而且心肠比观音菩萨还好。”

杨桂枝咯咯笑了,道:“大珰该不是戏耍奴家吧?”

冯成一听急了,赤白着脸道:“小人若是有半分儿虚情假意,天打雷劈。小人进宫整十年了,还从未见过像昭仪娘娘这样的好心肠。”

杨桂枝笑了笑,指着金锭道:“这些大珰带着不方便,暂且放在这里,待会儿奴家要柳儿送到大珰的住处。”

冯成千恩万谢。

杨桂枝行动的第一步显然非常成功。时隔不久,远在广德军的王德谦便托人给冯成捎来了话儿,要他好生伺候杨昭仪:“一切唯昭仪娘娘之命是从。”所以,当冯成再一次来到杨桂枝的寝阁时,便少了许多先前的拘谨和惶悚,多了几份亲近和亲切。冯成告诉杨桂枝,礼物他已托人送到了,王押班请他代为恭祝昭仪娘娘万福,说完便要叩头。杨桂枝笑着制止:“好啦好啦,代人行礼就不要磕头啦!”

当冯成第二次来到杨桂枝的寝阁,杨桂枝自然要问及官家最近的情形。庆元四年冬,赵扩患上了肠胃病。后来病情虽有所好转,但沾不得生冷,一沾生冷便旧病复发。每餐也不能多吃,稍稍多吃就引起胀气。不到两年时间,圣上的身子骨已大不如以前。现在只是初冬季节,别说齐才人、秦贵人的寝阁很少光临,就连杨桂枝的寝阁也来得少了。

冯成告诉杨桂枝,近几日官家去了曹修仪的阁子:“没有过夜,用过晚膳就回福宁殿了。”

这个情况对杨桂枝很重要。曹欣身怀六甲,皇上仍然一连几日去曹欣的寝阁,说明皇上对曹欣的这次生产寄予了很高的希望。杨桂枝进宫以来,不知什么原因至今没有身孕。虽然官家恩宠依旧,可杨桂枝却深感危机,尤其是曹欣有了身孕后。此次若曹欣育下皇子,自己在立后的问题上将明显落于下风。

冯成见杨桂枝面有戚色,急忙道:“曹修仪虽然六甲在身,可京相国却建言圣上效仿高宗,收养宗族之子。”

这又是一个极为重要的情况。

“京相国建言官家收养宗族之子?”杨桂枝不由得睁大凤眼,“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冯成回忆道:“约莫三个多月前。”

“三个多月前,”杨桂枝略一停顿,“可圣上没有提起呀?”

冯成道:“三个多月前,圣上知会宗正寺,选赵希怿之子赵与愿进宫,谁知韩少师不赞成圣上养子。”

杨桂枝问道:“韩少师凭什么反对?”

“韩少师说,曹娘子、杨娘子、齐娘子、秦娘子一个个正值风华年龄,怎么会没有子嗣?”

杨桂枝立刻从话里捕捉到了另外其他含意:一是韩侂胄非常在意曹娘子,否则韩侂胄排序时不会将曹娘子放在她前面;二是圣上对韩侂胄信任无疑,否则,韩侂胄就不会轻而易举地改变圣上的主张。

“后来呢?”杨桂枝又问。

冯成道:“后来,赵与愿进宫后,圣上赐名赵询,养育在大宗正司。”

对于韩侂胄,杨桂枝自进宫以来便名声贯耳。韩侂胄只不过一个在家赋闲的官员,但对朝政的影响却堪比宰执。甚至,一些重大决策没有经过政事堂而出自南园。这些信息杨桂枝并没有往心里去,她知道自己的身份,军国大事跟她不沾边儿,只要官家宠爱,她就心满意足。可现在不行了,现在她面前有一座高高在上的后位。要登上后位她必须了解韩侂胄,了解得越多越透彻对她越有利,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停一停,杨桂枝又问冯成:“官家为何如此宠信韩少师?”

于是,冯成将韩氏一脉与皇家的渊源以及寿皇宾天后朝廷里发生的种种故事,详详细细叙述一遍。

“哦,原来韩少师有拥立之功。”杨桂枝恍然道。

“是的。”冯成点头,“正因为如此,圣上才将韩少师视作股肱,深信不疑。”

冯成走后,杨桂枝陷入了沉思。她清楚面前的对手是强大的,杨桂枝在心底告诫自己,今后每走一步棋,既要实现自己的目标,又不能引来韩侂胄的任何不快。这样做难度很高,需要筹划得十分缜密,但杨桂枝并不气馁,她坚信自己有这个能耐。

几天后杨桂枝将杨次山召入宫里,一见面就道:“哥,妹子要见京相公。”

“妹子有何事要见京相公?”杨次山大吃一惊。一个后宫妃嫔要单独面见丞相,这是一件犯忌的事情。

“哥哥莫要多问,只管为妹子安排就是。”

杨次山道:“妹子进宫已然三载,难道不知宫里的规矩?”

“知道知道。”杨桂枝微笑着说道,“要不,奴家怎么会央求哥哥相助?”

杨次山想了想道:“哥哥即是想帮,目今也帮不了。”

“这是为何?”

杨次山道:“京相公已病入膏肓了。”

杨次山所言不差,京镗病了,而且病得很重,赵扩宣布辍朝一日,专程到京镗府上探望。

京镗原本身子瘦小,现在重病了十多天,更显得羸弱不堪,形若枯槁,见赵扩来了,仍挣扎着欲下榻行礼。

“京卿快快免礼。”赵扩道。

京镗欠起身子,家人找来一个锦团垫在身后。赵扩在榻边坐下。

“皇上,”京镗道,“臣恐怕不能再为陛下驱使了……”

赵扩鼻子一酸,道:“卿休得胡思乱想,将息一些日子自会无碍。”

“臣不畏死。臣已六十有三,死不足惜。只是臣的心事未了,死不瞑目。”

“卿有何憾事?朕代为办理。”

京镗一字一顿道:“国仇未报,江山未复。”

赵扩听罢无语。

“自隆兴以来,朝廷罢战议和,迄今快四十年了。四十年来,山河依旧,却物是人非。臣每每在想,如此下去,河南河北之民既不识祖,也不知国,将如何是好?”

赵扩想起韩侂胄,韩侂胄也曾有过这样的言语,心底不禁一颤:“卿放心,朕不会忘记国仇家恨的。”

京镗缓缓颔首:“有陛下这句话,臣死而无憾。”

是夜,京镗阖然而逝。

京镗死后,陈自强进入政府,出任参知政事。

是年冬,曹欣产下一名子,取名赵增。赵增的问世宛如一粒仙丹,使赵扩精神无比。宋代规矩:落脐三天行“落脐灸卤”,俗称“洗三”;至七天为“一腊”,至十四天为“二腊”,至二十一天为“三腊”,落脐灸卤和每个腊日都有百官朝贺。到满月,做“洗儿会”,更是大摆筵席。曹欣父母早亡,只有一个伯父住在绍兴,吴家便成了曹欣的娘家人,韩侂胄因娘子为太皇太后侄女,顺理成章地成了娘家的亲戚。皇家做洗儿会,所用须是银盆,盆外扎彩缎,盆中盛枣、桂圆、百果等。香汤倾入银盆后,由娘家尊长出面拿金钗搅水,名曰“搅盆钗”。这一程序本应由曹欣的伯父完成,可曹欣的伯父却谦恭地请出韩侂胄,并将搅水的金钗奉送到韩侂胄面前,此举立刻引来一片喝彩。

洗儿会上还有一个人也引人瞩目,那就是杨桂枝。

因杨桂枝目今在后宫品秩最高,自然而然也成了洗儿会的主角。杨桂枝既要看顾曹欣,又要照应宾客。对曹欣,杨桂枝一口一个“妹妹”;对于前来参加洗儿会的来宾,杨桂枝按高低辈分称呼,神态热忱,言辞得体。

“搅盆钗”过后,是亲宾们“添盆”。所谓“添盆”,就是来客将钱币或金银饰品撒入盆中。“添盆”完毕是少妇们争食盆内的果实,只见杨桂枝喜滋滋地捞起一枚红枣,并当众宣布:“让奴家也早早地给皇上生一个哥儿。”

话音落下,引来一片赞誉。

杨桂枝在洗儿会上的表现征服了不少皇亲国戚,但也给一些人带来了不安,其中包括韩氏一族。就在“洗儿会”的当天晚上,韩同卿、韩显卿再度赶赴南园。

“叔公啊,那杨昭仪今日的言行您可是见识了的。”一进门韩显卿就说,“曹修仪哪是她的对手?”

韩侂胄怎么没有看见呢?今日杨桂枝的一言一行都是表现给人看的。应该说杨桂枝已经达到了目的,因为很多皇室成员对她投去了赞许的目光。尤其最后吃枣,那种近乎无邪的直率赢得了不少人的好感。

“杨昭仪很有心计,”韩同卿一边说一边摇头,“不仅曹修仪不是对手,我等都自叹弗如。不知立后一事,皇上究竟持何态度?”

韩侂胄摇头道:“暂时不知。”

“莫非叔公还在迟疑?”

“不是迟疑,立后事大,须得思虑周全。”

韩显卿道:“如今曹修仪育下皇子,龙颜愉悦,天下喜庆,此时册封皇后,时机正好。”

韩同卿也在一旁道:“哥哥说得对,叔公应趁此良机进言圣上,曹修仪有承嗣之功,册后当之无愧。”

“你等这是怎么啦?”韩侂胄脸一沉,训斥道,“想我韩氏一门,行得正,站得直,一个杨桂枝能奈我何?”

韩同卿、韩显卿怔住了。

韩侂胄继续道:“自忠献公起,先祖先父即为皇家器重,所来何为?最重要一条,就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现在君王未决,我等岂敢僭越?”

韩同卿、韩显卿黯然而别。出了南园,韩显卿忧伤地对韩同卿说:“叔公官至高位,却缺少心机,不懂权谋。”

韩同卿点了点头:“哥哥说得极是,叔公性情爽直,不喜计算。”

“身处高位而不知计算者,必定被他人算计。”

“可不是,自古忠臣多冤魂。”

韩显卿叹了口气道:“唉,苦了韩氏一门。”

韩同卿道:“哥哥不必忧虑,圣人存世之日有言,日后如若圣人宾天,你我不宜久留临安。”

韩显卿点头赞同:“就依圣人所言,你我另卜新居。”

在立后问题上韩侂胄不是没有态度,他有态度,只是他没有将自己的态度向赵扩表明,韩侂胄在等待机会。

“洗儿会”的第三天,赵扩将韩侂胄和几位宰执大臣召入福宁殿,征询立后的意见。

“韩圣人仙逝,朕肝胆痛彻。”或许是因为赵增出世,说到韩宣儿的死赵扩眼里少了许多悲戚,“可中宫不能无主,朕今日想听听众卿的意见,中宫何人继后。”

一时无人说话。良久,谢深甫才道:“圣上见识高远,胸中应已有人选。”

“依朕看来,能够入继中宫者,曹修仪、杨昭仪而已。曹修仪、杨昭仪各有千秋。曹修仪为人敦厚,杨昭仪处事干练。若以立德为重,当属曹修仪;若以立才为重,当属杨昭仪。”

谢深甫又道:“立德还是立才,陛下自有圣断。”

赵扩一摆手道:“究竟是立德重要还是立才重要,朕也一时拿捏不准。”

韩侂胄终于可以表示自己态度了。现在官家垂询,他不能不说:“臣以为应重在立德。圣人总领六宫,若不能以德示人,恐遭诟病。”

新任参知政事陈自强紧接着道:“少师所言甚是。自古君王择后,均以仁德为先。”

谢深甫虽然感念韩侂胄的荐举之恩,却对陈自强非常厌恶。在谢深甫看来,一个进京待铨的签判始除太学录,数年时间便荣登执政,这种擢拔速度在承平年间简直就是一个笑话。谢深甫回想自己,乾道二年(1166年)进士及第,初任县尉,再任县丞,再出任浙漕考官,再升任青田知县……三任六考,年年磨勘;四等七阶,循资渐进。三十余年来该是付出了多少心血与汗水才进入执政!如今见陈自强一味溜须,不由得心头火起。

“陛下,臣以为君王治国,既要重德,也要重才。”谢深甫沉着脸道,“有德无才者为庸。若以庸劣辈治国,必定误国。”

陈自强知道谢深甫话里有话,心里头的火气也不由得一拱一拱。在都堂,谢深甫是右相,他只能忍受来自谢深甫的鄙夷。现在情形不同,是在皇上面前,且有韩侂胄在场,陈自强从容不迫地反驳道:“谢相公跑题了,圣上选后,为的不是治国,是理家。”

谢深甫照样毫不留情:“皇家无小事,家国一体。”

韩侂胄不想让陈自强与谢深甫相互攻讦,便接着谢深甫的话茬道:“谢相公所言有理,皇家无小事,选后既要重德,也要重才。才德不可偏废。陛下,杨昭仪有才也有德;曹修仪有德也有才。依臣看来,德才之较可以搁置不议。”

赵扩问道:“较即是选,不较哪知优劣?”

韩侂胄反问道:“杨昭仪、曹修仪均为陛下至亲之人,陛下为什么非要较出优劣来呢?”

赵扩颔首道:“那倒也是。”

韩侂胄又道:“杨昭仪、曹修仪均为女中姣姣,才德俱全。无论选立何人,臣听凭圣上裁决。不过,依臣看来,曹修仪育下皇子,是为大喜,若是册立为后,则又添一喜,为喜上加喜。自古双喜临门,属于大吉。陛下有此双喜,将消灾去邪,福祥双至。”

赵扩不觉展眉一笑:“少师所言,甚合情理。”

虽然当天赵扩对册立何人为后没有表明态度,但趋向已十分明显。然而谁料就在这天傍晚,赵增忽然高热不退。一时间大内人心惶惶,御医们手忙脚乱,亲随、侍女、小黄门等噤若寒蝉,进进出出踮着脚步。凤凰山上的寒鸦发疯似的一阵阵掠空而过,鸹噪声有如钱塘江大潮。

临安人在度过了两个惊悚之夜后,老天爷再一次露出狰狞,轻而易举地收走了赵增的魂灵。

赵增是赵扩的第四子,四子连夭,赵扩痛不欲生,立后一事只得搁置下来,这使杨桂枝看到了契机。

那天上午赵扩与大臣在福宁殿商议立后,下午杨桂枝就得到了消息,通风报信的自然是冯成。冯成告诉杨桂枝,陈自强建议立后以德为重,谢深甫却建议立后既要重德,又要重才。立德为重还是立才为重一直相较不下,最后,韩侂胄建议双喜临门,圣上龙颜大悦。杨桂枝听到这里,身心一下子凉到了极点。她知道,事情到了这个份上,任谁也回天无力,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册命大典还没有来得及举行,赵增薨了。

在为赵增举办丧事期间,从收殓到攒宫,虽然有主事官操办,但仍有不少事情需要协调,杨桂枝的干练再一次得到了充分展现。不仅如此,她一边用温存抚慰圣上,一边时不时地前往修仪阁去宽慰这个可恨而又可怜的妹子。当公元1201年的钟声敲响时,遭受重大打击的赵扩在杨桂枝的臂弯里终于缓过劲来了。

“改元吧陛下。”杨桂枝建议道。

赵扩看着杨桂枝道:“改元?庆元的年号不好么?”

“庆元出自宗室老人赵彦逾,奴家岂敢说三道四?”杨桂枝缓缓对答,“奴家以为,庆元为庆,除了喜庆,还有所缺憾。”

赵扩来了兴致,问:“依娘子所见,所缺为何?”

杨桂枝笑吟吟地答道:“安康。”

赵扩轻声道:“娘子可否献一个年号?”

杨桂枝未加思索:“嘉泰。”

“何为‘嘉泰’?”

“嘉言善行,否极泰来。”

“好!好!”赵扩一边点头,连说两个“好”字,“娘子果然见识不凡。就依娘子所言,明年改元嘉泰。”

“臣妾有一事,还望官家恩准。”杨桂枝见赵扩情绪甚佳,决定扩大战果。

“什么事?”

“臣妾愿意领养赵询。”

“娘子怎么会有这等想法?”赵询已在大宗正司读了三年小学,接下来如何安置赵扩拿不定主意,如今杨桂枝愿意领养赵询,这让赵扩感到高兴。

“自古不孝有三,‘不娶无子,绝先祖嗣’为最。臣妾进宫已然三载,至今尚未生育,每每想起,深为不安。臣妾亲手抚养赵询,即便日后臣妾不能为陛下生儿育女,也算为赵氏江山尽一份绵薄之力。臣妾所奏,万望陛下恩准。”

赵扩静默片刻后道:“娘子才二十多岁,难保今后没有子嗣。”

“陛下放心,即便日后臣妾能够生养,也会视赵询如同己出。”

赵扩听罢,百感交集。他想起谢深甫所言,立后既要重德,也要重才,杨昭仪既有才干也有品行,可谓才德兼备。于是他饱含深情道:“娘子能有这份善心,朕深为感激。祖宗地下有知,也会感谢娘子。”

新年刚过,赵扩便将欲立杨桂枝为皇后的决定告知了韩侂胄和几个宰执大臣。这一次不再争议“立才”还是“立德”,赵扩以果决的口吻对几位大臣道:“朕意已决,立杨昭仪为后。”

宰执们为赵扩的果决感到震撼,韩侂胄更是心底一悸。这才过去了三个月,圣上就口气大变。韩侂胄突然觉得自己在立后一事上,是否真如韩同卿兄弟所言过于优柔寡断?皇子赵增刚刚薨殁,圣上就对曹修仪只字不提,这其中必有隐秘。韩侂胄判断,在刚刚过去的几个月里,一定是杨昭仪煞费苦心地改变了官家的态度,看来自己低估了这个女人。

“杨昭仪干练贤达,领衔后宫,契合圣意民心。”就在韩侂胄胡思乱想的时候,右相谢深甫第一个表示了赞同。

“臣谨遵圣裁。”韩侂胄赶紧收拢思绪,他必须立即表态,即便他心存疑虑,此时也只能存放心底。

接下来,陈自强、张岩、何澹也了表示支持。

赵扩又道:“元夕节为上元天官赐福之日,朕决意于元夕节举行册封大典,众卿以为如何?”

元夕节即正月十五,也称元宵节或上元节。传说每逢元夕节至,紫微天官将头顶祥云、脚踏寿桃、手执“天官赐福”四个大字来到人间。将皇后册封大典定于正月十五,实在是再合适不过了。

“众卿以为何人担当册宝使?”赵扩问。

从仁宗皇帝册立曹后开始,皇后的册封礼仪越来越烦琐和隆重。大典中有两个重要角色,即册宝使与册宝副使。整个册封大典的核心是册宝使、册宝副使从皇帝那儿领取册书与宝玺,转授予皇后。

按历来习惯,册宝使与册宝副使应为朝中宰执大臣担任。若设有左相,左相为册宝使,右相为册宝副使;若没有设左相,右相为册宝使,另选派一名参政为副使。如今京镗辞世后未设左相,右相谢深甫理所当然为册宝使,然而,少师韩侂胄虽然不是宰执大臣,却官居一品,且深受皇上信赖。

陈自强建议道:“臣以为,少师为册宝使,谢相公副使。”

何澹与张岩没有吱声。当朝丞相为副使,实在有点说不过去。

韩侂胄见何澹、张岩不吭声,哈哈一笑道:“臣不敢掠美。谢丞相为使,臣忝为副使。”

谢深甫洞悉皇上的心思,将手轻轻一摇道:“少师有定策大功,理应为使,臣为副使。”

“好,”赵扩点头道,“就依谢卿所言。”

临安的元夕节与东京不同,东京元夕节主要是灯,临安元夕节则主要是舞。临安城的舞队从去岁冬至日起官府就已放行,府衙还支散钱予舞队进行犒劳,或买茶,或沽酒,或买果品。可以这样说,从早到晚,临安城里满街都是歌舞。巳时,来自各坊的舞队集中于和宁门外。此时,一场盛大的皇后册典大礼正在嘉明殿进行。

韩侂胄与谢深甫于垂拱殿领受了册书与宝玺,来到嘉明殿。杨桂枝盛装而出,南向而立,宫廷乐队奏《坤安》曲。册宝使韩侂胄与册宝副使谢深甫缓缓跪下,《坤安》曲止。韩侂胄道:“册宝使韩侂胄、册宝副使谢深甫奉制授皇后册宝。”

雅乐又起,此时奏的是《宜安》曲。两名内侍从韩侂胄和谢深甫手里接过册书与宝玺,置于桌案。杨桂枝叩拜行礼,读册官宣读册文,再由一名女官将册书、宝玺奉给杨桂枝。杨桂枝接过册书,递与司言;接过宝玺,递给司宝。册封大典至此基本结束。

杨桂枝款留韩侂胄与谢深甫,道:“奴家今日册封,有劳了两位使者,赐座。”

韩侂胄道:“谢过圣人,臣等就不坐了,圣上还等着回话呢。”

杨桂枝未置可否,而是将目光投向谢深甫:“听闻谢相公近来气喘,不知可有好转?”

谢深甫恭恭敬敬地答道:“回圣人,时有复发。”

杨桂枝又道:“奴家这里觅得一个吴真人的养生方子,待会儿派人送到府上去。”

谢深甫谢恩道:“圣人如此挂念微臣,微臣感荷不尽。”

杨桂枝展颜一笑:“古人说千金之子不坐垂堂。谢相公为朝廷砥柱,远远胜过千金万金。”

闻言,立在一旁的韩侂胄忽然感到心底发堵,这种感觉一直持续到午牌。午牌三刻,皇帝宣布天下大赦;无论官民一律免僦屋钱(房租)三天;鳏寡、孤独、穷困,以及年八十以上、孤儿九岁以下者,各赐麻布一丈、大米五升、猪肉两斤……

丽正门外喧闹欢腾,韩侂胄却呆坐在肩舆内充耳不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