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举行皇后册立大典后不久,赵扩降旨,韩侂胄加封为太傅。太傅跟少师一样同属加官,但太傅已属三师之列。同样获得叙迁的还有谢深甫、陈自强、何澹、张岩等一班宰执大臣,他们或授以爵勋,或加升贴职。身为殿前副都指挥使的吴曦也在晋升之列,由武宁军承宣使改授昭信军节度使,升殿前都指挥使。自女儿吴晶出嫁后,很长时间内吴曦的心情不好。好在殿前司公务较多,繁忙可以治愈一切。再说,与郭家联姻的倡导者和实施者是韩侂胄,他吴曦就是有一百个不痛快,也不可能将怨气撒在韩侂胄头上。韩侂胄是他的恩人,现在是,今后仍然是。
嘉泰二年三月,兴州传来郭杲病危的消息,吴曦又动起了心思。他暗暗盘点了一下朝中将领,朝廷最有可能派往兴州的有如下几人:鄂州都统皇甫斌、建康都统李爽、镇江都统郭倪,三人中属郭倪的把握最大。皇甫斌资历较浅,李爽有资历但名望不佳,郭杲死后朝廷考虑的第一人选肯定是郭倪。不过,在吴曦看来,郭倪愿不愿意远赴蜀中尚属未知。毕竟郭氏一脉大多迁到了江南。江南富庶,吴风柔媚,宜人宜居。若要郭倪不去兴州也容易,只要放出风去,由他来主管殿前司就可以了。
吴曦马上采取行动,派吴祯前往镇江,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吴晶,接下来他拜访了陈自强。吴曦与陈自强的关系源于陈府一场大火。大火烧毁了陈府数幢房舍,韩侂胄倡议百官募捐,每人三五十贯或者一两百贯不等,谁知吴曦出手阔绰,一下子送钱十万贯,朝野为之瞠目。
听说吴曦来访,陈自强迎出大堂,拱手道:“殿帅驾临,蓬荜生辉。”
“参政这不是折杀下官吗?”吴曦连连还礼。
分宾主坐定,侍女献茶。陈自强不像其他高官,家中既无侍妾也无歌姬,就连随从也不多,偌大的府第显得十分安静。他最大的嗜好就是养花种草,大堂内陈列着好些花架。花架大小不一,精致的花钵内或是墨兰,或是水仙,或是海棠。吴曦走到一株杜鹃面前,陈自强见状问:“殿帅也跟老夫一样喜花?”
“下官是习武之人,哪能与参政相比。”吴曦恭谨地答道。
陈自强介绍道:“这是一株云锦杜鹃,就来自蜀中。”
吴曦故作惊异道:“难怪下官看得眼熟。下官依稀记得,在兴州老宅后院,即有杜鹃一片。每逢开花季节,花朵如盅,艳丽无比。蜀人因一树千花,又称其为‘千花杜鹃’。”
“如此说来这株杜鹃与贤弟有缘,”陈自强高兴道,“云锦杜鹃即是千花杜鹃,贤弟若是喜欢,就将这株云锦杜鹃送到府上。”
吴曦摇手道:“下官不敢掠美。下官不过是睹物思乡,触景生情罢了。”
“莫非殿帅想回兴州?”陈自强立时悟出了吴曦的来意。
吴曦神情郁悒,道:“落叶尚知归根,吴曦离开家乡二十四年了!”
“殿帅要回兴州也不难。”对于吴曦的际遇,陈自强深为同情。
“还望参政赐教。”吴曦一脸恳切。
“当今圣上自登基以来,念念不忘祖宗陵寝,倡言恢复,已为天下共知。”
吴曦点头回道:“下官知晓。”
陈自强又道:“圣上倚重太傅。太傅英武豪迈,立志收复失地。兴州交接川陕,为大宋西北咽喉。依下官看来,未来北伐,一路起自淮甸,直入河南;一路起自兴州,收复陕西。朝廷挑选兴州主帅,必定是能征敢战之人。殿帅乃名将之后,正好一展身手。”
吴曦怦然心动,慨然道:“恢复之志下官早已有之。一旦朝廷令下,吴曦挥戈向前,粉身碎骨不辞!”
陈自强大喜道:“殿帅与太傅如此志趣相投,下官定当禀告太傅。”
“参政提携之恩,下官感荷不尽。”吴曦连忙拱手。
当陈自强将吴曦希望回蜀的想法告知韩侂胄时,韩侂胄正在为兴州都统人选左右权衡。
“吴曦回蜀?”韩侂胄虽然看重吴曦,但要派他出任兴州都统还是有几分犹豫,这些年朝廷围绕吴曦回蜀的争议他是知道的。
“下官觉得未必不可。”陈自强又道。
“详细说来。”
“当年寿皇将吴曦留在京师,是因为吴挺领兵兴州。如今吴挺早已亡故,将吴曦继续羁留在京师再无必要。这是其一。”
“嗯。”韩侂胄点头觉得有理。
“其二,吴挺去世已然八载,先是张诏继任都统;张诏病故后又是郭杲为帅,当年吴挺的旧部已经零落。何况吴氏一门不睦,吴玠的子孙与吴璘的子孙一直不相往来,就是吴璘的子孙之间也有矛盾。”
闻言,韩侂胄问道:“听说吴摠请求复官,吴曦暗中作梗?”
“确实如此。”
吴摠是吴曦的四叔,知泸州任上遭人举报被罢官。吴曦升任殿前都指挥使后,他几次派人上门,请吴曦出面游说复职。吴曦不仅没有为其申述,反而说“雁过有影,事出有因”。
陈自强又道:“吴曦兄弟四人,长子吴旴任滁州通判,据说与吴曦往来极少。余下吴晓、吴晫均无任何职事。”
“如此说来,兴州吴氏已大不如以前?”韩侂胄问。
“正是。”
韩侂胄沉吟着道:“若由吴曦出掌兴州大军自然最好。来日向北用兵,吴曦可独当一面。”
听了这话,陈自强建议道:“下官以为,太傅可单独召见吴曦一次。”
“对,听一听吴曦的用兵方略。”
陈自强将消息传给吴曦。吴曦清楚机会难得,能不能如愿回蜀,韩侂胄的态度比圣上还要关键。官拜太傅的韩侂胄依然不领职事,不领职事并不意味着不预政事,就连皇上也时不时地征召韩侂胄入宫咨询,宰执大臣们更是常来韩府议事。至于其他官员自不待说,大小事情首先想到的是先到韩府禀告。吴曦身为殿前都指挥使,从二品高官,等了一个多时辰才轮到他进入北厅。
行过礼,韩侂胄亲热地命吴曦坐在自己近旁,开门见山道:“陈参政对自家说了,霁开想回兴州。兴州地处西北,远离京师。霁开的祖父和爹爹相继统领兴州兵马,威行西蜀数十年。朝廷若让霁开回蜀,恐多非议。”
吴曦霍然起身道:“这是世俗偏见。淳熙初年,爹爹任职鄂州都统,寿皇欲兴师北伐,命爹爹回兴州掌军,多少朝臣上书说是放虎归山。然而寿皇力排众议,任用不疑。嗣后二十年爹爹领兵西蜀,恪尽职守,人所共知,弥留之际,仍上请致仕。当年留正说吴氏世袭兵权,兵将皆已姓吴,不知有朝廷,直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说到动情处,吴曦不由得面颊通红。
韩侂胄和颜悦色道:“吴氏世代忠良,毋庸置疑。”
“太傅莫要见怪,下官失礼了。”吴曦发现自己过于激动,赧然一笑,重新坐下。
“霁开出身将门,熟读兵书,”韩侂胄不以为然地摆摆手问,“来日向北用兵,应如何部署?”
吴曦未加任何思索道:“下官以为,来日北伐,兵分两路。一路出淮甸,夺取徐州、陈州、开封、洛阳;一路出西川,收复秦陇与关中。”
韩侂胄又问:“蜀中大军当如何进兵?”
“蜀中大军也兵分两路。一路出大散关,夺取凤翔;一路出陇右,夺取秦州。”吴曦虽然少年出川,但川陇、川陕的山形地势了然于心。
韩侂胄颇感兴趣:“两路大军,以哪一路何为主?”
吴曦略一思索,道:“下官以为,应以兵出陇右为主。”
“这是为何?兵出大散关,可以直取凤翔、长安,霁开为何要师出陇右,舍近求远?”
吴曦解释道:“虏人于凤翔、长安、河中屯有重兵,先取凤翔势必与虏人的重兵决战。关中平原利于骑兵驰骋,即便进入了关中,虏人援军骤至,稍有挫跌,便有丧师之虞。”
近来韩侂胄一直在思考如何向北用兵。他非常赞同吴曦的意见,兵分东西两路。东路出两淮,西路出川陕。东路以镇江都统司、建康都统司、马军司为主,先取泗州,然后向宿州、亳州、开封挺进;西路以兴州都统司和兴元都统司为主,攻取陕西,威逼河东。让韩侂胄颇费踌躇的是,兴州都统司与兴元都统司的近十万大军究竟是出天水进攻秦州呢,还是出和尚原进攻凤翔?
“霁开所言很有道理,”韩侂胄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不过,当年钟会伐蜀,韩信出川,取的可都是近道。”
吴曦从容道:“钟会伐蜀,兵分三路,钟会由子午谷进袭汉中,不过其中一路而已。倘若没有邓艾、诸葛绪起兵陇西,牵制姜维,钟会一路怎么会轻取汉中?韩信出川,虽为近道,也是兵分两路。一路由樊哙明修栈道,一路由韩信暗度陈仓。再说了,此一时彼一时。彼时好计策,此时未必好。诸葛孔明深通兵法,第一次北伐却不用魏延之计,宁愿舍近求远,兵出祁山,是因为兵家大计,因时而异。”
韩侂胄若有所思,道:“诚如霁开所言,以一支偏师进攻凤翔,兴州大军主力出天水,进攻秦州。”
“正是。”吴曦侃侃而谈,“虏人于熙河、泾原一带驻军不多,我军若克服秦州,德顺军便指日可待。拿下德顺军,熙河、泾原、秦凤三路皆为我所有。到那时,兴州主力挥师东下,与偏师前后夹击,关中之敌将首尾不能相顾。若再有一支奇兵出商洛,占据陕州、潼关,阻绝虏人的援兵,关中一战可定。”
闻言,韩侂胄忽然一笑道:“霁开不愧为名将之子,果然胸有韬略。”
“下官是班门弄斧,太傅见笑了。”吴曦越发显得谦恭。
韩侂胄收起笑容,面色沉郁起来:“我朝多年未有战事,能征惯战之将凤毛麟角。圣上锐意雪耻,自家每每在想,一旦兴师,何人统兵?”
话音未落,吴曦霍地而起,铿锵道:“若蒙太傅不弃,下官愿为前驱!”
韩侂胄凝望着吴曦。
吴曦激昂道:“吴氏一门世受国恩,国家有事岂能袖手旁观?何况下官深受太傅抬爱,其恩山高水长,下官唯有效命疆场才能报答一二。”
韩侂胄微微颔首:“殿帅立志报效国家,自家一定禀奏圣上。”
吴曦清楚,有了韩侂胄的这句话,归乡之梦已经圆了多半。
赵扩柔弱,但潜意识中却是一个很想有所作为的皇帝。当他还是嘉王的时候,便常常为父皇的庸政与懒政深感不安。赵扩穿上黄袍后,决心力矫父皇之弊,才毫不手软地处分了留正、赵汝愚等一批持盈守成的官员。在赵扩看来,留正、赵汝愚以及朱熹、陈傅良等大臣名儒,言行迂阔,耽于清谈,与他的锐意恢复相去甚远。也正是基于此,他才把武臣出身、一心想着光复山河的韩侂胄一步步推向高位。
赵扩继位以来,围绕整军经武做了不少工作。首先,给几支御前诸军增补了兵员。隆兴以后,朝廷无战事,几支御前诸军减员严重。以镇江都统司为例,编制五万八千人,可实际上只有四万三千人。有些较为次要的都统司缺员更多,如江州都统司编制一万人,可实际仅有三千人。其次便是加强军器所。宋代有军器监,又有军器所。军器所管政令和储料,军器监管制作。赵扩下令将军器监所辖的都作院、作院全部移交给了军器所,军器监仅仅作为一个武才储备之地。按照编制,都作院应有工匠四百八十名,作院一百名。可实际上都作院、作院的工匠人数一半不到。如今通过大力招募工匠,两大作院已经达到了岁造装甲五千余副的规模。当然,这一数字与绍兴初年相比还有一定的差距。依照韩侂胄的建议,要兴师北上,收复故土,除了满足各军所需外,还要库藏装甲三万副、弓弩一万只、箭矢五百万支。
五月的一个春日,赵扩与韩侂胄再一次议起了北伐大计。
赵扩道:“甲杖齐备,兵员足额,还要有善战之将。本朝善战之将不多,国初有曹彰、潘美;仁宗朝有狄青;徽宗朝有种师道。”
韩侂胄道:“李继隆应该算一个。”
“两败耶律休哥,使辽军十年不敢东看,倒也可圈可点。”
韩侂胄道:“若论善战之将,绍兴年间有吴玠、韩世忠、刘锜、岳飞。人称‘吴韩刘岳’。”
赵扩点头赞道:“吴玠、韩世忠、刘锜均为西军之后。西军久戍边地,将才如云,不足为奇。只是那岳飞出身农家,竟然率一支貔貅之师,复襄汉、平洞庭,北伐中原,横扫河南,不失为本朝第一名将。”
“陛下所论极是。岳飞敢战,更善战,当属我朝第一名将无疑。”
“为将者,既要无惧生死,亲冒锋镝,更要运筹帷幄,通晓兵略。古人云:‘兵略者,所以明战胜攻取之数、形机之势、诈谲之变,体因循之道,操持后之论也。’不懂兵略,即便勇冠三军,也只能是个褊裨之才。”
“圣上英明。据臣观察,当下领兵将领中吴曦可堪重用。”韩侂胄说完,遂把吴曦有关向北用兵的方略叙述一遍。
赵扩听罢点头:“朕也觉得吴曦是个将才,他日可独当一面。”
嘉泰二年六月,郭杲病故。随后赵扩召见宰执大臣,商议兴州都统人选。
“朕欲命昭信军节度使、殿前都指挥使吴曦为兴州都统制,众卿以为如何?”赵扩一脸和蔼地看着众位宰执。
自郭杲病重以来,宰执们也在思考兴州都统人选。尤其是何澹,他是枢密院最高长官,遴选将才是他的职责。何澹已经拟好几个方案备圣上选择,几个方案中唯独没有吴曦。由于谢深甫不兼领枢府,商议军机大事从不率先表态。今天也一样,他让何澹先说。
“臣以为不可。”静默片刻后,何澹趋前半步道。
“有何不可?”赵扩问。
何澹道:“寿皇在位时,将吴曦留在京师,其目的是为化解吴氏在西蜀的势力,防范武将坐大。张诏、郭杲执掌兴州大军不过八年时间,吴氏故旧部曲多在,如今若命吴曦还蜀,前期化解岂不是前功尽弃?依臣之见,吴曦仍供职殿前司,兴州都统另择他人前往。”
待何澹说完,谢深甫附和道:“何枢密所言,臣亦赞同。”
在目前几名宰执大臣中,陈自强与韩侂胄的关系最密。皇上同意吴曦回蜀,韩侂胄已经提前告诉了陈自强。作为吴曦回蜀的积极推动者,此时他应该旗帜鲜明地拥护赵扩与韩侂胄的决策,因此不慌不忙地说道:“臣以为吴曦回蜀有三利。”
赵扩见何澹与谢深甫秉持异议,心中感到不快,忽然听陈自强说“吴曦回蜀有三利”,又来了精神,问道:“卿详细道来。”
“一利兵事。”陈自强侃侃而谈,“吴曦出身将门,谙熟兵机,殿前司固然重要,但不是将帅的用武之地。以吴曦之才应该出镇边庭,执掌诸军。他日摆兵布阵,临机制敌,此一利也。”
何澹与谢深甫一样,也瞧不惯陈自强在皇上及韩侂胄面前俯首帖耳的样子,此时用鼻子轻轻哼了一声。
“二利川蜀。”陈自强听见了何澹的嗤声,依然目不斜视,“吴氏诸公,世代捍蜀,蜀人不忘其恩,感念再三。派吴曦镇蜀,则属众望所归。俗话说,人心齐,泰山移。这二利也。”
“其三呢?”赵扩很感兴趣。
“三利社稷。一旦国家有事,朝廷命吴曦亲提一旅之师,平秦陇,据关中,复陕西,驱逐金虏,一统山河。”
陈自强话音落地,赵扩便舒展眉眼,频频颔首:“陈卿所言,极有见地。”
得到了皇上的肯定,陈自强越发理直气壮起来:“既然利兵事,利川蜀,利社稷,有此三利,吴曦回蜀,何乐而不为?”
何澹并没有因为陈自强得到了皇上的肯定而敛声不语,大声道:“陈参政所言三利,不过花言巧语罢了。”
闻言,赵扩皱起眉头:“卿何出此言?”
何澹激愤起来:“其一,吴曦虽然出身将门,可未历阵戎,布阵排兵,不过纸图,据此便断言有利兵事,岂不虚妄?其二,吴氏久行西蜀,故旧甚多,若以此坐大,越发难制,利从何来?其三,以叵测之心,守叵测之地,拥数万重兵,远离京师,能说是社稷之幸?”
陈自强与何澹同为韩侂胄倚重,但二人历来不谐,归根到底是二人的品性不同。何澹虽然性情偏激,但为人耿介,敢于直言;陈自强性情平和,但凡事唯韩侂胄马首是瞻,不讲原则。在吴曦回蜀的问题上,何澹觉得应遵从先皇的旨意,不得更改,这既是维护西蜀稳定,也是为了社稷安宁,即便韩侂胄在场,何澹也会据理力争。而陈自强则不同了,既然韩侂胄已决定让吴曦回蜀掌军,他必须拥护这个决定。
“何枢密这是危言耸听。”陈自强面带笑意说道,“吴氏捍蜀数十年,浴血边关,安民保境,其忠烈天日可鉴,何来叵测之地与叵测之心?”
在何澹看来,陈自强摇唇鼓喙,实则缘于一己之私,把脸一沉道:“陈参政如此推许吴曦回蜀,莫非还惦记着还十万贯人情不成?”
陈自强万万没想到何澹会拿吴曦的捐资说事,脸一下子红到了脖根。
“何卿言过了。”赵扩脾气再好,也对何澹有了不满。
何澹不仅没有接受赵扩的劝诫,反而进一步道:“陛下,臣没有言过。陈府火灾,吴曦认捐十万,能说没有企图?”
赵扩冷冷道:“陈府火灾,百官都有捐助,就连朕也拿了一百两纹银。”
谢深甫见何澹大有不管不顾的态势,遂牵扯一下他的衣角低声道:“何枢密且行打住。”
“不,下官要说。”何澹心底突然涌出一股豪气,“君臣如父子,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近年来,吴曦出手阔绰,动辄万金,朝中不少大臣受其恩惠,逢事为其开陈……”
没等何澹说完,赵扩霍地起身,拂袖而去。
消息很快传到南园,韩侂胄大为震怒。他压根儿没有想到,吴曦回蜀会遭到何澹的极力反对,并且用近乎恶毒的言辞攻讦陈自强。在韩侂胄看来,攻讦陈自强就是攻讦朝廷定下的北伐大计,就是攻讦圣上。
“把何澹叫来。”韩侂胄沉着脸对周筠道。
周筠应承一声,颠颠而去。
陈自强起身道:“太傅召见枢密,我等权且告退。”
韩侂胄“嗯”了一声,陈自强、苏师旦等人鱼贯而出。
不一会儿,何澹在周筠的引领下来到北厅。韩侂胄正襟危坐,待何澹行完礼,他一指交椅道:“坐吧。”
韩侂胄的情绪已从盛怒中平静下来。当年启用何澹出任御史中丞,除了他讥评理学,敢于直言,还有一个重要原因,那就是何澹的养父何称曾在隆兴年间弹劾尹穑,给韩侂胄留下了深刻印象。
隆兴二年,锐意恢复的赵昚启用张浚为枢密使,总督江淮兵马,兴师北伐。然而,军至符离,因主将不和,导致十万大军溃散。符离溃师后,赵昚启用旧相汤思退,汤思退举荐同为主和派官员的尹穑为监察御史。尹穑一上任,就诋毁张浚等主战派官员,主张放弃海、泗、唐、邓四州,增加岁币,与金人议和。消息传出,天下汹汹。其时何澹的养父何称为吏部员外郎,毅然上书,说尹穑为汤思退的鹰犬,两人互为表里,以成奸谋,皆可斩!奏本传出,一时间京城内外,人人诵读。其时韩侂胄就学于国子监,对何称敬仰有加,每每诵读何称的奏本便血脉偾张,慷慨激昂。在韩侂胄看来,处州不愧为少微星分野之地,果真名贤辈出。然而谁知道这位被韩侂胄十分看重的处州人,竟然在国家大计上公开与他、与圣上作对。
何澹当然知道韩侂胄召见他的原委。他感激韩侂胄,是韩侂胄将他从明州调入京城,委以重任,直至执掌枢府,但他的感激并非没有底线。在何澹看来,启用理学派官员是妇人之仁,遣派吴曦回蜀是纵虎归山。妇人之仁只不过让人寒心,纵虎归山则会遗祸国家,在大是大非问题上他不可能无动于衷。
“何枢密反对吴曦出任兴州都统?”韩侂胄冷着脸问。
“是的。”何澹点头。
“是何道理?”
“下官以为,吴曦回蜀典军,危及社稷。”
“陈腐之说!”韩侂胄生气了,“吴氏捍蜀六十余载,危及社稷了么?”
“太傅休得恼怒,容下官细禀。吴氏三公,献身边地,功莫大焉,可吴曦就不同了。他十六岁离开兴州,二十余年来羁泊江南,回蜀成了他最大的心愿。一旦其志得逞,既不会感恩太傅,也不会感恩朝廷。心无感恩之念,远离京师统帅大军,社稷岂不危殆?”
韩侂胄冷冷道:“你这是凭空臆测!”
“不,”何澹摇头,“这并非凭空臆测。太傅请想,一个人迫以某种情势羁绊异乡二十余载,感恩之心从何而来?”
韩侂胄怔了一下。
何澹继续道:“更何况,吴曦不吝钱财,广交大臣,对朝中权贵动辄巨资,据下官推测,其间必定包藏祸心……”
“好啦!”韩侂胄气呼呼地打断何澹的话头,“自家也曾受过馈礼,在枢密眼中,莫非也与吴曦沆瀣一气不成?”
仿佛迎头一棒,何澹一张脸瞬间变得苍白。未等他反应过来,韩侂胄厉喝一声:“周筠,送客!”
后来,何澹都记不清是怎样走出南园的。这是八月,临安的八月秋高气爽。而当何澹走出南园大门后,只觉浑身已然湿透。回到家,没想谢深甫正在客厅候着。自从来到京城,这是谢深甫第一次光临何澹的府第,他颇觉意外。
“谢相公来了?!”何澹强打起精神,“下官不曾迓迎,失礼,失礼。”
谢深甫属于传统的儒学派官员,既不认可理学派的标新立异,也不赞同反理学派的大张讨伐。在他看来,儒学与理学本为一体,用不着生死对立。
婢女上茶毕,何澹道:“谢相公莅临寒舍,有何见教?”
谢深甫端起茶盅,轻啜一口,缓缓放下道:“何枢密去了南园?”
何澹想了想,点头道:“正是。”
“太傅可是恼怒得很?”
何澹复又点了点头。
谢深甫缓缓道:“今日内廷召对,说是与宰执商议,实则圣意已决。下官斗胆猜度,是太傅力主吴曦回蜀。”
何澹没有答话,很多圣断来自南园,这是不争的事实。
“不知何枢密是否已附议太傅?”谢深甫看着何澹。
“不,”何澹坚决地摇了摇头,“下官世受国恩,忝为枢臣,日夜当思报效,岂能在大是大非面前袖手旁观?”
须臾,谢深甫起身告辞。
何澹送出门外,谢深甫上轿之前回过头说一句话,声音有些喑哑:“枢密保重。”
何澹是何等人物,对于谢深甫的到来已经明白十之八九。至晚,何澹将长子何处仁与季子何处智叫进书房。何澹有三子,长子何处仁为司农少卿;次子何处礼为温州通判。因何处礼在温州任上,府中只有长子何处仁与季子何处智。何澹将今日圣上召对以及韩侂胄的召见讲述一遍,为了不让两个儿子的心理压力太大,他竭力保持着平静与淡然,同时也省略了一些细节。尽管如此,两个儿子听完父亲讲述,仍然神情大变。
“爹爹是否担心圣上会因此降罪?”长子何处仁毕竟年近四旬,出仕多年,很快便镇定下来。
何处智道:“即便圣上不降罪,韩侂胄也不会放过爹爹。”
“我将你们二人叫来,就是让你们心里有个准备。”何澹顿了一顿,“你们的妈妈身子不好,我担心她若是知晓,会受到惊吓。”
“相公莫要为奴家担心。”何澹和两个儿子急忙回头,原是何澹娘子朱氏。何澹官升知枢密院事后,朱氏被敕封为了福国夫人,“相公的事奴家方才已经知道了。相公身为执政,言行当以国家为重。有违圣意,冲撞太傅,那是职责所为。”她手指两个儿子接着道,“你们饱读圣贤之书,若爹爹受挫,休要指责。”
何处仁、何处智齐声答道:“儿子谨遵母命。”
朱氏又问何澹:“相公将如何应对?”
何澹回道:“与其夺职,不如上章请辞的好。”
朱氏摇头道:“依奴家看来相公莫要狷急,且看朝廷如何措置。”
赵扩对何澹的处理是宫祠,却遭到了谢深甫的坚决反对,理由是何澹身为宰执,主管兵事,有权表达自己的意见。最后,朝廷只得罢免何澹知枢密院事一职,以资政殿学士身份出知福州。
就在何澹离开京城的第二天,谢深甫也向赵扩递上了辞呈。无论赵扩怎样挽留,谢深甫坚决求去。
公元1201年八月末的一个黎明,一支船队悄悄驶出了临安。没有人饯行送别,甚至没有人驻足围观。对于生长在临安城里的百姓来说,像这样的船队进出京城是常有的事情。按照吴曦的意思,离开临安之前要热热闹闹地排宴一回,被娘子安氏否决了:“能走已是不易,迟走莫如早走。”
吴曦会意道:“早走莫如悄悄地走。”
安氏闻言,轻轻一笑。
此次吴曦回川,新任职事为利州西路安抚使、兴州御前诸军都统制兼知兴州。
船队起航不久,吴曦便派人飞马赶往镇江,希望能见上女儿吴晶一面。按说路过镇江他应该去见一见郭倪的,可一想起女儿的婚事,吴曦便摈弃了拜访郭府的念头。
船到镇江码头,吴晶正在迎候。从女儿成婚直到当下,吴曦还没有见过东床娇婿,吴曦不问,吴晶不提,他们之间好像没有这个人似的。女儿明显憔悴了,花一般的人儿竟然落在了那样一个男子手里,吴曦想起来就七窍冒烟。
盘桓半日,吴曦、安氏与女儿依依而别,免不了泪水潸潸,话语绵绵。然后船队驶离码头,出京口,溯江而上。
抵达鄂州后,吴曦收到一封家书,是大弟吴晓写来的。原来,兴州副都统王大节趁暂摄都统期间,大肆提拔亲信。兴州都统司共有十军,马步军六万余人。在张诏和郭杲出任兴州都统期间,更换了一批当年紧随吴挺的部将。但那都是统制、副统制一级的高级将领。如今王大节提拔的亲信则是正将、队将等中低级将官。从某种意义上说,统制、副统制一级将领容易掌握,因为这一级别的将领人数不多,中低级将官则不同了。在兴州十军中有近百名正将和近千名队将,如果王大节大面积擢拔亲信,不仅继任者难于统带,还有可能发生变故。事不宜迟,吴曦放弃了从水路回川的计划。命装载家眷与家俬的船队继续走嘉陵江水道,自己则率领几名亲随取道随州,经襄阳、光化赶赴兴州。
晓行夜宿,于九月初吴曦一行抵达兴州城外。兴州为利州西路州治,位于秦岭南麓,汉中盆地西缘。利州西路治下七州:西和州、阶州、成州、文州、龙州、凤州、兴州。兴州境内有三关,为仙人关、七方关、武休关。此三关为西蜀咽喉,至为重要。凤州、成州、西和州、阶州位于三关之外,称关外四州。
兴州历史悠久,汉武帝平定西南边陲,即在此设立沮县。三国时期,诸葛亮北伐,见此地险要,总控巴蜀,于是构筑要塞,取名武兴。最初的武兴城周长不过五百余步,仅西北一门。在其后千余年时间里,城周长由五百余步扩大到了三千余步,城门也由一座增至东南西北四门。由于兴州地处西北边陲,进出城池盘查较严。当吴曦一行人策马来到城门前时,守门军士将他们拦下了。
“下马!”一个队官模样的人喝道,“从哪里来?”
吴祯紧忙上前答道:“回军爷,自家们打京城里来。”
听说来自京城,队官忽然变了脸色:“打京城来?京城离咱们武兴几千上万里,哄鬼吧你们!”
吴祯看了一眼吴曦急道:“军爷为何这样说话?自家们真是打京城来,自家们……”
吴曦扬起手,止住吴祯的话头,冷冷地说道:“快去禀告你们的王副都统,就说吴曦已到东门外。”
“吴曦?”队官看了看军士问道,“吴曦是何人?”
众军士纷纷摇头。
“自家们不管你是吴西,还是吴东吴南吴北,”队官道,“王帅岂是随便就能见的?”
吴曦淡淡地问:“你要怎的?”
队官道:“先绑起来!”
吴祯怒道:“你敢!”
队官或许没有想到,有人会在这边防重镇无视官兵。短暂的惊愕过后队官“嗖”地拔出腰刀,大呼道:“来人——”
话音未落,吴曦扬手一鞭,队官一个趔趄,手中腰刀飞出丈外。
“今日权且寄下你这颗狗头!”吴曦怒目咬牙,几名兵士欲上前阻拦,被他挥鞭抽翻。吴曦并没有径直前往都统司,他由东门入城,打马折向西北,径直回到吴府。
吴府已经不是当年的吴府了。绍兴九年吴玠死后,其弟吴璘执掌兴州大军,于是与吴玠分家,另外择地建起府宅。吴玠共有三子,除长子吴拱官至利州东路安抚使兼知兴元府外,次子和季子均不喜刀枪,以经史自娱,自此吴玠一脉渐渐式微。吴璘为了巩固自己在兴州的地位,免不了与近在咫尺的侄子吴拱产生摩擦。吴璘死后,吴玠一族几乎不与吴璘的后代往来。
吴璘有十二子,吴曦之父吴挺为第五子。在吴曦回川时,除四叔吴摠、九叔吴抦健在外,其他叔伯均已谢世。吴摠、吴抦与吴挺积怨很深,居住在兴元。当前在兴州居住的只有三房、六房、七房的遗孀赵氏、刘氏和秦氏。
吴挺有四子。长子吴旴,次子吴曦,三子吴晓,季子吴晫。吴旴现为滁州通判。吴晓原聘为兴州都统司幕僚,郭杲来兴州后,对幕僚进行了调整,吴晓由机宜干办公事改为了一般当差。吴晓一气之下辞去差事,回家赋闲。吴晫则一直没有功名,终日舞枪弄棒,饮酒听曲,典型的纨绔子弟。
吴挺修建的府第位于北街,占地十多亩。在寸土寸金的兴州城内,能够拥有如此庞大的宅第不多。门前一对镇宅麒麟,白玉雕琢,高约三尺,昂首向天。门楣上方有一长匾,大书着“威震西蜀”,此字为赵昚题写。
吴曦的归来实在过于突兀,不仅仆人们目瞪口呆,就连吴晫也直愣愣地盯着吴曦,口中讷讷:“二哥,真的……是你么?”
吴曦擂了吴晫一拳,哈哈笑道:“好你个呆子,仔细看看,不是二哥是谁?!”
吴晫详视一阵,终于弄清了来人,大叫道:“真的是二哥!”
吴曦又擂了一拳:“还不快带我去见几位叔母。”
“要得!”吴晫一下子蹿老高,“二哥回来了!三叔母、六叔母、七叔母,二哥回来了!”
吴府虽大,但禁不住吴晫雷鸣般的呼叫,不多会儿,几位叔母连同侄儿侄女纷纷从各自小院涌出,来到大院。
三叔母是吴扩之妻。吴扩曾知过绵州,已谢世多年。吴扩之妻为宗室之女,虽然已至垂暮之年,仍有一股贵胄之气。六叔母为吴拭之妻。吴拭从未入仕,壮年即亡,其妻来自富家,显得雍容华贵。七叔母为吴拯之妻。吴拯不愿为官,游历山水,四年前在金沙滩遇难。
二十多年未见,每个人的变化都有很大,但毕竟是家人,一眼就认出了双方,吴曦一一请安。
“曦儿是公干,还是回家探亲?”三叔母赵氏问。
“侄儿是公干。”吴曦答。
吴祯在一旁道:“禀三叔母,二哥儿这次回来就不走了。”
众人一时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二哥儿是钦命的兴州都统。”
“是么?”六叔母仍然将信将疑。
吴曦点点头,俄尔转身问吴晫:“你们难道没有收到我的家书?”
吴晫摇头道:“没有。”
吴祯笑道:“二哥儿归心似箭,一路上将马打得飞快,邮吏早甩后八百里了!”
众人这才高兴起来,大厅里爆发出阵阵欢笑。
吴曦告诉几位叔母,朝廷已命他为利州西路安抚使、兴州诸军都统制兼知兴州。
“这下好了,吴家终于有顶梁柱了!”三叔母信佛,连忙双手合十,“谢天谢地,阿弥陀佛。”
叙一阵闲话,众叔母散去,吴曦这才发现家中少了一人:“你三哥呢?”
吴晫重重地“嗨”一声道:“三哥出事了!”
“出事了?”吴曦一怔,“出什么事了?”
吴家自吴玠时代起,就在关外大量购置土地。此后吴璘、吴挺等又相继在关内外或购买或开发田产,几十年来,吴家在兴州境内的土地已达万顷之多。吴曦在京城里的一切用度以及整个吴家的日常花销,几乎全部来自地租,说兴州的土地是吴家的**毫不为过。可王大节摄帅不久,即拿吴家的**开刀。
六月间,王大节下令于成州城外青泥河畔构筑堡寨。川陕、川陇沿边多堡寨,用于屯兵据守。可王大节下令所筑的堡寨既远离边境,又远离关隘,构筑青泥河堡寨所占之地属于吴家。这是一片肥沃的河滩地,面积有一百多亩。最令人气恼的是,待吴家人闻讯赶到青泥河边时,新堡寨已经动工了,即将收获的稻谷被毁弃一空。此时正值稻穗孕育季节,一株株饱满的稻秆宛如激战过后的尸首,横七竖八,惨不忍睹。吴晓一看就火了,问:“谁是这儿的头目?”
一名副将走过来,瞪着眼睛问:“你是何人,在这儿喧哗?”
吴晓虽然在都统司公干多年,却不认识这位副将,想必是新近提拔上来的,于是自报家门,说自己姓吴名晓,是前兴州都统、检校少保吴挺之子。
“原来是吴少保之子,幸会,幸会。”副将拱拱手,脸上并无多少热情,眼里甚至流出几分讥诮,“请问吴衙内,有何事体?”
吴晓强按着一肚子火气,笑脸问道:“太尉在此构筑堡寨,可有公文?”
“当然有公文,”副将大大咧咧道,“没有公文,自家们怎么会在这儿掘壕下寨?”
“不瞒太尉,这地块为我们吴家所有,可自家们并没有得到安抚司的只言片语。”吴晓依然低声下气。
副将大手一摆道:“当职不管这些,当职听命于都统司。衙内若有疑惑,可去都统司咨询。”
吴晓又道:“在自家禀陈安抚司之前,太尉可否暂且停工?”
“那可不行。当职领命在身,岂敢懈怠?”副将一口拒绝,“衙内既为吴少保之子,还在乎这几亩薄地?听说你们吴家几代人在这兴州置了不少田产,府里妻妾成群,每日山珍海味,钱多得像天上的星星。衙内的身世好啊,祖上善于生财……”
“狗军贼!胆敢取笑自家祖上!”吴晓涵养再好,也终于强忍不住了。说时迟那时快,冲上前去就是一拳……
听吴晫讲完整个冲突过程,吴曦已是怒火填胸,恨不得立马奔向都统司找王大节理论。但他克制了自己,现在他已是兴州的最高军政长官,每办一件事情必须从长计议。
“这么说你三哥关押在都统司里?”吴曦黑着脸问。
“是的。”
吴曦在客厅踱来踱去,思忖着如何措置。现在,摆在他面前就两条路:一是示强,凭身份给王大节一个下马威;一是示弱,佯装不知,寻找机会给王大节致命一击。
王大节是土生土长的兴州人,早年即在兴州都统司从军,如今又在副都统位置上干了九年,军中关系深厚。向王大节示强,起不到丝毫作用。再说,初来乍到就与副帅不合,兴州的各级官吏会怎么看?朝廷会怎么想?断不能上任伊始便失望于朝廷。可示弱呢?一想到在王大节面前示弱吴曦就气血翻涌。
“二哥,”吴晫愤愤道,“小弟派人打听过了,在青泥河畔构筑堡寨就是王大节的主意。”
吴曦阴着脸道:“这个用不着打听,脚指头都想得出来。”
“二哥说怎么办,先去都统司救三哥?”
吴曦强咽下翻涌的血气,摇头道:“你三哥既然关押在都统司监舍,应无大碍。”
吴晫道:“不忙搭救三哥也行,青泥河畔的堡寨必须立马停工。”
吴曦又摇头道:“青泥河边的堡寨也暂且不去管它。”
闻言,吴晫叫了起来:“二哥你这是怎么啦?你是利西安抚使,兴州都统,难道怕了王大节那鸟厮不成?”
“不是自家怕他。”吴曦长吁口气道,“二哥是想,自家刚回兴州,一切以站稳脚跟为要。”
“如此说来,自家们先要忍着?”吴晫脸上现出痛苦神情。
“忍着,先忍着。”吴曦拍拍吴晫的肩膀,“古人云,小不忍则乱大谋。忍到一定时候,你二哥自然要出这口腌臜气!”
“可……那要忍到什么时候呢?”
“时间不会很长。”吴曦拎起马鞭,“走,跟我去拜会王大节。”
“我不去!”吴晫断然拒绝。
“那好,我一个人去。”
看着吴曦大踏步走出家门,吴晫在心底想,王大节欺上脸来了居然还登门拜会,这是我二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