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王朝(全三册)

第十一章 烽火漠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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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渡至今,宋廷为了保证主帅有专断之权,各路大军一般只设都统,不设副都统。兴州大军配置副都统始于张诏掌军,嗣后一直延续下来。吴曦如今虽然是兴州都统,但没有一兵一卒。父帅离世已经九年,其间都统一职两度易人,军中还能有多少旧部?即便仍有旧部,他离蜀二十余载,别人与他又有多少感情?所以他必须隐忍,也只能隐忍。

隐忍,是吴曦困居南方的最大收获。

就在吴曦回到兴州的当天,面对祖业被毁和兄弟遭拘,吴曦强抑着悲愤前往兴州都统司拜访了副帅王大节,并且奉上了一对从临安带回来的东汉铜马。铜马高八寸,长尺余,躯干浑圆,四腿矫健,长鬃飞扬,昂首嘶鸣。王大节一见便爱不释手:“哈哈哈,这……这……叫下官如何消受得了?”王大节身材高大,面庞红润,声若洪钟。

吴曦年纪比王大节小七岁,谦恭地说道:“不成敬意,不成敬意。仁兄乃军中宿将,受此礼物当之无愧。”

“如此说来下官就领受了。”王大节又是一阵大笑。

吴曦只在都统司少坐了片刻,王大节没有提及青泥河畔筑寨与吴晓被拘,吴曦也没有过问。

次日一早,吴曦前往安抚司,安抚司的属官早早就在官厅迎接了。利州西路自郭杲逝世后一直没有主官,很多事情正等着吴曦处理。一连好多天,吴曦没去设在城南的都统司。

吴曦是利州西路安抚使兼兴州都统,如若仅在安抚司治事,不去都统司治军,这是不正常的,自然引来众多猜测。这种局面于王大节很是不利,不得已,王大节只好打马来到安抚司。

门禁盘问,吏胥传呼,王大节进入官厅。安抚司的规格高于都统司,其官厅比都统司官厅森严。

“王副帅来安抚司有何公干?”吴曦端坐堂上,一脸威严,与前些天拜访王大节判若两人。

王大节虽然为兴州大军副都统,但在安抚司没有任何职务,他立于厅下躬身道:“启禀安抚,下官特来请都统过都统司升厅治事。”

“都统司不是有王副帅吗?”吴曦依然正襟危坐。

王大节一时语塞。

“当职上任伊始,万绪千头,既要治军,又要牧民。朝廷设立副都统一职,为的就是主帅不在之日代理主帅掌管全军。”吴曦将主帅二字吐得格外分明。

王大节感到了权力的威严,恭恭敬敬答道:“非是下官不尽职守,实在是军心摇动,难以弹压。”

吴曦沉吟片刻后道:“如此说来,当职须得去都统司走一遭?”

“对对,吴大帅须得前往都统司一趟。”王大节连连点头。

于是,吴曦命导引开道,卫队护从,浩浩****奔赴都统司。一时间,路人围观如潮。满城人尽知吴挺之子已经回到兴州,且权势不逊其父。

来到都统司,升帐接见诸将,王大节坐在吴曦右侧。点卯毕,吴曦问道:“近日军中可有大事,据实报来。”

众将领相互望望,不知主帅所说的大事为何事。

吴曦将目光投向司法参军:“今日王副帅禀告当职,说军心摇动,可有人逾矩滋事,违反国家法度?”

司法参军出班禀道:“回都统,军中监舍拘有酗酒滋事者十三人,不假而出者九人,还有……还有……”

“还有何人?”

“还有一人……一人……系都统的亲弟……”司法参军额头在冒汗,整个厅堂顿时一片寂静。

“我的亲弟?所犯何事?”

司法参军道:“阻碍青泥河修建堡寨,殴打兵士。”

王大节突然站起身,怒喝道:“岂有此理!你们竟敢拘禁吴都统的亲弟,我看你们是活得不耐烦了!还不快快放人!”

吴曦一摆手,面对司法参军面无颜色道:“王子犯法当与庶民同罪,何况是我吴曦的亲弟。当拘十日不可只拘九日,少一个时辰我拿你问罪!”说罢面对诸将,声色俱厉,“自今日起,无论何人,违反国法军规者当依律惩处!”

当天下午,吴晓即获释回家。

吴晓的身材比吴曦高挑,也比吴曦单薄。吴晓爱诗文,不像吴曦、吴晫一天到晚舞枪弄棒、走马射箭。当年吴挺悍蜀有功,孝宗恩赏其子,吴晓要求除授文资,为承奉郎。

一见面吴曦就对吴晓道:“大弟受苦了,哥哥有愧。”

吴晓回道:“弟弟晓得,二哥有二哥的苦衷。”

闻言,吴曦对吴晫道:“看看,你三哥深明事理。”

晚上,吴曦在兴州最豪华的天香酒楼为吴晓设宴压惊。酒至半酣,吴曦问道:“哥哥我离家二十余载,如今初回兴州,急需有人帮衬,两位弟弟可识得什么人物,向哥哥举荐。”

吴晫大声道:“二哥在兴州做官,我们兄弟都去当差。二哥做安抚,三哥做军师,我做将军。”

吴曦笑道:“那是自然。不过除了两位弟弟,哥哥还需要延揽安民治军之才。”

吴晓思索了一番道:“要说人才,蜀中最负人望者当属安子文。”

“安子文是谁?”

吴晓回道:“安子文名安丙,跟二嫂一样,也是广安人。在广安,安无二姓。所以二嫂与安丙,应该同出一脉。”

吴晫插话道:“我也略知一二。当年爹爹为利州西路安抚使,召安子文为管文案的小吏。当时,赵彦逾总领四川,来兴州核实军费,爹爹派安子文迎接。赵彦逾问,吴太尉统军六万,有无虚籍?”

这桩陈年往事吴曦早在临安便听说过,见吴晫一副极为认真的模样,笑问道:“安子文如何作答?”

吴晫一拍桌子道:“他非但不为爹爹开陈,反而说兴州军马,实数只有五万四千,虚籍六千。害得那赵彦逾嘲讽爹爹,说兴州军马严整,虚籍不过千数。二哥你说,这人可恶不可恶?”

吴曦笑道:“可恶,实在可恶。”

吴晓见吴晫说完,缓缓道:“二哥既然主管一路军政,麾下应需要各色人等。既要死士,也要谋士,更要高士。”

吴曦点头称是,不过他目前急需的是谋士,像安子文这样的人物,今后兴许用得着。

吴晓见二哥不语,又说道:“除了安子文,龙州巡检徐景望颇有才名。”

吴曦问道:“徐景望有何才具?”

“俯察山川,熟读兵书,能言善辩,为人机敏。”

吴曦惊问道:“蜀中还有此等人物?”

吴晓道:“千真万确。”

吴曦不由赞道:“这太白故里,果真是高人辈出!”

吴晫在一旁叫道:“三哥举荐的都是秀才,使不得枪上不得阵,弟弟举荐一人,有关张之勇,俗称‘万人敌’。”

吴曦乐呵呵地问:“二弟举荐何人?”

“褚青。”

吴晓在一旁补充道:“屠户出生,曾做过葭萌县尉,有一身蛮力。”

吴曦认真地点了点头:“好,使得使得。”

忽然,吴曦想起离开临安前韩侂胄曾说蜀中有三杰:李好义、李好古、杨巨源,要他回兴州后细细查访,量才录用,遂问道:“你们可知李好义、李好古、杨巨源三人?”

“李好义?莫非是李定一之子?”吴晓问。

“也许是。”吴曦道。

吴晓道:“爹爹在世时提携李定一做了中军统制,现已谢世多年,李好义是其长子。”

“此人如何?”吴曦问。

吴晓看看吴晫,道:“武技不错,前年校场竞技,李好义夺得了骑射第一。”

“那李好古呢?”

“李好古是李定一的次子,也有些本事,未入武职。听说会试不第,在州学做了教授。”

吴晫不以为然,用鄙夷的口气道:“二哥说的李好义、李好古自家也认识。两人虽然有些本领,但也十分傲气。”

吴曦“哦”了一声,他不喜倨傲之人,连那杨巨源也懒得问了。

半个月后,徐景望手持安抚司的公文来到兴州,吴曦一见大失所望。徐景望矮小干瘦,且獐头鼠目,遂问道:“你就是龙州巡检徐景望?”

“下官正是。”徐景望恭立堂下。

吴曦一时蹙着眉头,心想这吴晓举荐的什么人物,竟如此猥琐不堪。

没承想,徐景望直视着吴曦侃侃道:“安抚休要烦恼,下官自知其貌不扬。但好男儿生于天地之间,才貌岂可兼得?”

吴曦见徐景望毫不忌讳自己的丑陋,强打起精神道:“巡检说得对,异貌必有异才。”

徐景望依旧不亢不卑:“请安抚移步后厅,下官有要事禀告。”

吴曦抱着一颗好奇的心来到后厅,待吏胥献茶毕,徐景望道:“安抚不喜下官之貌,可下官深受吴氏之恩,有句话骨鲠在喉,不得不说。”

“请讲。”

徐景望道:“安抚回蜀,如龙归大海,虎至深山。不知安抚想过没有,回山之虎与归海之龙是否仍有羁绊?”

吴曦反问:“巡检以为呢?”

徐景望答道:“下官以为,在兴州大军设置副都统,即是困龙之枷与羁虎之索。”

吴曦没有吱声,他何尝不知朝廷在兴州大军设立副都统是对边疆要员的不信任。

徐景望又道:“安抚若要大展宏图,当务之急是罢黜副帅,军权在握。”

吴曦摇摇头道:“副帅乃朝廷所置,迄今已然九载,岂能随意撤销?”

徐景望仰天一笑道:“这有何难?在下官眼里,那王大节不过山野莽夫,举手之间即可贬窜。”

闻言,吴曦心中“砰”地一响。

徐景望问道:“安抚可知庆元六年,川中军饷被劫?”

吴曦略略一想,点头道:“有所耳闻。”

“要想扳倒王大节,安抚须得重查军饷被劫一案。”

出兴州西行为阴平,阴平有正邪二道,邪道又称古道,当年邓艾伐蜀,即由阴平邪道进入成都平原。数百年间阴平邪道几乎无人行走,但在嘉泰二年十月的一个下午,一名老者和一名壮汉拍马驰过阴平桥头。

越往前走山势越险,只见危岩耸天,古木森森,二人只得下马步行。正行走间,一道高坎上跃出几条汉子,个个须发披肩,衣衫褴褛。

“来者何人?”汉子们张弓搭箭,厉声喝问。

老者径直上前答道:“你们的贵人。”

“贵人?”张弓搭箭的汉子们疑疑惑惑。

“是的,贵人。”老者大声道,“快快带我去见你们的头目。”

老者是徐景望,壮汉是褚青,他们跟随汉子们来到一个岩洞。十月的天气,岩洞内便已寒气逼人。洞中有一火堆,若干人正围着火堆取暖。

“刘爷,这老汉说是贵人,要见你。”一名弓手将徐景望带到火堆前。

叫刘爷的也是须发凌乱,衣衫破烂。他手按刀柄,盯着徐景望问道:“好大的口气,你说你是自家们的贵人?”

徐景望不恭不倨道:“正是。”

围坐在火堆旁的众人一阵嘎嘎乱笑。见状,徐景望提高声音对刘爷道:“我说是你的贵人,因为我知道你的名字,你叫刘耿。”刘爷一呆,笑声倏忽消失,徐景望看着他继续道,“你私吞军饷五十万,川蜀大小官府都在缉拿你。”

刘耿呆了一会儿,跳起身道:“你也敢说是自家们私吞了军饷?”说罢举起腰刀,逼向徐景望。褚青一拳打翻身边的汉子,抢身上前护着。

“没事,”徐景望对褚青说罢,用指头将刘耿的腰刀拨开,“将爷私吞军饷与我何干?我说的贵人,是能为刘爷化解灾厄,不然叫什么贵人?”

“你当自家们是三岁小孩,拿这等胡言乱语哄骗得了自家?说,你是不是官军的探子?”刘耿哈哈大笑,再次拿刀逼向徐景望。

“将爷莫要心急,待自家喝口茶水,润润嗓子。”徐景望再次将腰刀拨开,饮完水,在一块石墩上坐下道,“刘耿,两年多来你躲在这黑风谷内,风餐露宿,春秋不辨,你想过后路吗?”

刘耿愣怔了,道:“后路?自家们哪有什么后路?”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不想后路犹可,你的弟兄们呢,难道跟你一起困死在这黑风谷么?”

刘耿望望众人,逐渐气馁,瓮声瓮气道:“我……我能有什么办法!”

“你没有办法,可我有啊。”徐景望提高声音。

“你有办法?”刘耿将信将疑。

“我要是不能为你们消灾去厄,冒死前来黑风谷为哪般?”徐景望大喝一声,“都站过来,听我细说。”

事情要追溯到庆元六年秋,刘耿时为兴州踏白军副将。一日,都统司命他领一百兵士从成都押运五十万贯军饷。谁知行到阴平地面遭遇了响马,五十万贯军饷全数被劫。此案不仅轰动四川,也惊动了朝廷。如此巨额军饷被劫,回到军营也是死罪,于是刘耿率领众人逃进了黑风谷。两年多来,他派出好几拨兄弟外出打探情形,不是被抓就是被杀,一个也不见回返。

徐景望道:“当年饷银遭劫,是郭都统通缉你等,如今郭都统已然作古,兴州主帅为信王之孙武穆之子。”

刘耿急问:“谁?”

“吴曦。”

刘耿大喜道:“你说得当真?”

“千真万确。”徐景望说罢,掏出一张盖有利州西路安抚司大印的公文。刘耿接过,只见上面写着——饷银被劫,颇有衷曲,望你等随徐巡检到衙作证,缉拿真凶,洗刷沉冤。

刘耿眼眶湿了,忙招呼众人道:“弟兄们,快过来拜谢徐巡检,徐巡检果真是我们的贵人!”大伙儿见清白有望,纷纷拜倒在地,有人禁不住悲喜交集,一阵哽咽。

“我等实在不知,劫饷银的强盗为何方人士?”刘耿眼里泪光闪闪。

“安抚司已经查明,选锋军统制张人杰为抢劫饷银的首犯。副统制李虎,统领杨岱等为帮凶。”徐景望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笺,上面写着人名。他将纸笺置于巨石上,对刘耿道,“你们只需在这张告首状上签字画押,便跟随本官回兴州复职。”

“原来是选锋军黑咱们哪!张人杰,你个遭天杀的,二十七条人命啊!”刘耿听罢,牙齿咬得格格响。劫饷银时,刘耿等人奋起反抗,有二十七名兵士血洒阴平。

很快,大伙在告首状上写下名字或按下手印。徐景望将供状收好,引领众人走出黑风谷。行至阴平桥头,已有一队兵马正在等候,头领为吴曦之弟吴晫。徐景望与吴晫交谈几句,不敢有丝毫停留,日夜兼程赶赴兴州。从曲水县至兴州近四百里路,第三日黄昏时分便抵达兴州城外,为防止走漏消息,徐景望单骑进城。这时,吴曦正在安抚司等候。

“禀安抚,事情已经办妥。”徐景望一进门就禀报。

吴曦舒了口气,徐景望确实是个人才。

徐景望建议重查军饷被劫案,起初吴曦并不为意,听徐景望一番剖析,方觉得有些道理。

“只是……刘耿等人,既然官军都难于缉拿,巡检如何得知其下落?”吴曦面露疑虑。按照徐景望的计划,查清军饷被劫案,扳倒王大节,至关重要的是找出刘耿。

“这个不难,”徐景望微微一笑,“下官少年时曾在阴平古道行走,其中匿人之处知晓一二。”

吴曦问:“巡检断定刘耿等人就在阴平古道藏匿?”

“下官判定得准与不准,十日后见分晓。”

吴曦半信半疑。没承想,仅仅七日徐景望就将刘耿等人带到了兴州。

“他们人在何处,是否画押?”吴曦问。

徐景望点头道:“人在城外,有四哥儿看护。”

吴曦大喜过望,吩咐吴晓置备酒席为徐景望洗尘。

徐景望摇手道:“还不到庆功的时候,请安抚即刻准备捉拿张人杰等。”

吴曦招呼卫士拔腿欲走,吴晓拦住他道:“哥哥且慢,那张人杰为王大节的死党。王大节升副都统后,特地将其从金州调来。张人杰十分勇悍,其贴身卫队也个个了得。要缉拿张人杰,须得十二分地稳妥。”

徐景望点头附和道:“三哥儿说得也是。张人杰为选锋军统制,如何拘捕,还应详加斟酌。”

吴曦又问:“巡检有何高见?”

“下官以为,安抚应招募一批死士,借点卯之机,将张人杰等人擒拿。”

吴曦摇摇头道:“都统司拿人,影响太大。兴州有十军,现如今十军统制均不明底细。若王大节当堂作乱,不好收拾。”

吴曦担心得不无道理。兴州十军,前军、左军、后军驻守边防,右军驻守河池,余下的中军、选锋军、策锋军、摧锋军、踏白军、游奕军都驻扎在兴州。而选锋军和踏白军是兴州大军主力,选锋军统制张人杰和踏白军统制王喜均为王大节的亲信。

思索了一会儿,吴曦对吴晓道:“你去城外替换吴晫,命吴晫选派十名壮士,明日随我巡查选锋军营。”

吴晓惊问道:“二哥只带十人?”

“人只能少不可多。人多了,张人杰势必警觉;人少,张人杰才会疏忽。”

徐景望也有些担心:“十人太少,望安抚三思。”

吴曦断然道:“只能十人,请勿多言。”

选锋军驻兴州城东七里店,吴曦去时已经日上三竿,军营却不见张人杰的人影。一问,昨日王副帅来翠峰亭宴游,张统制率一班将佐陪王副帅吃酒,还从兴州红芳馆召来了一群舞伎助兴,直到夜深方罢。

不一会儿,张人杰匆匆赶到军营,衣冠不整,两眼惺忪道:“小将不知安抚莅临,恕罪,恕罪!”

吴曦直视着张人杰,一拍桌案,霍地站起怒道:“张人杰,你知罪么?”

张人杰大惊道:“安抚……小将何罪之有?”

吴曦冷笑一声道:“你自己犯下的事情,难道你不清楚?”

“小将委实不知,请安抚明示。”张人杰眨巴着眼睛。

“来人!”吴曦大喝道,“拘拿张人杰!”

话音未落,两名卫士飞身上前,企图扭住张人杰的双臂。

那张人杰出身相扑世家,其祖父曾远赴东京打擂,完胜名噪一时的相扑大师张宝。张宝人称“小关索”,横行河南河北。靖康之前,其父张雄为宫廷御用下盘手。金人南下,开封失陷,张人杰一家返回故土。在金州,张人杰因为相扑颇有名气才被王大节收纳。张人杰个头不高,长得壮实,尤其双腿,宛如石墩。两名卫士虽说也是吴晫千挑万选的人物,腰圆臂阔,力大无比。谁知相扑者,力大是其次,机灵为要。那张人杰见两名卫士扑来,将身子一矬,对方扑了个空,紧接着张人杰脚下一绊,两名卫士下盘失衡,跌倒在地。

张人杰摔倒卫士后拔腿朝门外跑。如果让张人杰跑出了大堂,局面就有可能失控。危机时刻,守护在军部外的吴晫奔了进来,高叫一声:“褚青!”

一条壮汉应声而入,与张人杰一样矮墩,一样双腿如柱,大喝着直扑张人杰:“奸人哪里走!”

张人杰知道这是一个难缠的对手,一个深蹲,企图去抱褚青的双腿,褚青飞速闪身,来到张人杰背后,一把抓住张人杰的双臂,张人杰赶紧直起身子,将一条腿插入褚青腿间,褚青低头猛撞张人杰胸口,张人杰浑身一震,禁不住倒退数尺。褚青一声冷笑:“爷爷我当年屠猪宰牛,三五百斤重的大肥猪一手揪尾一手执耳,你个直娘贼能有多大能耐?!”

张人杰眼睛红得滴血,拔刀在手:“爷爷跟你们拼了!”

“跟爷爷玩刀?爷爷玩刀时你还是个毛孩!”说时迟那时快,褚青从腰里拔出两把砍骨刀。

张人杰也不说话,持刀欺身近前。他从军十余年,刀法精湛凶狠。褚青不知从哪儿学来的刀法,竟把长不过尺余的砍骨刀舞动得如风车一般,无论张人杰进攻上盘还是中盘,均占不到便宜。相斗十多回合,褚青忽地大叫一声:“看刀!”张人杰手中腰刀突然脱手,两把砍骨刀直逼张人杰的脖颈。

吴曦急道:“壮士手下留情!”

褚青怒气冲冲回道:“留情?为什么?”

吴晫疾步上前,大声道:“叫你留着你就留着,这是军令。”

绑了张人杰,接着又拘押了副统制李虎、统领杨岱等一班参与抢劫军饷的选锋军将士,共计二十三人。审讯就在军营后院,此时,吴晓已从安抚司调来了五百厢军,将选锋军驻地看守得严严实实。

很快,案件有了进展,除张人杰外,李虎、杨岱等人都对装扮响马抢劫军饷供认不讳,但这并不是吴曦需要的结果。

“二哥,无论怎样动刑,这干人犯就是不指供王大节。”吴晫火急火燎地向吴曦禀报。

吴曦在大堂踱来踱去,按照徐景望的推断,若没人指使,即使给张人杰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动军饷的主意。庆元六年郭杲多病,身为副都统的王大节有隙可乘。军饷被劫后朝廷发文讨捕,当时正值王大节暂摄兴州大军,结局不了了之。然而,案件鞫讯的结果却与当初的判断相悖。

“为今之计,只有继续动刑。人犯必须在供状上画押,指认王大节为主谋。”徐景望建议道。

吴曦点了点头,兴师动众为的就是扳倒王大节,否则毫无意义。

“如此说来……还要动刑?”吴晫望着二哥。

“动刑不是办法,若要他们指认王大节,须得另辟蹊径。”

徐景望略一思忖,对吴曦道:“安抚若将这一干人犯交给下官,下官自有办法让他们在供状上画押。”

吴晫疑惑地问道:“巡检有何办法?”

“恕下官不能明言。”

正说间,厢军统领进来传报:“王副帅来了。”

“带有多少兵马?”吴曦倒抽一口凉气,好快呀!这边刚把张人杰擒下,那边王大节就得到了消息。

厢军统领答道:“不下千人。”

吴曦心头一沉,吩咐道:“请王副都统进来。”顿一顿又道,“兵士一律留在营外。”

厢军统领应声而去。

吴曦清楚王大节的来意,鞫讯他的心腹将领,他肯定要亲自出马。吴曦只是不知,王大节获得的消息有多少。如果王大节知道得不多,局势尚能控制,倘若王大节知道这一切是冲着他来的,极可能与死相搏。兴州远离朝廷,诸军将历来胆大妄为。吴挺病逝后,朝廷一连派遣了两任代理都统,都莫名其妙地死在了赴任途中。

“徐巡检!”吴曦煞黑着脸道。

“在。”

吴曦当机立断道:“本帅授权鞫讯人犯,一个时辰内呈上供状。”

徐景望嘿嘿一笑道:“安抚放心,无须一个时辰。”

徐景望前脚刚走,王大节就闯进了营部。

“吴都统,赵统制所犯何罪?”王大节甫一进门就大声嚷嚷,与王大节同时进来的还有踏白军统制王喜。

吴曦若无其事道:“王副都统的消息可真是灵便。”

王大节手按刀柄,眉宇间露着杀气:“请问都统,鞫讯赵统制理由何在?”

吴曦轻描淡写道:“一桩小事而已。”

“下官能否进去看看?”王大节一指后院。

“这可不行。”吴曦倏地眼睛一瞪,“有司正在讯问案情,连当职都不能干涉,这是国法!”

“赵统制跟随下官多年,守疆卫土,多有勋劳,绝不会做出悖逆之事!”王大节怔了怔,气焰有所收敛,信誓旦旦。

“如此最好。”吴曦重又恢复了平静,“经有司讯问,还赵统制一个清白。”

王大节无话可说,只得气哼哼地坐下。

见王大节已经稳住,吴曦便将目光转向王喜,问道:“若当职记忆不差,你是踏白军统制王喜?”

王喜虽然也为王大节的心腹将领,但他为人圆滑,既想保持对王大节的忠诚,又不想开罪吴曦,便双手垂立,恭恭敬敬道:“回安抚,小将是踏白军统制王喜。”

吴曦对王大节保持着隐忍,但在王喜面前必须施之于威。他目光如剑,直刺王喜:“踏白一军为的是勘察地势,检踏敌情,什么时候变成了亲兵?”

“这……”王喜张目结舌。

王大节为王喜解围:“哦,这是下官的疏忽。听说都统在选锋军查案,下官担心情急生变,临时调遣踏白军前来弹压。”

“王副都统多虑了。我大宋乾坤朗朗,何来情急生变?”吴曦厉声对王喜道,“兴州地处边陲,踏白军负有侦巡之责,须臾不可大意,还不速速归营!”

王喜看着王大节。王大节一摆手,王喜这才对吴曦拱手道:“小将遵命。”

“王副都统请用茶。过不了多少时辰,赵统制的问讯就会结束。”直到这时,吴曦才暗暗吁了口气。

“一切仰仗都统明断。”遣走了王喜及踏白军,王大节不免心虚起来,神情恳切。

“放心,当职断不会冤屈一个好人。”吴曦面无表情。

后院原是选锋军属官住所,临时改为了监舍。徐景望来到后院,集中所有人犯依官职大小排列。面前是桌案,桌案上摆着笔墨和已经拟好的供状,一名军士捧着一壶酒立于徐景望之侧。

徐景望道:“本官仁慈,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这边是供状,只要你们认可是受王大节的指使劫走了军饷,签字画押,即刻开释;这边是毒酒,制作毒酒用的是五步断肠草。五步断肠草为剧毒之王,何况本官的五步断肠草采自南诏,南诏是瘴疠之乡,五步断肠草之毒性可想而知。别说饮下一盅,就是沾染半滴也五脏糜烂,生不如死。”

众人犯闻言,大为惊骇。

“本官依序问询。”徐景望叫道,“王二牛!你可否在供状上签字画押?”

王二牛是一名旗头,五短身材,面皮黧黑。他面露不屑,昂然道:“爷不画。抢劫军饷是爷们所为,与副帅无干。”

“好,有骨气!赏酒。”徐景望说罢,一名军士将酒盅斟满,端到王二牛面前。王二牛毫不迟疑,接过酒盅一饮而尽。顷刻间,便口吐鲜血,倒地狂挣。

徐景望无事一般,唤来第二名人犯。第二名也是旗头,见王二牛满地翻滚,惨叫不止,精神几近崩溃。

徐景望声色俱厉道:“本官问你,可否愿意在供状上画押?”

“不……我不……”旗头一边说一边后退。几名军士蜂拥上前,将企图挣脱的旗头捉住。

“既然不画押,赏酒!”徐景望一挥手。

军士们按倒旗头,将毒酒灌入口中。须臾,旗头七窍流血,倒地哀号。

两名旗头还在地上翻滚惨叫,第三名人犯又带至徐景望面前。第三名是押队,他双腿哆嗦,还未等徐景望启齿,颤声连连:“我画押……我画押……”

徐景望暗暗舒了口气,命人拿来纸笔。

“开释。”待押队画押完毕,徐景望当堂宣布。

接下来就顺畅了,倒地挣扎的两名旗头还未断气,所有人犯均已签字画押完毕。徐景望来到前院,向吴曦呈上供状:“禀安抚,兴州军饷被劫一案,已鞫讯完结。”

吴曦接过供状,看罢仰天大笑。王大节满脸狐疑,问道:“请问都统,赵统制是否清白?”

吴曦霍地跳起,大喝道:“来人,将王大节拿下!”

王大节还没有醒悟过来,就被几名卫士摘除佩刀,扭住了臂膊。

王大节暴跳如雷,吼道:“吴疤子,你竟敢缉捕爷爷,反了你不成?”吴曦脸上有一道疤痕,不喜吴曦者常暗地里以吴疤子相称。

吴曦冷冷一笑道:“不是我反了,是你王大节反了!”

王大节骂道:“你这厮浑说!我反了,有何证据?”

吴曦扬起供状道:“选锋军二十一人告首指证,你王大节指使选锋军统制张人杰等人,假扮盗匪,残杀押运军士,劫走军饷五十万贯!”

“你……你……血口喷人!”王大节气急败坏。

吴曦又是一笑:“二十一名选锋军均已签字画押,这是铁证!在铁证面前还想抵赖不成?”

王大节梗着脖颈不再说话。

吴曦正色道:“将王大节及一干人犯递解京城,听候朝廷发落。”

待王大节押走后,吴晓对吴曦道:“除王大节外,大哥务必将其他人犯就地斩首。”

吴曦闻言,疑惑地问道:“你以为朝廷会刀下留情?”

“弟弟断定,这二十一人押往大理寺后,必定翻供。”

吴曦呵呵一笑:“翻供最好。”

徐景望一旁悟透玄机,对吴晓道:“安抚要的就是这二十一人翻供。”

吴晓惊问:“这是为何?”

吴曦含笑不语。

徐景望解释道:“此为疑兵之计。”

吴晓摇头道:“在下不懂。”

徐景望笑道:“过个一年半载,三哥儿就明白了。”

在大金国,镐王、郑王相继以“谋逆罪”处死,余下五王的言行顿时大为谨慎。尤其是潞王,原本就胆子不大,此时可谓战战兢兢。郑王与潞王同为一母,属嫡亲兄弟,郑王被杀,潞王不仅上表称贺,还亲自来到中都向完颜璟表示忠心。潞王的恭顺,令完颜璟非常惬意,他对胥持国道:“五王既服,朕已安心。”

此时的胥持国虽然是尚书右丞,却堪比宰相。平章政事乌林答愿年事已高,很多事情不能亲力亲为,年富力强的胥持国便成了完颜璟的倚靠。

胥持国总揽国政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对李氏兄弟委与官职。李氏兄弟虽不通文墨,但他们与胥持国同心。更重要的是,他们背后有元妃娘娘。

胥持国知道元妃娘娘不大愿意让两位哥哥出来做官,他曾当着元妃娘娘的面提请,却被她婉言谢绝:“胥相公的心意奴家领了。两位兄长坐食俸禄,奴家已是惶恐不安,若再加恩,担心福祚有亏。”

既如此,要想对李氏兄弟除授官职,必须另辟蹊径。

一日,胥持国将李喜儿召来,询问元妃娘娘的情形。李喜儿摇头,说娘娘近来心情不好。

胥持国问:“那是为何?”

李喜儿道:“妈妈病了,娘娘说不能亲手服侍,所以不安。”

胥持国赞叹道:“娘娘是至善之人。”

李喜儿道:“可不是,娘娘至今仍惦记着老家的一班亲戚。”

胥持国问道:“娘娘在渥城还有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