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喜儿叹道:“有。渥城李家可是大族。”
省亲,如一道灵光,划过胥持国的脑海。
完颜璟听完胥持国的建议大为欣喜,道:“元妃娘娘孝亲思亲,若是让元妃娘娘重回故园,定会喜出望外。”
接下来,君臣二人围绕元妃娘娘回渥城省亲进行了商议。
元妃省亲,那可是一等一的大事。旧城墙矮小单薄,要加高加宽,护城河太窄太浅,要拓宽挖深。城门要重修,街道要规整,官道要扩宽,公廨要翻建。还有,皇上陪娘娘省亲,需要一座行宫。行宫是放在城内还是城外?若是放在城内,涉及若干民宅;若是放在城外,又涉及关防宿卫。商议了半天,二人一致认为与其改建旧城,不如另筑新城。而且,新筑的渥城须在元妃娘娘旧居附近。
议完新修渥城,又议景点。元妃娘娘省亲,没有几处过得去的景点哪行?既然是让元妃娘娘高兴,景点建设尤其关键。
胥持国道:“娘娘高洁,莫如在渥城置一处荷园。”
“荷园?”完颜璟眼睛一亮。
胥持国继续道:“南人有诗云,‘出自污泥不染尘,亭亭玉立满园春。’娘娘本是高洁之人,修一荷园,春日碧叶,夏日荷花,秋日莲实,冬日荷藕,娘娘必定十二分地欢喜。”
完颜璟称赞不已:“还是胥卿想得周密!”
如此工程,需要得力人手督造。胥持国见时机已到,建议道:“李家兄弟本是娘娘的至亲之人,臣以为命他二人监造渥城与荷园最为适宜。娘娘放心,陛下也安心。”
完颜璟沉吟片刻后道:“除了李喜儿和李铁哥,还真找不出更为适宜的人选。”
这一次,李师儿对完颜璟提出让两位哥哥出来做官没有反对,她的心被省亲的喜悦包围了,融化了。李师儿做梦都想回一趟故园,无论是在她进宫之前,还是得宠之后,故园对于她来说是一处系泊魂灵的地方。尤其是在晋为元妃后,她多么想重回故园走一走儿时的小道,嗅一嗅湖堤边的野花。李师儿每每又想,这是不可能的。她已身不由己,很难走出皇城半步。倏忽之间,不可能变成了现实。那种喜悦就像故乡的白洋淀,一望无际,浩渺无边。
就在大金国上下为元妃娘娘省亲而繁忙时,北疆燃起了战火。
北疆一直不太安宁。大金建国以来,北方草原的鞑靼人便已兴起。完颜亶时期,完颜宗翰执掌军政大权,对鞑靼人施行“减丁”之策。所谓“减丁”,便是每隔几年派遣大军深入草原诛杀鞑靼人。到了完颜雍继位,改“铁血政策”为“跷跷板战略”。所谓“跷跷板战略”,便是在草原寻找一个部落作为盟友。一旦有其他部落势力坐大,便资助盟友将其削弱。
完颜璟登基后,加强了对北疆的管控。他认为北方贫瘠,只要管控石炭、铁器等战争物资不准流向草原,鞑靼人便不足为虑。但事与愿违,战争物资的管控,引来了北疆的动**。
这一次,点燃战火的是一些草原小部落。譬如合底忻、山只昆、婆速火等,他们的部落人数不多,战争规模不大,多以获取物资为主。
在朝廷撤掉了仆散揆后,合底忻、山只昆、婆速火这些小部落胆子大了起来,居然不再满足于对沿边团寨的袭扰,像饿狼一样大规模围攻金廷北部军事重镇桓州。尽管桓州最后未能失守,但鞑靼人的气焰盛炽。
围绕如何应对北方战事,朝廷久议不决。有人主守,如胥持国。他认为漠北辽阔,不易清剿:“若是动兵,非三年五载不能**平,我朝应效法先皇,使跷跷板两端平衡。”
左丞相夹谷清臣主战,出列道:“停止减丁以来,鞑靼人数量剧增。剿灭一两个部落,既扬我国威,又减少威胁。”
夹谷清臣与胥持国都有道理。不仅乌林答愿、夹谷衡、马琪莫衷一是,完颜璟也迟疑不决。对于完颜璟来说,主守最好。治黄河水患,建西山水院,耗去了亿万银两,现在又要修渥城,筑荷园,肯定又是一笔不菲的开销。但是,倘若不战,胸中这口鸟气实在难咽。
大金以战立国,随着战守之争的深入,主战的呼声逐渐压倒了主守。五月,金廷在临潢设立行省,夹谷清臣出任知行省事。作为一员宿将,他清楚合底忻、山只昆、婆速火这些小部落没有胆量与大金为敌,在他们背后肯定有大部落撑腰。这个为合底忻、山只昆、婆速火撑腰的大部落就是弘吉剌部。
经过一段时间打探,游骑传回消息,在栲栳泺(内蒙古自治区呼伦湖)驻有大量的弘吉剌人。
夹谷清臣决定出击。他命令西北招讨使移剌敏担任前锋,西南招讨使完颜安国为侧翼,自己亲统一万大军殿后,同时知会塔塔尔部一同进击。此时的塔塔尔部,就是金廷在草原上实施“跷跷板战略”的盟友。
七月的漠北,骄阳似火。弘吉剌人没有料到金兵会冒着酷暑深入草原千余里来到呼伦湖畔。战斗是黎明时分打响的,还在睡梦中的弘吉剌人纷纷成了金兵铁骑的刀下之鬼。待到日上三竿,战斗结束。除了少量弘吉剌人逃走外,绿茵茵的草原上布满了弘吉剌人的尸体。
战事刚一结束,塔塔尔部在首领蔑古真的率领下赶到了栲栳泺。蔑古真见金兵缴获了大批战利品,便找移剌敏交涉,希望分给他们一些马羊钱粮。
在移剌敏看来,这是一个非常可笑的要求。按照“跷跷板战略”的原则,无论是为我所用的一方,还是重点打击的一方,都是大金国为保持北疆安宁的一颗棋子。没有剿灭你们就属幸运,还妄图分享战争果实?移剌敏果断地拒绝了蔑古真的要求。
但是,移剌敏拒绝得不是时候,因为移剌敏一军只有一万多人,侧翼完颜安国部和主帅夹谷清臣率领的后队尚未抵达战场,而蔑古真麾下的塔塔尔部有三万余众。随着蔑古真一声号令,塔塔尔部抢走了金兵的全部俘获。
夹谷清臣得知塔塔尔部抢掠俘获的消息后十分震惊。
塔塔尔部一直比较规矩,几十年来,但凡金廷的命令都能不折不扣地执行。当年轻气盛的蔑古真继任塔塔尔部首领后,对待金廷的态度发生了变化,现在竟然公开不把金廷放在眼里。
如何对待塔塔尔部成了夹谷清臣的一道难题。金廷与塔塔尔部不能贸然翻脸,否则将失去北方草原上一位最重要的盟友。但也不能任由塔塔尔部胡作非为,不然,大金国在万里草原还有什么威信可言?
夹谷清臣亲率人马来到塔塔尔部营地。此次出征夹谷清臣只带了三万余人,力量与塔塔尔部相当。蔑古真听说夹谷清臣来到营外,不仅没有拿出对待上国的礼仪将夹谷清臣请进大帐,而且率领人马出营对阵。
夹谷清臣见了蔑古真斥责道:“好大的胆子,竟敢哄抢上国物资?!本帅念你是初犯,只要将物资如数奉还,赦你无罪。”
蔑古真二十出头年纪,熊腰虎背,使两把弯刀,骑一匹黄鬃马。舞动双刀驰出战阵,仰天大笑道:“哈哈哈!老丞相,回去告诉你们的小皇帝,这批东西我蔑古真要定了!”
夹谷清臣怒骂道:“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数十年来我大金国待塔塔尔部不薄,今日居然逆反上国!难道就不怕剿灭你们吗?”
蔑古真也变了脸,嘶哑着嗓子道:“待我们不薄?是给了我们一匹马,还是给了我们一斤铁?几十年来我们塔塔尔部就像你们的一条狗,今日要我们咬这个,明日要我们咬那个。告诉你丞相老儿,这差事老子不干了!”
夹谷清臣一时气急:“你……你……乳臭未干,满嘴秽言……”
蔑古真继续道:“今后要干也可以,回去告诉你们的小皇帝,拿东西来。给东西就干,不给东西休想!”
夹谷清臣怒不可遏,却又无可奈何。面对兵强马壮、戒备森严的塔塔尔部,只能挥军而退。退兵之前,夹谷清臣正告蔑古真,如此冥顽不化,狂妄至极,天兵一至,寸草不留!
夹谷清臣刚引大军退至临潢,蔑古真就率领塔塔尔部展开了猛烈进攻,沿边堡寨连连告急。
骤然恶化的北方局势大出完颜璟的初衷。当初同意用兵,为的是立威草原,使鞑靼诸部臣服,没承想,弘吉剌部遭到了重创,却又惹恼了塔塔尔部,而塔塔尔人的实力可比弘吉剌部强大得多。
十月,北方战事告一段落,完颜璟传旨夹谷清臣回京复命,这一回去便结束了夹谷清臣近四十年的戎马生涯。完颜璟以“措画乖方,遂使北疆不宁”为由,免去夹谷清臣的左丞相职务,降为横海军节度使。
“陛下,夹谷清臣理应治罪。”胥持国不肯罢休,对完颜璟道。
“朕……朕已经治罪了。”完颜璟答道。
胥持国不依不饶:“陛下,夹谷清臣因处置俘获不当,而致使北方边境战火大起,陛下竟还除授节度使衔。”
完颜璟沉默了,在处分夹谷清臣的事情上,他确实存在私心。倘若处分太重,他怎么向夹谷昭仪解释?要知道,夹谷氏那可是个称心的人儿,完颜璟正考虑着由昭仪升为贤妃。
“那就……致仕吧。”完颜璟很不高兴地说道。
罢免了夹谷清臣,完颜璟重新启用因为完颜允蹈一案而罢职的仆散揆,出任左副元帅。
仆散揆的复职,使胥持国非常不安,询问道:“陛下还要战吗?”
完颜璟沉着脸问:“难道容忍塔塔尔人在边境胡作非为?”
胥持国道:“微臣以为,若要北疆安宁,应以和止战。”
完颜璟大谬不然:“鞑靼人不读诗书,不讲礼仪,与之讲和,无异于对牛弹琴。”
胥持国争辩道:“鞑靼人虽然还未开化,但同样日食三餐、服饰四季,大金只要开放榷场,与之互市,让鞑靼人衣食无忧,用度无虑,边境自然安宁……”
胥持国还未说完,完颜璟哈哈大笑道:“真是迂阔之谈!开放榷场,与塔塔尔人互市,那不是资敌么?”
胥持国顿时脸色赤红:“陛下,汉书《山海经》载,昔日大禹治水,其父为鲧,窃帝之息壤以堙洪水……”
“好啦!”完颜璟再次打断胥持国的话头,“我大金起于白山黑水,靠的就是弓马刀剑。不仅要战,而且要一战到底!”
胥持国见皇上态度如此坚决,只好抿上嘴巴。
仆散揆来到临潢,经过权衡,决定暂时放过塔塔尔部,先打弘吉剌部。栲栳泺之战虽然使得弘吉剌部受到重创,但残部还有三万余人,且全都是骑兵。鞑靼人骑兵的战力与大金国的骑兵相比毫不逊色。
侦骑很快查到弘吉剌部的下落,他们正位于大盐泺一带(内蒙古东乌珠穆沁旗额吉纳尔苏莫附近,今称广济湖)。
大盐泺隶属于临潢府,大辽国曾在这儿设立乌古敌烈统军司。大盐泺十分繁荣,因为这里是大辽国的重要产盐基地。辽国灭亡后,金廷在这儿设立了西京盐司,大盐泺以及惠民湖的盐税是大金国的主要经济来源。鞑靼人强盛后,金廷的北方盐业基地逐渐丧失,大盐泺脱离了大金管辖。无论是弘吉剌部还是塔塔尔部,每隔一段时期都要重返大盐泺或者惠民湖补充食盐。
大盐泺之战打得异常惨烈,战事进行了两个多月。仆散揆指挥六万精锐之师分东、南、西三路包抄弘吉剌部。弘吉剌部一度集中力量围攻完颜安国率领的西路军,使他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在抗住了弘吉剌部十多天的轮番攻击后,仆散揆重新部署和调动兵力。公元1196年正月末,弘吉剌部开始溃退。仆散揆指挥大军穷追猛打,从大盐泺一直狂追到弘吉剌部的老巢海拉尔河。
消息传到中都,完颜璟喜不自禁,在朝堂上对群臣称赞道:“打得好!仆散揆果然不负朕望!”
四月底,仆散揆回到中都。在决定下一步行动之前,完颜璟想听一听他的意见。剿灭了弘吉剌部,目前草原上实力最强的即是塔塔尔部了。在御前会议上,仆散揆主张打击塔塔尔部。
“朕赞同仆散揆的主张,”仆散揆的主张与完颜璟不谋而合,他点头道,“蔑古真逆天而行,与大金公然为敌,必须予以重惩方能以儆效尤。”
弘吉剌的覆灭,极大地增强了众宰执的信心,乌林答愿、夹谷衡、马琪都强烈赞成乘势进击。胥持国清楚,这个时候他已不能反对,他要做的就是为大军提供军需。
“陛下,臣以为既然决定剿除塔塔尔部,就应在草原物色新的部落为我所用。”仆散揆建议。
“卿以为联络哪个部落最好?”完颜璟点头道。
“乞颜部。”
“卿久在西北,对乞颜部应该知之较多。”对于乞颜部,完颜璟有所听闻。大金国初期,乞颜部相当强盛,近几十年衰落了。
仆散揆道:“臣知晓一些。”
“卿说说看,为何要与乞颜部交好?”
殿前的几名宰执对北部草原部落不甚了解,都看着仆散揆。接下来,仆散揆一番话说得完颜璟和几位宰执兴致盎然。
乞颜部来自北方草原最早的部落蒙兀室韦,蒙兀室韦属鞑靼部落的一支。八十多年前,大辽衰败,草原部落纷纷崛起,其中,蒙兀室韦称霸于草原东部。在女真人建国初期,金太祖阿骨打和金太宗吴乞买为了全力征服宋廷,对蒙兀室韦的骚扰和挑衅大多采取忍让政策,甚至在公元1147年,完颜亶册封蒙兀室韦首领合不勒为蒙兀可汗。公元1148年,合不勒病逝,从弟俺巴孩承继汗位。
俺巴孩是一位倒霉的可汗。早在合不勒时期,合不勒的妻兄因病曾请塔塔尔部的巫医施行巫术,不料非但没有治愈,反而暴病身亡。妻兄的部属一怒之下杀死了塔塔尔部的巫医,双方于是结下仇怨。俺巴孩为了化解与塔塔尔部的矛盾,答应将女儿嫁给塔塔尔部的首领。但是,在送亲途中,塔塔尔部幡然变脸,将俺巴孩与合不勒汗的长子斡勤巴儿合黑还送与了金廷。这是皇统三年的事情,正值完颜宗弼当权。完颜宗弼下令处死了塔塔尔人送来的俺巴孩与斡勤巴儿合黑。
俺巴孩死后,合不勒第三子忽图剌继承汗位。在忽图剌时期,主要是复仇之战。既向塔塔尔部复仇,也向金国复仇。忽图剌病死后,蒙兀室韦分崩离析,忽图剌的侄儿也速该组成的蒙古乞颜部就是其中之一。
也速该的长子名叫铁木真。铁木真九岁那年,也速该路遇一支塔塔尔人,生性豁达的他坐下来与塔塔尔人一起进餐。一个塔塔尔人认出了这个能歌善舞的客人是乞颜部的首领,几代人之间的仇杀促使塔塔尔人做出决定:毒杀也速该。
也速该死后,乞颜部就四散了。然而谁知道呢,二十多年过去,乞颜部竟然又神奇般地出现在了漠北大地,其首领就是也速该的儿子铁木真。
仆散揆道:“草原上人讲,铁木真就像草原的大雕,走到哪里都要投下一片阴影。强大的克烈部首领脱斡邻勒是铁木真的义父,兵马众多的札答兰部首领札木合是铁木真的安达(兄弟)。”
完颜璟高兴道:“既然铁木真如此英勇了得,就赐他为乞颜部大汗,给乞颜部送去两千匹绢和五千斤铁,邀约铁木真联手剿灭塔塔尔人。”
御前会议还决定,此次攻打塔塔尔部兵分四路:东路兵出桓州,由移剌敏率领,计两万人。西路兵出丰州,由西北路招讨使完颜安国统领,计一万人。仆散揆亲率大军出临潢,计三万人,最后一路则是铁木真的乞颜部。
此时的乞颜部正在克鲁伦河畔休养生息。由于消息闭塞,有些情况仆散揆说得不完全准确,事实上就在完颜璟登基的那年,铁木真就已经成了乞颜部的大汗。
成为乞颜部大汗后,麻烦也随之而来,给铁木真带来麻烦的就是铁木真安达札木合。身为札答兰人的札木合是铁木真少年时的伙伴,在铁木真最为潦倒的时候两人结为了生死之交。乞颜部壮大征程中,札木合和他的扎答兰部是铁木真最坚强的盟友。
可是,铁木真成了乞颜部大汗之后,札木合担心铁木真会独霸草原,于是联合了一批草原部落向乞颜部发动了突然袭击,这就是蒙古历史上著名的“十三翼之战”。由于力量过于悬殊,乞颜部战败。铁木真逃出了札木合的围剿,率领数百骑属民退入鄂伦河的哲列捏峡谷。
如今四年过去了,乞颜部正在复苏之中,铁木真收到了大金国赠送的礼物以及共同出兵攻打塔塔尔部的邀请。大帐内,铁木真将完颜璟的诏书递给博尔忽,接下来,木华黎、博尔术、赤老温、哲勒篾、速不台、忽必来等亲信将领一一看过。
“你们说说,这事儿怎么办好?”铁木真问道。
木华黎笑道:“这五千斤上等精铁倒是喜人!”
哲勒篾道:“是啊,精铁煞是喜人,可那是要我们玩命的聘金。”
哲勒篾的弟弟速不台问:“如此说来,为了五千斤精铁,自家们就要去给女真人拼命么?”
塔塔尔部是劲敌,这一点在座的心知肚明。速不台继续道:“自家们凭什么要帮助女真人?当年他们杀害合罕俺巴孩,这仇还没有找他们报呢。”
“博尔忽,你说说看。”铁木真将目光投向博尔忽。博尔忽不仅英勇善战,而且足智多谋。
博尔忽沉思片刻后道:“我认为应该出兵。”
“说说你的理由。”
博尔忽站起身道:“如今放眼草原,就数塔塔尔部势力最大。大汗日后要扫平群雄,势必要与塔塔尔部殊死一战。据此说来,剿灭塔塔尔部,与其说是我们在帮女真人,倒不如说是女真人在帮助我们。”
速不台在一旁道:“可咱们与女真人有血海深仇啊!”
博尔忽继续道:“是啊,自家们与女真人有血海深仇。可报仇雪恨不在一时,当今之计是一统草原,其他的事情可以暂且搁置。”
铁木真点头道:“博尔忽极有见地。我们蒙古人有仇必报,但不是今日。今日我们要借女真人之手,扫清一统草原的障碍。”
分歧很快弥合,一致同意出兵攻打塔塔尔部。博尔忽还建议派人游说克烈部,请脱斡邻勒一起出兵帮助女真人:“塔塔尔部不仅出卖过俺巴孩合罕,还出卖过克烈部王罕,克烈部与塔塔尔部也是世仇。请克烈部一同出兵,他们断不会拒绝。”
果然,克烈部王罕脱斡邻勒非常爽快地答应了铁木真的要求。
七月下旬,铁木真与脱斡邻勒各率领一万骑兵向贝尔湖一带进发。
早在七月中旬,西北路招讨使完颜安国便率军离开桓州,进抵到了多泉子。多泉子位于呼伦湖与贝尔湖之间,而呼伦湖与贝尔湖一带是塔塔尔部的游牧范围。夏季游牧离不开淡水,果然,金兵在多泉子与塔塔尔部猝然相遇,完颜安国立即组织攻击,首战告捷。完颜安国一边安营扎寨一边上报仆散揆。
此时,仆散揆率领的主力部队还在沿龙驹河(克鲁伦河)搜索前行,而移剌敏率领的东路军则陷入了塔塔尔人精心设计的包围。当仆散揆获知移剌敏被围的消息时,已经是三天以后的事了。仆散揆毫不犹疑,当即决定全军轻装,援救移剌敏。
经过一天一夜的急行军,仆散揆率领三万主力抵达战场。移剌敏不愧为一员骁将,率领两万人马在无险可守的茫茫草原坚守了四天。这时太阳还没有升起,宁静的草原弥漫着淡淡的雾霭,经过长途跋涉的金兵来不及喘口气立即展开攻击,从东、西两个方向突进塔塔尔人的营地。
连续激战了四天的塔塔尔人已十分疲惫,黎明时分,睡梦正酣。塔塔尔人做梦也没有想到会有一支金兵如洪流一般汹涌而来。蔑古真得到的情报是,一股女真人在多泉子,一股女真人在龙驹河畔。他们要救援移剌敏,至少还需要三天时间。待到三天以后,眼前这股女真人马已经灰飞烟灭。
这是一场没有悬念的厮杀。尽管塔塔尔部拥有七万余众,但在仆散揆与移剌敏的夹击下,许多塔塔尔人来不及跨上马鞍即被斩杀。蔑古真在扈从的保护下,慌忙突围向北而去。
战事结束,移剌敏涨红着脸对仆散揆道:“丞相若是晚来一天,末将恐怕要为国捐躯了。”
“此处不宜停留,全军应继续轻装,尾随追歼。”
仆散揆召开会议,刚刚赶到战场的完颜安国禀告,说粮草已然告罄。粮草告罄的不单是完颜安国部,就连仆散揆亲率的大军也仅带了三天粮草。
“粮草不继也不得放弃追歼,”仆散揆斩钉截铁,回头问军需官,“吃羊。此战缴获了多少只羊?”
军需官回道:“正在清点,有数万只之多。”
仆散揆命令各部,每名士兵携羊肉十斤,生吃烤吃两便。
仆散揆的轻装追歼不仅消灭了大量塔塔尔残部,还找到了蔑古真的老巢——位于斡里札河畔的忽剌秃失图。
斡里札河即今日的乌勒吉河,忽剌秃失图为乌勒吉河畔的一处原野,蔑古真在此处筑有大寨。当仆散揆率领大军赶到时,寨门已经关闭,寨墙上布满了弓弩。
仆散揆将堡寨团团包围,下令道:“赶紧知会乞颜部,前来忽剌秃失图夹攻塔塔尔部。”
铁木真与脱斡邻勒从鄂伦河上游东下,行进到呼伦湖附近后又接到仆散揆的命令掉头北上。八月初,铁木真与脱斡邻勒赶到了忽剌秃失图,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大名鼎鼎的仆散揆。
“铁木真拜见上国元帅。”铁木真向仆散揆行礼,在孩提时代,西北招讨使仆散揆的大名就已如雷贯耳。
此时的铁木真三十多岁,正值盛年,仆散揆只一眼就被铁木真吸引住了,从他身上看到了一股与众不同的英武之气:“你的先祖曾与大金国有过很多交往,当然也有不幸。只不过,你先祖的不幸并不是大金国造成的,祸根即是眼前的塔塔尔人。是塔塔尔人反复无常,背信弃义,才使俺巴孩合罕蒙难,这笔血债要记在塔塔尔人的头上。”
铁木真回答道:“元帅所言极是,乞颜部与塔塔尔人有不共戴天之仇。”
仆散揆继续道:“汉人有句话,叫作‘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现在是你和乞颜部报仇雪恨的时候了!”
铁木真慨然道:“乞颜部谨遵元帅将令,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接着,仆散揆又召来克烈部首领脱斡邻勒进行抚慰与勉励。
攻打忽刺秃失图进行了半个多月,战事异常激烈。金兵与蒙古联军付出了巨大伤亡才拿下大寨。势穷力竭的蔑古真挥舞双刀从寨内杀出,正好与铁木真撞个正着。
“哪里走?!”铁木真大喝一声,上前敌住。大战数十回合,蔑古真被铁木真斩于马下,紧随其后的哲勒篾取下蔑古真的首级。
当捷报以五百里加急传到中都时,已是五日后的黄昏。刚刚用过晚膳的完颜璟看过仆散揆的奏报,对李师儿道:“仆散揆不愧为我大金国良将,一战而平塔塔尔部。”
李师儿贺道:“这是陛下驭将有方。”
完颜璟呵呵一笑,吩咐近侍速召宰执大臣进见。
很快,乌林答愿、夹谷衡、胥持国、马琪等人来到内殿。
先传看来自忽刺秃失图的捷报,随后完颜璟道:“仆散揆建下如此大功,众卿以为该如何奖赏?”
一时没人吭声,毕竟仆散揆刚从完颜允蹈一案中解脱出来。
完颜璟又问:“升参知政事,如何?”
乌林答愿道:“谨遵圣裁。”
完颜璟见夹谷衡与胥持国沉默不语,颇为不悦:“弘吉剌部、塔塔尔部均为北方忧患,如今被仆散揆一一剿平。朕以为,应该予以重任。”
夹谷衡缓缓道:“臣以为仆散揆身为左副元帅,戍守边境,为国靖难乃职分所在。陛下若要行赏,也应该奖赏立功的将士。”
就在这时,胥持国上前一步道:“臣以为此时不是赏功之时,陛下应速速下旨,命仆散揆就地剿除乞颜、克烈二部。”
“剿除乞颜、克烈二部?”众宰执与完颜璟闻言大惊。
“正是。我军有六万余人,倘若以迅雷之势发起攻击,顷刻之间就能将乞颜、克烈二部剿除。”
胥持国说完,内殿很久一片沉寂。
无论胥持国出于什么目的,所献之策有可取之处。问题是乞颜、克烈二部刚刚为平定塔塔尔部建下大功,不仅不予封赏反而大加杀戮,今后草原各个部落将如何看待大金?
沉默一阵,完颜璟断然否定了胥持国的建议:“胥卿所言或许有几分道理,但我大金历来以诚待人。”
乌林答愿赶忙道:“圣上所言极是,我大金以诚信立国。乞颜部、克烈部均已归顺于我,此时加于刀兵天理难容。”
夹谷衡也附和道:“杀戮并非善策。想当年,宗弼元帅每隔三年便深入大漠‘减丁’,结果如何?不足百年,草原人口更多。”
面对不同意见,胥持国对乌林答愿和夹谷衡道:“二位相公有所不知,近来下官听人说那铁木真非等闲人物,今日不除,恐为他日祸患。”
乌林答愿道:“右丞多虑了,乞颜部只不过区区数万人口,成不了气候。”
夹谷衡也道:“鞑靼人只识得弓弩牛羊,不会有什么深谋宏图。”
胥持国力谏道:“草原盛传,三百年必有异人出。室韦人乃鞑靼人之祖,起于漠北迄今恰好三百年了!”
“一派胡言!”完颜璟皱眉道,“三百年必有异人出,朕岂不是要杀光草原上所有的部族?”
胥持国道:“不必杀光草原部落,只需除掉异人便是。”
完颜璟颇为不满:“谁是异人?铁木真?空口无凭,简直荒唐!”
胥持国欲继续争辩:“陛下——”
完颜璟打断胥持国的话头道:“朕意已决。传旨仆散揆,擢升铁木真为蒙古诸部统领。”
胥持国愣了一愣,跪倒在地:“陛下,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完颜璟一挥手道:“退下!”
此时,远在数千里之外的忽刺秃失图也有人萌发了剿灭乞颜、克烈二部的念头。这个人不是别人,就是西北路招讨使完颜安国。
完颜安国自幼从军,久戍边陲,与草原上各个部落均打过交道。当他看到乞颜部弯刀锃亮、部伍齐整,就知道这支军队相当精良,而驾驭这支军队的首领才能非凡。果然,铁木真的沉稳大度深深震撼了完颜安国。他知道乞颜部是一个新兴部落,且刚刚经历了札答兰等部落的围剿,短短四年时间就恢复了如此气象,其首领不可小觑。不仅如此,实力雄厚的克烈部竟然与铁木真亲密无间。在完颜安国看来,这两大部落之间除了友谊,也与铁木真卓越的军事才能分不开。完颜安国断定,用不了几年时间,乞颜部就会在漠北草原崛起。
完颜安国是一天晚上求见仆散揆的。此刻,仆散揆正在灯下看书,见是完颜安国,便问:“正臣这么晚来,莫非有什么急事?”完颜安国表字正臣。
完颜安国道:“下官有一事如骨鲠在喉,思来想去,觉得应向丞相禀明。”
仆散揆放下书卷道:“说吧,什么事?”
“丞相以为,那铁木真如何?”
“有英雄之气。”仆散揆轻轻点头。
完颜安国道:“依下官看来,此人身负异才,胸有大志,恐不会久居人下。”
仆散揆莞尔一笑道:“正臣如何对铁木真有了兴趣?”
“丞相,您难道不觉得留着此人,将来会是大金国的劲敌吗?”
“按正臣的意思,难道杀了他不成?”
“为什么不能杀?”完颜安国反问道。
“联合乞颜部制衡草原各部落是圣上钦定的国策,下官岂敢轻易更改?”仆散揆摇摇头,接着哂然一笑道,“正臣休要多虑,有老夫在,谅他铁木真成不了气候。我大金国幅员万里,兵精粮足,一个小小乞颜部落何足惧哉?!”
万一元帅不在了呢?话到舌尖,完颜安国忍住了。伫立片刻,完颜安国黯然而退。
与金兵营地近在咫尺的铁木真也没有放松警惕。在等待诏书的日子里,铁木真一边减少营门前的哨兵,一边传令全军马不卸鞍人不解甲手不离刀。很多将领对此不解,包括一些心腹大将。唯有木华黎、博尔忽、赤老温知道可汗的心思,他是在提防女真人的偷袭。
“你说,女真人会对我们下手吗?”铁木真不止一次问赤老温。
赤老温回道:“只有长生天晓得。”
博尔忽讥刺道:“一战而铲除两大部落,对于女真人来说是天赐良机。”
木华黎却道:“我看仆散揆不会。”
博尔术问:“何以见得?”
“仆散揆自负。”
铁木真对木华黎、赤老温和博尔忽道:“真正的危险不在仆散揆。”
木华黎点头道:“大汗说得对,真正的危险不在仆散揆而在金廷。”
四人不再说话,各自的心情一下子沉重了许多。
惴惴不安地等待了十多天,终于等来了朝廷的旨意:敕封脱斡邻勒为克烈部王汗;敕封铁木真为蒙古诸部统领。
在塔塔尔人的大寨前,仆散揆宣读了大金皇帝的诏令。铁木真走到仆散揆面前,学习女真人的礼仪单膝跪地,从仆散揆手里接过诏书。对于铁木真来说,这是屈辱!身为俺巴孩的后代,不但不能复仇,反而向仇国下跪。可此时,他除了下跪称臣,没有别的选择。
近午时分,铁木真率领乞颜部踏上归程。这是一个闷热的夏日,天空阴云密布,远方雷声隐隐。直到塔塔尔人大寨前的金兵旗帜脱离了视线,铁木真才突然大叫一声:“诏书呢?”
侍卫赶忙将大金皇帝的诏书递给铁木真,铁木真看都没看掷于马下。
哲勒篾一声长啸:“龙入大海了!”
众人高叫附和:“龙入大海了!”
然而此时,完颜安国一直屹立在塔塔尔人的寨墙上目视着乞颜部和克烈部一路西去。随着马蹄声被雷声淹没,完颜安国怅惘不已,在心底暗暗呢喃:倘若大金国日后有难,发难人必是铁木真无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