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王朝(全三册)

第十二章 祸起梁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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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1203年秋天,霏霏细雨不歇。一连数日,杨桂枝的心情有如这凄风苦雨,沉浸在痛苦与不甘之中。

皇上已承诺立赵询为皇子,并且昭告天下,到头来却只给了一个卫国公的名分。杨桂枝判定此事一定有人从中作梗。谁作梗呢?一定是韩侂胄。道理很简单,赵询虽为圣上遴选,却为自家抚养,一旦赵询继统,自己便是母后。

“圣人,国舅来了。”一个侍女进来禀报。

“请进。”

侍女将年逾六旬的杨次山领进寝阁,杨次山欠身行礼道:“微臣恭祝圣人万福。”

杨桂枝展颜一笑道:“自家人就免礼了,赐座。”

待杨次山在锦杌上坐下后,杨桂枝便问道:“国舅的新居落成了么?”

杨次山欠身道:“托圣人的福,已经搬进去了。”

“搬进去了?香榧栽下了?”杨桂枝略显惊愕。

“回圣人,若栽香榧,要从东阳采伐。可东阳路途太远,微臣临时改为了桂花和楠木。”

杨次山从吉州初来临安,下榻的是一处小院子,杨桂枝成为六宫之主后,命人在西湖边买下了一座大院落,并指派虞部设计改造。杨桂枝建议新宅应该种植香榧,因其名贵而成了一种身份。然而,哥哥却……

“哥哥是因为采伐太远而改为楠木和桂花的么?”杨桂枝望着杨次山问。

杨次山一时愣怔,不知如何作答。是的,路途太远只是托词。他担心的是从东阳采伐香榧,恐召来非议。妹子虽然贵为皇后,但当下的朝局,皇后不过是一个名分。

“哥哥怕给妹子惹麻烦是吧?”杨桂枝又问。

“没什么,”杨次山忽然一笑,“楠木与桂花也好。”

“不,香榧终究还是要栽的。”杨桂枝摇头沉默一阵,又道,“奴家今日召哥哥进宫,是有一事相托。”

“微臣听凭圣人吩咐。”

“皇上已经恩准于宫中设资善堂,可聘何人为师奴家拿捏不定,还须请哥哥举荐。”

“只是不知,圣人择师,有何标准?”杨次山轻声问道。他虽外表憨厚,内心却不乏精明。妹子进宫至今,肚子一直不见动静,于是领养赵询,倡立皇子,以专断皇嗣的抚养大权。韩侂胄心有不甘,以持重为借口只将赵询封为了国公。然而妹子又说动圣上,设资善堂供赵询就读,又将皇嗣的教育大权掌握在手。

“这个……”杨桂枝沉吟着,有些话只能意会,不能言传,“首选自当是熟读经史,学识渊博。”

杨次山点头道:“这个自然。”

“另外,为人正派,不入党朋。”杨桂枝又道。

杨次山明白妹子的话中之意。可如今放眼朝中,多是韩侂胄的亲信,不入党朋,十分困难。忽然,他眼睛一亮道:“臣举一人,是否合适请圣人裁夺。”

“谁?”

“新任秘书少监史弥远。”

“此人奴家有所耳闻,是前丞相史浩之子。”

“圣人好记性。当年寿皇主持殿试,称史弥远日后不在留正、赵汝愚之下。”

“这个倒闻所未闻。”

忽然,杨次山犹豫了:“不过,史弥远任沿海制置司干办公事时,期满回京待勘,为京镗青睐,将其留在了京城,转任工部郎官。”也就是说,在史弥远的宦途中,得到过京镗的关照。而京镗,则是韩侂胄一派的重要人物。

杨桂枝火热的眼神冷淡下去,既然受到过京镗的抬爱,此人就断不能用。

“可不知为什么,”杨次山又道,“史弥远在工部任职不到两年,又外放池州了。”

“这是为何?”杨桂枝抬起眼帘问。

“据说有一次韩侂胄路过工部,大小官员都起立迎候,唯独史弥远独坐不起。后来,就贬去了池州。”

“是吗?这么说,史弥远为韩侂胄不喜。”杨桂枝的眼睛忽又亮了,“可……史弥远为何又调回了京城,除授了秘书少监呢?”

“这个……具体详情尚不得知。臣猜测秘书省在清河坊新建之后,规模比先前要大,所需人手增多,目前已从各州县选拔了一批官吏。”杨次山顿了一顿,莞尔道,“韩侂胄贵为少师,眼睛里岂会有秘书少监?”

说得也是,对于韩侂胄来说,秘书少监属于小官。杨桂枝想了想道:“既如此,就让奴家会会这个史弥远。”

一个雨霁云开的日子,内侍将史弥远领到了杨桂枝的面前。史弥远中等身材,胖瘦均匀,五官端正,眉目清秀。杨桂枝见对方仪表俊朗,不由得平添了几分喜欢。待史弥远跪下恭祝万福后,杨桂枝命侍女赐座。

“微臣还是站着说话的好。”史弥远恭恭敬敬地侍立一旁。

杨桂枝没有强求,微笑着问道:“史弥远,可知我今日为什么召你进宫吗?”

史弥远不慌不忙答道:“太尉已知会过下官,宫中设资善堂,圣人欲聘下官为师,教授国公。”

杨桂枝点点头,神态祥和地说道:“奴家只是不知,史卿施教,是先教《四书》,还是先教《五经》?”

史弥远略略一想,答道:“《四书》与《五经》固然重要,可下官以为,身为国公,应当先教铭恩之心。”

“此话怎讲?”

“国公虽然天潢贵胄,毕竟来自民间。是圣上辨识幽微,从青城接入大内。虽然国公还未肩负重责,但皇恩浩**,应没齿不忘。”

杨桂枝颔首:“史卿所言极是。国公并非圣上嫡出,铭恩之心至关紧要。”

“知恩感恩是为上善。古人说,‘善,德之建也’,又说,‘上善若水,厚德载物’。所以,下官以为,国公必须先有铭恩之心,方能立善翊德,为人楷模。”

闻言,杨桂枝顿时笑靥如花,改称史弥远先生了:“先生不愧为国舅所荐,果然见识不凡。”

杨桂枝哪里知道,为了今日的对答,史弥远差不多整宿未眠。史弥远是一个有大志的人,二十四岁进士及第。谁曾想,宦海沉浮,世事难料,十多年过去了,仍然是一个从五品的秘书少监,这离他的人生壮志相差太远。当杨次山找到他,说在皇后面前举荐他为资善堂教授后,史弥远隐隐觉得机会来了。不是么,当年爹爹是何等潦倒,年过五旬还是一个太学博士,就因聘为资善堂教授,才鱼跃龙门。谁能说今日的卫国公不就是当年的建王呢?绍兴三十一年,建王立为皇太子,爹爹连升三秩;待到承继大统,即拜爹爹为右相。史弥远决定,无论如何他要抓住这次机会。他清楚要抓住这次机会,首先要抓住皇后。在刚才的对答中,史弥远虽然面色沉静,却是汗浸夹衣。见皇后面露嘉许,史弥远一颗悬着的心才算落地。

闲聊几句,史弥远告辞退出。

资善堂位于皇城内,早年间很是热闹,赵愭、赵恺、赵惇都曾在资善堂听读。到了赵惇一朝,就读资善堂的便只有赵扩一人了。赵扩无嗣,资善堂一直未设。如今重启资善堂,也只有赵询一个学生。

赵询是六岁那年召进宫的。六年前从青城来到临安时,虽然懵懵懂懂,不谙世事,但他清楚,由民间进入宫廷意味着什么,内心的喜悦有如打翻了一坛蜂蜜。进宫后,赵询在大宗正司就读,三年后为皇后收养,然而除了进宫之初给了一个观察使的官职外,嗣后再无晋升。随着赵询渐渐长大,内心开始煎熬。皇上正值盛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有自己的儿子。倘若皇上有了自己的子嗣,到时候自己既成不了皇室的一员,也无法回到青城与父母团聚。煎熬中的赵询变得寡言少语,神情落寞。如今,皇上恩典,将自己封为国公。可国公不是皇子,国公只是爵位,皇子才是身份,短暂的兴奋过后赵询依然落落寡合。但是,进资善堂第一次听讲,就使赵询如醍醐灌顶。

那是一个秋日的上午,天气仍不见晴朗,不紧不慢的秋雨敲打着屋瓦,令人深感清寂。史弥远在内侍的引导下走进资善堂,待赵询行过弟子礼后,史弥远以和蔼的口吻对赵询说道:“古人有言,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传道为先,授业其次,解惑再次。先生却认为,传道授业解惑,解惑在先。殊不知大惑不解,道亦难传,其业更是难授。”

这话赵询听着新鲜,便暂时摒弃杂念,集中精神聆听下文。

“何谓大惑?即内心瘴疠。瘴疠不除,犹如失聪失明。失聪失明之人何以见道?所以先生以为,师者,解惑为上,传道次之,授业再次之。”说着,史弥远话锋一转,“先生观国公,心中亦是有惑。国公心中之惑便是瘴疠,瘴疠不除,闻道亦难。”

闻言,赵询的脸蓦地一红。

史弥远提高声音道:“国公虽然为太祖之后,毕竟已逾十代,嗣脉早已淡漠。是当今圣上独具慧眼,选拔国公于市井。皇后慈爱,养育在深宫。国公于总角之年,官居一品。尔父赵希怿,勤谨半生,仍不过八品幕僚。今日圣上与皇后重启资善堂,专聘朝臣授书,此大恩大德,天高地厚!”

赵询捏着衣角,大气不敢出。

史弥远见赵询神情惶恐,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便和缓一下语气,使自己显得慈祥亲切:“古往今来,师徒如父子。先生受皇后之托教授国公,既为国公之师,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还望国公见谅。”

赵询迟疑片刻,讷讷道:“恩师所言句句在理,学生……将受用终生……”

“国公天资聪颖,自是明白先生的一片苦心。”史弥远不失时机地加以点拨,“国公应时时刻刻心存恩念。国公心存恩念,一则德善盈满;二则圣心愉悦。若德善有亏,即便有雄才大略,圣上不喜,国公也难有作为。”

赵询突然大叫一声“先生”,拜倒在地,连连叩首。

韩侂胄在得知赵询立为皇子之前,正带着文武大臣参观他的阅古堂。

阅古堂建于南园之西,这里是吴山一角,属僻静之地,有山,有石,有泉,有花木藤萝,有走兽飞禽。南园阅古堂的规模远比相州老阅古堂大,相州阅古堂为韩侂胄的曾祖韩琦所建,后来没于战火。南迁后,韩氏家族几次提出复建阅古堂,因种种原因搁置下来。韩侂胄官至少师后,第一件事就是将重建阅古堂提上日程。

重建阅古堂是一件相当困难的事。困难之处不在建筑,也不在经费,而在碑帖。所谓阅古,首先得拥有前人的翰墨。可一场靖康之变,几乎所有馆藏的前人墨宝不是被战火所毁,就是被金人掳走。像虞世南、褚遂良、李邕、颜真卿等人的书法,现在是一帧百金,且获得不易。

当然,韩侂胄立志恢复阅古堂,再难办的事他也要办。他当即叫来苏师旦,命他为阅古堂营造主管。苏师旦果然不负重托,只用了三年时间,就将一座气象巍峨的馆阁耸立在了吴山脚下。

这是一个风和日丽的上午,韩侂胄邀约一群臣僚,验看苏师旦呕心三年的成果。从韩府出发,沿花径西行,约半里路,便是吴山。吴山不高,也不险,但草木葳蕤,巨石挺拔,泉水叮咚,鸟声婉转。至半山坡,忽见竹林中现出一处楼阁,门楣上三个鎏金大字:阅古堂。

苏师旦介绍道:“堂名为务观先生所题。”

众人一听是陆游的字迹,纷纷围了过来。

“务观先生年届八旬,其字迹依然龙凤飞腾,气势沉雄!”自谢深甫辞相后,陈自强升为了右相兼知枢密院事,张岩、程松为参知政事。

进门来,是韩琦的画像。这幅画像与家谱中的画像不同,只见韩琦着一品朝服,风吹须发,手按宝剑,双目炯炯。凝视片刻,韩侂胄大叫,返身对众人道:“曾祖!这才是曾祖!想当年,曾祖与范公一道经略陕西,捍卫西陲,策马扬鞭,即是这般英武!”

张岩道:“当时有民谚,‘军中有一范,西夏惊破胆;军中有一韩,西夏心骨寒。’”

众人纷纷称赞。

韩侂胄问道:“此像何人所绘?”

“清波先生。”苏师旦答道。清波先生即刘松年,宫廷画院待诏。

“赏美酒十坛,锦缎百匹。”

自门厅而入,阅古堂计有十阁,每阁均有主题。第一阁为南迁后,历代皇帝皇后的墨宝;第二阁为唐代以前大师的墨宝;第三阁为盛唐时期书法大师的墨宝;第四阁则专为草圣怀素所设……各代先圣哲人的墨宝并不是裱糊在锦缎上,而是进行了勾摹刻石。其石一律采用出自江宁府的天青石。

韩侂胄及众人来到第六阁,此处是苏轼的翰墨。韩侂胄在一幅草书前停住脚步。

荷尽已无擎雨盖,菊残犹有傲霜枝。

一年好景君须记,最是橙黄橘绿时。

韩侂胄点头道:“字好,诗亦好。”

陈自强解说道:“这是东坡先生知杭州时写的。东坡先生知杭州时,与时任两浙兵马都监的刘季孙交往甚密,一次酒酣过后东坡先生以诗相赠。”

韩侂胄高声道:“‘一年好景君须记,最是橙黄橘绿时。’想想我等身居高位,荣华加身,倘若不思报效,碌碌无为,年华空掷,怎么对得起列祖列宗?”

兵部尚书李璧道:“少师所言,令人血脉偾张!”

吏部尚书钱象祖也道:“听少师一言,胜读诗书万卷。”

在场的官员跟着纷纷嘉叹。

“下官重建阅古堂,志在重振国朝意气。”韩侂胄倏地提高声音,“我朝自南渡以来已历八十余载。临安好啊!满街香风,遍地美酒,夜夜笙歌,佳人暖怀。真应了那句老话,刀枪入库,马放南山。可诸位试想,如此意气消磨,不知危厄,一旦局势生变,当如何应对?”

韩侂胄的目光从众人的脸上徐徐扫过,人们纷纷垂下眼帘。对于大多数臣工来说,这是一个从未思索过的问题。临安不愧为锦绣之都,遍地都是酒池肉林。他们皓首穷经的最大目标就是来京城做官。做官为什么?为享受。做小官不行,要做大官。做了大官仍然不行,要做更大的官。至于北伐、恢复之类的字眼,大多数人想都没有想过。

“意气乃做人的根本,人无意气如同行尸走肉!”韩侂胄正色道,“意气也为国家根本,意气旺则国家兴旺,意气亡则国家败亡!”

韩侂胄说罢,无人吭声。

苏师旦见状,接话道:“少师重修阅古堂,意在一扫糜废,唤起大宋雄风。”

陈自强也赞道:“少师居安思危,立论高远。”

这时,张岩、程松、李璧、钱象祖等人才紧跟着附和。

“立论高远谈不上。自家是武人,武人首先想到的是保家卫国。”说着说着,韩侂胄情绪激昂起来,“隆兴至今,国家久无战事,不仅朝堂之上不言兵革,就是民间也鄙武重文。然而王土分裂,黎民盼归,若不风发意气,金戈奋起,我大宋版图何日得以重圆?”

这种激昂的情绪一直延续到傍晚,直到一小队御林军策马来到南园。

“少师,宫中来人了。”周筠叫醒仍在沉睡的韩侂胄。

韩侂胄一跃而起:“人在何处?”

“人在外厅。”

“下官午时多喝了几盅酒,让中贵人见笑了。”韩侂胄顾不得梳洗,慌忙出来相见。宫中来人是冯成,如今已升为了提举。

冯成见了韩侂胄,满脸堆笑道:“少师听旨,圣上宣召。”

不知什么原因,随着京镗的谢世和谢深甫的辞职,韩侂胄有种虚空之感。尽管陈自强、张岩、程松也都是饱学之士,韩侂胄总觉得没有京镗、谢深甫、何澹等人在朝时心里踏实。他常想原委,恐怕是陈自强、张岩、程松等资望尚浅,还不足以领袖群伦。正因为如此,每次进宫韩侂胄都心生忐忑。这次进宫所来为何呢?如果没有特别重大的事,官家这个时候是不会召他进宫的。

来到勤政殿时已经掌灯了。待韩侂胄行过臣礼,赵扩吩咐冯成搬来一只锦凳,然后笑吟吟地说道:“适才卫国公做得一篇策论,朕看后颇觉奇妙,特召少师进宫一阅。”

韩侂胄一颗悬着的心落了下来,原以为官家有什么军国大事咨询,不想是为了赵询的一篇文章,官家也未免小题大做了吧?

从冯成手中接过文稿,卫国公的字迹与先帝徽宗的瘦金体有几分相似,但没有徽宗字体的那种风骨。因此,韩侂胄呵呵一笑道:“国公的字比以前有长进了。”

没想赵扩竟道:“瘦而不失其肉,远比先帝爷丰腴。”

韩侂胄迷惑不解,官家今日怎么啦,竟然称赞赵询的字胜过先帝?

赵询的策论不长,以韩侂胄的眼力,文章谈不上特别出众,无非是说当下治国应以选拔廉洁官吏为要,官吏不廉,犹如人之染病,小恙不去,沉疴深积,朝堂将无康健之躯……

赵扩笑意盈盈地问道:“少师以为如何?”

韩侂胄本想说不过尔尔,话到喉头却大声赞叹:“不错,委实不错!”

赵扩乐滋滋道:“卫国公不及弱冠就能做出如此佳文,实在是皇家之福。”

韩侂胄隐约明白官家召他进宫的目的。果然,赵扩话锋一转道:“朕思来想去,决意立卫国公为皇子,少师以为如何?”

尽管韩侂胄已有感觉,心尖仍禁不住一颤。

杨桂枝所料不差,前一次赵扩欲立赵询为皇子,即是韩侂胄止息了赵扩的念头,道:“赵询不过一个观察使,骤然立为皇子,天下人会说三道四。”

“天下人如何议论?”

“臣不敢说。”韩侂胄垂下眼睑。

赵扩道:“卿尽管道来。”

“天下人会说……皇上嗣立皇子如此焦迫,莫非跟上皇一样,欲念退闲?”

赵扩的脸色一片灰白。

韩侂胄趁机道:“依臣之见,陛下应循序渐进,先封爵,再封王,然后再立皇子。”

赵扩采纳了韩侂胄的意见,将赵询由福州观察使赐封为卫国公。

当初赵询进宫,韩侂胄并没有在意。杨皇后才二十多岁,来日岂会没有子嗣?还有曹修仪正值盛年,就是齐才人和秦贵人也不到三十岁。谁料想,一晃几年过去,不仅杨皇后没有生育,就连青春貌美的曹修仪也仅开怀了一次,之后再无一男半女,直到这时韩侂胄才感到了事态的紧迫。然而赵询已为皇后收养,更重要的是韩侂胄与赵询从无交流,更谈不上情分。照此下去,他日若是赵询承继大统,杨皇后岂不成了一国之母?她心机太重,不是社稷之福。

谁知不到一年,圣上再一次将赵询立为皇子之事当面提出,而且用的是“决意”二字。

韩侂胄能说什么呢?他已经阻止过一次了,不可能阻止第二次。有那么一刻,韩侂胄的胸腔空空****。官家还看着自己,必须立即表明态度。

“陛下……宸断英明,卫国公年纪虽小,确实聪慧过人,入继皇嗣,是朝廷之福……”

见韩侂胄如是说,赵扩很是高兴,又道:“史弥远委实教导有方,卫国公学识精进,少师不妨前往资善堂一观。”

“臣遵旨。”

次日,韩侂胄来到资善堂。史弥远既是资善堂的教授,又是秘书省少监,见韩侂胄莅临,急忙出迎。

这是韩侂胄第一次认真打量赵询。老实说,赵询不愧为燕懿王的九世孙,有太祖遗风,体魄敦实,面容沉静。韩侂胄问了赵询的年龄及日常生活,又问:“国公近来所读何书?”

赵询不亢不卑地答道:“回少师,下官习学《孟子》《论语》,以及司马文正公的《资治通鉴》。”

“好,好。”尽管韩侂胄连说两个“好”字,赵询仍然无动于衷,这对于处处受人奉承的韩侂胄来说,心中难免不是滋味。他又指着“资善堂”三个大字问,“国公可知堂上的匾额何人所题?”

“先帝高宗。”

“不错,这匾额为先帝高宗所题。”韩侂胄略带训示的口吻道,“国公如今在资善堂就读,应时时刻刻铭记皇家恩泽。”

“下官谨记少师的教诲。”赵询静静地回答,“下官今日之福全赖圣上及圣人所赐,圣上及圣人的恩泽下官须臾不忘。”

陪同韩侂胄来资善堂的是张宗尹。太皇太后驾崩后他重新回到大内,只是宫内尚无重要职事,目前在东门司供职,在一旁道:“少师有所不知,圣人对卫国公的学业十分看好,每日再忙,国公的功课也要检查一遍。据说,当年孝宗皇帝待养在宫中也不过如此,圣人的拳拳慈心,堪比太皇太后。”

韩侂胄明白张宗尹的用意。册立赵询为皇子,与其说是圣上的旨意,还不如说是皇后的主张。

一直侍立在旁的史弥远道:“古来上慈下孝。上有大慈,下有大孝。”

韩侂胄感觉心底发堵,直到走出资善堂老远,那种感觉仍然没有消失。

一回到府邸,韩侂胄就病倒了。

韩侂胄患病惊动朝野,每天前来慰问的王公大臣络绎不绝,赵扩不仅派内侍登门探望,还两次派来御医把脉问诊。问题是,宫廷御医以及众多医官对韩侂胄的病源诊断不一,有说是虚风内动,有说是寒湿壅盛,有人主张益气养津,有人主张安肾健脾。

一天深夜,韩侂胄的床榻前只剩下吴氏与陈自强。吴氏劝道:“已交子夜,陈丈回府安歇吧。”

陈自强回道:“不忙,不忙。”

韩侂胄也劝:“恩师不必守候,自家身子骨不要紧。”

待吴氏离去后,陈自强走近床榻,一指胸口轻声道:“我观少师之病,恐怕根在这里。”

“恩师如何知道?”韩侂胄忽然欠起身子。

陈自强一笑道:“自古心病难医。”

“恩师所言极是。”韩侂胄叹了口气,示意陈自强坐在床榻边,遂把前几日之事和众人的对话详详细细叙说一遍,之后眼圈一红道,“自韩圣人宾天以来,后宫尽在杨氏掌控之中,晚学虽然圣眷未衰,但日日夜夜如履薄冰。如今杨氏不仅把持后宫,还掌控皇储。绍熙之祸,恐怕又将重演。”

这也是陈自强的忧虑。绍熙年间,陈自强虽然身在外郡,但对李凤娘的跋扈多少知道一些。杨后与李后相比,心机更深,手段更辣。

韩侂胄仰起脸询问道:“倘若国政落入杨后之手,如何是好?”

陈自强安慰道:“少师也不必太过忧心,当今圣上不是先皇。”

韩侂胄摇头道:“假以时日,就很难说了。”

杨桂枝的所作所为像一团乌云笼罩在韩侂胄与陈自强心间。静了一会儿,韩侂胄又道:“晚学原本就是个闲官,不惧废锢。只是恢复大业,恐怕将成为泡影。”

陈自强安慰道:“少师也不必心焦,赵询尚幼,还一时成不了气候。”

“那可不一定!”韩侂胄神情一凛,“杨氏祸乱皇嗣,肯定影响朝政。”

陈自强劝道:“少师即便心急如焚,又能何如?”

韩侂胄铮铮道:“到那时,恢复大业岂不要胎死腹中?”

陈自强无言以答,定定地看着韩侂胄。

韩侂胄字字铿锵:“晚学是武臣,自小便立志献身疆场。如今中原陷没七十余载,我辈若不收复,恐将沦为异域!”

陈自强大吃一惊道:“少师……莫非……真的要兴兵北伐?”

韩侂胄目光灼灼反问道:“先生以为晚学是说说而已?兴兵北伐,收复故土,这是晚学的平生之志。原以为再过个三年五载兴兵,看来时不我待。倘若后党坐大,越发难制。晚学明日就进宫游说圣上,启动北伐事宜。”

次日,韩侂胄求见赵扩。当他大步进入内殿时,赵扩为之一愣:“韩卿……可是……痊愈了?”

韩侂胄行过臣礼后道:“臣只是一点小病,叨扰皇上挂念。”

“好,痊愈了就好!”赵扩喜上眉梢,频频点头。

叙一阵闲话,韩侂胄话锋一转:“陛下,臣今日进宫,是有一件大事要奏。”

“卿有何事?”

“兴师北伐!”

赵扩仿佛没听清似的,怔怔地看着韩侂胄。

韩侂胄诧异道:“陛下这是怎么啦?”

赵扩“啊”了一声,回过神来。

“陛下登基已经十年。十年来,陛下始终未忘沦陷之民。每每与臣讲起,慨叹再三。如今武备已振,府库充盈,正是兴兵之时。”

赵扩继位十年来,围绕整军兴武确实做了不少事情。单是兵力,就从继位之初的二十余万增加到了三十多万。君臣之间也多次议论挥师北上,恢疆复土。每次说到两河之民和燕云之地,赵扩目光灼灼,双颊涨红。然而,议论归议论,真要兴兵北伐,赵扩还从未想过。

沉默的时间太长,韩侂胄忍不住轻轻叫了一声:“陛下。”

终于,赵扩清了清嗓子,缓缓开口道:“韩卿那,古人曾言,刀兵……乃不祥之器,有道者不处。”

闻言,韩侂胄一下子噎住了。他万万没有想到,有着恢复之志的官家会如此答复他的奏请。殿内很静,钱塘江上的潮声隐隐传来,宛如雷鸣。

“陛下,”韩侂胄心里一急,声音里带着责备,“虏人夺我疆土,不加刀兵,他会归还吗?还有,陛下曾说,沦陷之民有忘祖之忧,陛下不记得了么?”

“朕……是说过,朕……朕没忘,”赵扩红着脸承认,“只是……只是无妄动兵,实在太过重大……”

韩侂胄截住话头,激愤得不能自持:“怎么是无妄动兵呢陛下?北伐中原,收拾旧疆,自家们是正义之师!臣记得,陛下继位之初,雄姿英发,誓雪国耻。如今十年过去,陛下却打了退堂鼓。臣实在是想不通!”

赵扩语塞了,脸上一块红一块白,好不自在。

“陛下给个准话,两河沦陷之民,要不要拯救?祖宗陵寝之地,要不要收复?还有燕云十六州,沦为异邦两百余年,要不要重归版图?”韩侂胄豁出去了,步步紧逼。

“韩卿所言……也有道理。”面对韩侂胄的慷慨激昂,赵扩自知理屈,额头沁出汗粒,不得不重新表示态度,“至于……是否举兵,当与宰执们细细会商,然后决定。”当下传旨,将宰执大臣召进勤政殿。

由于右相陈自强已有思想准备,张岩、程松唯韩侂胄是从,所谓的会商仅为走走过场而已。

会商结束,朝廷发布如下命令:

一、成立国用司,实行战时经济管制,统一钱粮调配,由右相陈自强兼国用使;

二、升兵部尚书李璧为同知枢密院事,苏师旦为枢密都承旨,赞画军机;

三、程松出知成都兼任四川制置使,升吏部尚书钱象祖为参知政事,佐右相处理政务;

四、启用辛弃疾为浙江西路安抚使,负责京畿地区的防务;

五、加封韩侂胄为太师、平章军国事,序班丞相之上,并在政事堂设立机速房,总督北伐事宜;

六、追封岳飞为鄂王,彻底为岳飞平冤昭雪。

自此,北伐战车隆隆启动。

梁山泊驰名得益于紧傍黄河。五代时期,攻伐连年,将帅们经常以水代兵,致使黄河肆虐,河道多变。公元944年,一场特大洪水终使大野陂南移百里,梁山脚下自此成为汪洋。到了公元1128年,杜充为阻挡金兵南下,在滑州西南李固渡决堤,使得黄河南北分流,以南流为主。寻常年间,向南径流占黄河总水量的十之六七,最直接的影响即是梁山泊急剧萎缩。鼎盛时期的梁山泊号称八百里,如今不足百年过去,梁山泊已严重瘦身,昔日的水洼和芦苇**渐成良田。

五代时期,大水吞噬田野,使之沦为了巨泊,但这些田产并非无头无主。两百余年过去,一些田产的后人拿着地契和房契纷纷前来寻觅祖业,朱亦典就是其中之一。

由梁山而北,十五里为朱家庄,庄南有上等地七百亩,为朱云贵所有。朱云贵早已作古,持有地契的是朱云贵的四世孙朱亦典。朱亦典能够得到祖业并不是他有多大本领,而是得益于济州府尹仆散琦。仆散琦也不是主持公道,他是看不惯胥持国和李氏兄弟。

仆散琦虽然泄恨一时,却为郑王带来杀身之祸。郑王定罪谋逆,牵连到仆散揆、仆散琦。仆散揆因北方战事重新得到任用,仆散琦却郁郁而终。

李喜儿、李铁哥不仅报得大仇,且各自升官,为元妃省亲督造渥城与荷园。一日,为征调民夫李喜儿来到济州。此时的济州知府已是前户部主事高元甫。高元甫是胥持国的学生,与李家兄弟厮混得烂熟。李喜儿如今是渥城与荷园监造官,为皇上办差,高元甫自是殷勤至极。

办完公事,李喜儿前往梁山泊察看自己的庄田,路过朱家庄时,看见满田金黄的稻谷,一下子勾起了当年的屈辱。

回到济州,李喜儿闷闷不乐,高元甫见状问道:“监造官莫非有什么心事?”

李喜儿叹了口气,遂讲了发生在济州的田产纠纷案。

高元甫明白了几分,道:“监造官去看庄田,路过朱家庄,所以勾起了满腹悱恻。”

李喜儿点头。

高元甫安慰道:“监造官勿恼。那七百亩庄地,下官帮监造官夺回来就是。”

“夺回来?”李喜儿将信将疑,“可能么?”

高元甫笑道:“这有何难?随便拟个由头,将前案推翻罢了。”

李喜儿高兴起来,道:“高知府以为拟何由头为好?”

高元甫想了一想,狡黠一笑道:“仆散琦判朱亦典胜诉,是因他持有地契。可朱亦典的地契为前朝颁发,上面所盖的是大周朝的官印。”

李喜儿一拍大腿道:“对!如今是大金天下,大周朝官印有个鸟用!”

很快,李喜儿、李铁哥将与朱家的土地纠纷一案再次上诉济州府,前任判决被高元甫推翻,一千多亩土地重新归到李喜儿和李铁哥名下。

府厅判决下来时正值秋收,朱亦典一边申诉一边抢割稻谷。李喜儿一看急了,催促高元甫将朱亦典监押,说是抗拒官府。

朱亦典在济州大牢关押了四个多月,获释时已奄奄一息。不数日,朱亦典亡故。朱亦典的儿子名朱裕,血气方刚。他如何咽得下这口鸟气?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朱裕做梦都在思索如何为爹爹复仇。

要复仇也极为不易,一百多年以前宋江等人犯事后有梁山水泊容身,如今梁山犹在,水泊不存。山东为金廷腹地,置有两路统军司,一旦犯事,两路统军司很快就会大兵压境。

一天,朱裕将阿妈等人送到济南姊姊家安顿下来后,只身来到济州城。朱裕与制作鞍鞯的皮革匠杨安国交好,这次来就是与杨安国商议复仇大计。

晚上,杨安国吩咐小妹杨妙真炒了几个菜,沽了一壶酒,两人一边饮酒一边商谈复仇计划。

“首先要杀高元甫,不报父仇,何谓三尺男儿!”朱裕饮一大口酒,将酒盅狠狠一墩。

杨安国呷了口酒问道:“那地、那庄子都不要了?哥哥以为首先应夺回田地与庄子,且不说那是一千多亩上等地,那可是祖业啊!”

拿回属于自己的土地后,爹爹朱亦典即在旧址上重新盖起了一座大宅子,依然叫朱家庄。显然,复仇与守业难于兼得,朱裕愤愤道:“济州有高元甫这班鸟人,弟弟我如何夺得了田产?”

杨安国沉下脸道:“弟弟说得也是,高元甫这厮着实该杀!”

杨妙真端出一碟盐豆,笑着道:“两位哥哥就是想破脑壳,也想不出个奇妙的法子。”

杨安国挥挥手道:“去去去,一边去。”

杨妙真倚着门框道:“奴家倒有个主意,不知两位哥哥爱不爱听?”

杨安国撇撇嘴道:“你个小妮子,只懂得锅瓢碗灶针头线脑,哪里知晓江湖上的事情?!”

“小看人!”杨妙真对杨安国哼了一声,说罢转身欲走。

朱裕搁下酒盅道:“妹子且慢。在这济州城里谁人不知妙真妹子花容月貌,才华过人?妹子五岁即能背诵百首唐诗,是女中秀才。哥哥复仇,妹子定有高见。”

闻言,杨妙真顿时花容灿烂,返身坐下道:“也谈不上什么高见,奴家倒是可以跟二位哥哥指一条出路,似这等复仇的事情,何不将姐夫请来一块儿商议?”

闻言,杨安国击掌道:“对呀!何不将姐夫请来呢?”

杨安国兄妹三人,姊姊杨秀婉,两年前嫁给了马贩李全。李全,二十有五,人长得高大壮实,北海人(潍坊市昌乐县),使一条长枪,三五十人近身不得,人称李铁枪。由于李全常年贩马,广结江湖英雄,手下有一班兄弟,个个武功了得。朱裕早就耳闻李全的大名,听罢杨安国的介绍,连声道:“姐夫现在何处?快请来一叙。”

杨安国摇了摇头。贩马常年在外,且行踪飘忽不定,有时候一连数月音讯全无。两人当下议定,朱裕就暂住在杨家,一边帮杨安国制作鞍鞯一边等候李全。这一等就是二十多天。

节令已是四月天了,气候逐渐转暖,一天半夜有人敲门,杨安国打开一看,正是姐夫李全。与李全一同来的还有他的两个弟弟李福和李通。金廷设有群牧所,对马匹管控很严,贩马者靠的是昼伏夜出。

“姐夫,跟你引荐个人。”杨安国一见面就道。

“谁?”

当杨安国把朱裕领到李全面前时,朱裕禁不住眼眶一热,百感交集:“李哥,终于把你给盼来了!”

“夜深露寒,先暖暖身子。”杨妙真端出茶汤,给李全兄弟每人满斟一碗。

接下来叙话,朱裕遂讲了为父之仇。李通是个急性子,一拍大腿道:“宰了这狗官,让爷们也出口腌臜气!”

“别嚷!别嚷!”李福压压手,转脸对杨氏兄妹道,“此次贩马我们也遭到了官军的缉拿,亏了血本。”

杨氏兄妹大惊道:“这是为何?”

李福道:“这次贩马我们是从莱州到济南的,谁知过历城时,知县邬祖奎半道设卡,不仅没收了马匹,还伤了我们好几个兄弟。”

李通忍不住大叫起来:“贼厮邬祖奎,平日里爷爷们不知孝敬了多少银子,这次竟然翻脸无情!爷爷我若是再遇上这狗厮,定斫下他的狗头!”

杨安国又问李全:“既然有孝敬,怎么会这样?”

李全恨声道:“这邬祖奎极其贪鄙,此次过关嫌我们的孝敬少了两成,于是就起了冲突。”

李通又大叫起来:“孝敬,孝敬,要是依了我,孝敬个鸟,直把那贼杀才宰了喂狗!”

李福在一旁劝道:“三弟休得气恼,邬祖奎当杀,可要看什么时候。咱们贩马,求的是财。关卡使银子,那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李全虎着脸对李通道:“济南地处东平与青州之间,东、西两路统军司拥兵数万,杀了邬祖奎如何脱身?”

李通虽然气哼哼地,却吱声不得。

李全又转过头来对朱裕道:“贤弟欲杀高元甫也须从长计议。济州虽是小郡,却也有千百人马。愚兄以为,要杀高元甫动静不宜过大。还有,杀完高元甫接下来何处行事也要计议周全。”

这时,杨妙真插话问道:“姐夫以为杀了高贼如何行事?”

李全斟酌着道:“一旦高贼被杀,金廷肯定要全力追缉,济州恐怕容身不得。愚兄以为,投奔江南最好。”

“投奔江南?”众人一愣。

“我本宋人,只不过乡土沦陷才成了金人。投奔江南那是游子回家,细流归海。另外,据说江南太师韩侂胄有北伐之志,到时我等愿为前驱,建一番功业,荫及子孙,有何不好?”

李全一席话,说得众人热血沸腾,纷纷点头称是。

杨安国道:“既然大伙志趣相投,不如结拜兄妹。”

于是设案焚香,敬告天地。依照年龄排序如下:李全、李福、杨安国、李通、朱裕、杨妙真。结拜完毕,李全又道:“要退走南朝,事先得在漕渠备下船只。一旦事成,顺漕而下,直至山阳。”

杨安国大喜道:“还是姐夫想得仔细。”

按照计划,李福、杨妙真准备船只;李通、杨安国入府刺杀高元甫;李全、朱裕负责接应。谁知朱裕坚持要亲手刀刃高贼,只得与李通互换。哪知道这一互换,使行刺功败垂成。

朱裕虽有杀贼之志,却缺少历练。这种绿林勾当,朱裕还是头一回做。杨安国与朱裕摸进府邸,刚进入二重厅,即碰翻一只香炉。高元甫胆小,二重厅也有护卫。虽然两名护卫被杨安国当场砍翻,但整个府邸已被惊动,大队护卫蜂拥而来。幸喜有李全、李通掩护,一阵劲射,护卫伏尸一片,方使得杨安国和朱裕安然退出。

济州不能久留,众人赶紧上船,待到天明,行船已驶离济州地面。

朱裕一路流泪,捶胸顿足道:“未报得父仇,还连累了哥哥们!”

杨安国劝道:“贤弟莫要自责,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哥哥们帮你报仇也是心甘情愿。”

从济州至山阳七百多里,但时逢枯水季节,许多河段行不得船,紧赶慢赶十多天后才抵达宿迁地面。此地一派荒凉景象,四十多年前宋金在淮河流域反复厮杀,多年过后依然了无生气。河道淤积,蒲苇遍地,村庄稀落,大道空旷,且越往南走人迹越稀。

朱裕大感惊讶,道:“人说江淮为富庶之乡,张耒曾言,‘黄柑紫蟹见江海,红稻白鱼饱儿女。’如今既不见黄柑紫蟹,也不见红稻白鱼。”

李福笑道:“张耒吟的那番景致,还是百年以前。”

李全也附和道:“富庶之地易遭兵火**。河南、山东莫不如是。”

船出泗水,即为清江浦,清江浦有一关,名为磨盘关。金廷在磨盘关设有巡检司,检查往来商旅及边民。李全见关前兵丁比往日多,要众人先找地方安歇,然后易装前往打探。这一打探不要紧,探来的消息让人大吃一惊。原来济州行刺事发,山东西路兵马司已发下海捕文书,磨盘关前张贴着捉拿朱裕、杨安国等人的官府公文。

“爷们杀将过去,踏平这破鸟关得了!”

李通一番豪言,众人纷纷摩拳擦掌,李全却摇头道:“杀过关去不难,一道淮水岂能挡住自家们?我在想,自家们既然投奔江南,是不是要备一份大礼?”

“对呀,”杨妙真拍手道,“过去上山入伙,还须纳个投名状呢。”

杨安国道:“姐夫说得在理,两手空空去投奔宋廷,如何叫人家看重我等?只是不知这份大礼如何置备?”

李全含笑不语,杨妙真见状问道:“莫非姐夫胸中已有了谋划?”

李全收起笑容道:“东去百里有一县,名涟水,我等前去杀了狗官,劫了府库,权作见面的礼物如何?”

众人齐声叫好。

李全又道:“不过,涟水的情形不详,还须打探。”

“我去。”朱裕自告奋勇。

李全想了想,叫过杨妙真道:“你与朱贤弟同去,结为夫妇,相互间也好有个照应。”

“遵命。”杨妙真虽然脸颊一热,却是满心欢喜。

涟水是一座古城,临淮而筑。宋金对峙以来,战火多次殃及涟水。新涟水城为大金所建,城墙高约丈余,东、西、北各有瓮城。城外堑壕引入涟水,阔两丈。此时正值枯水季节,城外堑壕水流不大。

幸喜的是,涟水属山东东路,山东西路的海捕文书还未抵达,杨妙真和朱裕顺利进城。宋金之间息兵四十余年,涟水城依然行人不多。店铺倒是齐全,卖酒、卖茶、卖汤包馄饨以及刀面的一应俱全,但没有叫卖声,显得很是空寂。

杨妙真和朱裕在涟水待了一宿,就把涟水城摸了个大概。县衙在城北,兵营在城南,驻防涟水的有五百金兵,其中有一百骑兵。最使人意想不到的是,涟水城里竟还有一座官库。

听说涟水有官库,李全击掌叫好道:“涟水为富庶之乡,一座官库少说也有成百上千石谷子。眼下正是春荒时节,弄个几百上千石谷子送与朝廷,那可是大礼!”

只是那五百金兵不可小觑。众人除了朱裕外虽然个个身怀武技,可依然势单力薄,李全又道:“若要破袭涟水,必须约得官军襄助。自家与楚州守将田俊迈有一面之识,今夜三更时分便赶往楚州,去会会田俊迈。”

李全认识田俊迈源自买马。宋廷缺马,尤其缺少好马。西马、秦马难以市购,只好转求北马与东马。金廷对马匹实施管控,求马只能走私,山东沿海便是走私马匹的主要通道。近两年,李全共为田俊迈买过两批清一色的东马。

楚州原是淮南东路治所,韩世忠曾在此驻军五年。绍兴议和后淮南东路治所南移扬州,楚州遂废。前些年开始,宋廷开始在沿边添置兵马,于是镇江都统司派遣后军统制田俊迈率部驻防楚州。

当晚李全潜过淮水,第二天清早入城来到州府正值画卯,李全对值守的军士道:“请禀告田统制,李全求见。”

田俊迈祖籍山东临朐,与北海相邻,因为有这一层关系,李全才千方百计地为田俊迈买马。听守门军士禀报说李全来到楚州,田俊迈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李全?哪个李全?”

军士答道:“自称是太尉的乡党。”

田俊迈明白来者何人了,慌忙起身道:“还不快请!”

乡党相见,自然少了许多繁文缛礼。田俊迈将李全引至后厅,吩咐亲随上街买回一大堆早点。奔波了一宿,李全也不客气。饭毕,田俊迈问道:“贤弟来到楚州有何事情?”

“有一番功业,想送与哥哥。”李全遂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讲述一遍。

“贤弟是说攻打涟水城?”田俊迈问道。

“那涟水有一座官库,内藏稻米,如今正是春荒季节,哥哥若是夺得一批粮食,难道不是大功一件?”

田俊迈道:“不瞒贤弟,我朝有意北伐,沿边关隘正在调配兵马。可如今朝命未至,自家身为守臣岂敢轻动?至于粮食,军中委实匮乏。”

“既然乏食,哥哥为何迟疑不决?”

田俊迈苦笑道:“哥哥军中虽然缺粮,可也不敢私开边衅。”

李全想了想道:“弟弟有一策,哥哥既可以建功,又能掩人耳目。”

“贤弟有何计策?”

“哥哥去夺涟水城,一不打旗号,二不穿军衣,三不施放军中箭支,即便虏人怀疑哥哥也查无实证。”

“敢于攻城掠镇,该是多大一股绿林!”田俊迈仍是摇头。

李全又道:“哥哥有所不知,河北、山东之民已如干柴烈火,只要有人振臂一呼,啸聚个三五万人马不费吹灰之力。”

田俊迈大惊道:“有这等事?”

“弟弟行走江湖多年,结识了无数英雄好汉,一个个对虏人恨之入骨。”

“这是为何?”

“虏廷敲骨吸髓,横征暴敛,权贵穷奢极欲,百姓水深火热。前些年是河工,军役,还为皇帝小儿修西山水院,现在又为元妃娘娘筑渥城,修荷园。银子、役夫尽出自河北、山东之民。想当年,河北、山东是何等富庶,现如今民不聊生,饿殍遍野!这样的朝廷和官府,百姓要它做甚?”

田俊迈原本也是慷慨之士,经李全一说,不由得热血滚沸。心想既然北伐在即,先打涟水也未尝不可。遂一拍桌案,毅然道:“好,就依贤弟所言,来个夜袭涟水,劫取官仓!”

因宋军准备充足,夺取涟水未费周章。三更时分,李全一行制服守卫打开东门。宋军秘密入城,统领高显率两百弓箭手封住金兵军营大门,田俊迈亲自带领民夫及兵士搬运粮草,足足花了一天一宿,才将涟水的官库搬运一空。事后统计,夺得粮食两千余石。

消息上报都统司,郭倪正在芙蓉楼宴请新任浙西安抚使兼知镇江府事辛弃疾。

绍兴三十二年,完颜亮举国南侵,辛弃疾随耿京在山东历城起事,屡败金兵。后来耿京被奸贼张安国出卖,辛弃疾率五十余骑直透金营,活捉张安国,并杀出重围,转战千里回归朝廷。此举极大地鼓舞了国人,就连赵构都赞叹有加。殊不知,身负文才武略的辛弃疾却不谙世故,宦途上多次遭人弹劾。最短的一次为官不到一年。然而在黎民百姓心中,辛弃疾是当之无愧的英雄。如今,朝廷起用辛弃疾为浙西安抚使,其用意十分明显。

今日的主客是辛弃疾,刘过和岳珂应邀作陪。刘过是辛弃疾的一位挚友,因多次与辛弃疾、陈亮等人唱和,颇有诗名。他听说镇江韩世忠庙落成,专程从江西赶来拜谒。至于岳珂,是岳霖之子,岳飞之孙,目今在镇江府任职。刘过与岳珂相交甚笃,甫一抵达镇江,遂向辛弃疾进行了引荐。

六十多年过去,岳飞抗金的故事依然记忆犹新。对岳飞的忠诚及勇武,因人们口耳传诵,已成神话。隆兴年间史浩建言,经赵构同意,为岳飞恢复了官职,这次册封为王,属于平反昭雪,在全国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镇江都统司的统制们听说这位英气勃勃的年轻仓官是岳飞之孙,都为之肃然,就连以“小诸葛”自居的镇江都统郭倪也放下架子,拱手道:“原来是岳武穆之后,失礼,失礼。”

岳珂赶紧叉手上前道:“当年,都统先祖郭少保捍卫西陲,厥功甚伟,肃之十分敬仰。”肃之为岳珂的表字。

刘过赞誉道:“岳肃之虽然年纪轻轻,却也是文武全才。尤其一套岳家拳,曾打遍东南无敌手。”

岳珂顿时双颊绯红道:“刘丈过誉了。晚辈所学不及家祖一二,仅皮毛而已。”

众宾客入席,依序落座。女侍斟酒,郭倪举杯道:“稼轩公此次出任浙西帅守,乃太师举荐,圣上钦点。浙西为京畿门户,有稼轩公镇守当万无一失。来,诸位共敬稼轩公一盅。”

辛弃疾老了。屈指算来,他已六十有五。当年朱熹进京路过信州拜访辛弃疾时,他是何等意气风发?如今面容清癯,须发皆白,唯有一双目光依然如炬,显得精神矍铄。

酒过三巡,辛弃疾道:“下官出镇浙西,自知勉为其难。然而圣上志在恢复,下官岂敢推辞?”

郭倪道:“当年廉颇七旬,尚能饭斗米,肉十斤,稼轩公何以言老?”

众人于是纷纷嚷道,说辛安抚文武兼备,正是老成谋国之时。

“圣上有志北图,老夫虽然身子已朽,但傲骨依在。”辛弃疾说得性起,铿锵吟诵长短句一首——

何处望神州?满眼风光北固楼。千古兴亡多少事?悠悠。不尽长江滚滚流。

年少万兜鍪,坐断东南战未休。天下英雄谁敌手?曹刘。生子当如孙仲谋。

辛弃疾吟诵完毕,引来一片喝彩。

刘过击掌赞道:“好词!好词!‘生子当如孙仲谋’,神来之笔!”

郭倪大喜道:“稼轩公不愧为词坛领袖,气魄宏大,立论高远。来,为稼轩公的新词共饮一盅!”

饮罢,郭倪又道:“刘丈工于诗律,且援笔立就,今日何不也赋诗一首?”

刘过心底痒痒,口中却是推辞:“有稼轩公在此,晚学岂敢班门弄斧?”

辛弃疾道:“今日并无师生,只有宾主,改之尽可一展平生所学。”刘过表字改之。

刘过道:“那晚学献丑了?”

众人纷纷催促:“快快吟来。”

“郭太尉乃名将之后,身负雄才,胸有大略。如今统虎狼之师,枕戈待旦,志在恢复。改之即以郭都统为题,赋长短句一首。”刘过面带矜持,离席起身说罢,吟道——

玉带猩袍,遥望翠华,马去似龙。拥貂蝉争出,千官鳞集,貔貅不断,万骑云从。细柳营开,团花袍窄,人指汾阳郭令公。山西将,算韬钤有种,五世元戎。旌旗蔽满寒空。鱼阵整、从容虎帐中。想刀明似雪,纵横脱鞘,箭飞如雨,霹雳鸣弓。威撼边城,气吞胡虏,惨淡尘沙吹北风。中兴事,看君王神武,驾驭英雄。

刘过吟完,众人喝彩更甚。

郭倪手拈长髯,面带得意之色:“刘道人言过了。当职身为武人,应当尽忠国家。只要朝廷降旨,六万淮东健儿将直捣黄龙!”刘过又称龙洲道人。

酒宴接近尾声时,都统司吏胥进来,呈上后军统制田俊迈的紧急公文。

郭倪看罢,拊掌叫好。众将领问:“都统何事高兴?”

郭倪将来自楚州的文书递给辛弃疾,喜滋滋道:“楚州田太尉一举从涟水城夺得数千石粮草,淮东首战告捷!”

辛弃疾接过文书心中一震,涟水城夺粮?此事绝非小可。越境袭城,意味着边衅已开。朝廷虽然正在备战,可未曾见到用兵的命令。辛弃疾不发一言,将文书递还给郭倪。他这个浙西安抚使管不了镇江都统司。

众将领听说田俊迈出兵涟水城,一举夺得数千石粮食,纷纷喜形于色。在这春荒季节,粮食紧迫的不单单是楚州,镇江也同样匮乏。

郭倪对亲随道:“即刻上报枢密院,田俊迈记大功一件。”

酒宴罢散,从芙蓉楼里出来,岳珂见辛弃疾眉头紧锁,遂问道:“田太尉涟水夺粮,辛帅为何不置一词?”

刘过也埋怨:“稼轩公也是,这么大的喜事也该褒奖郭太尉一番才是。”

“老夫能说什么?你们可知,朝廷尚未下旨,这叫未谋先动,乃兵法大忌!”辛弃疾忽然停步,目光烁烁,还想说什么,话到舌尖咽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