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金以战立国,消息灵便,涟水事件的第七天告急文书即送达中都。
五月的中都不太热,晚间甚至有几分清凉。胥持国刚刚睡下就被仆人唤醒:“老爷,省部来人了,说有紧急公文。”
胥持国迟缓一下,仍坚持起身。下午一阵头疼,大约是昨日夜宴感染了风寒,今日推了一切应酬,原想着睡个好觉。
当胥持国步入都堂时,参知政事仆散揆已经到达。仆散揆复出后升迁很快,先是由左副元帅升知临潢行省事,去年底又由知临潢行省事进入朝廷任参知政事。接着到来的是完颜匡和完颜宗浩。马琪与夹谷衡致仕后,完颜匡与完颜宗浩进入执政。完颜宗浩是尚书右丞兼枢密使,完颜匡为参知政事。最后来的是平章政事乌林答愿,他人还没有进入都堂,就远远地听见咳嗽声。
众宰执坐定,乌林答愿启开密件蜡封。众人不看则已,一看触目惊心。涟水遇袭,死伤军士五十余人,官库中两千多石粮食颗粒不剩!
半晌,乌林答愿才问道:“这是何人所为,如此胆大?”
仆散揆粗声粗气道:“不出下官所料,定是南兵!”
胥持国看法不同:“这文书上分明写的是乱民。”
仆散揆不会忘记胥持国在主审郑王谋反一案中对自己的态度,但碍于官秩,他只哼了一声,并未答话。
完颜宗浩为完颜昂的幼子。他与爹爹一样,面如紫铜,身材魁伟,不同的是完颜宗浩寡言少语,性格沉稳。乌林答愿将目光转向他问道:“枢密有何见地?”
完颜宗浩缓缓道:“依照海州的文书,说是乱民。下官疑惑的是,这股乱民从何而来?又去了何处?”
完颜匡道:“应责成总管府速派干吏查勘。”
最后,宰执大臣们达成一致,一边禀报皇上,一边从枢密院和大理寺抽调若干官员前往山东,会同山东东路总管府调查涟水事件真相。
抽调的官员还没有出发,新的文书又到了,更为详细地陈述了涟水事件经过。虽然没有确凿证据指明袭击者来自宋廷,但如此有组织、大规模地封锁街道、围困兵营、抢运粮食,不是一般乱民所能做得到的。更何况,如今山东地面尚无大股乱民。
三天后的上午,完颜璟在仁政殿召见宰执大臣,他的脸是阴着的。这位正值盛年的大金皇帝双眼浮肿,印堂暗黑。众宰执心底清楚,圣上为涟水事件动了肝火。
“昨晚益都来报(益都为山东东路总管府治所),袭击涟水的乱民有万人之多。朕登基以来,勤政任劳,海内晏然。各地奏报均称‘路不拾遗,夜不闭户’,骤然间哪来成千上万的乱民袭破城池,抢掠官仓?”完颜璟一字一顿,望着侍立殿下的宰执大臣,目光中既有痛苦又有愤怒,“朕百思不解,是朕为政苛暴?还是臣民过于贪求?”
乌林答愿回道:“涟水事件远未弄清,陛下不必切责。”
胥持国赶紧劝慰道:“即便是乱民所为,也仅限于涟水一隅。”
不等胥持国话音落定,仆散揆随即高叫道:“陛下,臣以为袭击涟水城并非乱民,而是南兵!”
“卿有何证据?”
仆散揆迟疑一下,回道:“臣现在没有证据,但臣坚信是南兵所为。”
完颜璟摇头道:“我大金与江南已交好四十余年,边境安宁,江南因何开启边衅?”
仆散揆回道:“陛下,有司报告,袭城者及其所抢的粮食全数运往了淮水以南!”
“运往淮南也不见得是江南所为。今日召众卿殿议,即是委派何人前往江南交涉,讨要粮食和乱民之首。”完颜璟道。
仆散揆还是不依不饶:“陛下,臣以为涟水事件是为前兆,宋主欲开边衅,我朝不得不防!”
闻言,完颜璟不快了:“卿为何耿耿于边衅呢?前次济州奏报,那朱裕、杨安国、李全行刺高元甫未成,不就是乱民么?据报,朱裕、杨安国、李全一干人众就是逃往了淮水以南。”见圣上不快,仆散揆不敢说了,完颜璟又将声音提高八度,“我朝不仅有乱民,更有恶吏和恶官,这一次朕要一并整治!”
宰执大臣们清楚,皇上知道的事情远比他们要多。此时皇上怒斥恶吏与恶官,定有所指,一个个屏声敛息。
“据按察司奏报,近年来山东讼案剧增,多为土地纠葛。有大户欺凌小户,有官豪欺压弱民,罪行多为夺人田地,鬻人儿女!”完颜璟陡然怒火迸发,“那高元甫身为守臣,徇私贪墨,助纣为虐,辜负朕望,是可忍孰不可忍!”
闻言,胥持国如五雷轰顶,眼前一片金花。
“……自今日起,对山东两路进行通检推排。梁山泊所属州县为通检推排重点。”完颜璟停顿片刻,又道,“唐朝魏徵公曾言,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想我大金立国不到百年,居然民怨如沸!济州行刺案要严查!若有官豪勾结,鱼肉百姓者,即便是国戚皇亲也绳之律法,绝不姑息!”
此次召对,与其说是殿议,不如说是诫饬。从宫里出来时,所有宰执大臣都面色如灰。在玉华门前,乌林答愿根据完颜璟的口诏进行了布置。所谓通检推排,即是对涉农家产如牛马、农具、土地等重新登记造册。这是很厉害的一招,不仅干预土地的买卖,还将对拥有大量土地的豪门富户课以重税。
通检推排需要大批官员,抽调的官员有翰林待制兼知登闻鼓院路铎,知大名府事完颜承晖,吏部郎官杨云翼,礼部侍郎兼侍读学士赵秉文……
胥持国自始至终不吭一声,他哪里还敢吭声呢?朝廷内外谁人不知高元甫是他最得意的门生?在“胥门十哲”中名列第三。如今,最得意的学生遭皇上痛斥,他心如汤煮,颜面尽失。更要命的是,这些抽调出来进行通检推排的官员,或是完颜守贞的门生,或者干脆就是完颜守贞的余党。
回到府邸,胥持国就病倒了,这一病就是十多天。十多天后,当病情稍有起色,胥持国便挣扎着从榻上爬起,吩咐亲随道:“去,备轿。”
夫人范氏赶忙拦住:“相公大病未愈,这是要去哪儿?”
“进宫。”胥持国边走边道。
范氏追赶着问:“是去见皇上么?”
胥持国没有吭声,低头钻进肩舆。
起初,胥持国是想去见皇上的,后来改了主意,径直前往西苑觐见元妃李师儿。
一见到李师儿,胥持国就拜倒在地,泣声道:“娘娘救我!”
见状,李师儿惊问道:“恩公这是为何?”
“微臣祸在旦夕,望娘娘援手。”
李师儿款款坐下,不慌不忙道:“什么事儿?恩公起来说话。”
在一名侍女的搀扶下,胥持国从地上起来。如今的李师儿更有一番风韵。如果说以前的李师儿是一枚熟透的水蜜桃,鲜嫩欲滴,现在则如一朵花期正浓的洛阳牡丹,冠绝群芳。
“恩公遇到了什么过不去的坎儿?”李师儿不紧不慢,莺声燕语。
胥持国整理一下思绪,缓缓道:“不瞒娘娘,自黄河改道南下,山东梁山泊水势渐收,臣与两位哥儿便思谋着在梁山泊购置田产。不曾想起了纷争,有个叫朱裕的闹到官府,济州刺史高元甫判为败诉,谁知那朱裕竟纠集一伙凶顽之徒刺杀高元甫。后来刺杀未果,凶犯畏罪潜逃。正当朝廷画像捉拿之际,又闹出个涟水事件,上千乱民劫了涟水的官仓。皇上动了雷霆大怒,要严查私田,无论国戚皇亲,一经查明,绳于律法……”
尽管胥持国叙述得遮遮掩掩,李师儿还是听懂了大概。
对于眼前这位宰执大臣,李师儿的心情是复杂的。一方面她感激胥持国,如果没有他就没有自己今天。就说去年省亲,皇上专程陪她巡游。千百年来在渥城,甚至在整个安州,谁人有过如此荣耀?当龙凤辇车行至荷园时,鼓角交鸣,旌旗招展,万民膜拜,山呼万岁。那种场面李师儿至今想起来仍然心驰神迷。她一个监户之女,如今集万千恩宠于一身,就是立马去死也无怨无悔,而这一切都与胥持国相关。所以她深深感激胥持国,她从心底把胥持国当作恩人。问题是,李师儿在心怀感激的同时,又不时生出若干心结,总觉得胥持国机心太重。听说完颜允蹈一案的幕后指使人是胥持国时,她对胥持国的印象更是一落千丈。但她又能如何呢?胥持国于她有恩,无论如何她都不会做出有损于恩人的事情。至于中都的一些豪门大户在山东置地,李师儿早有耳闻,也隐约知道两位兄长参与其中。她只能委婉地劝告李铁哥和李喜儿不要做太过出格的事体,怕被胥持国引入歧途。果不其然,这下闹出了这么大动静。
很长时间李师儿蹙着眉头没有吱声。既然皇上震怒,情状肯定比胥持国所说的要严重得多。
“恩公在梁山泊究竟置有多少田产?”半晌,李师儿问,言语里已经少了许多温柔。
“回娘娘,水旱地计有五十余顷。”胥持国老老实实回答。也就是说,胥持国趁黄水南移之机,在梁山泊抢占水旱地五千多亩。
“奴家的两位哥哥呢?他们置了多少地?”停一停,李师儿又问。在她心底,暗暗希望两位兄长在梁山泊占地不多。
“具体数目不详,”胥持国回答道,“不过……据臣估摸,只会比臣多,不会比臣少。”
李师儿一怔:“那是为何?”
“这……”胥持国垂下头。
“请恩公直言。”李师儿的心提起了。
胥持国斟词酌句道:“臣与娘娘的二位兄长不一样。臣……毕竟身在朝廷,有些事情不可为……”
李师儿一颗心在渐渐坠落,一直坠入深不见底的渊谷。半晌,她点了点头,带着颤声道:“奴家……明白了。”
进入七月,随着宋金形势紧张,金廷在开封重设宣抚司,山东两路的通检推排无果而终,就连行刺案的追查也不了了之。
但是,通检推排的官员回朝后纷纷将矛头指向了胥持国。一时间,弹劾他的奏本如同雪片飞入宫中,言辞最为犀利的当属赵秉文的奏本,他列举了十大罪恶:欺下瞒上,有污圣听;结党营私,败坏朝纲;豢养家奴,豪夺民田……
这一次,完颜璟没有雷霆震怒。在一个凉风习习的傍晚,两名内侍将大病初愈的胥持国引入内殿,明亮的烛光下完颜璟面无表情。一见面,胥持国双腿一软,拜倒在地道:“罪臣胥持国恭祝圣躬万福!”
“平身吧!”完颜璟声音淡漠。
胥持国战栗着直起身子,他估计这次很可能是他此生最后一次面见圣上了。想到此,不由悲从中来。
“赵秉文的副本收到了吧?”完颜璟问。
胥持国禁不住又是一阵战栗。连日来,他收到了无数弹劾奏的副本,唯有读罢赵秉文的弹劾,他才汗如水流。
“罪臣……已经收到。”胥持国头不敢抬。
良久,听得完颜璟轻叹一声,道:“这次,朕也保不了你了。”
“皇上……”胥持国痛叫一声,再次跪倒在地,泪如雨下。
“北疆是朕的一块心病……去临潢吧。”
“罪臣……谢皇上……”谢恩毕,胥持国颤颤巍巍地站起身,走到宫门口又折回来道,“罪臣此去,今生今世恐怕再也不能仰见天颜了。臣有一语,临行之前不得不说。”
“说吧。”完颜璟的目光一时格外柔和。
“大金国之忧在北不在南,铁木真未除,是为大患。其人勇武刚毅,野心勃勃,窥视我大金有如我朝当年虎视大辽和大宋……”
“朕知道。”完颜璟打断胥持国的话。
胥持国迟疑一下,又道:“北疆应屯扎重兵,好生防守,切不可让铁木真滋生觊觎之心……
完颜璟脸色渐阴。
胥持国迟疑片刻,再次建言道:“臣以为,和南拒北,大金国方能长久。”
“你走吧!”完颜璟终于忍不住下逐客令了。
胥持国不再说话,默默跪下,叩拜而别。
涟水事件后金廷先后三次派遣使臣赴宋。
首先进入宋境的使者为山东东路安抚司所派,这位孔姓使者在楚州城便铩羽而归。
田俊迈看罢公文道:“不错,粮食是进入了宋境,可那是贵国的乱民所为,与我朝无关;至于乱民渠魁,容自家发下海捕文书捉拿。不过我朝疆域辽阔,要捉拿归案也不容易。你回去禀告朝廷,宽限时日。”忽然,田俊迈话锋一转,“你既然姓孔,只怕是孔圣人的后裔。既是孔圣人的后代,为何这般装束?”
只此一句,孔姓使者便张目结舌,脖根红透。
第二批使者为朝廷所派,正使为枢密院都事耶律述。耶律述绕过楚州,直奔淮东安抚司。淮东安抚司治所在扬州,郑挺为安抚使。可郑挺怎么管得了田俊迈?田俊迈是镇江都统司后军统制,归郭倪管辖。
耶律述同样无功而返,但他此行知道了涟水事件的主谋,即济州人朱裕、杨安国和北海人李全。而朱裕、李全、杨安国又同为济州行刺案的元凶。
进入六月,完颜璟钦点殿前右副都点检纥石烈执中出使宋廷。
纥石烈执中这些年来在李师儿的关照下,已由从五品宿直将军升为从三品殿前左副都点检。
纥石烈执中是个知恩图报的人,李师儿对他恩同再造,几乎每天他都要前往西苑给李师儿请安。纥石烈执中的这份忠诚感动了李师儿,李师儿开始为他谋求外任。这次出使宋廷,就是李师儿周旋的结果。
七月的临安骄阳似火,即便是位于西湖畔的太平馆也暑气腾腾。纥石烈执中入住太平馆的第一天就怒气冲冲地吩咐接伴使方信孺:馆舍要用冰块降温,再选十名美女轮番摇扇。方信孺不敢自专,赶紧禀告韩侂胄。
韩侂胄正为涟水事件窝火。
就在涟水事件发生不久,淮东安抚司以最快的速度上报临安,身为平章军国事的韩侂胄第一时间获得了消息。那会儿天色已晚,政事堂已经散班,韩侂胄正在机速房为北伐用兵苦思冥想。
北伐说来容易,实施起来千头万绪。兵、将、器具、粮草……桩桩件件均容不得丝毫疏忽。先说兵,经过补充,目前全国有正兵三十五万,兴州六万,兴元两万,金州一万,江陵一万,鄂州三万,江州一万,池州一万,建康四万,镇江六万。此外,步军司驻池州,有兵员一万,马军司驻建康,有兵员三万,殿前司驻临安,有兵员六万。以三十五万正兵既要北伐又要戍卫行在显然捉襟见肘,更何况,三十五万正兵中虚籍多少?尚不得知。至于大将,依照韩侂胄的计划,北伐兵分三路:一路在西,一路在东,中路取守势。西路以吴曦为帅,东路以郭倪为帅。郭、吴二人均为名将之后,可以信赖,唯独中路暂无领军之才。
“太师,这是淮东安抚司送来的急件。”正当韩侂胄为鄂州主将苦思冥想时,政事堂一名吏胥推门进来。
“速召几位宰执大臣进宫议事。”韩侂胄看罢淮东安抚司的急件,有如兜头浇下一盆冷水,立即吩咐。
吏胥见天色溟濛,面露犹豫,韩侂胄大喝一声:“还不快去!”
来到大内,赵扩正进晚膳,听说韩侂胄有急事进宫面奏,匆忙宣韩侂胄觐见。
实际上就在韩侂胄收到来自淮东安抚司急件的同时,赵扩也收到了淮东安抚司的奏本,只不过还没有来得及阅览。
赵扩阅罢淮东安抚司的急件,几位宰执也来到了殿内。都不知发生了什么大事,一个个神色惶惑。
韩侂胄简略叙述了急件的内容,道:“田俊迈跨过淮水袭破涟水城,无异于首开边衅,金廷必然追究。我朝备战未遂,倘若金人兴师问罪,当如何应对?”
一时无人应声。
良久,陈自强道:“可淮东文书里说,田俊迈没有打出宋军旗号。”
张岩道:“下官以为,田俊迈并未给金人留下把柄。即便金人追究,也可推说是乱民所为。”
“糊涂!”不待赵扩开口,韩侂胄猛一顿足,“诸位糊涂!”
众宰执不禁一怔,就连赵扩也微微一愣。
见状,韩侂胄解释道:“那金廷百官不是酒囊饭袋,完颜璟也不是昏君。成千上万的乱民从何而来?即使是山东乱民,为何劫粮后渡过淮水,进入大宋地界?”
新任同知枢密院事李璧道:“太师言之有理。田俊迈以为弄巧,实已成拙。”
韩侂胄又道:“退一步讲,即便真是乱民所为,只要为大宋接纳,同样也会视为边衅已开!”
最终,赵扩开口了:“责成淮东郑挺弄清楚涟水事件始末,详细奏来。逮田俊迈回京,交由大理寺鞫讯。”
闻言,众宰执面面相觑,韩侂胄又劝道:“陛下,此时处置田俊迈不合时宜。若金廷视为我朝挑起边衅,必然陈兵边境。那田俊迈为淮东悍将,逮回京城等于洞开国门。”
钱象祖赶忙附和:“太师所虑得对。若开边衅,沿边关隘须得加强防守。”
见韩侂胄、钱象祖态度坚决,陈自强、张岩、李璧也力劝赵扩收回成命,对田俊迈暂不制裁。
接下来商议对策,总结起来有如下几条:一、行文沿边安抚司、都统司,密切注视金兵动向;二、镇江都统司前移扬州;三、全国划分三大战区,西线为四川宣抚司,中线为京湖宣抚司,东线为两淮宣抚司。
从宫里出来夜已经深了,韩侂胄顾不上用晚膳,又在机速房召集宰执大臣们商议三大宣抚司的主官人选。韩侂胄提议西线由程松出任宣抚使。既然朝廷命程松制置四川,现在设立宣抚司,由程松出任宣抚使也顺理成章。结果只有陈自强一个人附议,张岩、李璧、钱象祖都不吱声。韩侂胄环顾众人道:“为何都不说话了?到底赞成还是不赞成?说!”
钱象祖清一下嗓子,道:“既然太师命下官发言,下官不得不说。吴曦使金,程松为仆。这种关系,程松如何制置兴州大军?”
那是淳熙十二年(1185年)的事,完颜雍六十三岁诞辰,赵昚派户部尚书章森与吴曦赴金廷致贺,程松作为礼部一名普通官员随团出使。程松极善逢迎,一路上将章森、吴曦伺候得妥妥帖帖。返回临安后,程松便开始发迹。先是知钱塘县,继而调任太府寺丞,不久又升监察御史、右正言、谏议大夫。如今,昔日的仆从成了吴曦的上司。
韩侂胄却看好这种主仆情分:“自家与各位看法不同。程、吴虽为主仆,但关系融洽。我朝历来以文制武,既是祖制,也是陋习。若宣抚使与兴州诸军不睦,必定生出嫌隙,延误战机。两军相遇,战机稍纵即逝。文牍往来,相互攻讦,何以制胜?程松性情温和,才具平平。以程松制置四川,有利于攻伐征战。四川地重,军政必须高度统一。”
韩侂胄所言也有道理,文臣掣肘武将,致使战机错失在大宋一朝不乏其例。
众宰执沉默片刻,李璧道:“既然如太师所言,四川地重,莫如将兴州与兴元分开。吴曦为兴州都统,兴元诸军则交由程松指挥。”
韩侂胄知道,李璧建议的核心仍然是对吴曦不大放心。李璧的身份虽然是同知枢密院事,但右相陈自强兼任国用使,李璧便成了枢密院的实际官长。加上李璧原为兵部尚书,他的意见具有一定分量。
“既如此,可命吴曦为四川宣抚副使。”韩侂胄决定提高吴曦的官职,“吴曦住兴州,程松住兴元,分司治军。”
这个办法实际上将蜀口大军分为了两部,宰执们心中清楚,太师倚重吴曦。可眼下,除了将西线的军事指挥权交给吴曦,宰执们也提不出新的人选。既然太师做出了决断,众宰执只好将意见咽进肚里。
议过西线议中线,钱象祖提议以兵部侍郎薛叔似为京湖宣抚使。
庆元党案中,薛叔似以户部侍郎解职。五年后,朝廷重新启用,任兵部侍郎。薛叔似虽然雅慕朱熹,喜道德文章,但向往功名,稔熟军事,对薛叔似出任京湖宣抚使,所有宰执以及韩侂胄均表示赞同。
至于东路,钱象祖提名丘崇,陈自强提名邓友龙。丘崇曾出任过四川制置大使,吴挺死后第一个反对吴曦回蜀。至于邓友龙,因反对理学起家,如今官至御史中丞。
“丘崇年迈即将致仕,邓友龙正当盛年。”韩侂胄将关键的一票投给了邓友龙。
从机速房出来已经三星西斜。人事安排已毕,韩侂胄感觉无比轻松,高声道:“诸位同去沈厨子家宵夜如何?吃糟羊蹄,外加七色煎饼。”
陈自强附和道:“还来一碗牛杂碎汤。”
众宰执见韩侂胄神清气爽,也一个个如释重负,笑逐颜开。
纥石烈执中在太平馆住了七八天,先由礼部官员接待,谁知纥石烈执中极其傲慢,根本不把礼部官员放在眼里,陈自强、张岩等宰执大臣一个个避而远之。韩侂胄也不想接见纥石烈执中,无奈职责在身,推脱不得。
在太平馆会见厅,韩侂胄落座许久,纥石烈执中才昂首挺胸而来。韩侂胄什么时候受到过如此慢待?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气,又见纥石烈执中趾高气扬,更是气得七窍生烟。
交谈是在极不友好的氛围中进行的。纥石烈执中提出:一、严惩宋将田俊迈;二、移交山东乱民;三、归还粮食,输送赔款。
韩侂胄按住心头怒火逐条驳斥:一、宋军没有跨淮袭破涟水;二、至于山东乱民渡淮入宋,宋廷倒要向金廷讨个说法;三、既然涟水事件与宋廷无关,还粮与赔款就无从说起。
纥石烈执中身至高位,但读书不多,远不如韩侂胄能言善辩。突然,纥石烈执中将手一摆,生硬地说道:“自家不跟你谈。”
通事忙道:“将爷,韩太师乃宋国宰相。”
纥石烈执中继续摆手:“宰相也不谈,自家要见你们的皇帝。”
韩侂胄终于忍不住了,霍然起身,拂袖而去。
从太平馆出来,韩侂胄没有返回机速房。路过熙春楼,韩侂胄命人落轿。此时日上三竿,暑气蒸腾,韩侂胄进熙春楼要了一间雅座,点了几盘上等果子及一壶冰镇茶饮,满腔怒火终于平息下来。忽然,韩侂胄灵光一闪,让官家见一见金国使臣也好。官家向北用兵的意志不坚,见一见狂悖的金国使臣或许能勾起官家的愤怒与仇恨。
饮罢冰镇香茹茶汤,韩侂胄上轿直奔皇城。
身居大内的赵扩对金使纥石烈执中的骄横也有所耳闻,待韩侂胄说罢,犹豫道:“他……说要见朕?”
韩侂胄道:“我与虏人是叔侄之国。如今两国仍在通好,叔国使臣来京,陛下自然是要见的。”
赵扩推辞道:“卿为平章军国事,可代朕前往馆舍交涉。”
“臣可以交涉两国间的纠葛,但陛下得接见叔国来使,这是礼数。”韩侂胄停一停又说道,“我大宋为礼仪之邦,叔国来使,无论所来为何,陛下都没有回避之理。”
话说到这个份上,赵扩不好继续推辞。
中午回到府邸,韩侂胄命亲随周筠道:“你去吩咐礼部主客,今晚不再为纥石烈执中供给冰块,摇扇女也一并裁撤。”
周筠不解问道:“这是为何?”
韩侂胄喝道:“快去!问这么些做什么?”
次日早朝毕,赵扩在垂拱殿接见纥石烈执中。
赞礼官唱罢,石烈执中大踏步走进殿堂,也不行礼,怒气冲冲质问道:“堂上端坐的可是宋国皇帝?”
纥石烈执中一声怒喝,赵扩吓一大跳。待通事翻译完毕,赵扩稳住心神,点头道:“朕便是宋国皇帝,上卿此番南来,有何事情?”
纥石烈执中狠狠啐了一口,用手一指骂道:“亏你还是个皇帝!自家看你就是个反复小人!”
此话一出,在场的宰执大臣大惊失色。韩侂胄急忙挺身上前厉声呵斥道:“大胆纥石烈执中,你虽为叔国使臣,可这是大宋皇帝,不得无礼!”
纥石烈执中一见韩侂胄,火气更大,手指众人道:“你也是个反复小人!你们南蛮一个个不知好歹,言而无信!”
纥石烈执中的火气是有来由的。七月的临安最是炎热,昨晚却没人往馆驿送冰块,摇扇女也不见了踪影。房间无法安睡,纥石烈执中只得往临湖轩纳凉。可湖边蚊虫较多,叮咬过后奇痒难耐。一大早起来纥石烈执中就骂宋廷,骂韩侂胄,骂宋国皇帝。
韩侂胄也愤怒了:“出言不逊,枉为使臣!如此狂悖,哪有上国之风?直是衣冠禽兽!”
待通事译完,纥石烈执中暴跳如雷:“你们等着,自家这就回返中都,禀奏我家皇帝起百万大军,踏平江南,老幼不留!”
赵扩哪里见过这等阵势?心中大骇,慌忙起身向后殿退走。因行走迅疾,途中几次趔趄,险些摔倒。冯成等一班内侍见状,蜂拥着上前搀扶。
纥石烈执中在垂拱殿的一番猖狂使得赵扩受到惊吓,回到勤政殿便病倒了。一连数日罢朝,就连韩侂胄求见也挡在了宫外。冯成谦恭地说道:“太师请回吧,一旦龙体康复,小人即刻禀报圣上。”
度过了难熬的四天后,大内终于传出话来,请平章军国事及众位宰执入寝殿召对。
待众大臣请过圣安,一副病容的赵扩道:“北使不知礼法,口出狂言,咆哮殿堂,殊为可恶!今日召众卿前来,是商议应对之策。”
待赵扩说完,韩侂胄上前道:“臣以为虏人残暴骄横是其本性,那纥石烈执中不过是本性大发而已,陛下不必在意。”
李璧附和道:“太师说得对。自靖康蒙难以来,我朝先是以臣事金,继而又以侄事金。以往金使表面上谦和,可骨子里历来瞧不起我朝。”
近八十年宋金交往史赵扩岂能不知?待李璧说完,赵扩咳嗽两声后问道:“虏人的使者朕……朕不在意。朕在意的是虏人倘若驱师南下,如何应对?”
韩侂胄铮铮道:“虏人胆敢窜犯,当是迎头痛击!”
“可……一旦开战,胜算多少?”赵扩目光依次扫过垂立在自己面前的韩侂胄及众宰执。
开战胜算几成?这个问题谁也不敢贸然作答。沉默片刻,韩侂胄回道:“自古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朝收疆复土,顺应天理,只要君臣协心,兵将敢战,虏人虽强,有何惧哉?”
闻言,赵扩苍白的脸颊逐渐浮起几丝红晕:“韩卿说得也是,王师北伐,占天道之利。”顿了一顿,赵扩语气颇为无奈,“只是目前开战,似显仓促。”
韩侂胄不觉一呆,官家的口气又发生了变化。韩侂胄怀疑纥石烈执中在朝堂上的一番叫嚣不仅没有坚定官家的北伐意志,反而使官家进一步加深了对金人的忧惧。本欲争辩,转念一想,官家并未明言阻止用兵,遂把涌上舌尖的话咽下去了。
赵扩见众宰执不语,继续道:“朕思量着,当今之计是加紧备战,暂且应下虏人的条款。”
韩侂胄头皮一麻,争辩道:“陛下,金人的条款首先是严惩田俊迈。”
李璧也摇头道:“田俊迈为淮东猛将,我朝决不能自断爪牙!”
“除了严惩田俊迈,其他条款可否应下?比如,遣返归正人……”赵扩犹豫着又问。“归正人”即从沦陷区来到江南的宋人。
韩侂胄没有吭声,在他看来,无论是遣返归正人还是送还粮食,都会打击大宋军民的锐气。
韩侂胄不吱声,宰执们也不吭气。
“事到如今,众卿难道无一良策?”赵扩的声音里既有祈求也有责备。
韩侂胄知道,如果拒绝金人的全部条款,圣上定会忧惧更甚,遂狠狠咽下一口唾液道:“金人条款有三,臣以为,归正人可返,粮食可还,赔款与惩处田俊迈则万万不能。”
很快,枢密院的省札送达淮东安抚司,郑挺督边不力,贬三官,撤职;田俊迈私纳北人,贬两官,依旧楚州驻扎;涟水官库的粮食如数归还金廷;朱裕、李全等六人也一并遣返。枢密院的省札同时也送达楚州。
田俊迈看罢枢密院的省札有如当头一棒,好一阵才回过神来。他不明白朝廷为什么发出这样的指令?直到眼下,他并不认为袭夺涟水官仓有错。在田俊迈看来,朝廷应当重奖袭夺涟水官仓的有功人员。
“不公!这不公!”田俊迈只觉得浑身发冷。
田俊迈三代从军,祖父原是韩世忠的帐下亲兵,爹爹是镇江都统司一名将官。田俊迈最大的愿望就是将祖父和爹爹的骨殖送回故里,这是祖父和爹爹临终时留下的遗言。田俊迈始终对北伐充满热望,无论是驻扎镇江还是驻扎楚州,田俊迈的后军出操最勤,是镇江都统司的一支精兵。现在,面对省札,他像一头困住了手脚的雄狮悲不自胜。
呆坐良久,田俊迈叫来高显,命他亲自带兵看住镇淮楼,不许诸人外出。高显领命而去。又思索片刻,田俊迈派人叫来李全。
近些日子,李全等人也坐卧不宁。进入大宋地界已一月有余,按照李全等人的想法,朝廷早就应该把他们召入临安进行了封赏。李全、李福、李通希望晋升武职,朱裕、杨安国则期望赐与文资。至于杨妙真,对文官武官都不爱,只想在临安城开一家客店。然而,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众人热望渐渐不再,眼中开始出现不安。
“哥,你去问问田俊迈吧。”李福道。
不仅李福,所有人都把希望寄托在李全身上。
李全何尝不急?可急有什么用?问田俊迈,田俊迈说朝廷的旨意还没有下来。况且,现在已很难见到田俊迈了。每次到楚州官厅,吏胥们总是推说田太尉不在。李全分明觉得事情起了变化,而且这变化于他们越来越不利。南去不成,北归路断,他们陷入了绝境。
这天在众人的催促下李全又准备出门,忽见一队甲兵踢踢踏踏奔来,将镇淮楼围得水泄不通。众人大惊失色,李全不语,心底却是极度震骇,仿佛看见一柄利剑正凭空飞来,悬挂在了他们头顶。
这时,有楚州吏胥来请李全,说田太尉正在官厅等候。
李全随吏胥来到楚州官厅,田俊迈将李全请入后堂,后堂已摆下一桌酒席,田俊迈热情洋溢道:“贤弟请。”
“哥哥这是为何?”李全十分惊讶。
田俊迈亲自把盏:“贤弟是英雄,容哥哥先敬三盅。”
饮完三盅酒,田俊迈这才用悲愤的语调缓缓道:“贤弟是大义之人,不远千里来投,破涟水,劫官仓,功莫大焉!然而我朝却慑于虏人的威逼,卑躬屈膝,欲将贤弟六人遣返金廷。哥哥无能,有负贤弟厚望……”
终于,悬挂在头顶的利剑凌空飞下,直插心窝。李全眼前一黑,赶忙闭上眼睛,将翻涌上来的一股血气强行咽进肚里。
田俊迈又道:“……贤弟是个做大事的人,哥哥思之再三,决定网开一面。”
李全慢慢睁开眼睛,疑惑地问道:“放我们走?”
田俊迈恻然一笑道:“哥哥身为臣子,岂能不遵朝廷的命令?哥哥放贤弟一人脱身,即是担着天大的风险。”
李全冷笑一声道:“要走也是六个人一齐走,我李全断不会独自贪生!”
“贤弟与众兄弟的情分我知晓,可我委实不能保证六人周全。”
“既然哥哥为难,那就把我们六人一起交予金廷。”
“这……”田俊迈一时语塞。
李全回到馆驿,众人正等得焦急。这么多兵士围住了镇淮楼,每个人都预感情形不妙,见李全归来,纷纷上前询问。李全抑制着满腔悲愤,讲述了来自宋廷的命令。
“啊?要把自家们交还虏人?”李通“噌”地跳起,怒目圆睁。
李福瞪大眼睛吼道:“自家们为宋廷夺得粮食与马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凭什么要把自家们交给虏人?”
李全又道:“宋廷不仅要遣返我们,所有粮食、马匹也要归还。”
“这是什么鸟朝廷!忠邪不辨,好赖不分,这样的鸟朝廷要他何用?杀出去!”李通额头青筋暴突,大叫奔到墙边,操起腰刀。
“二弟休得鲁莽!”李全喝道,“这馆驿内外全是官兵,你杀得出去吗?”
李通顿足道:“难道自家们就在这儿等死不成?”
杨妙真也怒道:“三哥说得对,既然宋廷君王无道,不如杀他个人仰马翻,虽死无憾!”
杨安国沉着脸道:“想当初我等以宋民自许,不远千里来投。只可惜我等有眼无珠,看错了宋国皇帝,生生玷辱了自家们的一腔热血!事到如今,只有殊死一战。”
李福指天发誓道:“我等若能除却大难,既反虏廷,也反宋廷!”
杨妙真附和道:“对,反了虏廷反宋廷,自家们坐朝廷!”
朱裕一直没有开口,此时忽然站起,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众位哥哥和妙真妹妹,今日之事全是因我而起。江南朝廷昏聩,要将我等交与虏人,朱裕万死也不能连累众位哥哥和妙真妹妹……”
杨妙真正色道:“这是什么话?当初你我敬告天地,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你的事就是大伙的事。连累一说,休得再提。”
“妙真妹妹听为兄把话说完。在虏廷,我朱裕为行刺元凶,乱民渠魁。虏廷只要抓到我朱裕,便是大功一件。朱裕这就去求见田太尉,万事由我一人担当。”朱裕说罢开门欲出。
众人一时怔住,想不到朱公子年纪轻轻,面对生死竟如此淡定。
李全阻拦道:“五弟不得莽撞,容大伙细细商议。”
“大哥的心意小弟领了,事到如今已不可能全身而退。小弟之仇,拜托哥哥们,拜托妙真妹妹。”朱裕言毕开门而出,大叫道,“朱裕要见田帅。”
一月之后,朱裕在中都被杀。金廷枭其首级送到清江浦,悬挂于磨盘关。
开禧二年(1206年)的临安,一年一度的正旦节与往年没什么两样,从小年开始,临安城内就开始张灯结彩。
北宋年间,开封灯节主要集中在宣德门前。自冬至日起,各地灯匠就聚集京城,于宣德门前彩扎灯品,称为“灯山”。“灯山”长百余丈,横列三门,中门为“都门道”,左右为“禁卫之门”,上有大牌,写着“与民同乐”四个大字。在左右门之上,还扎有巨龙,高十数丈,龙身内置有灯烛万盏,远远望去宛如双龙飞走。正月十五日晚皇帝驾临宣德楼,灯节达到鼎盛。正月十九日收灯。收罢灯品的开封士民开始出城游乐,称之探春。
南宋则不然,南宋的灯节主要集中在正旦节期间(临安城的上元节主要是舞),且全城都是灯品。临安城的灯品之繁,堪称奇绝。最著名的是“苏灯”。“苏灯”阔大,直径有三五尺之多,内置山水、禽兽、花竹等,栩栩如生。其次为“福灯”,顾名思义,“福灯”来自福州。“苏灯”用的是五色琉璃,“福灯”用的是上等白玉,灯芯燃放,如清冰玉壶,炫目耀眼。还有一种“无骨灯”,来自新安,又称“新安灯”。“无骨灯”最大的亮点是,圈骨为琉璃制成。此外还有“珠子灯”,以色珠为网,下垂流苏,或为龙船,或为凤辇。还有“羊皮灯”,镞镂精巧,五色妆染,远观宛如戏影。最多的当属“罗帛灯”,竹篾骨架,外敷罗帛,色泽有红有白,大小不一,灯上或描绘百花,或书写诗词,或设置谜语,或临摹人物。夜幕降临,临安城内一派彩景,仿佛星河。
新年的临安城除了灯品繁多,买卖也格外兴隆。朝天门外、清河坊一带被临安人称作五花儿中心。所谓五花儿中心,意为百商汇集,万货俱全。譬如从五间楼,到官巷南御街,两旁多是银钱交易铺,门前罗列着真金白银或交钞,称之为“看垛钱”。人们由此经过,面对金山银海无不惊呆眼睛。再譬如从融和坊北,至南坊,人谓“珠子市头”,世间的奇珍玉宝尽陈于此,令人目不暇接。除此之外,还有数不尽的花铺、果铺、绸缎铺、瓷器铺、扇铺、漆铺、米铺等,不一而足。早年间,柳永说杭州“参差十万人家”,可那是两百年前,如今临安城的人口翻了三番不止。
除了买卖,新年的临安也是个消遣的好去处。临安附近的州县,如仁和、余杭、盐官乃至更远的新城、昌化等,民众们一年四季忙于生计,到了春节,为了一睹临安的繁华,纷至沓来,于是,酒楼、歌馆、茶坊、勾栏,全部爆满。
临安城灯多,酒楼、歌馆、茶坊、勾栏也多。酒楼又名库,官办的为官库,如南外库、北外库、西溪库等,每库有官妓数十人。若是寻常日子,各库歌伎互不往来,但在春节期间允许诸妓互移他库,此举极大地方便了客人。民办酒楼为子库,子库也有歌伎,人数不等。无论是官库还是子库,笙歌曼舞,花团锦簇。歌馆演唱各种曲子,歌词为长短句,史称“宋词”,曲调承传前唐,又揉进了民歌素养,深受宋人喜爱,这种以演唱曲子词为主的歌馆在临安城比比皆是。高档茶坊也有歌女。新年间开张迟,一般隅中(临近午时)开门,直到次日平旦打烊。歌女们莫不靓装倚门,争妍卖笑,逗引宾客。勾栏也名瓦舍,为杂艺百技表演之地,昼夜灯火不熄,有说书、讲史、嘌唱、皮影戏、傀儡戏、诸般杂剧等。进出勾栏瓦舍的多为普通市民,以及临安城周遭的乡民,上流人士多在酒楼歌馆娱乐。另有一些空阔之地,如街头巷尾、庙前寺外,人们弹筝吹箫,玩弄杂耍,俗称“打野伙”。但凡节庆,“打野伙”比歌馆、勾栏还要热闹,摩肩接踵,人如蚁聚。
但是,在勤政殿里,赵扩的心情与临安城的欢乐大相径庭。在整个新年期间,他食不甘味,卧不安席。
纥石烈执中咆哮朝堂,赵扩便吓得不轻。到了年底,金国派太常卿赵之杰来临安朝贺新年,再一次给天子增添了忧戚。
赵之杰不像纥石烈执中跋扈嚣张,但他倔强,不仅索要“逃逸”的李全、杨安国、李福、李通、杨妙真五人,还索要镇江都统司后军统制田俊迈。
在垂拱殿,待赵扩接受完颜璟的贺书与贺礼后,赵之杰道:“我国皇帝有旨,下官此次前来江南,一为贺春,二为拿人。既拿我国恶民李全、杨安国等,也拿擅开边衅的田俊迈。”
此语一出,朝堂一片哗然。
这次赵扩倒还算镇定,从容答道:“回叔国使臣,李全、杨安国等人尚未缉获。至于田俊迈,我朝已经惩处。交由叔国治罪,史无前例。”
赵之杰不依不饶道:“不是下官为难,委实我国皇帝有旨,下官一日不得拿回上述人等,不得回返中都。”
打那天起,赵之杰便在太平馆住下来了。韩侂胄、陈自强、张岩、李璧、钱象祖等诸多朝中大臣都奉圣旨屈身前往太平馆,希望赵之杰予以通融,均被婉言拒绝。消息传开,临安城内,无不人人义愤填膺。
刚过完正旦节,赵扩便把韩侂胄召入大内,见面就问:“赵之杰可是走了?”
“未有。”韩侂胄答道。
赵扩面带焦虑道:“人犯一日不交,赵之杰一日不走,何日才是个头?”
韩侂胄没有吱声。圣上之忧,无人能解。
赵扩继续道:“李全、杨安国等人畏罪潜逃,我朝缉拿不易,可以恳请赵之杰放宽时限。那田俊迈就在楚州,若不交予赵之杰,如何搪塞过去?”
韩侂胄听罢,热血一涌,遂趋前半步,缓缓道:“陛下是决意要交出田俊迈了?”
赵扩讪讪一笑道:“朕知道,交出田俊迈,韩卿不舍。可不交出田俊迈,事情又岂能平复?”
“陛下,交出田俊迈事小,自毁长城事大!”
闻言,赵扩怔住了,殿内一片深寂。韩侂胄一时悲愤难禁,道:“虏人一再索要田俊迈,可谓居心叵测!其目的是为折我意气,摧我脊骨!我朝若是失去脊骨和意气,甘心为奴,任人宰割,与行尸走肉何异?”
赵扩喃喃道:“可是……”
韩侂胄突然昂起头颅,语气坚定道:“陛下若执意将田俊迈交予虏人,臣请求宫祠!”
一回到南园,韩侂胄即将陈自强和李璧召进机速房。二人还未坐定,韩侂胄便道:“我意已决,立即兴兵!”
陈自强、李璧闻声一震,张大嘴巴。
“李枢密可传令郭倪、吴曦二人,选择一二边郡,首发挫敌。”韩侂胄果断下令。
李璧仍沉浸在惊愕之中,陈自强问道:“官家……可有兴师诏旨?”
“没有。”韩侂胄将刚才进宫面对经过向陈自强、李璧讲述一遍,不由得激愤起来,“官家如此惧怕虏人,岂会有动兵的诏令?”
陈自强与李璧相互望望。他们都知道官家口头上赞同北伐,骨子里畏惧金人。只是因为十年来天天倡导恢复,实在不好自食其言。
韩侂胄又道:“官家既没有诏旨兴兵,也没有诏令不准兴兵。”
陈自强道:“太师之意,是想先斩后奏?”
“为今之计,只能如此。”韩侂胄点点头,紧咬腮帮,“圣上眼下只是惧惮虏人,若再迁延,下官势必取消北伐。与其日月蹉跎,莫如奋起一搏!”
沉默片刻,李璧道:“太师壮怀激烈,下官佩服。只是……不知太师想过没有,无诏兴师,倘若战事顺利,或许无关紧要,可一旦战事吃紧,或是微遭蹉跌,必有人责难。若再有叵测之人进谗,那时就……”
韩侂胄的脸色渐渐沉郁,俄尔站起身,一边踱步一边缓缓道:“下官想过。自古两军交战,无人能保全胜。若遭蹉跌,我是罪人!”韩侂胄站住,目视着陈自强与李璧道,“下官位居平章,官至太师,富贵已极,完全可以坐享其成。只是下官常想,既然身为国家大臣,岂能浑浑噩噩,无所作为?下官自幼便立志报国,至于个人荣辱,难以周全!……”
陈自强不敢直视,垂下脑袋。
韩侂胄又提高声音道:“不过,二位且放宽心,到时战事不利,圣上降罪,由我一人背负,绝不牵连他人。”
李璧热血一涌,道:“太师不用说了,下官即刻命令吴曦、郭倪出兵。”
见李璧表态在前,陈自强赶紧昂起头颅道:“下官与太师共进退。”
“下官不胜感激。”韩侂胄微微点头,重回交椅坐下,停停又道,“东西两线不必忧虑,只是京湖一线缺乏统军良将,殊为可惜。”
李璧想了想道:“下官荐举一人,可当重任。”
“枢密荐举何人?”
“江陵都统赵淳。”
韩侂胄沉吟了一会儿道:“当年我在马军司,赵淳也在。论才略赵淳应在郭、吴二人之上,可惜为魏王之后。”
魏王赵廷美为太祖皇帝亲弟。开国初年,赵廷美阴结宰相卢多逊谋篡皇位,事泄被罢去一切官职,降为涪陵县公,迁房州(湖北房县)居住,赵淳为赵廷美的八世孙。
陈自强斟酌道:“魏王一脉虽遭贬谪,可历朝历代仍不乏官宦。虽说宗室之子不得掌军,但前有赵汝愚官居枢密。”
韩侂胄还是有些不放心道:“话是这么说,可谪王之后委与军权,须得十分小心。昔日靖康之时,赵叔向在开封起兵,不就是被剿灭了么?”赵叔向也是魏王之后。
李璧摇摇头道:“此一时彼一时。当年赵叔向在京西起兵,却直入京城,叱责张邦昌、王时雍等人交出权柄,似有谋逆之嫌。”
陈自强道:“下官以为,太师大可不必忧心非议。如今北伐,应举全国之力,太师公正无私,知人善任,即便有闲言碎语,也不足为惧。”
李璧又道:“下官当年在湖北安抚司与赵淳共事三年,赵淳为人忠实刚毅,多谋善断,可负重托。”
韩侂胄沉吟了一会,问李璧道:“枢密认为,赵淳除授何职?”
李璧回道:“下官建议,授赵淳予京西南路安抚使之职,总领鄂州、江陵两处人马。”
韩侂胄思虑了一会儿道:“下官以为都统司职权太小,不如依旧制设立招抚使。吴曦兴州都统兼陕西、河东招抚使;郭倪镇江都统兼山东、京东招抚使;赵淳江陵都统兼京西北路招抚使。”
“还是太师思虑得周密。”陈自强、李璧一齐称好。
但细细一想,京西南路仍有问题。赵淳是京西北路招抚使,鄂州都统皇甫斌却兼知襄阳府,这种格局,赵淳怕是很难统一京湖战区的指挥权。
“令皇甫斌为京西北路招讨副使。”韩侂胄又道。
闻言,李璧心头掠过一丝阴影。吴曦、郭倪均无招抚副使,京西北路增设招抚副使是否适宜?前有兴州都统司正、副都统互不相容,谁又能保证赵淳与皇甫斌能够和衷共济?
陈自强又问:“征伐大计,宣抚司与招抚使如何统属?”
这也是一个棘手的问题。沿边设立了三大宣抚司,以程松、薛叔似、邓友龙为宣抚使;同时,又任命了招抚使。宣抚使为文官,招抚使是武官,按制,招抚使应低于宣抚使。二使并设,战端一开,岂不是相互抵牾?绍兴初年,沿江四大将均为宣抚使兼招讨使,指挥顺畅。
韩侂胄对尊文卑武极为反感,只因现在官拜太师,位极人臣,才对重文抑武的官场风气不便过多指责,但骨子里仍看重武将。
“攻城克寨,两军相搏,非武将不可。”韩侂胄断然道,“许招抚使便宜行事。”
韩侂胄说完,陈自强、李璧不吱声了。两军交战,统一指挥十分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