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郭倪无能,麾下几路大军全面溃败,损失惨重。紧急文书送抵镇江,宣抚使邓友龙看罢心惊肉跳。他不敢怠慢,立刻将前方战情上报枢密院。都承旨苏师旦看罢来自扬州招抚司的公文,更是吓得半死,几乎是抖索着身子来到政事堂。在机速房门口,苏师旦镇定了很久才轻轻推门进入。
这是下午,五月的临安城阳光已十分热烈,红樱花争妍斗艳,迎春花繁星点点,就连朴实无华的垂柳也意气飞扬,无风自摇。但对平章军国事韩侂胄来说,实在无心欣赏眼前的景致,尽管此时立于窗前,但连扑面而来的春天气息他都毫无觉察。
前方战事糟糕透顶。前几天,京西北路招抚司传来战报,说皇甫斌在唐州城下遭遇金兵突袭,三万大军折损近半。贼厮皇甫斌,直是辱没祖宗!皇甫斌先祖为皇甫继明,屡与辽战,以大功闻于朝廷。
按照枢密院的命令,赵淳进驻襄阳,皇甫斌移屯信阳。信阳为三关重地(武胜关、九里关、平靖关),京西北路门户。然而,皇甫斌在没有请示赵淳的情况下将鄂州都统司的三万人马全数调往了信阳。韩侂胄闻讯非常气愤,碍于大军在外,未予重责。四月初,皇甫斌向唐州攻击,连下桐柏、泌阳。韩侂胄心中阴影刚刚消散,皇甫斌却在唐州城下遭到河南统军副使徒单铎的伏击,一溃千里。
令韩侂胄震怒的是,惨败而归的皇甫斌仍然不回襄阳,将残部屯扎在随州。枢密院不得不严令皇甫斌七日之内全军撤回襄阳城,与此同时,韩侂胄秘密致书赵淳:皇甫斌一旦回返,即刻褫夺兵权,押往临安。
自战端开启以来,韩侂胄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这不,他又有好几天没有回南园了。
苏师旦的脚步再轻,也惊动了韩侂胄,他从窗边回过头来问道:“兴州可有书札?”现在,韩侂胄最关心的是吴曦。吴曦拥众六万,一旦兵出川陇,对金廷将是致命的一击。
“没有。”苏师旦摇头回道。
“吴曦为何迟迟不见动静?”韩侂胄走回桌案,深锁眉头。
“太……太师,”苏师旦抖索着声音道,“扬……扬州……招抚司……有书札……”
韩侂胄见苏师旦面色惨淡,语无伦次,心中已有不祥的预感。他在桌案前坐下,镇定着自己。公文还未读完,韩侂胄已是怒火万丈。
“七万大军,攻宿州不克!”韩侂胄噌地跳起身,眼睛血红,额头青筋暴突,狠狠掷书于地,“郭倬贼厮,实在是可恨至极!来人!”
一名吏胥跌跌撞撞进来,见太师盛怒如此,吓得魂不附体。
“传令邓友龙,速斩郭倬报来!”韩侂胄怒吼道。
苏师旦虽然惊惧,但神志并未混乱,待吏胥跌跌撞撞奔出门后。他将韩侂胄面前茶盅内的汤水滗掉,从炭炉上取下铜壶为茶盅续入新水。做完这一切,他小心翼翼地侍立一旁,轻声道:“太师切忌动怒,动怒伤肝,有碍身体。”
“如此庸将,不斩如何告慰将士,敬谢国人?”韩侂胄声色俱厉。
“太师不知是否想过,”苏师旦提醒道,“那郭倬乃郭倪的亲弟。”
“亲弟?亲弟怎么啦?”韩侂胄眼睛一瞪,“自家照样斩他!”
苏师旦停一停又道:“郭倪为镇江都统兼京东、山东招抚使,权倾一方;郭果任职殿前司,宿卫京城。太师一怒而斩郭倬,郭倪与郭果……”
韩侂胄猛击桌案,茶盅翻了,茶汁流淌一地,怒视着苏师旦道:“他们胆敢如何?”
苏师旦没有答话,上前将茶盅扶正,用衣袖抹去水渍,依然静立一旁。
韩侂胄一时无语,脸色铁青。
苏师旦又道:“下官以为,为长久计,太师须得忍耐一时……”
韩侂胄轰然坐下,过了很久才以低沉的声音对苏师旦道:“去把几位宰执召来。”
很快,陈自强、张岩、李璧来到机速房,韩侂胄命吏胥将扬州招抚司的紧急公文拿给宰执们传看。三位宰执看罢,一个个目瞪口呆。皇甫斌的唐州之败就已经给了众宰执当头一棒,如今淮东之战比皇甫斌败得还惨,那心灵上的震撼可想而知。就连以多谋著称的陈自强也满脸惶然,额头沁出一片汗粒,嗫嚅道:“这……这可如何是好?这……这可如何是好?”
“先生身为右相,众臣之首,为何这样慌张?胜败乃兵家常事,攻伐征战又岂在一城一地之得失?”韩侂胄很是不满,他还从未斥责过陈自强,陈自强脸上一阵灰白,只听韩侂胄声音铮铮又道,“诸葛亮复兴汉室,六出祁山,何等精忠坚韧?如今王师北伐,稍遭挫劫,没必要大惊小怪!”
陈自强、张岩、李璧均默默垂首。
“我意已决,皇甫斌分军出走,不遵号令,贬官三秩,送琼州编管!鄂州兵马归赵淳统领,坚守襄阳,相机挫敌。”
李璧这才抬起头应道:“太师措置得是。可命赵淳就地征召弓箭手,加以训练,待秋后出兵中原。”
韩侂胄点了下头,以表示对李璧的首肯,接着又道:“淮东一路,郭倪专知扬州,镇江都统及京东、山东招抚使另择他人。”
几位宰执面面相觑,不知太师的用意。要知道郭倪可是太师最为器重的将领,为何要去掉他的两份最重要的职事?尤其镇江都统,手握数万兵马,是为京畿屏障。
张岩问道:“太师可有人选?”
“毕再遇。”
毕再遇这个名字宰执大臣们并不陌生。取泗州,八十七人;战灵璧,五千兵马。难能可贵的是,全军溃退之际,毕再遇竟然在灵璧城下将金兵杀得大败。
陈自强有些迟疑道:“毕再遇确实为难得将才,只是官职太过低微。”
也是,毕再遇目前为武官第三十八阶,从七品武节郎。在重阶不重品的宋代,武节郎相当低微,而镇守一方的都统,官阶至少要进入中级武官系列。
李璧折中道:“下官以为,暂不除授毕再遇镇江都统之职。超升毕再遇为武功大夫,以镇江副都统之职统领镇江大军。”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武功大夫为武官“诸司正使”的最高一阶。
接下来草拟任命,即刻封发。
“还有,李汝翼同样罪不可恕,着免去主管马军司公事职事,贬官三秩,回京待勘。命殿前司郭果前往建康,接替李汝翼之职。”
陈自强又问:“郭果一去,殿前司何人掌管?”
“夏震。”
闻言,李璧微微一怔。
夏震明州人,出身武科,郭棣任殿帅时选为班直。夏震不苟言笑,任事勤勉,待人恭谨,后任者郭杲、吴曦、郭果都十分赏识,渐渐升至中军统制。
“下官以为不可。”李璧摇头回道。
韩侂胄翻动眼皮问:“有何不可?”
有何不可?李璧说不出。他只是感觉夏震并非可靠之人,一个并非可靠之人主管京师安危,李璧感到担心。
韩侂胄道:“夏震资望尚浅,暂摄殿前司主管公事。”
没想陈自强也附和李璧的意见:“李相公忧虑得是,殿前司不能轻易交付他人执掌,请太师三思。”
韩侂胄一时没有答话,把目光投向张岩:“肖翁以为呢?”
张岩是何等机警之人,他已看出人事变动后面的玄机,回道:“恕下官斗胆一句,郭倬不可杀。”
韩侂胄沉默了。不错,解除郭倪的兵权与调走郭果,都是为了斩杀郭倬。
张岩继续道:“太师与郭家,犹如树干与树根。斩杀郭倬,是斫其根系。一旦根系斫尽,树干何以矗立!”
闻言,李璧接过话头道:“张相公说得极是。目今北伐失利,朝中反战者必定干扰圣听。官家原本踌躇,此时若为斩杀郭倬而支走郭果,太师无异于自断臂膀。”
陈自强也劝道:“郭氏一门执掌殿前司多年,枝叶繁茂,只要郭殿帅安坐殿岩,就能确保京师无虞。”
这话已经说得再明白不过了,只要不杀郭倬,有郭果坐镇殿前司,无论反战言和者怎样**,都不足为惧,就是皇上想改弦更张,也得慎之又慎。韩侂胄自然明白其中的利害,只是不杀郭倬,实在难平心头之恨!刘集溃逃,置田俊迈于不顾,身为一军主将,万死莫赎!良久,他将手一摆:“此事日后再议。”说罢,阴沉着脸踽踽而去。
用罢晚膳,韩侂胄早早睡下了。可一想到皇甫斌、郭倬、李汝翼、商荣等败军之将,靡费钱粮,折损将士,重挫士气,自戕国威,他便心如刀剐,辗转反侧。
就这时,周筠来报,说扬州来人了。
韩侂胄披衣起床,步至客厅,扬州来人原是郭僎。
“太尉不在扬州,来临安有何公干?”韩侂胄一反过去的热烈,口吻冷淡。
郭僎和颜悦色地回道:“小将奉兄长之命,特来拜会太师。”
韩侂胄目光灼灼,声音铿锵:“拜会就不必了。复命你家兄长,身为大宋军人,当以国难为重,多思报效。”
“太师教导的是,小将一定转告兄长。”郭僎连连点头,停一停又道,“前次出兵,偶遇蹉跌,兄长正在布置军马,准备再战。”
韩侂胄心头怒火拱动,费了老大劲才镇静下来,冷冷地问:“你家兄长不是自比诸葛吗,为什么首次出师便迭遭败绩?”
郭僎一时很窘,不再答话,遂挥一挥手,一名亲随捧着一只雕刻精致的箱箧进来,放在韩侂胄面前。
“这是——”韩侂胄一指箱箧。
“兄长听说太师喜爱古玩,”郭僎努努嘴,亲随将箱箧打开。
韩侂胄只一瞥,便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鹳鱼石斧图彩陶罐!韩侂胄自幼浸**于古玩市井,鹳鱼石斧图彩陶罐只是听人传言,还从未见过实物。
“兄长说,这物件已有上万年的历史。”郭僎一脸巴结之色,“太师若是喜爱,就自个儿把玩,太师若是不喜欢,随意送人也行。”说罢,匆匆告辞。
韩侂胄像泥塑一样端坐不动。
周筠送客回来,踮着脚步走近前,啧啧叫奇:“无价之宝!无价之宝!”
“真的是无价么?”韩侂胄抬起眼帘问。
“真的无价。”周筠点头,接着道,“小人听人说这陶罐世上仅存两件,一件在高丽,一件在大理。高丽国王和大理总管都把这物件当作国宝,任你出多少钱都不卖,难怪人说太师洪福齐天。”
“你少溜须拍马!”韩侂胄倏地怒目圆睁,“告诉你,这陶罐儿有价!价码就是郭倬的人头!”
周筠吓一大跳,赶紧矮下身子。
“去,叫丘崇来。”韩侂胄铁青着脸吩咐。
丘崇年逾七旬,仍然脸膛红润,仪表伟岸,声若洪钟。人未进府,便有声音传来:“太师深夜相召,有何要事?”
“有扰有扰!”对于丘崇,韩侂胄礼敬有加,迎出大门,“若非十万火急,下官不敢叨扰丘丈。”
双方坐定,献茶毕,韩侂胄将淮东战事简要地叙说一遍。丘崇听说淮东战事失利,折损兵马数万,惊得半晌无语。
丘崇为刑部尚书,是北伐的积极支持者,钱象祖夺职后,韩侂胄奏请赵扩欲任丘崇为同知枢密院事,然而丘崇却坚辞不受,最后只得作罢。
韩侂胄道:“淮东战事不利,邓友龙有莫大的责任,下官思来想去,还是想请丘丈出任淮东宣抚使,主持两淮军事。”
丘崇沉吟片刻,慷慨道:“既然太师以两淮军事责授下官,下官虽至古稀之年,唯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韩侂胄心中一热,道:“丘丈忠荩,人所共知。不知丘丈此去,还须多少时日才能向北用兵?”
丘崇沉思着道:“收拾溃卒,储集粮草,编练新军,少说也得半年。”
韩侂胄道:“好,就以半年为限,再举兵北伐!”
“只是不知败军之将,太师如何处置?”
韩侂胄望着丘崇问道:“不知丘丈意下如何?”
丘崇想都没想,铿锵道:“郭倬就地正法,以肃军纪;李汝翼追夺五官,送岭南编管!”
“就依丘丈所言!”韩侂胄愤然而起。
就在韩侂胄重新配置将帅,秣马厉兵,准备秋后再战时,远在中都的完颜璟正处于盛怒之中。
“赵扩小儿,不自量力,居然大动干戈,夺我疆土!”这是四月初的一天上午,刚刚大病一场的完颜璟听说宋军已攻占泗州,拖着虚弱的身子在崇庆殿召见众位宰执大臣,“我大金决不能坐视不理。枢密院即刻部署军马,予以讨伐!”
这次殿前会议没有商讨出任何结果。原因就是,如果要讨伐宋廷,就得从北疆撤兵。金廷在北疆设有三大招讨司,计有大军三十万。但北疆辽阔,从肇州至丰州绵延数千里,三十万大军防守数千里边境原本就力不从心,如果调走一部或大部,北疆边防就等同虚设。完颜宗浩、仆散揆都是经略过北疆的大臣,深知北疆防守的艰巨与重要。
四月间,宋军攻击不断。尤其山东东路,一路宋军竟打到了海州城下。一连串的越境攻击使得完颜璟大光其火,终于,他决心撤北疆之兵全力南下。
“众卿勿要再议,朕意已决。”完颜璟以铁定的神情对宰执大臣们说道,“起北疆之兵二十万讨伐江南!”
圣上主意既定,原本持有异议的完颜宗浩、仆散揆只得保持沉默。
完颜璟宣布,举国伐宋,兵分九路。秦陇五路:右监军完颜充率兵一万出陈仓;右都监蒲察贞率兵一万出成纪(甘肃秦安);宣徽院事完颜纲率兵一万出临潭;临洮路兵马总管石抹忡温率兵五千出盐川(甘肃漳县);陇州防御使完颜璘率兵五千出来远(甘肃瓜州)。
“秦陇五路以守为要,兼以攻击,多张旗帜,壮大声势。”完颜璟强调,“宋廷在西蜀屯有大军,虎视秦陇,朕不得不防。”
完颜璟继续宣布,完颜匡率兵三万出唐、邓;仆散揆率兵三万出寿州;纥石烈子仁率兵五万出涡口;纥石执列中率兵五万出清口。
“九路伐宋,重在淮扬。”完颜璟加重语气,“若一战而下淮扬,饮马大江,威逼建康,江南便岌岌可危。”
这是一个思维陈旧且又效果显著的战略。西蜀险要,且远离宋廷,夺取一两个州郡对宋廷不会产生直接威胁;鄂州虽为南北通衢,但与川蜀一样,也不能直接撼动宋廷根基;淮扬就不同了,攻占扬州,威逼建康,距离临安就只有咫尺之遥,建炎年间的“搜山检海”很可能就会重现。
“此次用兵,在河南建立行省,”完颜璟最后道,“平章政事仆散揆移驻开封,总督各军!”
金廷的行动非常迅速,短短五个多月时间,各路大军均抵达进攻地点,十月底,西至临洮,东至楚州,数千里边境线烽烟骤起。与春季不同的是,这一次是金廷全线出击。
战争来临得实在太快了,宋廷上下目瞪口呆。
先说京西南路。完颜匡兵分两路,一路出唐州,一路出邓州,连陷枣阳、光化、随州、安陆、应城、云梦、汉川、荆山等州县,十一月底,德安与襄阳陷入重围。
再说两淮战事。
毕再遇焚毁灵璧后,一部驻扎在泗州,大部撤至盱眙。金兵的异动引起了毕再遇的警觉,六月间,毕再遇上报宣抚司请求全军返回淮南,这一建议得到丘崇的首肯。从七月起,毕再遇一边编练兵马,一边密切注视着金兵的动向。他觉得金兵调动频繁,战争氛围浓厚,于是再次上报宣抚司,请求措置边防。这一建议同样得到丘崇的重视。
七月底,丘崇在镇江主持军事会议。就在这次会议上,他惩治了一批庸将和败军之将,如郭倬就是在丘崇的主持下开刀问斩。郭倬从四月底一直羁管至七月底,几乎所有人都认为不可能重判,郭倪甚至对宽释信心满满,谁知丘崇一声令下,顷刻间人头落地。
郭倬的问斩与一批将领的撤职和编管,无疑极大地振奋了军心,鼓舞了士气。同时,毕再遇被授予了节制两淮军马衔。按照丘崇制定的新的军事布置,两淮以防为主,攻防兼顾。池州都统司、建康都统司、马军司大部以及步军司一部,如数回撤江南,拱卫京畿大门。余下人马由毕再遇统率驻守两淮。
此时,镇江都统司还有兵马四万余人。返回盱眙后,毕再遇即刻收缩战线。东以楚州为重点,毕再遇命统制许俊率七千强勇军驻守;西以庐州为重点,命前军统制田琳率五千人马防守;中以扬州为重点,命左军统制郭僎率八千人马驻守。为周全起见,命右军统制周虎率三千兵马守和州。余下人马由毕再遇亲自统领,驻守盱眙。
金兵南犯,最先抵达的是纥石烈执中部。纥石烈执中原有山东两路统军司兵马两万余人,加上此次增援的北疆之兵五万人,号称十万,于十月底乘三千艘战船顺运河南下,包围了楚州。楚州守将许俊一边派人飞报毕再遇,一边组织防御。楚州城坚,又有深壕,尽管纥石烈执中亲冒锋镝攻城,但由于准备充分,终不能克。
此时,宣抚司来文,命毕再遇速解楚州之围。毕再遇权衡再三,回书宣抚司称,楚州城池高深,不足为虑。当前最为忧虑的应是扬州。毕再遇请求放弃盱眙,退守天长至六合一线。
就在毕再遇等待宣抚司的回复时,仆散揆麾下的右翼都统完颜萨布偷渡淮水,一举攻克安丰、霍丘,进逼庐州。另一路金兵在纥石烈子仁的率领下,于涡口渡淮,直趋和州。而纥石烈执中见楚州急切难下,留下一部继续围困楚州,亲率大军进攻高邮。
毕再遇果断放弃盱眙,迅速率兵南下。盱眙至六合两百来里,他仅用两天一夜就赶到了六合。此时,金兵已攻占高邮。
原来,纥石烈执中进攻高邮时,驻守扬州的郭倪派郭僎率兵迎敌,殊不知,郭僎刚走到大仪镇与金兵猝然相遇,全军大溃。郭倪听说郭僎兵败,即刻收拾细软弃扬州而走。丘崇正在真州一带布防,闻讯郭僎兵败,急忙赶回扬州。七十年前刘光世畏敌溃逃一幕再次上演,只不过彼时是在历阳城下,如今是在扬子桥边。
“太尉身为大将,为何不战而走?”丘崇怒目圆睁。
郭倪面如土色,昔时的儒将气派**然无存,下马禀复:“虏兵势大,还是退保江南为要。”
丘崇道:“扬州为江南屏障,扬州不保,江南危殆!何况我两淮有兵马数万,良将千员,岂可轻言弃守?”
郭倪一脸哀恳之色:“虏人兵锋锐利,势不可挡。丘丈既然执意要守扬州,玉石俱焚,下官不敢苟同。”
“荒唐!我奉天子之命戍卫两淮,但凡私自过江者,无论高官还是庶民,一律斩无赦!”甫一进入扬州,丘崇就扣押了郭倪、郭僎,并上书枢密院建议革去郭倪知扬州之职。
毕再遇不知道发生在扬州城里的变故,他的全部精力紧盯着金兵的动向。当踏白军统制扈再兴禀报金人已至竹镇,距六合不过二十余里时,毕再遇传令全军,偃旗息鼓,伏兵北门。弓弩手蹲于城上,且一律弓在手,箭上弦。
下午,金兵抵达六合城外,统兵将官是一名万夫长。他察看一番情势,以为六合已弃,挥兵入城。就这时,猝然一声炮响,城上万弩齐发,城下千骑突驰,顷刻间数千金兵折损大半,余部慌忙掉头回窜。
次日,纥石烈执中亲率大军赶到六合,将其团团围住。
六合是一座小县城,纥石烈执中压根儿就没有放在眼里,对众将领说道:“此城高不过两丈,壕宽不过丈余,攻取易如反掌。”
谁知激战数日,六合城纹丝不动。原来,六合前临滁河,后凭定山,且定山多峰,峰峰相连,属易守难攻之地。但小城也有小城之弊,军需缺乏,不易补充。尤其箭矢,连日大战,已所剩无多。
“不急,”毕再遇对陈世雄等人说,“你命人制青盖一顶,拿上城楼。”
有宋一代,唯有宰执仪仗张青色伞盖。须臾,青盖制成,毕再遇命军士支于城头。一连两日,青盖不时在城头巡视。
金兵飞报纥石烈执中,他遥看一阵哈哈大笑:“想不到六合城中竟然有宋国宰相,自家们网住了一条大鱼!若能射杀宋国宰相,宋军必溃。”纥石烈执中命前军都统完颜萨布组织一万弓箭手伏于城下。
翌日,青盖又出现在六合城头。完颜萨布一声号令,万余弓箭手齐出,顿时箭如飞蝗,直指青盖。
好一阵劲射,所有金兵直至射空箭囊。事后一清点,宋军所得箭矢二十余万支。众将领大喜,纷纷道:“瓦舍里听人说书,讲昔日诸葛孔明足智多谋,以草船借箭,不想今日毕太尉更神,仅一顶青盖,就喜获箭矢数十万!”
有了箭矢,六合更加牢固。
由于毕再遇占据了六合,向东侧卫扬州,向西应援和州,金兵不得不停止攻击的步伐。尽管大江就在眼前却无法企及,更别说渡江南进。
腊月间,完颜璟手诏仆散揆,令过江攻取镇江和建康,以威震临安,逼赵扩乞和;若不能立时过江,则陈兵江畔,大造渡江之势,使宋国君臣胆寒。可现实情况却是,完颜匡被阻于襄阳、德安;仆散揆被阻于庐州、和州;纥石烈子仁被阻于扬州;纥石烈执中被阻于六合。
腊月是战事最为酷烈的一月。仆散揆严令纥石烈执中不惜一切代价拿下六合,然后侧击扬州,沉寂多日的六合攻防战再度爆发。这一次纥石烈执中倾尽全力,战事从早晨一直持续到黄昏。前时金兵缺乏攻城器具,现已陆续运抵城下。六合四门,西门最为薄弱,一日之内金兵几次攀上城头,毕再遇急命陈世雄率敢死军增援,才将西门之敌击退。
入夜,毕再遇召集众将道:“虏人虽然张狂,但已成强弩之末。自今日起,我军分为两拨,一拨守城,一拨夜袭。”
众将领疑惑道:“我军疲乏,是否明日再战。”
毕再遇摇头道:“我为守,彼为攻,我疲敌更疲。夜袭杀敌为次,骚扰为上,使敌不得休息。”
是夜,毕再遇分派三路人马,从北、西、东三门杀出。金兵做梦也想不到宋军会夜半踹营,仓促应战。两军厮杀一宿,平明时分宋军退回城内。一连数日,宋军均派兵夜袭。金兵虽然损失不大,可人马昼夜不歇,困乏至极,白天攻势明显受挫。到了十二月中旬,两淮大地雨雪纷纷,金兵不得不暂停攻城,垒营开壕,围困宋军。
对宋军而言,战事虽然缓解,但饥馑开始蔓延。六合是小城,储备原本不多,将近两个月过去,军中普遍乏粮。尽管一再降低伙食标准,粮食仍然告罄。
就在毕再遇苦思退敌之策时,远在临安的韩侂胄也寝食难安,心急如焚。
“这个吴疤子,竟然迟迟按兵不动,是何道理?”韩侂胄一次次召来苏师旦,或质询,或怒斥。
苏师旦也一头雾水,不知道西蜀大军为何没有动静。从六月初起,枢密院就不断催促吴曦进兵,起初吴曦还有答复,或说粮草未备,或说军器不整,可自从进入十一月后,吴曦干脆就没有回复了。
“严令吴曦,即刻兵出秦陇,以解两淮之危!”韩侂胄怒视着苏师旦,几乎是暴吼一般。
韩侂胄忧急如焚,皆因不知兴州实情。其实,早在六月初,吴曦就已移军河池(甘肃徽县),着手进兵事宜,他对将领们说道:“太师没有负我,我不能辜负太师。”
当北伐诏书送抵兴州,吴曦也是信心满满,他要效仿爹爹与祖翁,建大功于疆场,扬万世英名。
此时的兴州大军已经脱胎换骨。自逐走王大节以后,朝廷再也没有给兴州派来副都统。没有了副都统的钳制,吴曦对兴州十军大加整治。裁汰了大批老兵,招录了上万新兵。至于将官,一律重新任命,多是吴曦的亲信。
六月下旬,吴曦派吴晫率八千步骑向巩州(甘肃陇西)进发。首取巩州,是吴曦深思熟虑的结果。
巩州原名陇西郡,北宋时为抵御西夏,筑古渭寨,改通远军,后升为巩州,金国占领后,更名为巩昌府。巩州城池不大,但地形险要,另外,巩州据渭河上游,兵势上占了先机。所以拿下巩州,向西威胁河湟,向东进逼秦陇,进而俯瞰关中。
对于攻克巩州,吴曦胜券在握。半年前,巡检司查获了一群盐贩。按宋律,贩卖私盐者为死罪。文书送达安抚司,吴曦见一名叫温昌的盐贩原在金营供职,顿时改变主意,命巡检司将他押到安抚司亲自审讯。
“你叫温昌?”吴曦一见面便问。
温昌点头:“是的。”
“何处人士?”
“开封。”
原来也是宋人,吴曦越发坚定了自己的主意:“你说你曾入军籍,在何处从军?”
“凤翔。”温昌垂下了头。
闻言,吴曦皱起眉头:“你正值壮年,为何脱离军籍而贩卖私盐?须知这是一桩刀尖上舔血的营生!”
温昌沉默片刻,叹了口气道:“小人何曾不知这是刀尖上的营生!只是小人负了重伤,被赶出了军营。待小人回到开封,老母已经亡故,两个小儿冻馁致死,娘子也被他人占有……小人知道,小人今日犯的是死罪。可小人……实在是被逼无奈!”
吴曦想起自己初到临安时的孤独无助,神情和口吻都和缓下来:“温昌啊,你虽然犯下死罪,但本帅可以为你指一条活路。”
“请大帅明示。”温昌眼里有了光亮。
吴曦道:“你不是在虏人营中干过吗,想必还有些熟人。本帅要你去虏营策反官佐,联络内应。”
温昌一听脸色白了。
吴曦继续道:“你若能襄助本帅成就大事,本帅非但不治罪于你,还给你发放盐引,准许你在本帅治地贩盐。”
这**简直太大了!也就是说,若答应对方的条件,自己不仅死罪得免,且贩盐由私商变为了官商。
温昌的策反很快就有了成效。不久温昌来报,巩州录事司判官崔光义愿意归附宋廷。接下来是一番紧锣密鼓的洽谈,最后商定,六月二十五日宋军秘密抵达巩州城下,崔光义打开城门。
录事司判官从九品,月俸只有一贯钱,可骤然间崔光义灯红酒绿起来,立刻引起了兵马司的注意,巩州节度使完颜王善下令暗中调查。就在温昌前往河池归报吴曦时,完颜王善已将崔光义拘押了。一番审讯,崔光义对六月二十五日夜为宋军打开城门一事供认不讳。
巩州城池不大,却兵马雄厚。完颜王善一边上报总管府一边布置兵马。
“距宋境二十五里处名来远,道路崎岖,人马难行。”完颜王善对手下将领们说,“此处旧有平西、宁远两寨,我们伏兵于此,待宋军来到,前堵后截,一齐杀出,宋军必败。”
二十五日下午,吴晫率八千宋军行至来远地面。六月的陇西酷热难耐,吴晫命全军就地休息,准备午夜袭城。谁知刚刚找树荫坐下,突然杀声震天,箭如飞蝗。吴晫正在喝水,一根利箭射中左臂。“不好,有伏兵!”吴晫大叫一声,慌忙提刀上马。此时宋军已乱,无论吴晫怎样呵斥都无济于事。在一班亲校的簇拥下,吴晫只得杀开重围,奔宋境而去。八千人马,返回西和州仅剩四千。
消息传到河池,吴曦大怒:“直娘贼!竟敢耍弄本帅!”不由分说,从卫士手里夺过腰刀将温昌劈为两截。接下来,吴曦命前军统制褚青为主将,率一万军马强攻巩州。巩州依山构筑,地势险要,宋军一连血战六七日不克。这时临洮援兵杀到,里应外合,褚青败走。
两度失利,吴曦慎重起来。转眼已是八月,他决计再次攻打巩州。这一次,吴曦命吴晓为主将,吴端为行军参议,集中前军、后军、左军两万余人,分两路攻打巩州。左路由褚青率领,绕道盐川,侧击其后;右路由吴晓统领,由大道进发,沿途关隘,逐一扫**。
在洮州西部,古称叠州,散居着吐蕃族人。北宋时期,随着西夏的崛起,宋廷开始经营河湟,原有的吐蕃族人被驱离,散落四处。金人攻夺川陕,宋廷后撤,河湟成为真空,原居住在叠州的吐蕃人又逐渐聚合,至开禧年间,已达四十三族、三十余万户。鉴于早年间宋廷对吐蕃人的驱逐掠夺,新任吐蕃族首领青宜可决计依附金廷。在宋廷下诏北伐之前,金廷谨遵合约,不接纳蕃民,待到边衅开启,宋金两国进入战争状态,青宜可进入了临洮总管府的视线。知临洮府事石抹仲温派员急赴叠州,任命青宜可为叠州副都总管,加广威将军,带兵三万驰援巩州。
青宜可生长于洮岷一带,对这里的山山水水了如指掌。吴曦分两路攻取巩州,青宜可断定东路必走卫城。卫城四山环绕,仅有一条大道通行。青宜可首先占据卫城,然后沿墩坡山、雷祖山、红桦山布置疑兵。褚青行至卫城,被蕃兵所堵,急命兵士另找小路,可沿途小径均有呐喊与旌旗。褚青大怒,发兵猛攻卫城,无奈卫城兵力太厚,每一次进攻都枉折人马。
东路受阻于卫城,西路却一路顺畅,殊不知这顺畅中暗藏杀机。吴晓、吴端均为文士,虽有机谋,但不懂兵事。大军出祐川(甘肃岷县东北部)沿渭水北上,所经过的金人堡寨,稍一接战守军即弃寨溃走。起初,吴晓还十分谨慎,之后渐渐松弛下来。主将松弛,全军自然少了戒备。进入陇西境地,宋军一路披靡,攻占广吴岭堡,进抵哑儿峡,只要穿过哑儿峡,就可以遥望巩州城中那座巍峨高挺的威远楼了。
然而,就在吴晓、吴端兴高采烈时,金人伏兵四起,另有一军抄后,宋军又是大败。褚青听说西路惨败,只得原路折返。回到西和州点视人马,此役损失将士八千余名,战马一千多匹,所有攻城器具几乎全部弃毁,就连行军参议吴端也成了金兵的俘虏。
前后三次攻打巩州,伤亡人马一万余人。三战三败,吴曦无颜上报。西蜀远离临安,吴曦不报,朝廷自然不知。
开禧二年八月,金风浩**,秋高气爽。对于吴曦来说却寒意肃杀,痛彻心扉。一连数日,他闭门不出,安氏只得去求三叔母。在现存的几位叔母中,吴曦最敬重三叔母赵氏。一来赵氏为宗室之后,二来赵氏为人敏慧,深明事理。
三叔母崇佛,清心寡欲,虽年逾五旬仍青丝红颜。见三叔母前来问好,吴曦只得出门迎接:“不知叔母光临,侄儿有罪。”
“奴家闻听贤侄自河池回府,终日茶饭不思,特地过来看看。”赵氏停停又说道,“胜负兵家常事,贤侄忧心至此,实在大可不必。”
“叔母有所不知,韩太师于侄儿有再造之恩,如今韩太师主导北伐,侄儿无能,屡挫兵锋,平添无数孤儿寡母,上对不起太师,下对不起三军。侄儿每每想起,心如刀绞……”吴曦神情凄恻,说不下去了。
“侄儿忠荩如此,天地有知。俗话说来日方长,望贤侄当以大局为重,养精蓄锐,断不可自戕躯躬。”
吴曦长叹一声道:“不瞒叔母,侄儿连死的心都有……”
赵氏断然道:“若如此,那是对列祖的不敬!”
吴曦萎靡不振,不仅家人焦急,一班亲随更是心急如焚。转眼就是九月,灵岩寺举办观音法会,在吴晓、吴晫等人的劝导下,吴曦前往灵岩寺拜佛。灵岩寺住持听说吴曦前来,急忙收拾客寮,预备茶果斋饭。做完法会,众亲随簇拥吴曦进入客寮憩息。因为在菩萨前烧了香许了愿,吴曦神情有所好转。
“近日可有枢密院的公文?”吴曦问徐景望。
“有。”徐景望答,“还有韩太师的亲札。”
闻言,吴曦不语了,良久才问众人:“事已至此,是战还是不战?”
众人沉默。
吴曦环顾四周,自言自语一般:“倘若不战,当如何回复太师?”
又沉默一阵,吴晫道:“虏人势大,如何再战?”
吴晓接着道:“弟弟说的是,目今只宜严守各处关隘,以防虏人偷袭。”
吴曦长叹一声,忧伤地说道:“下官每每想起太师所托,便心如汤煮!”
徐景望劝道:“宣抚不要过度忧虑。淮东取宿州不克,荆湖攻唐州失利。依下官看来,虏人的气焰正炽,北伐不得其时。”
“当年下官归蜀,多亏太师鼎力相助。下官曾对太师许诺,北伐之日,当率西蜀之兵克秦陇,捣长安,与太师会兵中原!可如今大恩未酬,有志难展……”吴曦的眼角涌出几滴泪水。
“此一时,彼一时。”徐景望道,“宣抚已经尽力了。”
众人七嘴八舌纷纷相劝,直到灵岩寺住持前来请吴曦用斋,吴曦才抹去泪滴,强颜欢笑。
九十月间,秦陇一线十分平静,好像没有发生大战似的,吴曦的神情也逐渐好转。程松在兴元致书吴曦,要他赴兴元议事,吴曦以身体不适为由拒绝。
十月的一天深夜,吴曦正要就寝,卫士领进一个人来。他披衣出来一看,来人原是吴端。吴端为吴曦的远房堂兄,吴挺任兴州都统时招录麾下。王大节代掌兴州都统期间,吴端遭到了排斥,吴曦驱逐王大节后,又将吴端召了回来。吴曦见吴端能言善辩,忠心耿耿,便辟为行军参议。
“你……你还活着?”吴曦大惊道。
吴端嘻嘻一笑道:“托宣抚的福,下官不单活着,尚且活得很好。”
吴曦屏退卫士,问道:“你来自虏营?”
吴端点头。
“来做说客?”吴曦脸色一变。
“下官揣有大金皇帝诏书。若宣抚归顺金国,当封蜀王。”
“大胆贼厮!”吴曦霍地而起,怒目圆睁,“你私下里认贼作父不说,今日竟还来蛊惑本帅,就不怕本帅剥了你的皮吗?”
“下官若是怕宣抚剥皮,就不会回来了。”吴端笑着从怀里拿出一个绢囊,徐徐打开,取出诏书,置于吴曦面前,“此诏为金国皇帝完颜璟亲手所书,面谕下官,一定要当面交给宣抚。”
吴曦瞥了一眼,低喝道:“带上你的诏书快滚!”
吴端不慌不忙道:“宣抚忠心不二。只是不知宣抚想过没有,兴兵以来未复寸土,宣抚何以向朝廷交代?”
“滚!快滚!”吴曦双眼喷火。
“既如此,下官先行告退。”
待吴端退出门外,吴曦叫来卫士,如此这般吩咐一番。
是夜,吴曦思绪芜杂。吴端一句话道出了吴曦的难堪与窘迫,三战三败,如何交代?朝廷他可以不理,但韩太师那儿他必须有个说法。他深知韩太师的为人,一旦为韩太师不容,他的结局恐怕比王大节还惨。差不多整宿未眠,次日一大早起床,吴曦即将徐景望并吴晓、吴晫召来。
“什么事,这么火急火燎?”吴晫新纳了一名小妾,夜夜欢娱,每天都是日上三竿才起。
吴曦白了吴晫一眼,将昨夜吴端潜进府邸的事叙说一遍。这情况实在太重大了,众人都不敢吱声,书房里静得宛如古墓。
“宣……宣抚如何主张?”徐景望轻声打破沉寂。
吴曦摇摇头道:“今日召你等前来,就是想听听你们的意见。”
过了一阵,徐景望又问道:“吴端现在何处?”
吴曦回道:“昨晚已被我扣押,拘在安抚司后院。”
“这就好,这就好。”徐景望连连点头。
吴晓叹道:“北伐不成,金人势大,依附金国属不得已而为之。”
吴晫叫起来道:“什么叫不得已而为之?依我看为上上之策!”
徐景望问吴晫:“何谓上上之策?”
吴晫回道:“守也难守,打也难打,倒不如割地称王来得快活!”
吴曦喝道:“一派胡言!”
徐景望慢悠悠道:“宣抚莫恼,据下官看来,四哥儿所言倒有几分道理。”
吴曦黑着脸问:“有何道理?”
徐景望侃侃道:“四川为天府之国,疆域广阔,物产富足,历朝历代无不将四川列为头等位置。当年刘玄德三顾茅庐,诸葛亮未出隆中即三分天下,看中的就是川蜀的富庶与险固。今日宣抚若依诸葛孔明之言,北结女真,西和蛮夷,内修政事,暗蓄军力,一旦形势有变,东可以入长安、取中原;南可以图荆湖、下两浙。此事何乐而不为?”
吴曦眼中盛满苦痛,怏怏道:“想我吴氏一门,世代忠烈,一旦依附虏人,名节无存!下官的毁誉姑且不论,列祖列宗的颜面何在?”
吴晫嚷道:“哥哥愚蒙,名节值几个钱?”
吴曦正要发作,吴晓又道:“弟弟的言语虽然粗鄙,却不无道理。与身家性命相比,名节乃身外之物。”
徐景望此时又问吴曦道:“宣抚的名节,自比岳飞如何?”
吴曦一愣。
“想那岳飞克襄阳,平洞庭,收商虢,伐中原,金人闻风丧胆,威名扬于海内,人人为之敬仰,结果如何呢?”徐景望顿顿道,“一旦皇帝翻脸,命丧诏狱!”
吴曦讷讷道:“朝廷不是下旨追封为鄂王了吗?”
吴晓在一旁讥诮道:“是啊,追封鄂王了,可岳飞已经冤死六十多年了!名节与性命相较,实在不值一提!”
静了片刻,吴曦站起身道:“你们走吧,我累了。”
进入十一月,川陕跟淮东、京湖一样,金兵开始在边境施加压力。与京湖、淮东不同的是,川陕战事并不激烈。十一月中旬,吴曦赴河池召开军事会议。
“据探报,此次虏人以完颜纲为帅,分五路进犯蜀口。”吴曦面对诸军统制官道,“知凤翔府事完颜昱,会同知平凉府事蒲察秉铉分屯凤翔诸隘;通远军节度使承裕,会同秦州防御使完颜璘出屯成纪边界;知临洮府事石抹仲温驻临洮;都统术虎高琪屯兵巩州诸堡;乾州刺史完颜思忠扼六盘。还有虢略、蒲城、临潼、商洛一带,也屯有大量兵马。”
在座的将领多是川陇人士,对金兵的布局深以为忧。金人不仅在边境置有重兵,且境内的重点州郡与要塞也增加了兵力。在这种情形下宋军已无法主动进攻,何况前些时攻打巩州迭遭败绩,在许多将领心里留下了阴影,对金兵深感畏惧。
“根据目前的态势,我军以防守为要。”吴曦命选锋军守西和,踏白军守天水,策锋军守凤州,左军、右军、后军分别驻防武休关、仙人关、七方关,“四州三关为川蜀屏障,还望众太尉恪尽职守,戮力向前,捍卫家国!”
然而,吴曦美好的愿望在金兵随之而来的攻势中化为了泡影。
十一月底,金兵开始进攻。吴曦将宋军主力放在天水一线,谁知此次金兵进攻的重点是西和。很快,祐川(甘肃岷县东南)陷落。金兵攻占祐川后分为两路,一路连下宕昌、大潭、成州,兵锋直指七方关;另一路陷长道,侧击天水。踏白军统制王喜担心后路被抄,引兵速退河池。至此,关外四州全部陷入敌手。就在成州陷落的当天,吴曦放弃河池,退守仙人关。
在杀金坪布防完毕,吴曦连夜返回兴州。在州府官厅,吴曦命人从监舍里提出吴端,阴沉着脸道:“速速归报金国皇帝,吴曦愿意归附。”
拘押了近两个月的吴端本已战战兢兢,听吴曦说愿意归附金国,顿时心花怒放:“宣抚放心,金国皇帝既然许诺宣抚为蜀王,断不会食言。”
“本帅无意王爵,”吴曦声音低沉,“川中五路,黎民百万,城池千数,我既然无力戍守,就应当力保川蜀父老免遭屠戮。”
“是是是,宣抚心系万民,用心良苦!”吴端鸡啄米一样连连点头,心底却骂——好你个吴疤子,既要当婊子又想立牌坊!
吴曦见吴端如是说,心中大为熨帖,和缓神情,强颜一笑道:“只怕本帅一片苦心,世上无人能解。”
“这个不打紧,蜀中百姓自会感念宣抚的恩德。”
“你速去金营,面告完颜纲,一兵一卒不得入关。”吴曦微微颔首,倏地加重语气,“否则玉石俱焚!”
吴端站起身道:“下官这就启程。”
送走吴端,吴曦连夜将吴晓、吴晫、徐景望召来,低声道:“我意已决,为保全川蜀,归附金廷。”
尽管吴晓、吴晫、徐景望心中有所准备,仍然禁不住打个愣怔。
“我已派吴端出关,洽谈归附事宜。此事一旦宣谕,蜀中定然纷乱。设官安民,刻不容缓。”
吴晓道:“二哥说的是,既然大事已决,就应该及早措置军政要务,以免全蜀**。”
吴曦点点头,吩咐道:“兴州十军,以四弟为副都统;利东(即利州东路)要害,以三弟为安抚;蜀中政事,以徐公为丞相长史……”
话未完,徐景望连连揖手:“下官感荷宣抚的器重。只是丞相长史,宣抚责授非人。”
吴曦皱眉道:“徐公饱读诗书,胸有机谋,怎么是责授非人?本宣抚正是用人之际,不许推脱!”
徐景望连连摇手道:“宣抚有所不知,丞相长史为百官表率,此人既要有德才,还要有人望。唯有德才与人望兼备,才能驭官牧民。”
吴曦想想也是,徐景望原不过一名小小巡检,官不过九品,如何驾驭得了川蜀五路上千的官员?
“宣抚如果信得过下官,下官可以为宣抚总计财赋。”徐景望又道。
这也是个重要位置。朝廷设有四川总领所,各路又有转运司和提举常平司。既然自立为王,五路财赋大权必须统归在自己手中。
“既如此,徐公接管漕司(四川总领所原在成都,近来已迁至广元),禄喜前往成都,褚青把守夔门。”吴曦分派完毕,问徐景望道,“丞相长史一职徐公坚辞不授,能否为下官举荐一人?”
徐景望略略一想,道:“兴州随军转运使安丙颇有人望。”
话音未落,吴晓附和道:“对对对,丞相长史非安丙莫属。”
安丙确实是个合适人选。其一,安丙出身世家,安氏一门不仅在广安,就是整个川蜀都颇有名望。其二,安丙宦游川蜀近三十年,政绩斐然,口碑极佳,但凡安丙主政过的州县,提起他无不交口盛赞。其三,吴曦与安丙沾亲,吴曦娘子安氏与安丙出自同一宗祠。吴曦回蜀后,吴晓举荐过安丙,驱走王大节后,吴曦将其由通判隆庆府调任知大安军,开禧元年又辟为了随军转运使。
“好,就依二位所言,丞相长史为安丙。”吴曦一锤定音。
议完大事议家事。吴晶出嫁在外,在吴曦看来,一旦宣布脱离宋廷,她很可能受到牵连。当即决定派吴祯星夜赶往镇江,以母病为由将其接回兴州。
然而,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就在吴曦紧锣密鼓地筹划称王时,其背宋降金的消息不知从哪儿泄露出来,被几个叔母知晓。
这天是小年,位于兴州的吴璘子孙聚集义烈庙,举行祭祖大典。祭拜结束,吴曦办家宴款待宗亲。场景本来热闹至极,殊不知三叔母赵氏突然发难道:“近来坊间传闻,说虏人送给贤侄一方‘蜀王之印’,不知是真是假?”
此语一出,不仅吴曦神情大变,整个宴会厅顿时一片沉寂。
见吴曦哑然无语,一脸窘迫,赵氏又提高声音:“如此说来,坊间传闻真有其事?”
吴晓站起来为吴曦解围,道:“二哥受虏人的印玺不假,目的是为了保全川蜀百姓,属不得已而为之。”
赵氏道:“这么说来,是叛宋降金了?”
“三叔母说得多难听!”吴晓道,“叫归附金廷。”
“好一个归附金廷!”赵氏突然一声惨笑,昂首高叫道,“祖宗在上,子孙不孝,八十年忠烈一朝扫地!”说完,赵氏起身离席,踉踉跄跄而去。
六叔母刘氏泪流不止,对安氏道:“祖翁为保川蜀,亲冒锋镝,浴血苦战,福庇万民,荫及子孙。今日若地下有灵,不知做何感想?”
安氏也是第一次听说夫君背宋降金,惊讶得半晌说不出话来,唯有七叔母张氏不停地念叨:“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一场家宴不欢而散。
待宗亲散尽,挥退仆人,安氏对吴曦道:“历朝历代,背国降敌者均无善终,夫君为何归附虏人?”
吴曦皱起眉头道:“娘子不知内情,自家也有苦衷!”
安氏道:“夫君再有衷曲,也不能辱没祖宗!”
吴曦一时烦乱,道:“战不能战,守不能守,你说我又能如何?”
安氏断然道:“再不济,也不能折损名节!”
“妇人之见!”吴曦说罢,起身去了书房。
安氏独坐席上,呆若木鸡,顷刻间,泪水扑簌簌如溪水般流淌。安氏口中呢喃:“家门不幸……家门不幸……”
无论家人及宗亲如何反对,吴曦割蜀称王已成定局。正月十八日黎明,吴曦将安抚司的属官、幕僚以及都统司正副统制召入甲杖库。此时,甲杖库内灯火如昼,戍卒云集。吴曦身着戎装,面容如铁道:“淮东金兵已过大江,镇江、建康、平江相继落入金兵之手。杭州不守,朝廷南迁四明(即明州),许各地便宜从事。”
这是徐景望的建议,虚假军情以避免大的**,西蜀距临安数千里,旬日之内谁也无法坐实真假。待到真假分明时,蜀中大局已定。果然,在场所有官佐听说江南危殆,朝廷告急,顿时噤若寒蝉。
“程宣抚指挥无能,年前丢失了大散关,致使利东战局糜乱。”吴曦继续道,“为保全蜀不受兵火**,本宣抚决意脱离赵宋,单独建国。”
尽管吴曦回蜀后撤换了一批将佐和官吏,但听说要背离朝廷,独自建国,仍然一片哗然。担任戍卫的吴晫拔出腰刀,厉声道:“宣抚在上,扰乱者立斩不赦!”
吴曦摆摆手,甲杖库内复归寂静,他沉着脸继续道:“本宣抚不开杀戒。凡是不愿意留在蜀中的官员报上名姓,本宣抚资给出川的路费。”
吴晫持刀在手道:“有不愿意留在蜀中的官吏将佐,速速报上名姓!”
人人垂首低眉。
“既然无人申报,本宣抚视为默许。”吴曦突然加重语气,“一旦步出大门,若再有人心怀不轨,吃里爬外,一律按叛逆治罪!”
接下来吴曦宣布:改兴州为兴德府,国号转运。安丙为丞相长史;吴晫为兵马总管;徐景望为财计总领。前军统制褚青率本部兵马戍守夔门,控制峡江;策锋军统制严进占据成都,把守府库;董镇率兵五百进入梓潼,掌握潼川;吴晓率兵五千进屯兴元,镇守利东;右军统制禄喜入驻金州,防御京湖;徐景望率两千人马前往葭萌(四川广元昭化),夺取官仓……至于四川所属州县,一一分遣官吏,险关要塞,调兵把守。
刹那间,川中风云突变。有钱人家纷纷避乱乡下,原有的军政要员或悲愤自绝,或惊慌四逃。出川之途为之堵塞,穷乡僻壤乃至大街小巷,盗贼横行,一片哀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