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王朝(全三册)

第十六章 西川平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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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禧三年春节,临安城并没有多少过年的意思。襄汉、两淮烽火连绵,难民不绝,临安哪有心思过年?除夕、元日天气晴朗,大街通衢却游人极少,店铺几乎全部关门歇业,勾栏瓦舍一派清冷。听不见笙歌与欢笑,看不见舞姿与杂耍,临安好像患上了重症,了无生气,但政事堂却是另外一番景象。

赵宋是节假日最为宽松的朝代。过完小年,官员们的当值就松懈下来了,或去或不去成了家常便饭。除夕日放假,连续七天,除了边境上的将士,整个国家都沉浸在宴乐之中。但在开禧三年春节,两府发布命令,全国所有官员不得休沐,就连除夕、元日都不得例外。

此时战局已趋于缓和。京湖战区,金兵久攻襄阳、德安不克,呈胶着状态。两淮战区,由于许俊坚守楚州,毕再遇坚守六合,田琳坚守庐州,周虎坚守和州,丘崇坚守扬州,至年底,金兵北撤,庐州、和州、六合、扬州相继解围。

戍守六合的毕再遇料敌先机,乘金兵北返之际发起反攻,斩获颇大。与此同时,他还派遣一军奇袭淮阴,于清河口焚毁了金兵的运粮船只,迫使纥石烈执中撤围楚州。但战局缓和并不意味着危机的解除,更不意味着胜券在握。在两淮,金兵仍然据有濠州,且沿淮屯扎重兵,虎视眈眈;在京湖,襄阳、德安依旧被围,尤其德安,一旦失陷将威胁汉阳,直逼鄂州。最令人揪心的是四川,利州西路情形不明,利州东路丢失了大散关。

整个国家最为忧心的人除了赵扩就是韩侂胄,春假七天,他几乎每天都待在机速房里。正月初五,一个更为揪心的消息从兴元传来:吴曦恐有异志。

为韩侂胄传递消息的是四川宣抚司的一名干办,姓杨,他是奉宣抚使程松之命专程来临安的。杨干办是一个机灵人,没有贸然去政事堂,而是天黑后来到南园,经总管周筠安排才得以谒见。杨干办带有程松呈给皇上的密奏和韩太师的密札。密奏和密札讲的都是同一件事情:吴曦阴结虏人,图谋背反。

有那么一瞬间,韩侂胄浑身血液冻住了。此次兴兵北伐,郭倪与吴曦是他最为看重的两员将领,可郭氏一门败坏军国大事于淮东,现在吴曦又阴结虏人、密谋背反于西蜀。天不佑宋,天不佑宋呵!想到此,韩侂胄心底泛起一股腥热,“啊”一声吐出来的竟是满口鲜血。

“太……太师,您……怎么啦?……”杨干办吓住了,正要喊叫,被韩侂胄摆手制止了。杨干办为韩侂胄倒来一盅热茶,又为韩侂胄拭尽血迹。

“今晚之事,暂且不要声张。”韩侂胄叮嘱杨干办。

杨干办点头。

韩侂胄漱口毕,重新坐下问道:“程宣抚是如何得知这一消息的?”

杨干办回道:“程宣抚得到的是利西随军转运使安子文的密报,说吴曦有一族兄名吴端,取巩州时为虏人所俘,后来潜回兴州诱降吴曦,吴曦将其秘密拘于安抚司监舍。天水沦陷后,吴曦派吴端出关前往虏营,同行中还有安抚司掌管机宜文字姚淮源。”

韩侂胄听罢,唤来堂吏引杨干办去馆驿歇息,然后带着程松的密奏去见赵扩。开战以来,许多军国大事由韩侂胄自专,但今天不同了,若程松所说当真,关涉大宋的半壁江山。

正值新年,宫中增添了不少花灯。张宗尹告诉韩侂胄,圣上原不主张张挂花灯的,说战事一开,民生艰涩,万事从简。可圣人说春节一年一度,少不得喜庆,于是吩咐内省购得花灯千盏。

面对张宗尹的絮叨,韩侂胄一路无语。

才是**,赵扩正用晚膳,听说韩侂胄进宫,立刻吩咐冯成道:“引入内殿,朕即刻就见。”

冯成道:“圣上这是何必?用过晚膳后召见不迟。”

赵扩放下银箸道:“太师连夜进宫,必有大事。”

果不其然,四川出大事了!赵扩看完密札,一颗心宛如坠入了枯井,眼前一片漆黑。川蜀变乱,半壁江山易主,大宋危厄!赵扩想哭,想大声嘶喊。要知道,自虏人崛起以来,对蜀口众多关隘一直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必欲夺取而后快。七十余年来,多少将士浴血苦战,阻敌于雄关之外!可如今……如今一切即将化为乌有。想到此,他的双手禁不住一阵抖索。

赵扩毕竟是皇上,亲政十多年练就了临危不乱的本事。很快,他镇静下来问道:“程卿所奏,有几分真实?”

韩侂胄路上已想好了答词:“真假参半。”

赵扩知道韩侂胄的心思,又问:“卿以为该如何补救?”

“臣即刻派遣干员前往兴州,稽核真假。臣估摸着吴曦为忠良之后,不会轻言背反。”

赵扩不语。在他看来,吴曦久困江南,骨肉分离二十余载,至今寸功未立,背宋降金不能说没有可能。

韩侂胄继续道:“可命程松率利东大军出定军山,抢占阳平关。若吴曦真有异志,有兴元大军在彼,谅也不敢轻动。”

为今之计,别无他法,赵扩遂点了点头。

获得圣上默许,韩侂胄又道:“臣再给吴曦修书一封,晓以恩典,责以大义,细数旧情。臣估摸着,朝廷恩威并用,吴曦定会安守西陲。”

赵扩在心底并不苟同韩侂胄的判断,只是一字一顿地道:“太师用意良苦!若是吴曦铁心背反,朕唯有下诏罪己!”

韩侂胄闻声呆了一呆,垂下了头。

从宫中出来,韩侂胄几次趔趄。其实,对吴曦的恩威两策,连他自己都缺乏底气。韩侂胄清楚,如果吴曦决意背宋降金,不是一道书札就能够留得住的。至于调动利东兵马占据阳平关,属于远水不解近渴。

很快,韩侂胄派出的官员从兴元传回消息,说去兴州的路途已经不通,吴曦关闭了所有出川的关卡。程宣抚离开兴元去了重庆,不过,利东安抚使兼兴元都统刘甲仍在兴元。至于刘甲为何还留在兴元府,据刘甲称,他身为利东帅,理应为国靖难,不敢擅离职守。

从正月中旬到二月初,各种噩耗不断,先是兴元都统司禀报,阳平关已被吴曦据有,接着金州都统司禀陈,兴州都统司派兵进入了万州(按朝廷划分,夔州路属金州都统司管辖),继而又报,兴州兵进入了瞿塘关,兵锋直抵巫山。二月十三日,吴晓率兵进入了兴元,兴元都统刘甲派亲兵急赴临安告变。

又过了几日,吴曦派人送来文书,称自己已脱离宋廷,改称蜀王。

尽管自正月以来兴州发生异变的消息或明或暗在京城流行,但当消息被彻底坐实后,吴曦叛宋自立仍无异于一道晴天惊雷,所有临安人都禁不住打个剧颤。赵扩如此,韩侂胄更是如此。

不同的是,剧颤过后,韩侂胄显得异常沉静,吩咐堂吏道:“请众宰执速来议事。”

须臾,陈自强、张岩、李璧来到机速房。宰执大臣们显然还没有从震惊中舒缓过来,或面容蜡黄,或神情苍白。

“吴曦背反,首责在我。”韩侂胄面色深沉,目光坚毅,“我自会向圣上请罪,与列位相公无干。”

“不,”陈自强见韩侂胄如此从容大度,很是惭愧,“下官身为右相,国家遭逢剧变,难辞其咎……”

韩侂胄用赞许的目光瞥了陈自强一眼,提高声音道:“此时召众位相公前来,是商讨如何戡平蜀难。望众位相公以国家为念,奉献良策!”

静默片刻,陈自强建议道:“下官以为,吴曦虽然称王川蜀,但朝廷仍然可以争取中立,使其闭关自守,屏障江南。”

张岩问:“如何争取吴曦中立?”

陈自强道:“朝廷下旨加冕。”

李璧愤然道:“万万不可!谋反乃十恶之首,断不能纵容!若天下人人效仿,大宋疆土岂不要四分五裂?”

陈自强赤白着脸问道:“李相公以为应当如何措置?”

李璧铮铮道:“起兵讨伐!枭其首恶,以儆效尤!”

陈自强摇头道:“襄阳、德安正困于虏人之围,吴贼兵锋已至巫山,起兵讨伐谈何容易!”

“令金州都统司起兵北上兴元,会同兴元都统刘甲径取吴贼的老巢。”

正商议间,枢密院吏胥来报,说金州都统彭辂已奔走襄阳。

这又是一个致命的消息。至此,川蜀三大都统司已尽归吴曦囊中,四川全境已经没有了朝廷的一兵一卒。机速房里仿佛变得格外逼仄,所有人都感觉透不过气来。

张岩沉吟良久,道:“下官以为,值此之际朝廷应该秘密派人潜入兴州,募集忠臣良将平叛诛贼。”

韩侂胄眼睛一亮。

张岩看着韩侂胄继续道:“四川乃四塞之地,派兵征讨殊为不易。若在兴州内部招募忠良,就近击贼,使其猝不及防,效果最佳。”

韩侂胄拍案道:“此计最好!”

接下来商议招募对象,韩侂胄首先想到的是杨巨源及李好义、李好古兄弟,只是十余年过去,三人不知所踪。虽然吴曦归蜀时有所交代,但也音讯杳无。转念一想,此三人要么无官,要么官秩太低,别说号召川蜀,就是在兴州恐怕也难有影响。韩侂胄忽又忆起一个人来。

“安丙如何?”韩侂胄问。

三位宰执相互望望,此人有所耳闻,并不熟悉。

“安丙为利西随军转运使,”韩侂胄道,“前日程松禀报,说吴曦包藏祸心,就得益于安丙送出消息。”

陈自强道:“既如此,就请圣上降诏,命安丙召集忠义人士,诛杀吴贼,平定西蜀。”

韩侂胄又一次想到杨巨源、李好义、李好古,若安丙能联络这几位豪杰共襄义举,大事可成。可如今,这几位豪杰在哪儿呢?他与宰执们议完应对之策,又一起进宫禀奏赵扩。

“此议可行,”赵扩表示赞同,顿了一下目光投向李璧又说,“国家蒙难,朕为天子,失德失察,当下诏罪己。李卿,为朕拟诏。”

韩侂胄闻言,扑通一声跪下道:“圣上下诏罪己,臣为平章军国事,唯有引颈自裁,以谢天下。”

陈自强、张岩、李璧见状也纷纷跪倒在地。

赵扩要下诏罪己,实际上是在表达对韩侂胄的不满。对此,韩侂胄心知肚明。当年,是自己首倡吴曦回蜀掌军;王大节罢职后,是自己力主兴州大军不再设立副都统;北伐兴兵,又是自己授予吴曦“兴州都统兼陕西、河东招抚使”之衔,且容许吴曦与程松分司治军。因为他的失察,致使吴曦坐大,最终谋反!

回到政事堂,李璧推门进来。韩侂胄口中呢喃道:“圣上执意要下罪己诏,我这个平章军国事,心何以安?”

李璧坐下道:“下官有一言,不知当说不当说?”

韩侂胄道:“季章向来坦直,今日为何如此婉转?”

李璧见韩侂胄称自己表字,不觉和缓着语气道:“太师谋国,用心良苦。然而,太师身边……有贪吏。”

“季章是说……下官身边……有人收取财贿?”韩侂胄怔住了。

李璧缓缓点头:“下官以为,若贪吏不除,既亵渎太师的英名,也损毁太师的功业。”

韩侂胄直愣愣地盯着李璧道:“季章说的是……”

“苏师旦。”

韩侂胄只觉脑门一轰,眼前金星万点。

“自从苏师旦出任枢密都承旨以来,自恃为太师亲信,将佐调动迁序,只看银两不看实绩,致使有功者不能封赏,无德无才者占据要津。此番北伐,将不能驭兵,兵不肯死战,王师一溃再溃,均与苏师旦贪贿敛财有关。太师若不壮士断腕,逐贪侫,正纲纪,恢复大业将是空谈……”

韩侂胄痴痴地看着李璧的嘴巴一张一合,仿佛奇寒入骨。

“季章,你为什么不早说呢?”良久,韩侂胄兀自讷讷。

李璧迟疑着道:“下官担心……”

“担心我护短是吗?”韩侂胄目光中交织着痛苦与愤怒,手指李璧浑身颤抖,“你这是误国啊,季章!……也误我韩侂胄!”

当天晚上,韩侂胄设家宴款待苏师旦。

“太师,就您我二人?”周筠将苏师旦引入一间雅阁。苏师旦环顾四周,阁子里就他与韩侂胄,不觉十分讶异。

“对,今日之宴,只有你我。”韩侂胄应道。

苏师旦迟疑地在桌边坐下。韩侂胄亲自把壶,苏师旦跳起身来道:“师旦何德何能,敢烦太师斟酒?”

斟满酒,韩侂胄问道:“你我相识二十年了吧?”

“整整二十一年。师旦永远记得,那一年是淳熙十二年,师旦在平江府第一次见到太师。太师身着戎装,英武至极……”

“二十一年,不易啊!”韩侂胄一声叹息。

苏师旦一时不解其意,愣愣地看着韩侂胄。

此时,韩侂胄的心情是复杂的。二十一年前韩侂胄只是一名低级武官,除了引以为傲的家世,别无所长。但是,年长四岁的苏师旦却与他情交莫逆。二十一年来,苏师旦始终跟随左右,不离不弃,为他出力献计,分忧排难。他能够位极人臣,与苏师旦息息相关。然而,就是这样一位挚友为了一己之私,戕害王师,动摇国本,其罪难宥!

“来喝酒。”韩侂胄举起酒盅,一盅下喉后问,“这酒如何?”

“好酒!”苏师旦道,“芳香扑鼻,清醇可口,堪比琼浆玉液!”

韩侂胄微微一笑道:“这还是当年圣人在世时赐给下官的香泉酒。下官一直舍不得品尝,直到今日才启封。”

苏师旦“啊”了一声,眼眶顿时红了:“太师恩宠如此,师旦……师旦无以为报!”

韩侂胄与苏师旦连饮三盅香泉,搁下酒盅,望着苏师旦道:“你我既然相交二十一年,望能如实告我。吴曦回蜀,贿赂了你多少银子?”

苏师旦吓一跳,身子僵住了。他万万没有想到,韩侂胄今日召他进府,竟是追问贿赂之事!

“莫要说你一尘不染,也莫要说你清风两袖,你受贿敛财,我已尽知!”韩侂胄眼中渐渐迸射出一股杀气。

“禀……禀太师,吴曦……贿赂了师旦……一对玉琮……”苏师旦额头冒汗了,他不知道韩侂胄已经掌握了多少证据。

“玉琮?”韩侂胄盯着苏师旦的眼睛,那眼神是苏师旦从未看见过的,令他毛骨悚然。

“是……是玉琮,有人出钱十万……师旦没有出手。”苏师旦面对韩侂胄利刃一样的目光,扑通一声跪下,“若太师不弃……师旦甘愿奉送……”

“郭倬升池州副都统呢?”韩侂胄倏忽提高声音,每个字仿佛来自冰窟,带着寒气。

“郭倬……郭倬升副都统……八万钱。”苏师旦如实回答。

“皇甫斌呢?”

“十万钱……”

“李汝翼呢?”

“十万钱……”

“商荣呢?”

“五万钱……”

“叵耐贼厮!”韩侂胄终于忍不住了,起身一脚将苏师旦踢翻,怒骂道,“坏军败国,可恶至极!其罪应该挫骨扬灰,诛灭九族!”

苏师旦爬到韩侂胄脚边,连连叩首:“师旦知错了,师旦一时糊涂。望太师念在二十一年的情分上,高抬贵手……”

韩侂胄手指苏师旦,咬牙道:“我容你,可大宋不容!”

苏师旦见事已至此,缓缓从地上爬起,弹了弹衣袖上的灰尘,恭立在韩侂胄面前,低声道:“师旦贪墨,有负太师栽培。既然铸下大错,理应咎罪。只是师旦一去,太师身边少了一个心腹之人。古人云,伴君如伴虎。太师位高权重,易招小人谗谤。太师为人爽直,嫉恶如仇,日后须得加倍提防才是。”

韩侂胄脸色黧黑,不发一言。

静待片刻,苏师旦又道:“所贿钱财并非师旦一人所有,陈相国亦得五成。”

韩侂胄听罢,五内震骇,他做梦也没有想到,敬为师长的陈自强竟也是贪渎之辈!

苏师旦说罢,深深一揖,退出雅阁。

韩侂胄顿觉怒火焚身,高叫道:“来人!”

周筠应声而入。

韩侂胄直愣愣地看着周筠,过了半晌,又生生地将涌到舌尖的话咽了下去。他已自断一腕,不能再断一臂。

“去吧,没事。”韩侂胄按捺着心头的滚滚怒涛,平静地冲周筠摆摆手。

数日后,苏师旦罢黜一切官职,送韶州编管,所有家产全部充公,并悬榜都门,京城为之哗然。

三月初,襄阳、德安两地相继解围。虽然朝廷已给安丙发去密旨,然而兴州至临安数千里之遥,一去一回要十七八天。那还是太平时节,如今封关闭卡,往来须行小道,没有一两个月不会有音讯。于是,调动京湖大军入川平叛的声音开始高涨。思之再三,朝廷命鄂州总领吴猎调配兵马,准备入川。一时间,京湖地区,战船云集。

这里要说一说安丙。

在安丙的仕途中,吴家属于恩人。先是吴挺,没有吴挺的青睐,他进入不了利西帅司;后是吴曦,没有吴曦的举荐,他任不了州府要职。尤其是随军转运使,这是一个相当重要的职位。安丙任随军转运使两年,不仅熟悉了本都统司的将佐,也与各地军政大员有了交集。但是,成也吴氏,败也吴氏,现在竟然稀里糊涂地被吴曦绑上了反贼的战车。在甲杖库,当吴曦宣布他为丞相长史时,安丙像一条鱼被扔上了岸坡,感到惶悚、窒息。

回到家中,安丙仍战栗不已。儿子安癸仲见状问道:“爹爹这是怎么啦?”

安丙原配姓李,长安丙七岁,现在广安老家。安癸仲为如夫人郑氏所生,年方二十,初试不第,正在家中待考。

安丙想了想道:“去,着将二叔请来。”

当安焕连夜从老家急匆匆赶到兴州时,安丙已经病倒了,大约刚刚呕吐过,郑氏正在为夫君擦洗。

“哥哥这是怎么啦?请过郎中没有?”一进家门,安焕奔至兄长床边,焦急地问道。

“不碍事的。”安丙摆摆手,将妻儿、仆人驱出卧室后道,“出大事了!”

安焕已科考及第,尚未注官,对所谓大事略知一些,听哥哥一说,顿时明了:“莫非吴疤子他——”

安丙点点头,支起身子,将甲杖库的会议叙说一遍,捶打着床沿痛叫道:“想我安子文一生虽无显贵,但深知忠义。如今吴曦作乱,遭到裹挟。为兄要是失足为贼,安氏一门千秋万代将遭人唾骂!可要是不从,又将祸及九族!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安焕愁眉紧锁,也拿不出好的办法。

一连十多日,安丙卧床不起。吴曦亲到家中探视,见安丙果真患病,派人寻医问药,暂不理会。转眼进入三月,春花弄妍,莺飞草长。一日,故人程允来访,安丙挣扎不起,程允惊道:“半年不见,想不到子文兄竟然病成了这个样子!”

安丙摇手叹息:“古人有言,百无一用是书生。”

“书生也不是全无用处。诸葛亮、吕蒙、司马懿不都是书生么?匡时济世,彪炳千秋!”

“彼时忠义横空,英豪遍地。哪像此时——”安丙苦苦一笑,没有继续往下说,低叹一声。

程允笑问道:“子文兄怎知我川蜀大地没有英豪?”

“若有英豪,时局岂会如此?”

程允晃动着一颗硕大的脑袋:“子文差矣!眼下兴州就有三杰。”

“兴州……有三杰?”安丙一愣。

“正是。”程允颔首。

安丙突然坐起:“快说说,兴州三杰都是谁?”

程允扳着指头道:“杨巨源、李好义、李好古。子文兄可识得这三人?”

安丙身为随军转运使,自然认识上述三人。杨巨源为合江监仓,李好义为中军正将,李好古是李好义亲弟,为州学教授。三人广结友朋,行侠仗义,在兴州颇有名气。

安丙不答,望着程允道:“梦锡此来,只怕是身负机密。”程允表字梦锡。

程允正色道:“吴贼叛宋降虏,川中正义之士无不怒目切齿。合江杨巨源聚侠士千人,欲诛杀反贼。梦锡今日前来,是问子文兄意下如何。若子文兄安于伪职,自家这话就算白说了。若子文兄愿意执戈奋起,杨巨源让自家捎话,愿与子文兄联手击贼。”

安丙一时既惊又喜:“当真?”

程允从怀中掏出杨巨源的书札。安丙看罢,翻身下床道:“梦锡快去合江,请杨壮士速来兴州晤面。子文不才,愿襄助杨壮士谋取大事!”

程允上下打量着安丙,笑问道:“子文兄不是病入膏肓了么?”

“有它,我已病愈!”安丙举起杨巨源的书札。

闻言,程允哈哈大笑。

绍熙五年,杨巨源偕同李好义、李好古兄弟游历浙闽归蜀,因钱塘弄潮受到了天子的召见,精神亢奋无比。然而,杨巨源一连两度解试(州考)落榜,继而转攻武学,同样解试不第。文武科考不顺,杨巨源遂放弃科举,一边习文练武,一边散财养士,江湖豪杰一时纷纷归附。庆元六年,刘光祖出任潼川转运判官。刘光祖是简州(四川简阳)人,与杨巨源的老家仅一山之隔。刘光祖见杨巨源文韬武略,便向时任四川总领的陈晔举荐。陈晔给杨巨源授了个保义郎低级武职,先为凤州仓官,后调任合江监仓。

合江仓距兴州不过咫尺之遥,吴曦降金称王很快就传到了合江。一时间,此地豪侠云集。然而,仅凭杨巨源身边的一干人既克不了兴州,也杀不了吴曦,他赶紧派人联络李好义。李好义率军镇守青坊,接到杨巨源的书信后连夜赶到合江仓。

李好义回蜀后也仕途不顺。李好义的爹爹李定一时任兴州都统司中军统制,李好义即在爹爹麾下从军,殊不知张诏去世后,郭杲出任兴州都统。彼时郭、吴还未联姻,郭杲排斥吴挺旧部,李定一遭罢职,不久郁郁而死。若不是蕃人袭扰文州,李好义御边有功,说不定也被赶出了军营。吴曦回蜀后,李好义由准备将升为中军正将。

李好义虽属吴氏旧部,但他对吴曦并无好感。吴曦为独掌兴州兵权构陷王大节,致使上百名将官降职撤职,数以万计的老兵被赶出军营,这些裁撤的老兵和将官是兴州大军的精华。在李好义看来,三取巩州失利,与吴曦在军中大清洗有关。因为吴曦提携将领,论亲疏不论才略,要么有勇无谋,如褚青;要么无勇无谋,如吴晫。

得知吴曦反叛的消息后,李好义就召集军中心腹,筹划平叛事宜。李好义手握一将人马,其中有心腹三百余人。议来议去,情形与杨巨源相似,力量单薄,难成气候。就在这时,李好义接到了杨巨源的书信,看罢大喜道:“与子渊联手,大业可成!”杨巨源表字子渊。

然而,深入磋商,发现事情远非想象的那么简单。程允提问道:“杀掉了吴曦,何人主持四川大局?”

众人面面相觑。这是实情,无论是杨巨源还是李好义,或许可以诛杀叛贼,却无法号令全蜀,因为他们的身份太过低微。

李好义道:“梦锡所言有理。若不然,杀掉吴曦一人,会冒出十个反贼。到那时,川蜀就会大乱。”

杨巨源环顾众人问道:“当如何是好?”

程允又道:“我举荐一人,可提纲挈领。”

杨巨源问:“谁?”

程允答:“安子文。”

杨巨源瞪大眼睛道:“安丙?他可是叛贼吴曦的丞相长史?”

程允笑道:“据我所知,安子文自宣授伪职以来,一直卧病在家。”

“什么病?”

“心病。”程允轻轻吐出两个字。

经程允牵线搭桥,开禧三年二月二十三日,杨巨源、李好义、李好古来到安丙家中。

后厅不大,中央置方桌一张,方桌旁摆交椅数把。安丙、程允、杨巨源、李好义、李好古依序进入。侍女斟茶毕,掩门离去。是时虽为白昼,蓝天如洗,春阳妩丽,但安家的后厅却门窗紧闭,烛光摇曳,气氛肃穆。

程允第一个说话:“吴曦反叛,蜀中豪杰义士无不瞋目裂眦。今日聚会,意在诛灭叛贼,拯救四蜀大地。安公虽然授有伪丞相长史一职,但与反贼势同水火。若众英雄抬爱,愿领衔举义。”

“梦锡说得是。下官身为宋臣,为国靖难,职责所在,义不容辞。”安丙点头,毕竟煎熬多日,身子骨仍然虚弱。

杨巨源问道:“若举事失败,先生想过没有?”

安丙慨然道:“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好!”杨巨源霍地站起,“此次诛贼,就由先生领首。”

李好义、李好古表示赞同。

接下来商议细节。

安丙道:“三月初六为黄道日,吉神当值,吴贼当谒家庙。我等多派勇士潜入其中,乘机击杀。”

“吴贼谒庙,从卫森严,难于近身,且吴贼出行,必穿软甲,一击无法毙命。”李好义如此一说,大家认为有理。不过一旦议定杀贼,当迅速施行,时间一长,恐遭泄露,他便问安丙,“吴贼现居住在何处?”

安丙道:“叛乱不久,吴贼便搬出了旧第,暂时住在安抚司官厅内。”

李好古道:“不如就定于本月的最后一天,黎明时分乘官厅开启之机杀入府内,诛灭吴贼。”

“二位壮士以为如何?”安丙又问杨巨源、李好义。

杨巨源、李好义齐声赞同。

议完起事时间,又议人事、诏书、文告等。诏书虽为假诏,但必须做到以假乱真,用于起事之初震慑叛逆,号令诸军。至于文告,一旦平叛结束,即布告四方,稳定大局。人事更为关键,几个要冲大郡都有吴贼的心腹,必须在最短时间内予以擒杀。会议从上午一直开到掌灯时分。

吴曦降金称王后的日子并不好过。首先是亲人反目,安氏整日以泪洗面,两个儿子沉默不言,三位叔母传话于他,说此生亲缘已尽,不复再见。最碎心的是正月二十五日傍晚,吴晶历经千辛万苦回到兴州,听说爹爹降了金人,当即脸如纸白,茶不喝,饭未吃,二话不说进入闺房,抽泣声一夜不断,待到第二天黎明安氏打开房门一看,吴晶已悬梁自缢。几上一帧白绢,绢上三个血字:错错错。

其次是人心浮动,川中四路计六十一州府一百七十四县,除了兴州、兴元、成都、万州等几个要冲大郡已经掌控外,余下大部分地区处于混乱状态。原以为高官厚禄可以利用一批官员,谁知那些旧官员要么以死赴难,要么弃印出走。吴曦虽为四川宣抚副使,真正的实权只是利西安抚使兼兴州都统制,兵马不过数万,治地仅有六州。面对幅员辽阔的川蜀大地,他显得无能为力。更何况,就目前看,麾下官员也有人暗怀私念,作壁上观,比如安丙。吴曦清楚,安丙并非真病,由于如今人才奇缺,他不能较真。

吴曦心烦意乱,独自搬进行宫(即安抚司官厅)。吴晶一死,他更是乱了方寸。原本睡眠极好,现在每晚折腾到四更才勉强合眼。二十九日直到寅时方才入睡,几名贴身护卫见吴曦不再翻腾,悄悄退出卧房,或坐或立,闭目养神。

渐渐,东方既白。

至卯时,官厅大门缓缓开启。

突然,暗影里跳出几名勇士,挥刀砍翻门卫,冲进厅内。紧接着,埋伏在四周的义军蜂拥而入。

大厅内的卫兵一阵慌乱,连忙操刀迎战,李好义抢身进来,高举诏书,朗声道:“我乃兴州都统司中军正将李好义,奉朝廷密旨捉拿反贼吴曦。蜀中以安丙为宣抚使,违抗者夷其九族!”

卫兵头目认识李好义,问:“李太尉所言当真?”

“谁若不信,请看。”李好义将诏书展开,上面盖着朱砂大印。

卫兵头目凑近前一看,果真是“皇帝行玺”四个大字,遂将手中大刀一扔,倒头就拜。众卫士见状,也纷纷扔下兵器。

官厅的喧哗惊醒了吴曦的贴身护卫,一名护卫跌跌撞撞冲进卧房叫道:“殿……殿下,大事不好了!……”

吴曦睁着惺忪的双眼问:“什么事?”

“有人杀……杀进来了……”护卫还未说完,李贵冲进来手起刀落,护卫头颅落地,骨碌碌一直滚到吴曦床边。

吴曦来不及细想,翻身下床,奔窗而去,李贵疾步上前挡住去路。李贵为中军队将,吴曦认识,求道:“李太尉为何苦苦相逼?容孤离去,孤自有厚报。”

“呸!背国之贼,人人得而诛之!”李贵啐了一口,挺刀来取吴曦的首级。

吴曦也非等闲之辈,少时习武,擅长格斗之术。李贵年轻,几个回合下来,手中战刀被吴曦踢落。李贵急了,扑上去一把将吴曦搂住,吴曦力大,三两下将李贵摔倒在地。就在这时,李好义等人冲进卧房,众人一拥而上,将吴曦搠翻在地。

李贵一跃而起,从地上拾起大刀,斫下吴曦的首级,随后奔出安抚司高呼一声:“吴贼死了!”

众义士见吴曦被杀,欢声四起。忽然间,不知是谁在安抚司门前放起了爆竹,先是一声两声,逐渐全城一片轰响,那份热闹恍惚回到了元旦佳节。

李好义一边派人飞报安丙,一边与杨巨源商议下一步行动,如清点伪宫财物,捉拿吴晫等主要干将,派兵包围吴府,收监吴曦家人和吴氏族人以及肃清吴曦安插在兴州各官府的亲信等等。

正在忙碌,一大队兵士匆匆而来,为首一员裨将名刘昌国,任踏白军统领。刘昌国欲闯进安抚司,被守卫在门口的义士拦住了。很快,双方起了纷争。李好义、杨巨源走出来,李好义冷着脸问:“刘太尉,你来做什么?”

刘昌国道:“小将奉王太尉之命,前来接管伪宫。”

“王太尉?”李好义疑惑道,“哪个王太尉?”

“踏白军统制王喜。”

杨巨源一听,愤愤道:“匹夫王喜,自家们还没找他问罪,他倒好,竟然来接管伪宫了!你家太尉不是最受吴贼钟爱么?怎么也反起吴贼来了?”

刘昌国无言以对。

李好义对刘昌国道:“回复你家太尉,伪宫已被义军接管,若要反戈一击,请约束部众,守住营寨。”

刘昌国诺声而去。

目送远去的刘昌国,李好义心头沉重起来。反贼虽然诛灭,但兴州十军除了戍卫沿边关隘和吴晓、禄喜、褚青等人带走了一部分兵力外,目前驻扎在兴州的还有两万余人。吴曦一死,这两万多人中难保没有不轨之徒。倘若不轨之徒生乱,如何是好?他觉得当务之急应是抚定兴州诸军。想到此,他与杨巨源略作商议,打马直奔安丙的住处。

不料想,刚一进安丙的家门,李好义看见王喜在座,不由得打个愣怔。

安丙喜滋滋地对李好义道:“李太尉来得正好,自家正要派人去叫你。”

李好义问道:“安公有何吩咐?”

安丙笑着道:“站着做什么?坐下说,坐下说。”

李好义只好默默坐下。

安丙对李好义道:“王太尉识大体,明忠义,愿率踏白军助我等平叛。自即刻起,兴州一应防务交由王太尉负责,义军则全力缉拿反贼的党徒。”

对于王喜,李好义是了解的。郭杲任兴州都统之前,王喜是摧锋军统制。在兴州十军中,摧锋军兵员最少战力最弱。郭杲上任后,王喜即由摧锋军统制转任踏白军统制。而踏白军在兴州诸军中,与选锋军一样,不仅兵员精壮,且装备精良。郭杲病逝后,王喜立刻与王大节打得火热。王大节被驱离,他又投入了吴曦的怀抱。如此反复小人,现在居然掌管兴州安危。

李好义心底疑窦重重,但没有流露。一来李好义为人内向,二来他禀性诚朴,既然一致推举安丙为主,就得听从安丙的指挥。安丙说完,李好义这才将目光投向王喜,一语双关地说道:“王太尉反戈正当其时。”

王喜不冷不热地回道:“请李太尉撤走义军,当职这就接管伪宫。”

王喜为何对伪宫如此关切?还有安丙为什么如此急切地派王喜接管伪宫?李好义觉得这不正常。但他又没有合适的理由拒绝,只是隐隐觉得平叛不会有什么波折,波折可能发生在平叛之后。

事情的发展诚如李好义所料,平叛一路告捷。三月二日,安焕斩徐景望于广元;三月五日,安癸仲诛吴晓于兴元;三月六日,安蕃(安丙族弟)擒严进于成都;三月九日,李好古收褚青于奉节……

至此,蜀中大局已定。

朝廷得知吴曦被诛的消息是三月二十五日,安丙第一时间派出信使在一队兵将的护卫下,穿越千山万水进入了临安城。信使手擎露布(一种布告),一边奔驰一边与众兵士高呼:“蜀中报捷,吴贼被诛了!”

临安人先是短暂的惊愕,继而欢声如雷,奔走相告,大街小巷人如潮涌。

按照安丙的命令,信使和护卫信使的马队穿过御街,直达和宁门。护卫留在门外,信使径入皇城,上奏天子。政事堂位于和宁门外,如此阵势,想要不惊动宰执大臣都难。

“蜀中报捷,吴贼被诛?”韩侂胄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的,信使确实是这样呼喊的。”李璧回答。

“快,快去探来。”韩侂胄吩咐堂吏。

为时不长,探听消息的吏胥回来复命,说来人确实为兴州信使,早在二月二十九日,反贼吴曦就已诛杀。不待吏胥说完,韩侂胄吁了一口长气。对他而言,自正月里获知吴曦叛乱以来,几十天里度日如年,先是不敢回府安歇,后来发展到就是安歇也不敢解衣,唯恐什么时候冒出一桩胆战心惊的事情。这下好了,吴贼死了,大患除了,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从心底长吁口气的不唯韩侂胄一人,几乎所有朝廷大员都如释重负。川蜀危急严重影响大宋的生存。这些天来,几乎所有官员都终日惶惶,生活在国难的阴霾之中。

很快,宫里来人,说皇上召见太师及众位宰执。

这是一次愉快的召对,赵扩抑制不住心头的欢喜,连声音都充满了甜蜜:“刚刚接到安丙的奏报,说叛贼已诛,蜀中大定!”

尽管韩侂胄及宰执大臣们已经提前知道了这一喜讯,但不知细节,韩侂胄以及众宰执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

来自兴州的奏报出自安丙的亲笔,同时也非常简略,只说“朝请郎、兴州御前诸军转运使安丙于二月二十九日率众起事,军士李贵斫下吴贼首级。”

奏报虽然简略,却如同久旱之甘霖,无论君臣还是百姓都如沐春风,酣畅淋漓。韩侂胄除了酣畅还有骄傲,因为平叛首领为安丙,而他为自己所荐,因此第一个道:“安丙奉旨诛贼,奇功一件,应予重赏。”

赵扩点头应道:“安丙与李贵,均属不世之功。”

陈自强、张岩、李璧无不连连称是。

赵扩又道:“如何封赏,太师与众卿议来,朕毫不悭吝。”

宰执们对安丙、李贵的赏赐还没有议定,来自兴州以及川蜀各地的文书源源不断地送达京城。直到这时,决策者们才较为详细地了解平叛始末。一旦对平叛始末有所了解,他们便犯愁了,原来平叛的首倡者并不是安丙。

心情最为复杂的当属韩侂胄。时隔十二年后,三位蜀中豪杰居然建下了如此奇勋!他从内心里感到高兴。十二年中韩侂胄经常想起绍熙五年(1194年)的钱塘观潮,想起杨巨源、李好义、李好古立于万顷潮头的飒爽英姿。为此他还特地嘱咐吴曦回蜀后寻访杨巨源、李好义、李好古三人。谁知道就是他向吴曦推荐的几名义士,吴曦未能录用,反过来终结了他的黄粱美梦,挽救了川蜀大地,也挽救了宋廷!

然而,杨巨源、李好义、李好古的壮举并不在韩侂胄的料算之内。如果将首功定为杨巨源,当初举荐安丙平定吴贼的计划就会黯淡失色。还有,将杨巨源列为首功,宰执大臣们也不赞同。他们认为,杨巨源毕竟只是一名监仓,朝廷若是将一个品秩低微的监仓记为首功,安丙如何想?蜀中五路成百上千的军政要员如何想?

沉吟许久,韩侂胄道:“安丙、杨巨源并列第一。”

可这一建议仍然遭到了宰执大臣的集体反对。陈自强表达不同意见:“太师崇敬英豪,但蜀中稳定更为紧要。无论安丙的功劳大小如何,既然他已经掌控了川蜀,平叛首功就应该归于他。”

李璧也道:“吴贼叛乱,蜀中官员均遭到裹挟,如今正在观望,若平叛首功为一名监仓,这些蜀中官员就会张皇惊恐,以为朝廷将要秋后算账。”

张岩也附和道:“川蜀要员并非全无作为。潼川知府费士寅斩吴贼亲信董镇于梓州;金州推官赵彦呐计除吴贼悍将禄喜于安康。还有吴贼派往蜀中各地的爪牙,也多被当地官员所杀。太师切莫因为赏功,使得蜀中官员寒心。”

宰执们的考虑也不为错,在吴贼已除的情况下,要保持蜀中不再发生动**,首先要安抚官员们的情绪。

“那就……杨巨源屈居第二。”韩侂胄下了决心。

“下官以为,排名第二也欠稳妥。”李璧又道。

“排名第二有何不妥?”韩侂胄皱起眉头。

李璧道:“王喜身为一军统制,及时反正,应为第二。”

王喜居功第二?他是什么东西?综合各方面的信息,王喜应为吴贼爪牙。虽有反正之举,但与杨巨源相较,直是有云泥之别。现在赏功,反贼爪牙居然高于蜀中义士,韩侂胄怎么咽得下这口气,怒道:“贼厮王喜,依附叛逆,理应治罪!”

“太师万万不可!”陈自强慌忙拦阻,“王喜为一军统制,也为吴贼旧部,军中党羽甚多,一旦生变,危害之烈不亚于吴贼。”

韩侂胄一时怔住无话。

张岩也道:“陈相公、李相公谋虑深远。王喜之流只能先予重赏,容日后徐徐图之。”

韩侂胄的喉头涌上一股血腥,费了老大的劲才狠狠吞咽下去。他并非莽夫,深知王喜重要。治罪之说,不过一时气急。只是将王喜之功凌驾于杨巨源之上,他实在郁愤难平!

“太师,为国家计,小不忍者乱大谋。”李璧加重语气劝道。

陈自强也轻叫一声:“太师,持重为要。”

事到如今,为了川蜀安危,韩侂胄只得违心一回。他面色灰冷,字字如冰,顿一顿又道:“好吧,就如众位相公所言。安丙首功,王喜次之。杨巨源、李好义、李贵、李好古、赵彦呐、费士寅、安癸仲、安焕、安蕃等依次颁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