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堂议赏艰难。可当行赏的文书递发到兴州后,带来的后果却远远超出了朝中大员的想象。
在朝廷的恩命尚未抵达兴州之前,摆在安丙、杨巨源、李好义面前的还有一件非常紧迫的事情,那就是抵御外敌。
去年十月间金廷下令伐宋,利州西路的阶州、西和州、成州、凤州先后为金兵攻陷,宋军退守“三关”。吴曦背宋降金,条件之一即是金兵停止在三关之外。吴曦称王后,金兵并未撤走。如今吴曦被诛,极有可能触怒金廷。以兴州目前的态势,很难抵御金兵的攻击。
形势是严峻的。南宋立国至今,川蜀为宋廷屏障,而关外四州则为川蜀藩篱。失去关外四州,川蜀危急,也关涉宋朝存亡。要守住蜀口,唯一举措就是乘金兵不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收复关外四州。
三月初,兴州宋军关闭了所有进出通道,沿边关卡配置了重兵,金人感到疑惑,多次来人询问,都是安丙巧作应付。但这种情形不可能久长,因为金人已开始点名要见“蜀王”。
三月中旬,当吴曦的主要骨干捕杀完毕后,几名主要首领聚集在安丙家中商议下一步行动。李好义提出,下一步行动即是收复关外失地。对此,杨巨源、安焕、安癸仲均表示赞同。唯有王喜反对,理由是以目前的兵力,守住关口已属不易,谈何反击?
李好义道:“此时虏人尚不知吴贼已死,还蒙在鼓里。我们兵分四路,出其不意,必将事半功倍。”
杨巨源也主张收复关外四州,道:“一旦虏人得知吴贼被诛,势必全力攻我,到那时防守将会更加困难。”
王喜根本不屑于与杨巨源、李好义议事,以武断的口吻道:“兴州虽有大军数万,可军心不稳,轻易出兵,必招致溃败。”
李好义奋然起身道:“沿边四州,西和最重。小将愿领本部人马收复。”
杨巨源也霍然而起道:“在下愿率忠义人士收复成州。”
安癸仲也道:“此次南郑诛贼,带回了兴元兵马三千。小辈愿领兴元士卒收复阶州。”
身为领袖的安丙也觉得当前要务即为收复关外四州。只不过在他看来,收复关外四州得倚靠王喜,因为他麾下有八千精兵。谁料想,手握八千精锐的王喜畏敌避战。倒是李好义、杨巨源、安癸仲三人侠肝义胆,甘愿以寡击众,为国靖难!安丙顿时有了底气。
“既如此,李太尉复西和,杨壮士复成州,癸仲小儿复阶州。至于凤州,”安丙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对王喜道,“由王太尉收复。”
“小将愿听安公调遣。”安丙发话了,王喜不得不从。他心底不快,却无从发泄。须知李好义只有一将兵马,而杨巨源的忠义人士更少,仅仅千数!他一百个不愿意也说不出口。
三月下旬,宋军突然杀出蜀口各关塞要寨,向盘踞在成州、阶州、西和州、凤州的金兵展开猛烈攻击。事态的发展如李好义等人所料,金兵猝不及防,接连败退。金人估计兴州有所变化,但万没料到吴曦已死。宋军的猝然出击打乱了金兵的部署。
攻击最为迅猛的当属李好义。在少量义军的帮助下,一连七天七夜,连下长道、祐川等十座城池及堡寨。金人驻守西和州的是完颜钦也算一员骁将,但在李好义不分昼夜的攻击下,一败再败,最后几乎是只身逃往巩州。
进展不顺的是凤州。王喜派遣心腹爱将刘昌国兵出河池,然而被金兵阻击在大散关前,且久攻不下。
就是在这个时候,朝廷的赏功文件抵达兴州。
依照排序,蜀中平叛的有功人员为:安丙为首功,由正七品朝请郎晋升为正三品端明殿学士、四川宣抚副使兼知兴州;王喜次功,由正八品训武郎晋升为昭化军节度使、兴州都统;杨巨源名列第三,诏补正七品朝奉郎,差遣为四川宣抚副使司通判兼兴州都统司参议官;李好义名列第四,由正九品成忠郎晋升为正四品承宣使,差遣为兴州中军统制兼知西和州。以下依次为李贵、李好古、安焕、安蕃、安癸仲、费士寅、赵彦呐等。
面对朝廷的赏功文件,首先郁郁不乐的是杨巨源。首功怎么会是安丙呢?在他看来,首功即为首倡。首倡起事的应该是他杨巨源,这一点程允可以作证。是程允建议请安丙出面领衔,以号令川蜀。若不是杨巨源首倡诛贼,他安丙还在伪营做丞相长史!
返回合江,一班跟随杨巨源起事的哥们来到杨家,他们有程允、朱福、傅桧、车彦等人。他们中有的人获得了官职,如程允,朝廷封赏的是从九品承务郎、彭山县主簿。更多的则是没有官职,如朱福、车彦、傅桧等。没有官职的领取了数目不等的赏钱。当然,他们不会为自己叫屈,他们众口一词地为杨巨源获赏不公而怒斥安丙。
“梦锡已经想好了,依然云游蜀中山川,记叙风物掌故。”酒至半酣,程允道。他可以做到视官职如敝屣,因为程家殷实,是眉州有名的富户,但其他人就难以做到了。比如朱福是马贩;车彦是猎户;傅桧是铁匠。对于他们来说,拥有了官职就成了官府中人,那可是一辈子的梦想。
“安子文欺人太甚!”朱福眼睛血红,嘶哑着嗓子道,“今日封赏,尽是他安氏一门!”
“可不,”车彦道,“他安氏一门,今日赏功的就有三十余人!”
傅桧狠狠一墩酒盅,道:“自家们血里火里一场,换来的竟是安氏的天下!”
“反他个直娘贼!”朱福霍地站起,“大不了再起事一遭!”
程允一听脸顿时白了,慌忙制止道:“且慢且慢,这反字可是千万不能轻易说出口的。”
杨巨源虽然脾气暴烈,但遭逢大事十分镇定,目光灼灼地扫视众人道:“我乃忠义之人,不行悖逆之事。站得直,行得正。千秋功过,自有人评说。”
众人听罢,都垂下头颅。
杨巨源又道:“我有薄蓄,明日分给众位弟兄,以作养家糊口之用。”
众人一齐抬头:“使不得,使不得!”
杨巨源环顾左右:“有何使不得?”
傅桧问:“兄长莫非要抛弃我们不成?”
车彦道:“兄长如今做了大官,我们都在兄长衙前听差。”
朱福道:“自家们干不了大事,当一名亲校也行。”
杨巨源还在犹豫,程允却道:“我看使得。由这班兄弟做亲校,子渊的安危便大可放心。”
见程允如是说,杨巨源点头道:“留下也罢。不过官府险恶,众兄弟可要好生留意,切不可妄言妄为。”
又畅饮几盅,程允对杨巨源道:“子渊胸襟开阔,不与安子文计较。可子渊的首倡之功,应该上达天听,让朝廷知晓。”
杨巨源问道:“子渊卑微,如何申述?”
程允道:“子渊不是与当朝太师有一面之缘么?”
杨巨源一笑道:“那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一面之缘也是缘。子渊可向韩太师修书一封,如实申述平叛由来。兴元新任都统彭辂与梦锡有旧,梦锡这就动身前往南郑,请彭辂代为转达。”
宣过朝廷的赏功文件,李好义同样神情郁悒。他并非嫌自己恩赏太薄,而是忧心对王喜赏赐太厚。李好义从军十年,目睹了王喜由一名小小队官升为统制的全部过程。无论是张诏、郭杲、王大节,还是吴曦,王喜均能一路升迁,他最大的本事就是谄媚。但凡王喜认为的权要,其谄媚简直不择手段。近十多年来,兴州大军风气不正,凡事任人唯亲,致使谄谀盛行。如今朝廷无眼,让这样一个操守不端的宵小之徒官至节镇,掌管兴州十军,叫李好义如何放心得下?然而他又无能为力,与杨巨源一样,只能以酒洗忿。
傍晚,李好古来了,他是来辞行的。这次赏功,李好古补承务郎,差遣为兴元茶马司干办公事。
“我已向宣抚司上了辞呈,依然做我的教授。”李好古呷了一口酒道。
“做教授好,功德无量。”李好义点头道。
“哥哥为人忠直,身在军中,万事须小心谨慎。”李好古看着李好义,目光殷殷。王喜升任都统后,不知为什么,李好古对李好义放心不下。
李好义搁下酒盅道:“尽忠王事,天地无愧。”
“可是……”李好古迟疑一下,“得防人处须防人。”
李好义哈哈一笑道:“你呀,真是个书呆子!自古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若要提防暗箭,唯有做缩头乌龟,可为兄做得到么?”
“哥哥也可以……”李好古欲言又止。
“你的意思我明白,”李好义接过话头,“为兄身为朝廷武臣,当效力边陲,死而无悔。”
见哥哥把话说到这儿,李好古摇摇头,不说了。
“为兄班门弄斧,适才做得长短句一首,弟弟你是教授,看做得如何。”李好义说罢,起身吟哦——
思往事,白尽少年头。曾帅三军平蜀难,沿边四郡一齐收。逆党反封侯。元宵夜,灯火闹啾啾。厅上一员闲总管,门前几个纸灯球。箫鼓胜皇州。
李好古拊掌道:“不错,不错,尤以‘厅上一员闲总管,门前几个纸灯球’二句最佳,针砭得当,煞是快活!”
安丙并非贪天之功为己有。除了平叛后的第一道奏书情形紧急文字简略外,在随后的若干奏折里,基本上如实禀明了平叛的缘起及经过,朝廷的赏功文件他也深感意外。特别是对王喜的擢拔,安丙大感忧虑。王喜是反贼吴曦的心腹爱将,安丙倚重王喜那是权宜之计。现在,朝廷赏功第二,授予王喜节度使衔和兴州都统之职,此举对逐渐趋稳的川蜀局面,祸福难料。
“不行,自家们得再上一本,”安丙立定脚步道,“王喜为吴贼亲信,所赏之功应予褫夺。”
“哥哥且慢,”安焕阻止道,“哥哥想过没有,朝廷的赏功文书刚刚下达,哥哥又上奏本指斥王喜为吴贼的爱将,一来使朝廷难堪,二来对哥哥不利。”
安丙毅然道:“个人利害事小,兴州安危事大。”
安焕摇头道:“朝廷远在万里之外,难以获知兴州详情。王喜原本就是一个反复小人,一旦激变,难以收拾。”
安丙承认安焕所言有一定道理,可如果不加制约,任凭王喜坐大,于兴州,于川蜀,甚至于朝廷都将有百害而无一益!
忽然,安癸仲道:“孩儿有一策,可制约王喜。”
安丙急忙问道:“是何计策?”
“爹爹可向朝廷举荐,升中军统制李太尉为兴州副都统。”
安丙眼睛一亮,赞许地点点头,在当下这或许是最佳办法。李好义文武双全,稳重谦和,安丙十分看重。再说在兴州军中设副都统,前有先例,便问安焕道:“弟弟以为如何?”
安焕一时未作回答,因为他实在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安丙便兴致勃勃地说道:“升李好义为贰帅,与王喜同掌兴州诸军,谅王喜不敢妄为!”
半晌,安焕苦涩一笑:“这只能是权宜之计。”
转眼到了五月,枢密院下达命令,中军统制李好义升任兴州副都统。
安丙接到朝廷令旨后,将王喜召至宣抚司宣读了这一任命。在宣抚司,王喜唯唯,可一返回军营便破口大骂:“贼厮李好义,想分掌自家兵权,可恨可恼至极!”
幕僚朱邦彦劝道:“太尉息怒,这事怨不得李好义。”
“不怨李好义怨谁?”王喜怒目圆睁。
“安丙。”
“安丙?”王喜望着朱邦彦不解。
“太尉请想,若没有安丙举荐,他李好义做得了副都统?”
“这安丙老儿,自家们一力抬举他,他竟然暗地里算计自家。”王喜想想也是,没好气道。
朱邦彦又道:“安丙起用李好义,意不在与都统分权。”
王喜黑着脸问:“不在分权是为什么?”
“是夺权。都统为吴曦的旧部,安丙如何放心得下?升李好义为副都统,其真实目的即是取而代之。”
王喜沉着脸半天没有吭声,心底渐渐升起一股杀气。
次日,王喜将刘昌国从大散关召回,一见面便对他说道:“李太尉已升为了兴州副都统,你代我前往岷州(岷州为西和州旧称)致贺。”
刘昌国心生疑惑,连夜奔波几百里就为这份差事?都统帐前人才济济,凭什么吩咐自家前往岷州?正在疑虑,王喜命人捧出一只陶壶,道:“此为邛崃文君,已珍藏百年,席间务必用此酒满斟一盅,请李太尉饮下。”
刘昌国顿时面色如土,原来都统他……
“你依令行事,怕什么?”王喜鹰隼一样的目光盯着刘昌国。
刘昌国结结巴巴道:“我……我……我我……”
“此番大功告成,我让你做踏白军统制。”
刘昌国清楚,都统既然找到他,这事儿他干也得干,不干也得干。如今他的小命就攥在都统手里,他唯有点头。
“此酒名叫‘晨昏散’,早晨饮下此酒,待到黄昏时分才会发作。”王喜又说,“到那个时候,你已经离开岷州了。”
听王喜如此说,刘昌国心中才稍稍安定。
两日后,刘昌国抵达西和州治。前日李好义已接到宣抚司公文,得知自己已升任兴州都统司副都统。由于他还有一份差遣为知西和州事,在新的官员没有接任以前,他还不能返回兴州。
在西和州官厅,李好义接见了刘昌国。因刘昌国自恃为王喜的心腹,张狂跋扈,李好义对其素无好感。但今日刘昌国为王喜派遣,名义上又是为自己的晋升致贺,李好义只得忍住嫌恶,虚与周旋。
中午,李好义设宴款待刘昌国。
正要举箸,刘昌国忽然道:“小将前来贺喜,险些儿把大事忘了。”随即吩咐随从打开箱箧,取出小陶壶,“王都统一再嘱咐,此酒为百年邛崃文君,务必代他斟上一盅,以表心意。”
李好义道:“心意下官领受了,只是下官订有规矩,午间不得饮酒。”
“午间不得饮酒那是平日,今日小将代王都统致贺,推辞不得。”刘昌国不由分说,满斟一盅,置于李好义面前。
尽管李好义对刘昌国素无好感,但他不想让其太过难堪。况且此酒为王喜所赠,日后还要与王喜共事,他不能留下把柄。
“既是王都统的佳酿,何不同饮?”李好义也为刘昌国满斟一盅。
刘昌国一笑道:“李太尉莫非忘了,小将从不沾酒。”
在刘昌国的注视下,李好义端起酒盅,在他看来,王喜心肠再坏,断不会毒杀袍泽。想到此,李好义一饮而尽。
在李好义亡故的噩耗还没有抵达兴州之前,刘昌国已经气喘吁吁地赶回了兴州都统司。他来不及喝一口水,急忙讲述了毒杀李好义的经过。
“如此说来,这盅酒他喝下了?”王喜问。
“喝下了。”刘昌国高兴得手舞足蹈,“真真确确喝下了。”
“好,好!刘太尉辛苦了,看茶。”王喜命亲校从后衙捧出一碗茶汤,刘昌国顿时面若死灰。
“都统饶命……都统饶命……”刘昌国跪倒在地,磕头不止。
“不是我想杀你,是安丙要杀你,是朝廷要杀你。你想,你毒死了兴州副都统,安丙以及朝廷饶得了你吗?”王喜边说边挥手,几名亲校一拥而上按住刘昌国,将毒茶灌入口中。
第二天黄昏时分,李好义被刘昌国毒杀的消息传到了宣抚副司,来报讯的是中军统领李贵。甫一见到安丙,李贵即哭倒在地道:“安公……李副都统殁了!……”
安丙宛如当头一棒,李好义……殁了?自四月底以来,边境几无战事,怎么会突然殁了?安丙镇静了自己情绪,亲自将李贵扶起道:“李太尉坐下,慢慢说。”
“刘昌国那厮昨日赶到岷州,说代王喜向李副都统致贺,竟然……竟然在酒中下毒。……安公,您要为李副都统做主啊!”李贵一任泪水长流。
安丙一时愣怔着。刘昌国居然酒鸩朝廷命官,这胆子也忒大了!安丙不相信刘昌国有这个胆量,在他背后一定另有其人。谁能指使刘昌国呢?他只是踏白军一名统领,踏白军统制仍为王喜兼任。也就是说,能够指使刘昌国的只能是王喜。
“你凭什么说是刘昌国酒鸩了李副都统?有何证据?”安丙问道。
李贵从怀中取出陶壶道:“此为贼厮刘昌国那日所斟之酒。”
安丙勃然大怒:“来人,传刘昌国!”
正说间,门卫进来禀报,说王都统来了。
刚叫李贵回避,不待安丙唤入,王喜径直闯了进来嚷道:“安公,不好了,刘昌国那厮借下官之名前往岷州,毒杀了李副都统!”
安丙没有吭声,缓缓坐下,抑制着万丈怒火,冷冷地问道:“刘昌国为什么要毒杀李副都统?”
王喜解释道:“安公有所不知,那日诛杀吴贼,刘昌国奉命去接管伪宫,李副都统将其数落了几句,刘昌国一直怀恨在心。近日听说李太尉升了贰帅,一时贼性大发,铤而走险。”
应对如流,显然早有准备。安丙即便恨入骨髓,也无法将王喜缉拿。许久,安丙才道:“既如此,就将刘昌国交由提刑司鞫讯。”
“刘昌国死了。”王喜淡淡地说道。
“死了?”安丙又是一震。
“死了。”王喜道,“也喝了毒药,自戕丧命。”
杀人灭口,心肠何其歹毒!安丙自觉这个宣抚副使做得窝囊,便无奈道:“既然刘昌国已经毙命,此案遂告终结。李副都统平叛立有大功,理应厚葬。”
王喜应道:“下官谨遵宣抚之命,一定厚葬李副都统。”
直到王喜出了宣抚副司,马蹄声渐远,安丙才霍然起身,将一只茶盏狠狠掷在地上。
安丙可以容忍王喜的狂悖,但杨巨源不能。就在李好义亡故的第五天,杨巨源从黄牛堡赶回兴州。宋军久攻大散关不克,安丙命杨巨源率义军前去襄助,他刚走到黄牛堡即得到李好义的死讯。
如何安抚杨巨源,成了安丙眼前最大的难题。杨巨源性格刚直,嫉恶如仇,且又手握义军——收复成州之后,在利州西路的义军高达万人,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如果杨巨源安抚不妥,同样会酿成灾难。因此,杨巨源还没有进入兴州,安丙便派出安焕在城外迎候。
“兄长吩咐小弟在此等候参议官。”安焕道。
杨巨源头裹孝巾,面目森冷,也不还礼,用喑哑的声音问道:“李副都统设奠何处?”
“都统司官厅。”安焕回毕又道,“兄长请参议官先去宣抚副司叙话。”
“自家先去祭奠李副都统,然后再去拜见宣抚。”杨巨源说完,打马而去。
安焕见阻拦不住,急忙派人飞报安丙,自己则带人赶往灵堂。
幸好,一切安然无事。
杨巨源祭奠完毕,一言不发,上马来到宣抚副司的临时官邸。
安丙接见杨巨源,只能柔声相劝:“李副都统英年早逝,蜀中山川草木无不哀恸悲切。子渊之心,子文深知。”见杨巨源沉默不言,安丙又道,“好在凶徒刘昌国已然暴毙,倒是略可慰藉李副都统的在天之灵。”
杨巨源望了一眼安丙,冷冷地问:“宣抚莫非也相信王喜那厮的鬼话?”
安丙语塞。
杨巨源字字铿锵:“戕害李副都统的元凶并非刘昌国,而是王喜。”
安丙迟疑片刻,轻声问:“子渊可有证据?”
杨巨源霍然回答:“天地为证!”
安丙竭力一笑道:“参议官一定哀伤过度。这等毫无根据的话出于君口,入于我耳,往后莫要再提。”
杨巨源终于忍耐不住,怒斥道:“安子文!王喜无道,残害忠良,销蚀正义,你非但不正王法,反而包庇奸佞,为虎作伥,究竟是何居心?川蜀为国家倚重,朝廷青眼有加,将其托付于你,想不到你与吴曦、王喜之流竟是一丘之貉!”说罢,咚咚咚大步奔出官厅。
安丙眼前一黑,呆若木鸡,好半天才缓过神来。
缓过神来的安丙心如刀绞。回想出仕以来,自己虽然没有大红大紫,但也属一帆风顺,什么时候受过如此指摘?不,不是指摘,是凌辱!凌辱他的清誉,凌辱他的人格!自己怎么可能会与吴曦、王喜同列?难道他不知道杀害李好义的元凶就是王喜?他之所以暂且姑息,正是因为朝廷寄重万分,他才不能造次。难道非要促使王喜步吴贼后尘,再次祸乱川蜀不成?
整整一夜,安丙挑灯孤坐。
依今日的情形,杨巨源对李好义之死断不会善罢甘休,肯定要向王喜寻仇,到时候兴州城将血流成河。安丙判断杨巨源复仇的日子,当选在李好义灵柩入土之时。李好义已停丧五日,留给他的时间只有两天。
天明时分安丙和衣打了个盹,很快即被亲随叫醒:“兴元彭都统派来信使。”
安丙擦把脸,整好衣冠,吩咐引入后堂。兴元信使不仅送来了都统彭辂的信札,还附上了杨巨源写给太师韩侂胄的书信。在杨巨源写给韩侂胄的书信里,杨巨源十分详细地叙述了兴州平叛的缘起及经过,其中包括程允与安丙晤面后的一些对答。这些对答碍于当时情势,有的委婉,有的卑谦,如“子文不才,愿襄助杨壮士谋取大事”等。重温当日的言说,安丙不由得脸颊阵阵发烫。
虽然杨巨源这封书札里没有夸大之词,但因为这封书信送达的对象是当朝太师、平章军国事韩侂胄,安丙的眼里渐渐有了阴鸷之气。且不说杨巨源诉功于朝是何动机,它无疑将严重影响安丙的前程。
在彭辂的书信中则毫不客气地指出,杨巨源越级上书朝廷,是对四川官府的大不敬。正因为杨巨源不敬四川官府,使彭辂愤然决定截留杨巨源的书札,送与安丙处置。
直到这时,安丙终于下定决心。
吃过早饭,安丙命安蕃率五百名兵士埋伏在安抚司内,命安焕去城外请杨巨源前来议事,并吩咐道:“参议官若是问起,就说是商议有关李副都统的丧葬事宜。”
安焕变了脸色,拎着心问:“兄长莫非是要……”
安丙轻轻点头。
安焕颤声道:“兄长想过没有,千秋万载,世人将如何评说?”
安丙用低沉的声音回答:“此时当以蜀中安危为重。”
安焕满脸黯然。
须臾,杨巨源来到州衙,只见安丙端坐堂上。杨巨源也不行礼,冷冷地问道:“宣抚召我何事?”
“来人!”安丙低喝一声,“将反贼杨巨源拿下!”
伏兵一拥而上。杨巨源没有反抗,任兵士解除腰刀,扭住双臂,依然面若冰霜问道:“我有何罪?”
安丙道:“你私自回军,屯兵城外,图谋不轨。”
杨巨源“嗤嗤”一笑道:“真可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告诉你安子文,我要是图谋不轨,昨夜你就成了刀下之鬼!”
安丙毕竟心虚,和缓一下语气道:“自家不会杀你,送你去阆中大狱,等候朝廷发落。”
杨巨源带下去后,安丙吩咐安蕃道:“火速知会王喜,命他派人将杨巨源械送阆中大狱。”
安焕闻听大惊,急忙制止道:“兄长切切不可!”
“有何不可?”
安焕道:“兄长让王喜派人械送,这不是要杨巨源的命么?”
安丙面色森冷地道:“事已至此,他杨巨源难道还能留着?不仅他杨巨源不能留着,他的那一班亲校也不能留着!”说罢,吩咐随从命王喜派兵包围城外义军,将朱福、车彦、傅桧等人就地斩首……
当日,押送杨巨源的船只行至大安军龙尾滩,负责押送的队将樊世显喝令靠岸。杨巨源问为何停船?樊世显说参议久渴,喝碗水再走。杨巨源知道是王喜动手了。至岸坡,杨巨源手指一片绿茵茵的草地,仰天大笑道:“这儿好一片葬地,年年枯荣,世代不绝!”言毕,引颈就戮。
李好义与杨巨源双双遇害的消息传到临安,再一次震惊了朝廷。
关于兴州呈报的李好义和杨巨源的死因,不仅韩侂胄和一班大臣不信,就连赵扩也不相信,望着众宰执问道:“杨巨源首倡平叛,忠心谋国,怎么会因为嫌赏功太薄而生变乱呢?还有刘昌国,踏白军的一名统领,胆敢僭越都统,毒杀副都统?”
韩侂胄道:“臣以为刘昌国毒杀李好义必定为王喜指使,其后也必定为王喜所除。至于杨巨源之死,与安丙有莫大的干系。”
陈自强、李璧、张岩均认同韩侂胄的判断。
赵扩半晌无语。原以为蜀中有安丙主政,王喜、杨巨源、李好义相辅,新旧搭配,文武相济,很快便能开创出新的局面。谁知不到百日,李好义、杨巨源竟双双殒命!更为严峻的是,安丙坐大,私处大臣;王喜恣横,残害忠良。若任由下去,川蜀将无朝廷法度。
“朝廷是否派大员入川勘查案情,缉拿真凶?”赵扩又问道。
几名宰执一齐望着韩侂胄,此时的他百味杂陈。一方面他对李好义、杨巨源之死深为愤慨,恨不能即刻罢免安丙,拘拿王喜进京问罪;另一方面他又对杨巨源之死深为自责,毕竟赏平乱之功,是他一手将安丙与王喜排序在了杨巨源之前。
“臣以为,眼下以稳妥为要。”韩侂胄抑制住翻滚的思绪徐徐道,“李好义、杨巨源的真正死因,有待日后甄别。如果真是安丙、王喜之流胆大妄为,再为其申述冤情不迟。”
几名宰执点头,赵扩也认为眼下唯有如此。
“为防止安丙进一步坐大,朝廷须另派大员入川,加以制衡。”韩侂胄又道,“至于王喜,一年半载后调出川蜀。”
对于韩侂胄的这一提议,赵扩和宰执大臣也一致同意。
接下来商议进川人员,最后议定,命成都府路安抚使杨辅为四川宣抚制置使兼知成都府。按宋制,在宣抚使衔中嵌入制置二字,权限要比宣抚使大。也就是说,杨辅在成都开设的宣抚制置司,规格要高于宣抚司,何况安丙开设的只是宣抚副司。杨辅是四川宿老,曾出任过四川总领、利西安抚使、潼川安抚使等职。至于利东安抚使,命刘甲重回兴元担任。且在刘甲重返兴元之前,由韩侂胄及宰执大臣集体召见,明确告诉他首要任务是看住安丙和王喜,集中精力以应对兴州不测。一旦兴州情形有变,立即上禀朝廷,同时联络金州都统司占据阳平关。
开禧三年的整个夏季,宋廷都在谋划着如何预防兴州再起动乱。
南方宋廷苦于蜀中遥远难制而焦头烂额,北方大金则因为铁木真在斡难河(今鄂嫩河)称汗建国而坐卧不安。
对于铁木真,完颜璟一直不太在意。草原部落众多,乞颜部并不是最强盛的一个。且不说位于草原西部的乃蛮部,也不说位于草原中部的克烈部和斡亦赤部,单是乞颜部周遭的蔑儿乞部、泰赤乌部、札答兰部,都是乞颜部的强劲对手。战败塔塔尔部以后,完颜璟拒绝了胥持国的建议,钦命铁木真为乞颜部首领。谁料想去年正旦节前夕,西夏国主李安全派使臣前来致贺新年,并告诉完颜璟铁木真已在斡难河畔建立了大蒙古国,号为成吉思汗。西夏使臣还说,蒙古刚一建立就出兵西夏,掳掠人口,抢劫财物。
完颜璟大为惊愕。要知道,与西夏北部接壤的是乃蛮部。铁木真敢于深入西夏内地,那实力雄厚的乃蛮部呢?
使臣禀告,乃蛮部大势已去,太阳汗伤重而死。使臣还说,铁木真之所以攻打西夏,是因为西夏接纳了克烈王汗脱斡邻勒的儿子桑昆。
完颜璟再一次大惊失色:“如此说来,克烈部也被铁木真打败了?”
使臣点头。
“这……这怎么可能呢?”完颜璟喃喃自语,“乃蛮部与克烈部可是草原上最为强大的两个部落……”
西夏使臣的话很快得到证实,草原上像星星一样众多的游牧部落已全都臣服在铁木真的铁蹄之下,完颜璟为自己的疏忽感到不安。
过完上元节,完颜璟将宰执大臣、六部尚书以及元帅府、枢密院、大宗正府、御史台的主要官员召进宫中,商议北方情势。
年前完颜璟对宰执班子进行了调整补充。升御史大夫仆散端为了尚书右丞,升吏部尚书独吉思忠为参知政事。铁木真统一草原和建立大蒙古国,朝中大臣均已知晓。在正旦节期间,整个京城都在议论此事。
“减丁之策已停止施行六十余年,致使蒙鞑势力日益坐大。”完颜璟缓缓道,“如今东起我朝上京,西抵高昌回鹘全是蒙鞑的地盘。去岁铁木真侵犯西夏,攻破西夏重镇斡罗孩城,掳掠人口与财物。西夏为我朝西北屏障,铁木真进攻西夏,意在觊觎大金……”
人人无语,无不想起九十多年以前太祖于北山黑水起兵,不就是这般光景?先灭大辽,再攻大宋。如今九十多年前大辽的命运已经降临到了西夏的头上。若西夏覆亡,大金势必两面受敌。
讲完形势,完颜璟扫视众位大臣,问:“众卿以为该如何应对?”
朝廷之兵已于去年秋天陆续调往了南部边境,目前正在川蜀、鄂州、两淮等地与宋军对峙,北疆空虚。可如果要从川蜀、鄂州、两淮一线将大军撤往北部边境,又有可能与去年初夏一样,招致宋军大规模反击。
“襄阳、德安已经围困了两个多月,破城在即,臣以为应当继续攻击。”仆散端是力主向南用兵的大臣,此时仍然坚持攻取德安与襄阳。
完颜璟微微皱上眉头,问道:“襄阳与德安何日可破?”
仆散端回禀道:“完颜匡来信说襄阳城池深厚,尚需时日,德安城小,还有两个多月就可以断粮。”
“两个多月?”完颜璟兀自摇了摇头。
独吉思忠道:“陛下勿忧,北疆自大定以来,修堡寨,筑界壕,十年用工七十五万,足可抵挡蒙鞑的骚扰。”
独吉思忠任过四年西北路招讨使,其言辞有一定分量,话一结束立即引来吏部尚书范楫与户部尚书高汝砺的赞同。
完颜璟忽然想起胥持国去临潢后,曾经来过一道奏折,说沿边堡寨毁坏严重,界壕多为风沙掩埋。
独吉思忠继续道:“我大金界壕,与秦长城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虽然北地兵马不多,但有界壕守御,蒙古人不足为虑。”
此时的完颜璟并不糊涂,他知道单凭一道界壕无论如何也挡不住蒙古人。如果正如胥持国所说,风沙已掩埋了界壕,情形将会更糟。
完颜宗浩也是力主向南用兵的宰执大臣,道:“南征以来,我军扫**两淮,若再攻克德安,直下鄂州,势必引起宋国慌乱。眼下可令吴曦打开关隘,让秦陇大军进入四川。若如此,将致使临安朝廷动摇……”
此次召对本来是商讨如何破解北部边境面临的危机,最后的结果却变成了继续向宋廷施加压力。召对结束后,完颜璟连夜派人传旨完颜纲,命他迅速与吴曦接洽,让金兵进入四川。在完颜宗浩、仆散端等人看来,只要金兵进入了四川,宋廷必然崩溃。
但完颜璟仍然心忧北地。召对结束后,他将礼部尚书张行简召进内殿。张行简在任礼部尚书前曾出任临潢府总管。
“朕召卿前来,是问胥持国近况如何?”完颜璟道。
“胥持国?”张行简一愣,“不是早已亡故了么?”
闻言,完颜璟怔住了。当年贬胥持国出京,给予了一个副枢密的头衔。实际上,这个副枢密只拿俸禄不领任何职事。这么多年来,完颜璟只收到过胥持国的一道奏折,之后再无任何音讯。现在忽然听说胥持国早已亡故,对完颜璟来说不啻一记重拳。
“胥持国到达临潢后,身无职事,一直在界壕边行走。”张行简道,“有一年,胥持国前往庆州,因遭遇大雪,冻死在了龙驹河畔……”
好半天,完颜璟轻轻点了点头:“朕……知道了。”
张行简又问:“陛下为何想起胥持国来?”
完颜璟缓缓道:“朕是想,我朝最了解北地边事,非胥持国莫属。”
那怎么会呢?仆散揆、完颜宗浩、独吉思忠都任过东北路或西北路招讨使,难道比不上一个胥持国?不过,张行简忍住没说。
到了正月底,完颜璟再次就北疆局势与群臣会商。这一次完颜璟扩大了规模,在京官员五品以上全部参与,地点选在刚刚落成的广仁殿。人多了,意见也多了,但大多数人的意见依然是向宋开战。究其原因,是吴曦归降。吴曦归降勾起了金国大臣们的野心,既然川蜀为我所有,直下两浙岂不是指日可待?
事情发生逆转是三月初,一道来自凤翔府的急奏浇灭了大金群臣积极伐宋的热情:兴州发生变故,吴曦被诛。紧接着,蜀口所有关隘加强了戒备。金廷布置在川陕一带的兵力并不雄厚,根本不具备向川蜀内地发动进攻的能力。直到这时完颜璟才痛下决心,停止南部一切军事行动,命完颜匡放弃襄阳、德安,回师唐、邓;命纥石烈子仁放弃濠州,撤回淮北;命完颜纲于关外四州只留驻少量兵力,大部退回秦州、凤翔。此时,仆散揆病故河南,完颜宗浩被任命为河南宣抚使。
进入四月,蜀口宋军展开全面反击,完颜璟大感紧张,急调河中府八千弓箭手驰往秦、巩一线。好在宋军只限于收复失地,四月下旬,宋军陆续停止行动。五月,完颜璟将完颜宗浩召回上京,商议撤军事宜。完颜宗浩带回了一个令完颜璟意想不到的消息:宋廷遣使求和。
“何人为使?”完颜璟问。
完颜宗浩道:“方信孺。”
完颜璟摇头道:“从未听说过此人。”
完颜宗浩道:“谍报称,此人原为萧山县丞,出使前加朝奉郎,充枢密院参议官。年届三十,能言善辩。”
“如是甚好。”完颜璟颔首。
七月,方信孺来到上京,完颜璟在仁政殿予以接见。行礼毕,方信孺道:“臣奉朝廷之命,前来与叔国议和。”
完颜璟问:“是议和还是求和?”
“是为议和。”
“既为议和,叔国不准。你回去吧。”
众臣一惊。皇上既然已下令停止伐宋,此时与宋议和正当其时。一旦和议达成,即可回兵北疆防御蒙古人入侵。
只见方信孺并不慌张,款款道:“臣奉旨议和,叔国皇帝只准求和,古往今来,战败方为求和,请问叔国皇帝,我国战败了么?”
不待完颜璟回答,独吉思忠出班道:“荒谬至极!叔国大军深入两淮,围德安,困襄阳,难道是我们败了?”
方信孺不慌不忙回道:“微臣并无此意。微臣只是说,两国交兵以来,叔国大军得我滁州、濠州,我亦得灵璧、涟水;叔国大军难克庐州、和州、楚州、德安、襄阳,我也难下巩州、宿州、下邳。叔国大军于蕲县焚我粮秣,我亦在清口毁叔国大军辎重……”
“好啦,别说啦!”完颜璟止住方信孺的话头,“议和也成,但有五事,侄国必须依从。”
“请叔国皇帝明示。”
“其一,割两淮;其二,增岁币;其三,犒军;其四,还俘获;其五,罪首谋。”
此语一出,整个殿堂一片深寂。方信孺浑身血流加剧。若说前四事尚可商榷,最后一事简直是痴人说梦!兴兵北伐,收复故土,何来“罪首谋”一说?
完颜璟咄咄逼人:“方参议,侄国谁为边衅首谋?”
方信孺答道:“此次交兵,并无‘首谋’。”
“并无‘首谋’?”完颜璟冷冷一笑道,“若无‘首谋’,袭我泗州,焚我灵璧,那是何人所为?是乱民吗?”
方信孺道:“回叔国皇帝,泗州与灵璧,百年以前即是侄国疆土。侄国动兵,只不过要回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
完颜璟愣怔片刻,大怒道:“一派胡言!有隆兴和约在,叔侄两国,以淮水中流为界。”
“敢问叔国皇帝,隆兴和约从何而来?”
“隆兴和约为先皇帝所签!”
“先皇帝签约,于叔国,是吞并河南、陕西之地;于侄国,是忍辱含垢,延续国祚之举。和约出自屈辱,岂有公道可言?没有公道,哪来的和约?”
完颜璟语塞了。
方信孺不想在朝殿上激怒完颜璟,他奉旨议和,想到的是使命,遂道:“此次和议,仍以公允为准。叔国皇帝所言五事,犒军、还俘获、增岁币可以商谈,割两淮微臣不敢自专,至于两国交兵罪首谋,从古至今,闻所未闻!”
完颜璟语塞片刻,霍地站起道:“回禀你家国主,前四事尚能通融,唯有罪首谋一事不得更改!”说完拂袖而去。
傍晚时分,仆散端与独吉思忠来到西苑求见完颜璟,刚用过晚膳的完颜璟正在露台凭栏观鱼。此时夕阳西下,凉风习习,露台四周新植的银杏树婆娑有声。行过大礼,君臣三人于露台坐定。
“朕料想你们二人要来,已为你们备好了茶。”完颜璟指着茶盅道,“这茶来自大理,可解暑生津。”
女真人原不饮茶,直到南下中原后才与宋人一样爱上茶饮。可大金国不产茶叶,所需茶叶全靠贸易。到大定末年,朝廷每年购进茶叶需耗资百万贯之多。完颜璟继位后,下令限茶,敕命七品以上官员方可饮茶品茗,七品以下官员若擅自享用茶叶者,轻者监禁,重者流放。皇帝赐茶,那是臣子莫大的荣幸。
仆散端、独吉思忠谢过,恭恭敬敬地坐在杌子上等候圣谕。
完颜璟呷了口茶问:“你们可知,江南最惧怕什么?”
独吉思忠看看仆散端,斟酌着道:“江南……最惧怕兵威……”
完颜璟颔首微笑。
独吉思忠问:“难道陛下的‘罪首谋’,即是向江南继续加威不成?”
仆散端道:“不知陛下以为此次边衅的首谋是谁?开战之前宋国皇帝降有诏书,莫非圣上要问罪宋国皇帝?”
完颜璟轻轻搁下茶盅,望一眼仆散端和独吉思忠,问道:“宋廷有一人,名叫韩侂胄,你们可曾知晓?”
独吉思忠长年驻守北疆,来中都时间较短,不大了解宋廷的人事,遂摇头说不知。仆散端想了一会儿道:“臣略有所闻。”
完颜璟侃侃而谈:“那韩侂胄原不过一名合门官,因拥立赵扩有功,受到宠信。虽说身任闲职,却位列宰相之上。此次边衅,即是韩侂胄极力倡导所为。”
独吉思忠道:“如此说来,那韩侂胄才是边衅首谋?”
完颜璟点点头。
仆散端和独吉思忠一时无语,他们打心底敬服自己的天子,天子掌握的东西实在太多太多了,多得让他们感到神秘。
完颜璟眼里有了阴鸷之气:“此人心机不深,谋略平平,但兴军尚武,立志恢复,若不除掉此人,南疆永无宁日。南疆不宁,我大金雄师就不能全力抵御蒙古。到那时,我国将南北受敌!”
夕阳沉下去了,晚霞正在急遽消退,露台有了凉意,有侍女过来请圣上回殿阁用药。
独吉思忠见圣上意犹未尽,遂问:“既然宋国皇帝十分宠信韩侂胄,陛下欲罪首谋,那韩侂胄岂会善罢甘休?”
仆散端也道:“对呀,那韩侂胄位列宰相之上,当属权臣,万一韩侂胄怒而兴兵,如何应对?”
“正因为韩侂胄位高权重,朕才决意棋走险招。”完颜璟端起茶盅,轻抿一口道。
“微臣愚钝,请陛下明示。”独吉思忠道。
“朕这招棋看似有悖常理,实则奇妙无比。朕料定宋使南返,必将搅得宋国君臣坐不安席,食不甘味。那韩侂胄不仅难于兴兵,甚至还有性命之忧……”
完颜璟正要兴致勃勃往下说,又有侍女出来催促:“元妃娘娘请陛下回殿阁服药,药汤已经凉了!”
完颜璟这才余兴未尽地刹住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