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金国的历代皇帝中,完颜璟算不上雄才大略,但绝对是出类拔萃的一个。宋金和议,完颜璟提出“罪首谋”,这一招实在大出宋廷意外。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其中的凶险也在逐渐显现。
八月中旬,方信孺回到临安。他首先进宫复命,然后来到机速房,向韩侂胄汇报和谈经过。
“哪五事?”韩侂胄问道。
“一为割两淮,二为完岁币,三为犒军,四为归还俘获——”说到这里,方信孺顿住了。
“五为何事?”韩侂胄略略抬起眼皮。
方信孺低头垂手道:“下官不敢说。”
“有什么不敢说的?”韩侂胄望着方信孺,有些不解。
方信孺鼓起勇气道:“五为……罪首谋。”
“罪首谋?”韩侂胄一时未明其意。
“就是……要治罪太师……”方信孺嗫嚅道。
有那么一瞬间,韩侂胄僵住了。八月的午后,临安依然阳光炽烈,空气中飘**着夏天的余威,他却感到一阵酷寒。
方信孺硬着头皮继续道:“那完颜璟对下官宣示,五事中以罪首谋最为紧要,不得通融。”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方信孺退出去了,宽敞的机速房只剩下韩侂胄一人。房外古槐树上的知了叫得撕心裂肺,他仿佛置身冰窟之中。罪首谋……也就是说,欲要议和,先斫自家头颅!
议和一说是金人首先提出来的。去年十二月间,纥石烈子仁久攻庐州、和州不克,退师濠州,派幕僚韩元靖来到扬州面见淮东宣抚使丘崇,提议罢兵议和。最初的和议条款,金人只提出要岁币、犒军以及归还战俘,上报到开封行省,增加了割地,到了金廷,又增加了“罪首谋”,且将“罪首谋”列为头筹。
有堂吏叩门,说大内来人,请太师进宫面对。
韩侂胄挣扎着蠕动一下身子。方信孺归国后,首先进宫回禀了圣上。圣上对完颜璟所提的“五事”会是什么态度呢?自从圣上欲将田俊迈交予虏人起,韩侂胄就对圣上多了一层忧惧。当然,他不相信圣上会斫下他的头颅,但圣上会受到惊吓,或许会终止恢复大业。
当初韩侂胄同意罢兵言和,并非是真的和谈,目的是争取时间重整军备,寻机再举北伐。可这事传到了圣上耳朵里,假和谈变成了真和谈,急命方信孺远赴中都。
酷寒渐渐逝去,接下来便是奇热,韩侂胄悲愤已极。收疆复土,本属道义,完颜璟竟然异想天开,要自家的首级,直是活生生地辱杀自家!自古以来,有道伐无道,是为天理。可现在,无道横行于世,有道反遭欺凌……
进入内殿,请过圣安,韩侂胄静立在赵扩面前,等候官家开口。谁知此时,赵扩所说的事情全然与和议无关:“昨日韩太尉进宫,欲迁往雷州居住。雷州乃荒僻之地,朕一时拿不定主意。若允准了韩太尉,朕有负恭淑皇后;若是不准,又有违太尉本意。朕实在是左右为难。”
闻言,韩侂胄很快明白是怎样一回事了。近年来,韩同卿、韩显卿一直在议论迁居。先是说迁居福州,后来又说迁居广州,现在则迁居更远,是雷州了。韩侂胄心底很不是滋味,他知道韩同卿、韩显卿为什么急着迁居。前方战事不顺,宫中杨后敏狯,加之恭淑皇后无嗣,他们这是畏祸。可他们就不想想,韩氏一族在临安的就这么些人,他们一走,余下的岂不更加孤单?转念一想,既然铁心要走,即是强行阻拦,也于事无补。
韩侂胄正要开口,赵扩又道:“卿与太尉一脉相连,可从旁规劝。远涉雷州,言语不通,风习不合,虫虺出没,瘴疠盛行。若太尉真要迁居,朕可命人在明州一带择一吉地,既避开大都喧哗,又使亲族不远。卿以为如何?”
“臣这就去太尉府上宣示陛下的恩德。陛下爱怜韩氏一脉,臣万分感激。恭淑皇后若九泉有知,也会为大宋祈福。”韩侂胄说完,并没有告退的意思,沉默片刻又道,“方信孺从燕京归来,说完颜璟提出五事,称五事不决,不予议和。”
赵扩或许看出了韩侂胄的心思,若无其事地道:“朕已知晓,完颜璟所提五事甚为荒谬。两淮为江南屏障,岂能割让于虏人?若割让两淮,岂不是开门揖盗?至于首谋,太师放心,有北伐诏书在。”
韩侂胄略略感到安慰:“臣以为此番议和,完颜璟并无诚意。所提五事,名为和议,实为刁难,我朝须战和并举。”
赵扩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沉吟片刻道:“南北和议,兹事体大,朕决意再派使臣前往燕京。”
韩侂胄迟疑道:“方信孺三番北上,历时半年,和议未成……”
赵扩打断韩侂胄的话道:“朕决意,改王柟为使,不知太师以为如何?”
王柟为王伦之孙。绍兴年间,王伦衔命使金,因和议搁浅,不领受大金职事,被完颜亶下令缢杀。赵昚继位后,表彰忠臣,访得王伦之孙王柟,荫以武职,目前在登闻鼓院任职。
“王柟乃忠臣之后,可以信赖。”韩侂胄点头。
“既如此,令王柟择日北上。”
从宫里出来,太阳西沉,凉风习习。渐渐地,韩侂胄落回原处的心又悬起来了。适才说到首谋,官家为什么要提北伐诏书?此次北伐,朝野尽知启兵在前,下诏在后。官家提及北伐诏书,其用意莫非是在暗指自家无诏兴师?韩侂胄立住脚步。圣上虚岁四十,身子骨虽然仍是当年模样,可性情、心机、谋断都已不是当年。当年的官家酷似一潭清水,澄净透明,可现在,潭中之水已然混沌。想到这里,先前那种酷寒又在韩侂胄心底弥漫。
“爷,上轿吧。”轿夫轻声呼唤。
韩侂胄这才意识到已经出了东华门,立即恢复应有的威严,用低沉的口吻对轿夫说道:“先别忙着回南园,去韩太尉府。”
从东华门向北,进入御街,韩同卿的府邸位于长庆坊。
韩同卿极为谨慎低调,身为皇后之父,府邸狭小且又陈旧。韩侂胄登门不多,韩宣儿驾崩后,来往得更加稀少,韩同卿将韩侂胄迎入正厅。见陈设简陋如此,韩侂胄不觉心生怜悯,将原先准备劝说的话咽下去了。
上茶毕,韩同卿又引内人及二子拜见,然后坐下叙话。
“叔公今日恁地空闲,来敝府坐坐?”韩同卿问道。
韩侂胄道:“自家适才去了大内,圣上说你们欲迁居雷州。”
韩同卿回道:“小侄有几位友人纷纷来书相邀,都说雷州不错。”
“有何不错,说来听听?”
“其一,雷州夏无酷热,冬无严寒,四季如春;其二,历代文人贤士,多会于此;其三,雷州临近交趾,便于贸财。不瞒叔父,府中的日常用度已捉襟见肘。”
韩侂胄一时没有吭声。雷州自古即为流放之地,其荒蛮景象可想而知。不过,本朝有寇丞相(寇准)、李丞相(李纲)、赵丞相(赵鼎)、淮海公(秦观)、苏学士(苏轼)等前贤在此谪居,遗迹遍布,足可凭吊。半晌,他才颔首道:“既是要走,就快走吧。显卿有文资,我当奏明圣上,在广南谋一份差遣。”韩同卿经济境况不好,韩显卿自会更差。
听说韩侂胄愿为韩显卿谋一份职事,韩同卿大为感激:“若这样,显卿一门则免遭冻馁。”
坐了一阵子,韩侂胄起身告辞。韩同卿竭力挽留用膳,韩侂胄摇手谢绝了。从韩同卿府邸出来,韩侂胄想,韩氏兄弟若得知完颜璟要取他的头颅,只怕会走得更快。
过完中秋节,韩氏兄弟就南迁了。韩显卿的差遣也已落实,为廉州(广西合浦)通判。清晨,韩同卿、韩显卿两府八十多人在候潮门登船,顺钱塘江入海,然后驶往雷州。
韩侂胄没有送行。直到近午时分他才独自来到候潮门前,此时船队已远,钱塘江上一片空寂。有那么一瞬,他感觉自己的胸腔空空****。
十月末,王柟从燕京返回临安。王柟虽忠,但完颜璟决心更铁。这一次,王柟带回了完颜璟的亲笔书札,他在手书里以更加强硬的言辞重申了议和条款:一、割两淮。若不割两淮便废除叔侄之国,宋廷俯首称臣;二、罪首谋,则“函首以献”,否则继续加兵。至于其他三事,岁银增五万两,岁绢增五万匹,犒军数目为一千万。
赵扩阅毕,半天无语,末了对王柟道:“你去吧。”
完颜璟的态度令赵扩郁愤。割两淮,岂不要划江而治?七十余年来,数代先皇为捍卫两淮夙兴夜寐,呕心沥血。两淮大地岂能丢失在他手里?可是,若不割让两淮,如何答复虏人?还有罪首谋,谁是首谋?他完颜璟难道要朕的项上人头么?
在大殿上独坐了很久,赵扩吩咐冯成传韩侂胄觐见。
王柟使金,韩侂胄也非常关注。他担心金人进一步恶言恫吓,使原本胆气不足的圣上越发畏敌如虎。看罢书信,果然,完颜璟在要挟圣上。
韩侂胄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缓缓道:“臣以为,完颜璟荒谬至极!彼为寇贼,占我河山,役我百姓,我志在恢复,反污我居心叵测,私开边衅!”
赵扩应道:“朕也以为,毫无道理。”
“陛下,臣有一言,今日不得不说。”韩侂胄觉得圣上的态度过于阴柔。面对虏人的横蛮,身为一国之主,应该意志坚定,态度鲜明。
“卿只管道来。”赵扩颔首。
渐渐,韩侂胄心底涌起一股悲情,声音发颤道:“靖康以来,我朝已有两度议和。绍兴议和我朝俯首称臣,隆兴议和我朝垂手称叔。两度议和不仅丢失了唐、邓、商、秦四州,输送绢银千万,还折我国威,辱我祖宗!历代圣帝倡导中兴,冀望恢复,可时至今日,山河依旧!如此下去,何日是头?”
这话虽然听起来刺耳,却是实情。赵扩沉默片刻后问道:“卿以为,我朝应该如何应对?”
韩侂胄朗声道:“备战!无战不足以立国,更遑论恢复?即便议和,也要痛击敌虏,否则只能是城下之盟!”
赵扩看着韩侂胄,始终一声不吭。
虽然没有得到赵扩的首肯,韩侂胄也决意再战。在机速房,韩侂胄召集众宰执布置兴兵事宜。首先是加强枢密院的力量,处置了苏师旦,枢密都承旨空缺,韩侂胄决意调辛弃疾入京出任枢密都承旨一职。淮东战区,由毕再遇升任山东、京东招抚使兼镇江都统。田琳守庐州有功,升任建康都统。周虎守和州有功,升任池州都统。川陕战区,王喜调任江陵都统,由中军统制李贵升任兴州都统。韩侂胄决心待王喜一离开川蜀,就罢免其江陵都统之职。
对于人员变动,陈自强、张岩、李璧都大惑不解。陈自强问道:“太师……莫不是又要兴兵?”
韩侂胄沉着脸道:“正是。”
三名宰执一时没有说话。自从完颜璟提出“五事”作为议和的条件后,政事堂的氛围便有些尴尬。一方面要商议如何应付完颜璟所提的五项要求,一方面又要小心翼翼地避开“罪首谋”一词。王柟回京后,圣上没有召见宰执,韩侂胄也没有传达,但三名宰执仍然从各个渠道获知了圣上的态度。
“太师欲战,是为完颜璟的……‘罪首谋’么?”李璧轻声问道。
韩侂胄丝毫不回避道:“既是,也不全是。”
李璧又问:“何谓‘既是,又不全是’?”
韩侂胄道:“完颜小儿要我的首级,岂是羞辱下官?是折辱我朝。羞辱下官,下官可以容忍;折辱我朝,万万不能!此为‘既是’。‘也不全是’,圣上畏惧虏人,不定哪一天就会下诏停止北伐。”
三名宰执一时无话,韩侂胄分析得极是。完颜璟所提五项条件,正在摧折圣上的意气。一旦圣上下诏取消北伐,所有的努力都将化为泡影。
静了一会儿,李璧又建议道:“太师力主北伐,下官赞同。只是下官以为完颜璟不拒和议,却又要挟我朝,一定另有他图。此时应责令各宣抚司、招抚司详查敌情。若敌情不明,兴师无益。”
张岩也附和道:“李参政说得是,目今不宜兴师。今岁湖南大旱,浙东大水,各地纷纷请求减免税课,国用日益严峻。”
陈自强也一旁劝解:“下官主政国用司,收支不抵。若要兴师,也须等待来年夏粮征收之后。”
“国家存亡之时,岂能坐等来年?”韩侂胄厉声说罢,大声宣布,“自即日起,官绅之家捐资以助军用。自家领首,捐钱二十万贯。”
韩侂胄看着陈自强,想起苏师旦所言,怒火升腾又道:“先生身为右相,不能输于自家。参政十万,六部尚书八万,三师三公比照参政,诸殿学士比照尚书。侍郎以下官员分为三等,五万、三万、两万。”
“我……我我……”陈自强脸上一阵灰,一阵白,苦笑道,“太师领头捐资,下官理当义不容辞。只是……只是此议一出,反对者必众。”
韩侂胄铁着脸问:“何人反对?”
陈自强道:“那些没有职事的官员,譬如……譬如杨太尉。”
陈自强所说的杨太尉即杨次山。
不提杨次山则罢,提起杨次山韩侂胄顿时怒不可遏:“杨太尉身为国戚,理当尽忠国家。杨太尉比照参政,捐钱十万!”
第二天,韩侂胄便命周筠将二十万贯钱送到了国用司。
就在韩侂胄带头捐资的当晚,杨次山来到宫中。
“兄长这时候进宫,莫非有什么大事?”杨桂枝问道。
杨次山长叹一声,遂把官员捐资的消息说一遍后道:“为兄的情形圣人大体知晓,虽然官至太尉,可家中无甚田产,积蓄也薄。如今托圣人的福来到京城,做的也是个闲官。朝廷命捐资十万,为兄就是砸锅卖铁也拿不出来。为兄想请圣人出面跟皇上说说,能不能酌情减免。”
“捐资?为谁捐资?”杨桂枝惊问。
“说是捐资以助军用。”杨次山垂头叹气。
杨桂枝摇摇头道:“奴家听圣上的口气已无意兴兵,哪来的官员捐资以助军用一说?”
“圣上若无意兴兵,那一定是太师主意。”
杨桂枝颔首道:“兄长说得极是,金人欲取韩侂胄的首级,韩侂胄躁怒难耐,方出此下策。”
杨次山沮丧道:“如今韩太师势大,连圣上都避让三分,如之奈何?!”
杨桂枝看着兄长愁苦满面的样子,不觉怒上心头:“兄长不用缴纳,也不必焦急,容奴家思量个万全之策。”
次日傍晚,赵询散学后来慈元殿给杨桂枝请安。此时赵询已虚岁十五,身子骨虽然单薄,却是个头高挑,眉目清秀。
“今日所学为何?”杨桂枝问。
“《春秋》,‘周天子为郑所败’。”赵询答道。
杨桂枝闻听大喜,她正思谋着如何向赵询开口,赵询却为她带来了话题,于是道:“奴家少年时也读过《春秋》。郑庄公曾为周室重臣,后来势力坐大,反叛周室,与周桓王为敌。”
赵询笑着点头:“母后学识渊博,孩儿不及万一。”
“我儿刻苦善学,将来必定胜我十倍。”
闲叙几句,杨桂枝突然正色道:“我朝也有郑庄公。”
赵询闻言一惊,不知所措。
“询儿可知,我朝郑庄公为谁?”杨桂枝问。
赵询怔怔地答不出。
“韩侂胄就是我朝的郑庄公。”杨桂枝恨恨地说道,“把持朝政,黜陟大臣,私开边衅,虚耗国财。如今金人要治罪首谋,韩贼不仅不思悔改,反而又欲动兵。国用不足,竟勒索民财!此贼不除,我朝不得太平!”
杨桂枝一席话说得赵询目瞪口呆。赵询对朝中大事略知一二,韩侂胄官至极品,连父皇都礼敬三分,今日母后却称为“韩贼”,并大加挞伐,他感到无比惊骇。
“我问你,愿不愿意为国除贼?”杨桂枝紧盯着赵询问。
赵询迟疑一下,点点头。
“好!”杨桂枝称赞道,“我儿虽然年少,忠勇可嘉。我在此许诺,只要除去国贼,我将亲口禀请圣上,立我儿为太子。”
这个许诺无疑具有巨大的**力,赵询镇定会儿,道:“母后尽管吩咐,孩儿万死不辞!”
杨桂枝想了一想道:“明日散学后,请史先生进宫叙话。”
杨桂枝清楚,将史弥远召进宫来赋予万钧重托是一步险棋,弄不好身败名裂,万劫不复!可即便是一步险棋她也要走,为兄长,更为她自己。韩侂胄不死,她没有出头之日。
时令已过小雪,临安的夜晚有了几分寒意。当史弥远给杨桂枝行过礼,在锦杌上坐下后,一股燠热蹿遍全身。此时的史弥远已从秘书少监升为了礼部侍郎。他清楚,眼前这个女人还可以给他带来部曹尚书甚至更高的官职。
“奴家请先生来,是有一事就教。”杨桂枝不称侍郎、教授而称先生,是从情感上拉近与史弥远的距离。
“圣人请讲。”史弥远企图站起,被杨桂枝摆手制止了。
杨桂枝道:“先生也是六部主官,对金人的‘罪首谋’如何看?”
对于皇后召见,史弥远也没有想到会咨询自己对金人‘罪首谋’的态度。然而他是何等精明之人,断定捐资一事杨次山定然进宫过,略一沉吟后道:“臣以为,‘罪首谋’虽为虏人提出,但开边之罪,诚莫大焉!”
“先生何出此言?”杨桂枝问道。
史弥远慨然道:“不备而战,妄动干戈,致使生灵涂炭,失地丧师,其罪万死莫赎!”
“先生真是这样想的?”杨桂枝既惊且喜。
史弥远不慌不忙回道:“兴兵之初,圣上就问过微臣,臣说‘此次兴师,计议草率,筹划粗疏’。圣上问胜负如何,臣说胜败难料。”
“圣上怎么说?”
“圣上……圣上……”
“请先生直言。”
“圣上恐怕慑于权臣的**威,不敢睿断。”
杨桂枝咬牙道:“先生说得极是,韩贼威权太大。长此以往,国将不国。奴家今日召先生进宫,为的就是除却巨贼……”
除却巨贼?也就是说……史弥远脑袋嗡地一响。
“先生为忠良之后,除贼救国是本分。”杨桂枝直视着史弥远的眼睛,“奴家所言,先生意下如何?”
史弥远清楚,皇后要向韩侂胄开刀,他已成为了皇后的同谋。他不可能退出,唯一的出路就是与皇后绑在一起,将韩侂胄置于死地。于是轻轻吐出几个字:“微臣听凭圣人吩咐,肝脑涂地不辞。”
杨桂枝颔首,郑重道:“欲诛韩贼,殿前司至为关键。郭果出京后,夏震暂摄殿前司公事。夏震是临海人,与钱象祖同乡。先生可先联络钱象祖,要钱象祖联络夏震。至于官家那儿,自有奴家去说。”
“近日来,‘四明人’十分活跃。前日去了钱参政府,昨日又去了娄正言家、林尚书家。”对于史弥远的活动,韩侂胄不能说没有觉察。他习武出身,有着一般人不具备的警觉。一日,韩侂胄在政事堂对陈自强、张岩、李璧说道。史弥远出生四明,因受到杨桂枝的信赖,在政事堂韩侂胄一般不呼其名,称之为“四明人”。钱参政、娄正言、林尚书分别是钱象祖、娄机和林大中。钱象祖虽然已经罢职,但仍然居住在临安,娄机为右正言,林大中为吏部尚书。
“他可去过你们的府邸?”韩侂胄的目光从几名宰执大臣的脸上扫过。
陈自强摇头道:“没有。”
“没有。”张岩、李璧也摇头。
“想必他也不会去找你们。我为君子,彼为小人。‘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
陈自强道:“下官也听说‘四明人’不断出入官员府宅,只是不知这‘四明人’究竟在游说什么?”
韩侂胄哈哈一笑道:“他还能游说什么?无非受人指使,弹劾自家。”
一时无人吱声,气氛很是凝重。自韩侂胄出任平章军国事以来,满朝文武大臣还没听说过有人上书弹劾。一个部曹侍郎倘若没有靠山,怎么会挑战平章军国事的权威?谁是靠山?在座的心知肚明。
韩侂胄扫视众人,愤愤道:“一场恢复之战,虏人要自家的首级,朝中一些大臣也意欲弹劾。如此忠奸不辨,是非混沌,商贾只图敛财,官员一味苟安,士子不思国计,不出百年,靖康之耻又将再现!”
陈自强低声提醒道:“太师言重了。”
“宣和年间不就是这样么?”韩侂胄反而将声音提得更高,“此次北伐,首倡是我,与各位相公无干。若圣上降罪,我自当去职。望各位相公安于职守,万不可沮索。”说完,韩侂胄揖手而去。
半晌,陈自强颤颤巍巍地站起身道:“下官当与太师共进退。”
待陈自强走后,张岩问李璧:“事已如此,季章意欲何为?”
李璧铮铮道:“国势艰危,岂可轻言去就。”说完,走到桌案前,埋头阅读堆如山积的各地文书。
韩侂胄回到南园,叫来周筠问:“‘四明人’今日有何动静?”
周筠回道:“那史弥远今日先去了卫尚书家,过后又去了雷给事家。”
卫尚书名卫泾,目前为礼部尚书,是史弥远的上司;雷给事名雷孝友,目前任给事中。此二人都曾与朱熹交好,得到过朱熹的青睐。
韩侂胄哼了一声道:“这史弥远还真是个钻营之徒,专挑与我存有嫌隙的人。”
周筠劝道:“太师还是早作防备为好。”
韩侂胄将头一昂,冷冷地道:“防备什么?虏人欲取我首级,他们莫非也要取我首级不成?”
周筠犹豫片刻,低声劝道:“太师不是一直以君子自称么?古人云,‘君子贞而不谅。’依小人看,太师还是及早禀陈圣上为好。”
韩侂胄略作沉吟,点点头,吩咐周筠备轿。
此时天色将晚,暮云四合。有疾风掠空,落叶簌簌。周筠看了看天说道:“变天了,太师还需增添衣物。”
韩侂胄一挥手道:“啰嗦!”
然而,当韩侂胄来到福宁殿,却被冯成挡在了宫外。他说皇上犯了头风病,刚刚服完药,已经睡下了。
望着福宁殿内的灯火,韩侂胄不觉万分惆怅。自圣上登基以来,他韩侂胄什么时候被挡在了宫外?没有。从来没有。即便夜半三更,只要是他求见,圣上即刻宣召。
“要不,太师改日再来。”冯成赔着笑脸道。
韩侂胄什么话也没说,扭头走出宫门。
皇城外,周筠惊问道:“今日太师觐见圣上怎么如此之快?”
韩侂胄抬头看天,漆黑如墨,不见星斗。又回首看一眼大内,唯见北风尖啸,宫灯摇曳,喃喃作答:“冯成说官家的头风病犯了,刚服完药,睡了。”
周筠一边催促韩侂胄赶紧入轿,一边嘟哝道:“官家什么时候得头风病了?好像从没听太师说过。”
此时,在福宁殿里,杨桂枝率领赵询和史弥远正立于赵扩榻前。她吩咐冯成,任何人不得进入福宁殿。
对于皇后、询儿以及史弥远夤夜觐见,赵扩很是意外。他刚要躺下,听说皇后及皇儿觐见,只得披衣坐起接见:“快三更天了,你们为何来了?”
赵询看了一眼杨桂枝,率先开口道:“儿臣习读《春秋》,见‘周天子为郑所败’,十分不解,特地前来请教父皇。”
赵扩疑惑道:“何事不解?”
赵询道:“桓王为大周天子,郑伯仅为卿士,卿士为何对阵天子?”
赵扩笑了笑,朝史弥远努努嘴道:“询儿可咨询史教授。”
史弥远赶忙答道:“大王想听圣上解答。”
赵扩微笑着说道:“桓王继位,郑伯多有扶持。为酬谢郑伯的扶持之功,桓王将温邑赐给郑伯。郑伯于是势力坐大,擅权横行,藐视天子。桓王听说后,罢黜了郑伯的一切职事,郑伯一怒之下起兵相向,于是便有了繻葛之战。”
杨桂枝一旁道:“询儿虽然年纪尚轻,读史常有心得。”
“古人以史为鉴,读史即为明理。”赵扩点头。
赵询忽然道:“依儿臣看来,我朝也有郑伯。”
“这……这是什么话?”赵扩猛地一愣,面带愠怒。
杨桂枝赶忙道:“圣上勿恼,听询儿把话说完再训斥不迟。”
赵扩绷着脸道:“好吧,你说。”
赵询娓娓道:“韩侂胄有拥立之功,此一似郑伯;韩侂胄序班丞相之上,此二似郑伯;韩侂胄高踞庙堂,无诏用兵,擅开边衅,藐视天子,此三似郑伯。”
“询儿不得浑说!”赵扩呵斥道。
杨桂枝维护道:“询儿没有浑说。如今韩侂胄蒙蔽官家,意欲再次兴兵。国库匮乏,竟然强令京城大小官员捐资。”
赵扩吃了一惊,问:“强令大小官员捐资?有……有这等事?”
杨桂枝道:“前日臣妾的兄长进宫说韩侂胄有令,北伐在即,捐资以助军用。太尉比照参政,捐资十万。臣妾的兄长虽然身为太尉,月俸不过百数,即便活上一百年也捐不出十万钱来!”
赵扩闻言,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要官宦捐资,韩侂胄原不过一时气急,脱口而出。过后静心一想,觉得施行不易。普通官员俸禄不高,哪里拿得出上万的银子?而那些权势煊赫的高官大员敛财有方,要他们吐出来,肯定比登天还难。究竟如何措置,韩侂胄还没有想出个万全之策。近几日要应付“四明人”游说众大臣,韩侂胄无暇他顾。既没有禀奏圣上,也没有在政事堂重新提出来讨论。谁知杨次山进宫告诉了杨桂枝,成了攻击韩侂胄的利器。
赵扩的脸渐渐阴了。
史弥远不失时机地道:“陛下,前次兴兵,祸及四川、京湖与两淮。丧师万千,糜财无算。此次若再兴师,恐危及国家,动摇根本。”
杨桂枝也赶忙道:“史侍郎言之有理。圣上若再不制止,大宋江山不保!”
“罢免平章军国事,与京宫祠。”赵扩沉默一阵,从牙缝里迸出几个字来,当即命史弥远草拟诏书——太师韩侂胄轻启兵端,罢平章军国事,与京宫祠。陈自强阿附权门,罢右相,递永州居住。
“卿明日付与钱象祖,于朝会宣读。”史弥远拜谢欲走,赵扩又将其叫住叮嘱道,“韩侂胄功过参半,要好生看护。可命殿前司派兵守住府邸,他人不得擅入。”
走出福宁殿,立于丹墀,史弥远问杨桂枝道:“圣上的旨意,娘娘意下如何?”
杨桂枝反问道:“先生以为呢?”
“微臣听命圣人。”
“圣上仁慈,不愿重处。”杨桂枝顿了片刻,咬牙道,“古人云,‘树德务滋,除恶务尽。’”
史弥远身子一紧,只觉热血奔涌,抑制着兴奋轻声道:“可下官……没有御笔?”
“要御批还不容易吗?”杨桂枝不以为然,“奴家习得官家笔迹,写一道就是了。”
有了杨桂枝的指令,史弥远立即展开行动,他首先来到钱象祖家。击杀韩侂胄能否成功,关键在殿前司。钱象祖已经睡下了,被家人从床榻叫起,他披衣来到客厅,史弥远连连拱手:“参政见谅,若非十万火急,下官绝不会夜半登门。”
钱象祖顿时猜出史弥远的来意。
三日前,史弥远已来过钱府了。那一次,史弥远告诉钱象祖,他受圣上密谕,欲除韩侂胄。有那么一瞬间,钱象祖目瞪口呆,韩侂胄可是圣上最信赖的大臣!但很快,钱象祖镇定下来。退一万步,圣上要杀韩侂胄,也不会托付给史弥远。史弥远不过一个礼部侍郎,既无资历,也无人望。只是执教资善堂,与皇后密切。会不会是皇后对韩侂胄动了杀机?如果是皇后要杀韩侂胄,性质就严重了。
在接下来几天里,钱象祖并未与夏震联络。他打定主意,无论是为自身计,还是为国家计,都不能卷入其中。当然,钱象祖知道,史弥远还会再来。不过,他已经想好了答词。
钱象祖将史弥远请进书房,分宾主坐下。待仆人上茶毕,关上房门,史弥远压低道:“圣意已决,剪出巨奸就在明日。”
钱象祖不觉一呆,皇后果真动手了!
“参政速上凤凰山,请夏震速速发兵。明日早朝,殿前司伏兵半道,截住韩侂胄的肩舆。为了不造成街市动**,将韩侂胄抢至玉津园后处死。”
钱象祖面色平静,心中却是翻江倒海。他与韩侂胄并无根本分歧,他赞同北伐,力主收疆复土,只是不赞成韩侂胄轻启兵端。在他看来,刀枪入库、马放南山七十余年,刀已是锈刀,马已是驽马。郭倪、吴曦之流身披先祖的光环,实则早已老朽。欲北伐中原,必须另练一支新军。当各地败报纷纷传入京城时,钱象祖跟许多热血之士一样,愤怒、揪心、痛惜……
在钱象祖看来,北伐受挫,不能完全归咎于韩侂胄,韩侂胄热血报国,其志不应抹灭!然而,他是一个被罢的前参政,声音既不能上达天听,也不能诉诸朝堂。
史弥远见钱象祖不语,探身问道:“参政有何见地?”
钱象祖清楚自己的身份,清一下嗓子,缓缓道:“下官是戴罪之身。侍郎既是奉命而来,下官岂有异议?下官这就上山。只是……不知侍郎有无御批?下官不能空口无凭。”
史弥远微微一笑道:“参政放心,下官有御批在此。”
钱象祖又是一呆。史弥远握有御批?杀韩侂胄真是圣上的主意?圣上为何要杀韩侂胄?退一万步,韩侂胄即便犯下死罪,也应交由大理寺鞫讯……
容不得钱象祖细想,史弥远已从袖中掏出一副黄绢,上书五个大字——韩侂胄死罪。钱象祖凑近灯前细细一看,果真是赵扩的字迹。
“参政这下可放心了?”史弥远脸色依然挂着笑意,可钱象祖分明觉得这笑意里有一股寒气。
钱象祖收起御批,讷讷道:“既然……有御批在此,下官奉命便是。”
开禧三年,也就是公元1207年,冬月初三是一个阴晦的日子。临安城刮了一夜北风,直至黎明时分方才渐渐停息。气温又降,寒意更浓。韩侂胄大约昨晚进宫受凉,早晨起来头疼欲裂。吴氏见状便劝道:“今日早朝不去了罢。”
韩侂胄摇摇头,他虽然年过五旬,身体还算壮硕,这么多年来几乎无病无灾。吴氏命人烧来一碗姜汤让其服下。
推门出来,满院都是落叶,曙色中一大群仆人正在清扫。韩侂胄忽然想起陶渊明的两句诗,“榈庭多落叶,慨然知已秋”,竟一时怔住。
“太师今日可否不去上朝?”周筠见韩侂胄停住脚步,匆匆走过来问道。
韩侂胄从愣怔中惊醒,摇摇头,快步走到院里。
院里已备好肩舆。上轿前韩侂胄吩咐道:“你就不去了,看住‘四明人’要紧。只是不知那厮今日又要游说何人。”
周筠犹豫着问道:“明日是否从殿前司取两百甲兵来护送太师?”
“不用。”
韩侂胄显然低估了他的对手。在他看来,他是大宋重臣,即便犯下滔天罪孽,还有《大宋刑统》在,何况他官至平章军国事,序班丞相之上。肩舆中的韩侂胄,仍在思索在今日朝会如何说服圣上再次举兵北伐,还有官绅捐资,如何尽量周全……
在清河坊,一队官兵挡住了去路。
“怎么停下了?”韩侂胄问道。
导从答道:“殿前司一位太尉要与太师对话。”
韩侂胄听说是殿前司的人马,探头道:“我乃平章军国事韩侂胄,正赴早朝,速速让道……”
话未了,众官兵一拥而上,导从、轿夫躲避不及,要么被推倒在地,要么被驱赶一旁。韩侂胄还来不及喝止,兵士们抬起肩舆便跑。过朝天门、六部桥,一路东倒西歪,奔向玉津园。
韩侂胄哪里受过这等颠簸,五脏六腑如同翻江倒海一般,好半天才平复下来。此刻他已全然明白,杨皇后向他下手了,而且下的是死手!一想到他竟要枉死在一撮小人手中,韩侂胄便悲不自胜。既悲自己命运,更悲大宋前程。身为平章军国事,所思所行竟如此粗疏!自己死不足惜,可惜的是北伐夭折,恢复梦断,祖宗之地不能收回,亟亟盼归的黎民,只怕从此望穿双眼;更有战殁沙场的万千官兵,恐怕将永远魂游异域……
奔跑停止了,轿子轰然落地。当韩侂胄掀开轿帘慢慢走出肩舆时,已恢复了平章军国事的威严:“谁为头目?”
一小将上前行礼道:“我乃中军正将郑发,奉皇后之命在此击杀太师。”
“奉皇后之命!”韩侂胄冷冷一笑道,“可知皇后为何要击杀我吗?”
“小将不知。”郑发摇头。
“皇后杀我,是因为虏人要我的首级。”
郑发懵懵懂懂地望着韩侂胄。
“可知虏人为什么要我的首级吗?”韩侂胄又问。
郑发依然摇头。
韩侂胄铮铮道:“虏人要我的首级,是因为我立志北伐,恢复山河!”
郑发以及众军士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面面相觑。
韩侂胄提高声音又问:“你们可晓得靖康之耻吗?”
玉津园内无人应答。
“八十年前,大宋疆域北抵幽燕,河北、山东、陕西、河南皆大宋土地。靖康元年,虏人窜犯,血洗开封,掳走二圣,先帝高宗被迫行幸江南,至此河南河北皆陷于敌手。绍兴初年,鄂王岳飞挥师北伐,在朱仙镇大败兀术,最后功败垂成,冤死狱中。如今六十年倏忽而过,沦陷之民盼王师如盼甘霖,而我国臣民偏安江左,将本朝国耻遗忘殆尽。如此时局,岂不悲哉!”
闻言,郑发嗫嚅道:“我等曾参加誓师。太师兴兵北伐,复山河,雪国耻,堪称壮举……只是……只是,小将奉皇后之命,不得有违……”
“来吧,我不为难你。只不过我志在山河,于国无罪,不能跪着就死!”韩侂胄整理一下衣冠,转过身去。
开禧三年过后是嘉定元年,从新的年号可以看出,朝廷上下求稳求安,已全无恢复之意。但远在燕京的完颜璟并没有因为宋廷改元而放松压制和勒索,经过几番商谈,金、宋依旧以淮水中流为界,两国关系由叔侄之国改为伯侄之国;岁币由二十万两增至三十万两;犒军费用由一千万两降至三百万两。至于罪首谋,金廷依然分毫不让,宋廷不仅要诛杀首谋,还要将首谋的头颅函至中都。
赵扩过完新年才得知韩侂胄已死。那是正月初五的晚上,他忽然想起韩侂胄的种种好处,不免口中呢喃:“今年佳节,不知韩侂胄过得可好?!”
杨桂枝问道:“皇上如何记起了韩侂胄?”
“韩侂胄志在恢复,于国并无大错。”赵扩缓缓说罢,思绪悠悠,想起了登基之初,那时的韩侂胄才四十出头,性情爽直,精力充沛,每每谈起恢复大业,手舞足蹈,神采飞扬。一晃十多年过去,北伐挫锐,国是依然……
“看圣上说的,”杨桂枝妩媚一笑道,“韩侂胄擅权乱政,乃大恶之人!”
赵扩摇头道:“圣人有所不知,罢留正,逐朱熹,禁理学,贬党人,岂是韩卿所为?那韩侂胄是代朕受过。”
闻言,杨桂枝不觉一愣。
“有了韩侂胄,朕才遇事亲决。”赵扩继续呢喃,“朕看中的是韩侂胄毫无野心,才授予重任。至于北伐败北,韩卿之过,在于用人失察……”
杨桂枝笑着道:“官家心肠真好,世人都说韩侂胄是个奸臣。”
“圣人无须人云亦云,”赵扩加重口吻,“过完上元节,朕想着将韩侂胄召进宫里来叙一叙。”
杨桂枝淡淡道:“禀皇上,韩侂胄已经死了。”
赵扩打个剧颤,惊道:“什么?死了?”
杨桂枝回道:“两个月前,韩侂胄就已在玉津园被殿前司击杀了。”
闻言,赵扩蒙了,一张脸渐渐煞白,手指杨桂枝道:“你你……你们也忒大胆了!”
杨桂枝扑通一声跪下,泣声道:“陛下,韩侂胄不死,奴家与询儿将死无葬身之地!”
赵扩不发一语,只是浑身哆嗦。
“陛下,韩侂胄不容奴家,也不容询儿,望陛下明察。”杨桂枝哭着叩首。
过了很长时间,赵扩才长长叹了口气。
几天后,赵扩下旨保留韩侂胄的太师职衔,予以厚葬。
然而,不到半月,王柟从金廷回来,说完颜璟不仅要诛杀韩侂胄,还要将他的人头送至中都。
“完颜璟欺人太甚!”赵扩这一次是真的动怒了,霍地从御座站起,面颊赤红,“韩侂胄为我大宋臣子,大宋臣子之首岂能送与虏人?这分明是折我国威,辱我国体!”
钱象祖、卫泾、雷孝友、林大中、史弥远等人立于殿下,低头垂手。
见众人都不吱声,赵扩越加恼火,指名道姓问:“钱象祖,你为右相,你说如何回复虏人!”
钱象祖低声道:“臣恭听圣断。”
“卫泾,”赵扩继续点名,“你是老臣,你说。”
卫泾搜肠刮肚道:“函大臣首级于敌,亘古未有。只是……若不函首,完颜璟岂能善罢甘休?”
“朕不惜一战,韩侂胄之首断不可函于金虏!”因为极度气愤,赵扩浑身颤抖得越发剧烈。
就在这时,史弥远缓缓而出道:“陛下所言差矣!臣以为,韩侂胄之首当函。”
“你……你身为宋臣,为何与虏人同气相求?”赵扩手指史弥远,怒不可遏。
史弥远迎着赵扩愤怒已极的目光,问道:“陛下,是社稷为重,还是函首为重?既然陛下顾念天下苍生,自是以社稷为重。舍韩侂胄一人之首,而天下大定,陛下岂有不从之理?”
只此一句,赵扩仿佛被一箭击中心脏,僵尸一样伫立在殿台上,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数日后,韩侂胄的坟冢被挖开,斫下首级封于木匣之中,派快骑送往金廷。那一日,临安城晴空万里。数以万计的慈鸦从凤凰山腾空而起,先在临安城上空盘旋,然后喧嚣着向东而去,消逝在苍天尽头。
十多天后,韩侂胄的人头送到中都。
在仁政殿,王柟道:“禀叔国皇帝,边衅首谋已然授首,请叔国勘验。”
完颜璟轻轻颔首,道:“江南侄国皇帝,自今日起,两国议和通好。”
王柟拜谢再三。
待王柟下殿后,完颜璟询问众臣道:“既然江南已送来韩侂胄的首级,该如何处置?”
独吉思忠第一个道:“韩侂胄既然为此次边衅首谋,当悬挂于清江浦磨盘关,以儆效尤。”
仆散端却道:“臣以为应将韩侂胄的首级悬挂于通天门外,以提振民心士气。”
围绕是将韩侂胄的首级悬挂在磨盘关,还是通天门,众臣一片热议。完颜璟轻咳一声,以低沉的声音道:“韩侂胄身为宋臣,立志恢复,并无过尤。韩侂胄之错,错在忠于其国,而谬于其身。封‘忠谬侯’吧,厚葬。”顿了一顿,语气断然,“通报江南。”
嘉定十七年,也就是公元1224年八月,赵扩驾崩于福宁殿,走完了他柔弱而又勤谨、荣辱参半的一生。
事实证明,嘉定不嘉,嘉定也不定。完颜璟于公元1208年病逝,他与赵扩一样没有子嗣。但完颜璟临终前已有两名御女怀孕,一为贾氏,一为范氏。完颜璟将皇权暂交给七叔完颜允济,同时命元妃李师儿与左副元帅、平章政事完颜匡辅政。并诏令,两名承御无论谁先产下皇子都可承继皇位,倘若两人同时产下皇子,则由完颜允济会同李师儿、完颜匡代为选择。那完颜璟也是精明一世糊涂一时,完颜允济与郑王完颜允蹈乃一母所生,当年完颜璟诛灭完颜允蹈一门,做弟弟的岂能无动于衷?更何况权力的顶峰是何等诱人!完颜允济掌权不久,即联合完颜匡向李师儿发难,两名御女一名自称“胎形已失”,甘愿削发为尼;一名称过期未育,妊娠有诈,被完颜允济下令自尽,同时牵连致死的还有李师儿及李氏满门。完颜匡由此官升尚书令。
第二年,完颜允济立长子完颜从恪为太子。
不曾想,完颜允济的篡权之举惹恼了一个人,这人即纥石烈执中。纥石烈执中承受李师儿恩惠,由一名宫中侍卫成了封疆大吏。公元1212年,铁木真举兵伐金,一路斩关夺隘,身为元帅左监军、西南路招讨使的纥石烈执中奉命驻守中都。八月,纥石烈执中引兵攻入大内,杀死完颜允济一家老小,立完颜璟异母兄完颜珣为帝,自任尚书令、都元帅。
公元1213年秋,铁木真再次兴兵南下,元帅右监军术虎高琪回援京师。因战事失利惧怕受到惩罚,带兵杀入纥石烈执中的府邸,屠尽老小,胁迫完颜珣加封为左副元帅,平章政事。
连续三次变乱致使金廷元气大损,北疆三大招讨司名存实亡。公元1214年,金廷迁都开封。
金廷迁都与当年宋廷南下在本质上如出一辙,不仅躲避不了强敌的攻势,反而勾起了对方更大的贪欲。黄河以北,大金疆域已不复存在,蒙古铁骑的影子随处可见。
为图生存,金廷只能向南开拓。宋廷虽然腐朽,但金廷同样衰败。其结果是,年年争战,兵疲民乏。加之李全、杨妙真等人趁机起事,曾经富庶的山东境内路断人稀,民户十不存一,原本凋敝的两淮更是獾狐出没,人迹难寻。
然而在临安,皇城之内阴谋与争斗仍在继续。
福宁殿里,刚刚洒下几滴眼泪的杨桂枝来到一处偏殿,接见刚从宫外赶进来的侄儿杨谷、杨石:“你不是在病中么,恁地进宫来了?”
杨谷答道:“圣人危急,孩儿不得不来。”
杨桂枝瞥了杨石一眼道:“危言耸听。”
“圣人,这不是危言。”杨谷咳嗽了一阵道,“孩儿在殿前司供职多年,消息灵便,那史弥远早已跟夏震串通一气……”
“他敢造反么?”杨桂枝眼睛一瞪。
“圣人,没有什么敢不敢的。”杨谷顿一顿又道,“当年诛灭韩侂胄,圣上无诏,圣人不是也敢了么?”
只此一句,杨桂枝便噎住了。
赵询在杨桂枝的呵护与扶持下,于嘉定初年立为太子,出居东宫。然而天年不假,赵询于嘉定十三年病故。此时,赵昚一支只剩下赵扩之弟赵抦有后。赵抦之后也不是嫡子,而是秦王赵德芳的九世孙赵竑。赵询薨逝,赵竑被收养宫中继嗣。可他看不惯史弥远,放言一旦登基就将史弥远流放。彼时赵扩健在,史弥远不可能明言反对,他能够做的就是亲自为沂王赵抦挑选新的继子。新的赵抦继子名赵与莒,是燕王赵德昭的九世孙。
赵扩宾天,理应立赵竑为帝,但史弥远执意要立赵抦的继子赵与莒。杨桂枝自然洞悉其中利害,坚决不从。杨石一日六次进宫求见杨桂枝,劝说废黜赵竑。
“赵竑并无过尤,无辜被废,我如何向先帝交代?”杨桂枝反问道。
“史丞相说皇子无德,**东宫……”
杨石还没有说完,杨桂枝勃然大怒道:“一派胡言!皇子若是失德至此,先帝何堪?”
杨石苦苦一笑道:“圣人难道不知,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杨石万般无奈,这才搬来正在病中的杨谷。
杨谷见杨桂枝仍在犹豫,起身颤颤巍巍地跪下道:“圣人若不应从史弥远之意,杨氏一族危若累卵!”
杨桂枝沉吟良久,仰天长叹道:“今日看来,奴家是在养痈。不,是在养虎!去告诉史弥远,赵与莒继位,奴家听政。”
“圣人你……”杨石欲言又止。
杨桂枝咬牙道:“他若是不从,玉石俱焚!”
嘉定十七年八月三日深夜,一乘小轿急匆匆地穿过御街进入东华门,绕过慈宁殿、仁明殿、慈元殿等诸多殿宇,最后悄无声息地进入福宁殿。福宁殿里灯火通明,一如三十年前的重华宫,先皇棺椁旁群臣聚集,肃穆无声。新皇登基仪式由杨桂枝主持,史弥远宣读诏书:“先皇遗诏,立赵抦子赵与莒为太子,更名赵昀,即帝位。”
当年满十九岁的赵昀懵懵懂懂地披上皇袍坐上龙椅时,也如当年的赵扩一样恍然若梦。
刚交辰时,冯成尖声叫道:“新皇登基了!”
顿时,群臣拜倒,恭祝声一片。唯一与三十年前不同的是,凤凰山不再有慈鸦喧腾,临安城上空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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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禧二年冬建康军形势示意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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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禧北伐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