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王朝(全三册)

第十八章 魂归大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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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淳八年(1272年),粮荒在襄阳城内愈来愈烈。

襄阳历来重视物资储备,当年岳飞主政京湖,即在襄阳建立官库以备不时之需。嗣后,官库越设越多,至端平二年(1235年),单是弓矢器甲就有二十四库。是年襄阳失陷,二十四库兵器全部为蒙军据有。近三十年来,经孟珙、李曾伯、高达等几任主帅的苦心经营,在完善襄阳防御的同时,其储备也大为丰足。吕文焕出任京西南路安抚使后,继续扩充官库和囤积各类物资。襄阳能够坚持五年,几任主帅功不可没。然而,对于一座十万人的城市,储备再丰,也有罄尽之时。

早在一年前,襄阳就开始出现粮食短缺,安抚司不得不出台举措,实行限量供给。但是,限量供给对各军的粮食供给削减不大,削减的是官员俸禄和对贫民的赈济。

为了维持城内的稳定,早在蒙军围城之初,对贫民的赈济便纳入了安抚司的守城方略。最初是一日三赈,随着粮食逐渐紧张,变成早晚两赈,最后又变成一日一赈。现在,一日一赈也无法继续了。可需要赈济的贫民越来越多,饥饿难耐的人们便开始**。

最初的**并不过激,成百上千的饥民像蝗虫一样前往富户门前乞讨。这种时刻有谁经得起如此规模的乞讨呢?富户们一边敷衍一边藏匿粮食。饥民们愤怒了,乞讨不成便强行索要,于是蜂拥着闯入富户人家找寻粮食,或翻箱倒柜,或掘地三尺,寻找出来的粮食按人头分摊,他们称之为“打粮”。若在承平时期,入室抢劫为“强盗罪”,轻者流放,重者砍头。可眼下这种时刻,吕文焕能动用律条么?他除了加强戒备,对饥民的暴行只能睁一眼闭一眼。但对于饥民,容忍就等于怂恿,怂恿的后果是饥民们越加肆无忌惮。很快,他们将唐府选为了“打粮”的目标。

在襄阳人眼中,唐府是数一数二的富户。唐永坚任鄂州都统多年,其妻赵氏又是江陵富商之女,银子多得就像天上的星星。重要的是,唐永坚父子降了虏人,降了虏人就是虏人的帮凶,到唐府打粮属天经地义。

初夏的一天,成百上千的饥民涌到了唐府前。

赫赫有名的襄阳唐府已经威势不再。自唐忠杰死后,唐府大门终日紧闭,门楣上的“唐府”二字早已黯淡无神,府门前的一对石狮子糊满秽物。尽管如此,饥民们仍然规规矩矩,拿着笸箩和布袋静静地立在阶下。

门“吱呀”一声开了,赵氏一袭黑衣出现在门口。在她身旁,站着侍女柳儿和老仆人姜头。

“诸位既然来了,就请进来吧。”赵氏笑着对饥民道。

饥民们仍然伫立着。经他们打粮的富户,还从未有过如此亲善的笑容。

“姜头,请他们进来。”赵氏吩咐。

在姜头的延请下,经过推让,十几名饥民代表踮着脚步进入唐府。这在过去是不可想象的事情,他们这些人怎么能进入都统的府邸呢?就是站在远处打量一眼也会遭到守门卫士的呵斥。唐府也实在太大了,单是一间前厅就可容纳百十人。

赵氏在一张交椅上坐下,款款道:“奴家知晓,你等是迫于无奈才出此下策。只是奴家存粮不多,今日所来之人,不分老幼,人均给粮一升。”

饥民们再一次震住了。赵氏不仅态度亲善,而且出手阔绰。一人一升粮食,在如此饥馑年月,这需要何等襟怀!

“姜头,你挑几名汉子守住粮囤;柳儿,你挑几名汉子负责发粮。”赵氏忽然面容一改,疾言厉色道,“所有人必须排好队列,依次进入,不得拥挤,不得喧哗,否则赶出唐府!”

薄暮时分,吕文焕才获知饥民正在唐府打粮的消息。当他带着卫队匆匆赶到唐府时,唐府已经恢复了平静。

“烦问嫂嫂,今日饥民打去了多少粮食?”吕文焕询问道。

未等赵氏回答,老仆人姜头嘟囔道:“禀安抚,哪里是饥民打粮,依小的们看来,倒像是主子在放粮!”

赵氏微微一笑道:“打粮也好,放粮也罢,先得让饥民们填饱肚子。”

柳儿冲赵氏道:“襄阳城内少说也有上万的饥民,主子你一个人不吃不喝也无法养活!”

吕文焕颔首道:“此话有理。嫂嫂今日放粮,只怕已经传遍全城,明日前来就粮的饥民会更多。”

“这事奴家已经想好了,不用叔叔为奴家操心。奴家累了,想早点歇息,柳儿送客。”赵氏也不对吕文焕行礼,起身径直去了后厅。

待吕文焕走后,赵氏复又出来,一手拎一袋粮食,对柳儿和姜头道:“这点粮食,你二人且拿回家去充饥。”

柳儿、姜头见状,大吃一惊道:“大娘你这是——”

“今日累了一天,归家歇着,明日再来。”赵氏吩咐道。

柳儿和姜头的家中也快断顿,各自背了粮食欢天喜而去。

次日天明,果然有更多的饥民向唐府涌来。当柳儿与姜头来到唐府时,门前已是人山人海。然而,唐府大门并未开启。

饥民虽多,却秩序井然。柳儿上前呼唤一阵,见无人应声,轻轻一推,门竟自开了。

来到前厅,厅中置有一几,几上一幅白绢,绢上有字。抬头向上看去,所有人“啊”了一声,只见一袭黑衣的赵氏悬挂在梁上。

人们手忙脚乱地将赵氏放下来。赵氏的身子已经僵硬,显然气绝多时。姜头一溜小跑报告安抚司,吕文焕打马狂奔而来。

吕文焕捧起几上的白绢,哀不自胜,扬起白绢,哽咽着对饥民道:“赵娘子遗言,‘奴家存活一日,即糟蹋半升粮食。……奴家唯有一死,将库中所剩存粮全部捐给守城的军人……’赵娘子还说,‘如若众人并不嫌弃,可分食奴家肉身……’”吕文焕望着众人悲怆至极,“赵娘子的肉身,你们莫非也要分食么?”

饥民们一个个噤若寒蝉,耷下脑袋,踮着脚步悄悄退出唐府。

就在吕文焕为襄阳粮荒绞尽脑汁时,元军统帅部几经商讨,筹划出新一轮的攻击方略,具体部署是,元军出动战船,调动宋军水师,借宋军水师阻击元军战船之机,秘密派出蛙人潜至浮桥水下,将大木锯断。待浮桥倾覆后,再派出小舟,携带火炉、炽炭、大锤等工具,将铁链熔毁。

此役的关键是蛙人。汉水宽数百丈,江中大木至少百余根,按两人锯一根大木计算,则需要两百蛙人。刘整、张禧、张荣实三支水师有五万余众,但善潜者不多。从水中潜至浮桥底下锯断大木,需要非凡的水性。

张弘纲脱颖而出。

张弘纲武艺拔萃,也水性出众。自张禧就任水军总管后,张弘纲便跟着父亲独当一面。元军统帅部招募蛙人,张弘纲自告奋勇,愿意当此重任。

史天泽亲自在岘山行省召见张弘纲。张弘纲年纪轻轻,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尤其水性,堪称异才。史天泽大喜,当即擢拔张弘纲为水军统领兼蛙人总管。

张弘纲向史天泽推荐了两个副手,一人叫王守信,一人叫张兴祖。

整个夏季,张弘纲率领王守信、张兴祖及两百蛙人在汉水训练潜泳技能。

元军将攻断浮桥放在秋末。时至暮秋,汉水跌落,宽阔的滩涂将使宋军水师难以得到两岸炮石的支援。另外,宋军战船聚集一处,也不易展开。

九月末,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巳时三刻,汉水之上忽然鼓声大作,百余艘元军战船从上流箭一般驶来。

王达见元军水师来攻,吩咐多备弓弩迎敌,至于战船,不得轻动,以守护浮桥要紧。

元军驶在最前面的是五艘小船。小船装载干柴,当逼近宋军战船时,一齐将船上的干柴点燃。

王达见元军采用火攻,一边疏散战船,一边派出战船迎击。

正当宋军战船对付元军的火船时,大批元军战船随后驶到。江上杀声震天,箭如飞蝗,双方战船厮杀在了一起。

此时的王达异常清醒,他知道元军今日水战定有阴谋。若是聚歼官军水师,占据数量优势的元军应该选在大水季节。那时江面宽阔,利于驰骋,以三五艘元军战船对付一艘官军战船,稳操胜券。刘整、张禧,包括张荣实均老于水战,深知利弊。如此暮秋季节进行水战,唯一的解释便是借水战之名达到其他目的。什么目的呢?最大的可能即是浮桥。所以,尽管王达派出了大部战船迎击,仍有几十艘战船在浮桥边停靠。王达屹立在座船上,紧盯着元军的一举一动。江中宋元双方对射得十分激烈,不时有兵士中箭落水。

就在这时,从元军战船中驶出几艘小舟。

“虏人果然要断我浮桥!”王达对左右道。

随着小舟驶近,船上果然置有铁砧、火炉与炽炭,王达急命守护浮桥的战船上前截住元军小舟。元军战船为掩护小舟断桥,不顾一切向前攻击。宋军死战不退,双方短兵相接。

水战惊动了吕文焕,他急忙登上北门观看。此时,为阻止元军的小舟驶近浮桥,宋军战船与元军战船已经搅在了一起。从数量上看,宋军船少于元军,但暮秋季节,汉水较窄,战船再多也容纳不下。加上宋军有大型车船,元军的优势大打折扣。

“元军此战,定是断我浮桥而来。”吕文焕也觉得元军一定另有所图,观看一阵对童明道。

童明点头道:“有几艘小舟,载有火炉炽炭,已被王太尉击毁。”

吕文焕又观看一阵,敌我双方各有战船损坏,一时难分胜负,遂对黑杨道:“速速告诫王达,虏人的小舟虽已击退,仍然不能轻心,以守护浮桥为要。”

黑杨火急急地走了。

即便没有吕文焕的命令,王达也没有松懈对浮桥的护守。载有铁砧、火炉与炽炭的元军小舟计有四艘,三艘击毁,一艘回撤。按理,浮桥的威胁业已解除,可王达仍然没有丝毫松懈。

就在这时,传来了吕文焕的将令。王达对黑杨道:“回复安抚,王达明白,鞑虏是为浮桥而来。有王达在,浮桥在!”

就在元军小舟相继击毁时,王达紧急召回了部分战船,加强对浮桥的守护。水战仍在进行,十多艘元军战船被宋军车船拍坏,歪斜在河道之中。而元军的冲击也给宋军战船带来了相当大的损失,好些宋军战船被火烧毁,不太宽阔的河面上到处是落水的兵士以及破碎的船只与损坏的器械。

王达一会儿观察水战,一会儿逡巡浮桥,随着浮桥一阵轻微的晃动,王达猛地圆睁双目,大喝一声:“不好,水下有人!”

王达跳下战船,奔上浮桥,从卫士手中抢过一根长枪,嗖一声掷入水中。须臾,江面上泛起一股殷红。

守护浮桥的约有千余名兵士,即便在水战最为激烈的时刻,这些兵士也纹丝不动地值守在浮桥左右。当王达狂喝一声“水下有人”时,他们还将信将疑,直到水中泛起一股鲜血才怵然大惊。毫无疑问,元军的几轮进攻都是佯动,真正的威胁来自水下。

惊慌之中,宋军兵士能够做的即是像王达一样,向水中投掷长枪。可他们哪有王达的力道?投掷水中的长枪,大多数对元军蛙人构不成威胁。

王达是清醒的,要护住浮桥,必须尽快清除水下的元军蛙人。王达传令浮桥守军,所有善识水性的将士迅速褪去甲胄,携带短刃进入水中与元军蛙人搏杀。他一边口述命令一边卸下盔甲,口衔利刃跃入了滚滚波涛。

此时的王达悲愤难禁。安阳滩一战,失去吴信,王达痛彻心扉,既有对吴信的内疚,更有对自己的苛责。一军主帅,危难之际,怎能让别人替自己殉职呢?王达要赎罪,而最好的赎罪就是守住浮桥。但是,由于自己的粗疏,浮桥又危在旦夕。

进入水中的王达很快发现了黑影,不消说,黑影便是鞑虏的蛙人。王达怒火万丈,连连挥刀,数名元军蛙人毙命江底。

元军攻夺浮桥的计划进行得十分顺利。借助水战的掩护,张弘纲率领的元军蛙人悄无声息地来到了浮桥底下。元军蛙人在水下锯木时,张弘纲则带着王守信与张兴祖四处巡游。王达在水中向元军蛙人发起攻击,很快便被张弘纲觉察。他向王守信与张兴祖打个讯号,急忙向王达游去。

王达的水性虽好,但潜水不如张弘纲。来来往往搏斗了六七个回合,王达渐感不支,只得虚晃一刀,向水面升去,张弘纲也不追赶。

返回水面的王达深感绝望,因为宋军中能够潜水并进行水下格斗的兵士不多,有些士兵虽然褪去甲胄跳入水中,却只能在江面游动。即便有人潜入了水下,很快又浮了上来。

王达知道,此时任何言语都没有力量,深潜水下与元军蛙人厮杀,就连他自己也不如对手。

绝望与悲愤像一只魔掌紧紧攥住了王达的心脏,他感到窒息。几名卫士认出了王达,奋力向他游来。王达痛苦地闭上眼睛,稍作停留,再一次扎入水中。张弘纲似乎料准王达会重新返回,正在原地等候。

这是一场险象环生的搏杀。若是在陆地上,人们会为这场搏杀揪心慑魂。王达的每一刀都大敞门户,求得与对手同归于尽。

王达以命相搏,震撼了张弘纲。张弘纲虽然年轻骁勇,但他不想殒命江底。人一惜命就短了气势,稍加迟疑右臂便被王达划过一刀,张弘纲顿时乱了路数。王守信与张兴祖见状赶了过来,双双截住王达厮杀。王守信与张兴祖哪是王达的对手,几刀下来便渐处下风。

就在这时,轰然一声巨响,守护浮桥的宋军士兵像下馄饨一样落入水中。王达急忙升出江面一看,浮桥已经倾覆。

浮桥倾覆是这场水战的转折点。元军趁势全力出击,处于绝对优势的元军将宋军战船分割包围。一股股元军登上宋军战船,顽强的抵抗为时不长,宋军大部被歼,余者为元军俘获。

卫士们将王达救起,他默默地望着满江宋军旗帜、器械与士兵尸首,禁不住双泪长流。

与此同时,元军驾来轻舟,用火炉熔断横江铁链。

吕文焕与数千将士屹立在襄阳城头目睹了这一切。曾几何时,拥有两百多艘战船的襄阳水师是襄阳的骄傲,上自光化,下至郢州,所向披靡。没承想今日竟全军覆灭!

宋军将士一个个怒气填胸,目眦欲裂,却又无可奈何。

吕文焕伫立城头,心如汤煮。应该说,今日水战的结局,既在他的意料之外,也在他的意料之中。官军区区两百艘战船,怎么敌得过虏人的数万水师?覆灭是迟早的事。问题在于虏人声东击西,以水师佯攻掩盖蛙人断桥,令吕文焕后悔不迭。王达没有想到鞑虏会采用蛙人情有可原,自己身为襄阳主帅,失之料算则罪不可恕……

“打开城门,让水军入城。”吕文焕对童明道。

童明在城上布置好弓弩,亲率一支人马出城收拢水军残余。

“速召王达。”吕文焕扭头吩咐黑杨。

王达在卫士的簇拥下已至城下,突然,他挣开卫士,转身冲城头嘶喊道:“六哥,王达无能,有负重托!”喊罢,举刀一抹脖颈,随后手中战刀“哐当”落地。

“王达!”吕文焕见状,肝胆俱裂,张口“噗”的一声,血溅数丈,然后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黄昏时分,吕文焕才悠悠醒来。医官说安抚劳累过度,加之虚火旺盛,中焦痞塞,一时气血翻涌,以至于晕厥,当下最紧要的是要安卧静养。赵真、童明、裴元海、范天顺等闻言,默默退出。

唐令仪熬来了稀粥,吕文焕喝了半碗,吩咐黑杨将裴元海召来。

须臾,裴元海来到榻边。吕文焕挣扎着欲从榻上爬起,被裴元海慌忙止住了:“恩公有何吩咐,元海万死不辞。”

“今日的情势,裴太尉已经看见了。”吕文焕缓缓道,“浮桥一断,樊城难保。若樊城攻破,襄阳更危。”

裴元海道:“元海愿率神奇军增援樊城!”

吕文焕摆摆手:“且不说难以过江,即便进入了樊城,可樊城储积少,无法赡养大军。为今之计,当是突围求救。”

自襄阳被围以来,朝廷虽然不断派遣大军救援,可除了去年张贵与咸淳五年(1269年)夏贵引军抵达襄阳外,范文虎、李庭芝均无所作为,至今仍停留在郢州一线。想到这些,裴元海心中很堵。

吕文焕进一步道:“实不相瞒,以襄阳目前的情势,朝廷若不施救,多则半年,少则三月,襄阳必将沦入虏人之手。”

“求救一事,小将这就去安排。”裴元海知道,恩公说的是实情,遂点头回道。

吕文焕又摆一摆手:“无须安排他人,由你亲自前往郢州。”

“我?”裴元海一愣道。

吕文焕点点头道:“今日虏人大胜,守备必然松懈。满江都是浮物,正好掩护。你去神奇军中挑选一二勇士,混杂于碎木间,只要漂出了灌子滩,便成功了大半。”

裴元海稍作沉吟,道:“求救一事,恩公是否另择他人?”

“为什么?”

“小将愿意追随恩公,死守襄阳!”

吕文焕将脸一板道:“守襄阳事大,送信事更大。本帅命你这就去挑选兵士,半个时辰后来取我书信。我将禀明制司,你送达求救书信后不必再回襄阳。”

裴元海大惊道:“这是为什么?”

吕文焕的目光陡然柔和下来,喃喃道:“襄阳若失,郢州就是第二座襄阳。李制帅那儿需要良将……”

“不,元海誓回襄阳追随恩公!”

“这是军令!”吕文焕倏地怒目圆睁。

待裴元海走后,黑杨道:“如今襄阳正缺人手,安抚为何还要将裴太尉放走?”

吕文焕长吁口气,低声道:“自家们是军人,自当战死沙场。裴家兄妹本是山民,不该身陷危城……”

黑杨抢白道:“但他也是宋人……”

“是宋人就该死绝么?”

闻言,黑杨默然。

是夜,正如吕文焕所料,元军因摧毁了宋军战船,截断了浮桥,守备不如往日严密;加上水战过后,江中漂浮物多,裴元海与两名军士顺利地躲过元军巡查。次日天明,灌子滩已在身后。择一僻静处裴元海与两名军士弃水上岸,沿小路直奔郢州。

李庭芝看过吕文焕的书信,又听裴元海亲口禀报了襄阳情形,命卫士带裴元海及军士前去驿馆歇息。制司与襄阳已失去联系将近两年,对襄阳城内的情况一无所知。现在,水师覆没,浮桥被毁,襄阳情势危若累卵。李庭芝当即草书一道求救的奏本,命人急驰临安。

谢太后接到京湖制司的奏报后大为震骇,急召宰执进宫,商议对策。

江万里、叶梦鼎、马廷鸾陆续来到慈元殿。看过李庭芝的奏本,三名宰执一时均不吭声。

李庭芝在郢州不知襄阳的情形,远在数千里之外的朝廷更是一无所知。临安人依旧忙碌着属于自己的日子,酿酒的酿酒,开铺的开铺,说书的说书,卖唱的卖唱。十里御街车水马龙,西湖之上夜夜笙歌……

然而,在大内深宫,谢道清没有忘记襄阳的危急。可她再焦心,也不清楚襄阳的情势如何。谢道清能够做的,即是发出一道道诏令,在郢州、沙洋、荆门等地构建第二道防线。

沉默一阵,江万里道:“微臣以为,太后应将贾平章召来一并咨询。”

因贾似道由五日一朝改为了十日一朝,平日里谢道清与宰执们议事,便没有宣召他。

马廷鸾知道江万里的意思,也道:“襄阳危急,贾平章不应该置身事外。”

谢道清将目光投向叶梦鼎,问:“叶卿是枢密使,以为如何?”

叶梦鼎回道:“臣无异议。”

“襄阳危急至此,速召贾似道进宫商议应对之策。”谢道清见三名宰执意见一致,便命董宋臣派内侍前往后乐园传达太后的旨意。

一年多来贾似道几乎不问政事,十天去一次政事堂不过是应景而已。余下的日子除了帮廖莹中编书、校书,便是赋诗饮酒。近些日子,贾似道又迷上了弈棋。要弈棋须去北瓦,北瓦在众安桥。其间有十三勾栏最为热闹,百艺之人纷纷聚集于此。

贾似道的棋艺非同一般,未出仕之前,他的棋艺名动京城。后来制置两淮与京湖,戎马倥惚,弈棋的机会不多,偶有闲暇,只能与幕僚们对弈几局。谁知三十年过去,贾似道遭逢劲敌。前日与一位自称“蓑笠翁”的老者对弈,居然连败三局。

昨日再去,战局一胜两负。虽有胜局,却仅胜半子。贾似道心有不甘,晚间看《棋经十三篇》大半宿。早晨起来洗漱完毕,草草扒了两口饭,他便精神抖擞地来到众安桥。刚刚与蓑笠翁布局完毕,翁应龙匆匆跑来,附在耳边道:“宫里来人了,太后召见。”

贾似道心底一凉,他清楚,不是危急时刻,太后不会召他。

贾似道愣怔片刻,将棋盘一推,起身朝蓑笠翁连连拱手,撒腿便走。蓑笠翁隐隐约约听说“宫里来人”,不知对弈者是谁,早惊得目瞪口呆。

来到慈元殿,贾似道跟谢道清行礼,又与几名宰执相见。赐座毕,谢道清便将襄阳战事对贾似道叙说一遍。一路上贾似道猜测,今日进宫与襄阳战局有关,果不其然。

“一年多来襄阳不通音讯,想不到局势已如此糜烂。”谢道清的目光停留在贾似道脸上,“贾卿久事边庭,熟知战守之策,欲解襄阳危急,该如何措置?”

贾似道平息一下心头翻涌的大潮,艰涩一笑道:“微臣多年不习兵事,已经荒疏了。”

江万里第一个道:“平章勿要推诿,天下谁人不知平章是大帅之才?!”

马廷鸾赶紧接着话头道:“如何解救襄阳,还须平章指点。”

贾似道脸上虽然挂着浅笑,心底却堵塞得很。自谢堂进入枢密院后,贾似道完全失去了对兵事的掌控。对此,他极为不满,认为叶梦鼎疏于职守,空有刚直之名。

贾似道对谢道清道:“叶相公是枢密使,主持全国军务,微臣以为应该先听听叶枢密的高见。”

叶梦鼎清楚,贾似道对自己有气。襄阳战事糟糕到如此地步,他作为全国主管军事的最高官长,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但是,他也有苦衷,他这个枢相很多时候犹如傀儡。谢堂任副都承旨不到一年便升为了枢密都承旨,兵马调配、将帅升迁、军械发放等指令大多来自宫内。

贾似道话音刚落,叶梦鼎趋前半步,面向谢道清语气淡漠道:“太后,下官年逾七旬,年老昏聩,难胜枢密一职,乞解机政。”

谢道清一时错愕,忽然脸色一板道:“圣上早有旨意,国事艰难,所有大臣不许辞免。”

叶梦鼎并不后退。

谢道清清一下嗓子,扭头对贾似道说道:“贾卿蒙圣上优渥,恩准十日一朝。老身今日忤旨,按前朝故事,于中书省设机速房。贾卿以平章军国重事的身份在机速房当值,处理军务。”

如此重大的决定谢道清未与几名宰执大臣商议,江万里、叶梦鼎、马廷鸾一齐瞪大眼睛。贾似道更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设立机速房,自己在机速房当值,意味着将重回权力中心。

“众卿有何意见?”谢道清的目光依序从几名宰执脸上一一扫过。

“太后圣明。”江万里第一个表态,“十日一朝,圣上对贾平章优渥太甚。设立机速房,让贾平章名至实归。”

马廷鸾也道:“臣赞同太后决策。”

“叶卿呢?”

叶梦鼎回道:“贾平章主持机速房臣无异议,臣乞骸骨。”

谢道清神情和缓下来,语重心长道:“叶卿有病,老身知晓。可圣上心疾如此,叶卿即便归乡,可归得安稳?”

见太后把话说到这儿,叶梦鼎只得默默退后。

谢道清望着三名宰执,提高声音道:“当此之际,众卿须得与平章戮力同心,共度时艰。”

贾似道心绪芜杂。他高兴,太后又在召唤他,国事依然需要他主持,尤其是襄阳之围,需要他化解。同时,他又忧虑,太后赋予了如此权力,他能不能够顺利施行?于是谦让道:“微臣不才,恐有负太后重托。”

“贾卿忠荩,人所共知。如今襄阳急迫,莫要推辞。”

辞让一番,贾似道拜谢领受,接下来便是商议如何破解襄阳之危。

谢道清问:“贾卿有何妙计?”

贾似道想一想道:“臣以为,欲解襄阳之困,须行非常之法。”

谢道清又问:“何为非常之法?”

“虏人的大军屯于襄阳城下,国内兵力必然空虚。我朝若起十万大军乘海船于密州登陆,席卷山东,威震幽燕,忽必烈势必撤襄阳之兵回救。到那时,襄阳之危自解。”

贾似道说完,众人一时怔住。不发兵襄阳,而是绕道海路,出击山东,这个想法实在太神奇了。

江万里兴奋道:“避实捣虚,好计,好计!”

马廷鸾也连连点头:“三十六计第二计,围魏救赵。”

谢道清虽然不懂兵事,但贾似道的机谋确实异乎常人,不觉暗暗赞许,遂将目光投向叶梦鼎问道:“叶卿以为如何?”

叶梦鼎也觉得出击山东远比直接援救襄阳高妙,遂道:“平章韬略,着实不凡。只是不知此去山东,以何人为帅?”

经叶梦鼎提起,谢道清、江万里、马廷鸾均陷入沉默。此去密州数千里,且是海路,相当于孤军在外。端平入洛才过去三十余年,众人记忆犹新。若主帅任用非人,弄不好又是一次全军覆没。

“臣愿意为帅。”贾似道又对谢道清道。

众人眼睛一亮,放眼朝野,除了贾似道,还真找不出第二个人选。

江万里朗声道:“以平章为帅,统率三军,自然是最好不过。”

马廷鸾也附和道:“平章能谋善断,通晓兵机,此去山东,一定能解襄阳之围。”

叶梦鼎没有吱声,他清楚朝廷既然不准贾似道制置京湖,又怎么会允准他带兵前往山东?

果然沉默了一阵,谢道清说道:“贾卿自愿率军出征,诚为国家之大幸。只是……贾卿为国朝砥柱,岂可轻离中枢?”

谢道清说完,不仅叶梦鼎没有言语,江万里、马廷鸾也抿着嘴唇。他们一齐想到,贾似道原本就深受猜忌,岂能允许带兵在外?

贾似道何尝不记得两年前的京湖请行?他再次要求带兵出征,实在是情形太过严峻。然而,当他听谢道清说“贾卿为国朝砥柱,岂可轻离中枢”时,一颗心顿时像断线的纸鸢,飘出了胸脯,飘向了深谷……

咸淳八年是个暖冬,阳光出奇的好。阳光好,病情也好转得快,两个多月后,吕文焕又能骑马巡查了。

王达之死对吕文焕的打击很重,来襄阳九载,王达独自率领一军,在安阳滩坚守了八年。蒙军入寇以来,安阳滩水寨能够屹立不倒,与王达的苦心经营分不开。王达看似骁勇少谋,其实办事比赵真还要令人放心。赵真过于实诚,不如王达机敏。若是赵真守安阳滩,刘整会起觊觎之心,但对于王达,刘整不敢冒险。如今王达殁了,吕文焕之痛深入骨髓。

两个多月来,元军虽然没有展开行动,但城内的情形仍在恶化。自赵氏悬梁后,饥民大规模“打粮”终止了,但死亡人数却在与日俱增。先是老者、病者、体弱者及婴幼儿,逐渐扩大到青壮年。起初死者还有人掘地掩埋,后来没人掩埋了,随便找幢空房子,推到墙壁,便是坟墓。如今死人太多,连这种最简易的安葬方式也省略了,收尸的兵士们仅仅拖到僻静处扔掉就是。

吕文焕一圈巡查未完,触目惊心的惨状使他痛哭流涕,一边流泪一边呢喃:“生民何辜,生民何辜呵!”

来到北城,吕文焕问童明道:“樊城可有消息?”

童明摇头道:“虏人每晚沿江举火,如同白昼。试着派了几回善泅者悄悄下水,不出三五丈远即被虏人觉察。”

吕文焕久久眺望着樊城。武荣与王达一样,粗鲁的外表下暗藏着一颗精细的心。徐麟诬告,全军上下唯有武荣一人力保牛富与张汉英,足见一名使开山斧的骁将有着何等不凡的见识。

“我与武荣曾经有约,危急时刻举火为号。”童明又道。

吕文焕问:“他们举过火么?”

童明摇头道:“未有。”

虽然没有举火,但武荣他们的境况绝不会比襄阳好,吕文焕重重地叹了口气。

“不知裴元海是否抵达制司?”童明轻声问。

吕文焕心事沉沉道:“裴元海忠勇可靠,应无大碍。我担心的是朝廷既无良策,也无良将。”

童明寡言少语,但心里跟明镜似的。遍观朝中诸将,夏贵少谋,范文虎贪生,高达刚愎自用,孙虎臣匹夫之勇……张世杰倒有大将之才,可惜是归正人,刘整降元,朝廷对归正人猜忌更深。

“军心如何?”吕文焕又问童明。

童明回道:“军心倒还稳定,只是食物太少。”

襄阳已无稻米,如今全军靠马料充饥,且不充裕。由于没有油水,守城兵士每日一升马料哪里填得饱肚子?

兵士与官吏还有马料充饥,城中普通百姓只能掘地捉鼠,或者采摘野菜。眼下正值冬季,万物萧索,没有野菜可采。

回到安抚司,已过午餐时间。来到海棠园,唐令仪正在桌边等他。桌上已无米粥,摆着两碗黑糊,即马料磨面熬成。

“对不住夫君了,家中已无积粮,只能食黑豆。”唐令仪面带赧色。

“吃黑豆好啊,”吕文焕竭力显得轻松,“马吃黑豆,日驰千里。”

“可是……”唐令仪苦苦一笑,“按漕司命令,黑豆只供给夫君。”

吕文焕是官员,有黑豆供给,唐令仪属于平民,没有黑豆。吕文焕每日的一升黑豆,要养活夫妇二人。吕文焕痴痴地半晌说不出话来,襄阳最高官长度日如此,普通庶民该如何生存?

咸淳九年的新年,襄阳城内没有一丁点儿喜庆色彩,尽管风和日丽,但弥漫在襄阳上空的是厚重的死气。除了巡城的兵士,大街小巷见不到一个活人。随着气温回升,尸体糜烂,恶臭熏天。面对如此惨景,吕文焕经常以泪洗面。

正月初一,樊城之战开始。元军分五路向樊城发起攻击,武荣以五千饥疲之众抗击数万元军,直至城破,无一人投降。武荣、张汉英双双战死,牛富赴火自尽。

十四昼夜后,樊城归于沉寂。吕文焕清楚,樊城陷落了。那会儿正值黄昏,西风低号,夕阳如血。屹立在襄阳城头的官兵一片肃穆,只有汉水缓缓东流。

吕文焕还来不及伤悼,元军已移师江南,兵锋直抵襄阳城下。正月十六,元宵节的第二天,元军于南门外架起大炮,听得一声轰响,宛如地裂山崩,谯楼坍塌大半。

这是什么炮?恁地如此厉害?宋军大为惊骇,急报吕文焕。吕文焕速至南门,只见城头一块巨石,两名宋军士兵费了老大劲才搬到城下。南门守将范天顺道:“如此大炮,侄儿还是第一次见到。炮石少说也有一百七八十斤。”

闻言,吕文焕倒抽一口凉气,他判定樊城失陷一定与这种大炮有关。如果以这种大炮攻城,所有用于护城的排叉木均无法抵御。

正察看间,一名副将从城上跑下来禀报,说城外有一队虏人,为首虏酋高呼着要见安抚。

吕文焕登城一看,原来是刘整。

“贤弟,还认得自家么?”刘整在城下高叫。

吕文焕怒上心头,痛斥道:“叛贼!你为虏人献策,先取襄阳,后图江南,以致襄阳被困六载,数万军民死于非命。你有何面目见我?”说完,他从一名宋军士兵手中夺过弓矢,举起欲射。

“贤弟且慢,容刘整将话说完。”刘整不仅不避,反而策马上前,“刘整背离赵宋,其因贤弟自明。想当初我刘整投奔孟帅,率十二名勇士夜袭信阳,斩将夺城,建下奇功,也算是铁心铁意效命宋廷。可宋廷有奸贼,不容我等,处处掣肘。俞家父子甚至借打算军费欲将刘整置于死地,刘整申诉无门,为了苟全性命,才不得已降了汗廷……”

“不要再说了!”吕文焕厉声截断刘整的话头,“本帅饶你不死,你走吧!”

刘整并没有离去,继续道:“刘整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相告。”

“快说!”吕文焕喝道。

“适才一炮,是新运到的‘回回炮’,炮石重两百斤,射程达三百步,威力无比。如今我军已运来炮石万计,别说一道城墙,就是整个襄阳也能夷为平地。元帅还要发炮,被自家劝止了。刘整以为,贤弟不能只为自家作想。贤弟可以为赵宋死节,但满城百姓不能……”

吕文焕疾声问道:“你想让自家跟你一样投降虏人?”

“自古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

“浑说!自古忠臣不事二主,烈女不伺二夫!我堂堂吕文焕岂是苟且偷生之辈!”吕文焕勃然大怒,弯弓搭箭,朝刘整咽喉射去。可临到最后一刹那,他捏弦的手指微微一抖,箭矢偏离咽喉,直中刘整肩胛。刘整应声落马,众元军大骇,纷纷放箭,救起刘整,返回大营。

范天顺不解,问:“叔叔为何箭下容情?”

吕文焕半天不语,像一根枯木伫立城头。

范天顺惋惜道:“让刘整那厮白白捡回了一条性命!”

刘整负伤回营,向史天泽复命:“下官无能,吕文焕劝说无效。”

史天泽看了刘整的箭伤,喜滋滋道:“吕文焕正游移在降与不降之间。”

众将问何以见得?

史天泽道:“壕宽不过一百五十余步,以吕文焕的箭术完全可以取刘元帅性命。如今箭头偏离要害,且伤口不深。若非吕文焕心中有惑,否则不会箭下容情。”

闻言,众将纷纷点头称是。

史天泽命刘整回营安歇,吩咐阿里海牙继续劝降。

克樊城,降襄阳,这是忽必烈向河南军前行省下达的一道命令。吕文焕原本一员普通将领,居然坚守襄阳六年,致使元廷动用举国之力。忽必烈恼恨之余又生出好奇,他要亲眼看一看这吕文焕到底是何样人物,竟然以一支弱旅将攻无不克的蒙古铁骑挡在了襄阳城下六个年头。正因为有了忽必烈的诏令,史天泽才委派刘整前来襄阳城下劝降吕文焕。

次日,阿里海牙未带扈从,单骑来到壕边,对城上人道:“传信你家元帅,有故人阿里海牙求见。”

消息报到南门主将范天顺,范天顺来到安抚司,吕文焕一听脸黑了。当年就是这个阿里海牙将榷场设立在了鹿门山,才使襄阳陷入了如此境地。

范天顺轻声问道:“安抚是见,还是不见?”

吕文焕黑着脸道:“见。”

当阿里海牙满面春风地走进安抚司官厅,吕文焕端坐于大厅之上,双目阴沉,不发一言。

“我是阿里海牙。多年未见,安抚可好?”阿里海牙笑吟吟地向吕文焕打招呼。见吕文焕铁面无语,嘿嘿一笑又道,“安抚,你我是故人,不须如此。”

吕文焕突然一拍桌案道:“阿里海牙,本帅有一事问你,你要如实回答。”

阿里海牙立于厅中,恭谨道:“安抚不明何事,在下一定如实禀告。”

吕文焕声色俱厉道:“鹿门山筑堡,你是如何骗说我家大哥?”

闻言,阿里海牙略略一愣。

“我家大哥同意筑堡,是不是你贿赂了无数金银?”

阿里海牙顿时一脸整肃道:“安抚休得猜疑制帅,制帅断不是如此龌龊之人。制帅同意设立榷场,完全是出于互市生财。”

阿里海牙款款讲述当年向吕文德奉送一对玉佩,被吕文德退还。

吕文焕又问:“丘机宜呢?”

阿里海牙嘿嘿一笑道:“那老汉倒是个财迷。”

大哥没有接受贿物,吕文焕心头略感轻松,这些年来有关吕文德受贿的传言让他如芒在背。他这才命阿里海牙就座,又问道:“你今日来,也是做说客的么?”

阿里海牙摇头道:“在下不是。”

“你不是说客?”

“我不是说客,”阿里海牙继续摇头,“安抚是朝廷命官,理当为朝廷尽节。若襄阳陷落,应该引颈自刎。”

吕文焕没有答话。从范天顺禀报阿里海牙求见起,他就清楚阿里海牙此行的目的。史天泽判断得对,吕文焕心中极乱。襄阳已经断粮,无论他吕文焕是战,还是不战,失陷的结局都无法改变。战,无非一死;不战,存活十万生灵。存活十万生灵是大功大德,但自己永生永世都将洗不掉“降臣”的污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