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里海牙又道:“安抚若死,朝廷自会按死难大臣体例表彰优恤。子嗣封官,赏钱万计。只是苦了全城百姓,他们可没有这么好的待遇。他们随安抚而死,只不过阴间多了数万冤鬼。”
是的,他死了,朝廷将封妻荫子。可城内十万生灵呢?莫非让城内十万生灵也随他一同葬身襄阳?因他一人而累及十万生灵,他难下决断。
阿里海牙突然提高声音道:“忽必烈大汗降下旨意,说吕文焕倘若归顺元廷,襄阳不杀一人。大汗还说,不仅襄阳不杀一人,还运粮赈济,免襄汉百姓五年赋税。”
吕文焕倏地睁大眼睛,呆怔半晌后问:“阿里海牙,你说的……可是当真?”
阿里海牙呵呵一笑道:“汉人不是有句俗话吗,叫天子金口玉言。忽必烈大汗是元朝的天子,他的话还当不了真?”
吕文焕清楚,此时他必须做出决断了,无论这个决断有多难多痛苦,他都要做出。襄阳城内的十万生灵不能随他而死,如果真是那样,他越发其罪难宥!
“既然……你家天子有好生之德,”吕文焕一字一顿,“望明日在襄阳城外设粥棚十座,以救襄阳百姓。”
阿里海牙道:“好!只要安抚打开城门,别说十座粥棚,五十座粥棚也行。”
“你回去禀告史天泽,明日吕文焕在东城楼等候。”
“如此说来,安抚已答应归顺元廷?”阿里海牙兴奋地问。
吕文焕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
阿里海牙走几步,停住脚道:“安抚可不得使诈。忽必烈大汗有旨,万一吕文焕拒绝归顺,襄阳城破之日,不仅屠尽满城老幼,还要将整个城池化为灰烬!”
送走阿里海牙,吕文焕召来赵真、童明和范天顺,告诉他们自己决定放弃守城:“襄阳虽然还有两万兵马,可粮食已尽。阿里海牙答应明日在襄阳城外设立粥棚,所有兵士放下刀枪,与百姓一起出城接受赈济。”
赵真、童明、范天顺都清楚襄阳的情势,百姓已经断粮,兵士们的黑豆也由一日一升减至半升,日均只有半升黑豆的兵士既拿不动刀枪也使不了弓弩,婴城固守已是一句空话。
吕文焕指着赵真、童明、范天顺、黑杨道:“你等明日乔装成百姓,趁出城就赈之机,返回郢州。”
黑杨急问道:“安抚你呢?”
吕文焕断然道:“我自有归属。”
众将一齐看着吕文焕。
“安抚不走,黑杨也不能走。”
吕文焕对黑杨道:“我是一军之主,走得了么?再说,我即便想走,虏人也不会让我走。”
说得也是,吕文焕是襄阳主帅,开门献城,虏人绝不会让其脱身。
黑杨闷声闷气道:“黑杨是安抚的护卫,安抚留在襄阳,我也得留。”
童明看看赵真、范天顺也道:“既然要留,自家们都留。”
“浑说!”吕文焕勃然怒道,“我吕文焕开门献城,万死莫赎,你们留在这里做什么?”
众人沉默了。
“列位不要争了,安抚其罪滔天,已回不了朝廷。赵真是神勇军统制,自当作陪。”赵真静静地说,“童太尉、范太尉、黑杨太尉还须潜出襄阳,将襄阳战事如实禀报皇上。不是我等不肯死战,委实是襄阳围困太久,援军不至,粮草断绝。安抚为活一城百姓,屈节辱命,实非得已……”
吕文焕截住赵真的话头,道:“既如此,赵真留下。童明、黑杨、范天顺明日出城。”说完起身进了后厅。
赵真哪里想到,自吕文焕被一群元军簇拥着进入了河南军前行省以后,他与吕文焕便不复相会。襄阳战事结束,吕文焕护送至大都,受到忽必烈的接见,敕封为昭勇大将军、襄汉大都督,但身边所有将官,包括贴身护卫,均为元廷指派,一年后赵真郁郁而终。
至于童明、黑杨与范天顺,范天顺爽约,没有出城;黑杨出城后被元军所拘,下落不明;唯有童明一人历经千辛万苦抵达郢州。李庭芝将其送到临安,于朝堂上讲述襄阳被围六年,将士们如何沥胆披肝、数度血战,以致粮食罄尽、饿殍遍地……闻者无不唏嘘。
再说吕文焕来到海棠园,唐令仪依然守着两碗寡如清水的黑豆粥正在等他:“今日夫君为何回来得这样晚?”
半碗黑豆粥实在不经饿,若没有紧急公务,吕文焕早早就回家来了。他虽然肚子空空,却没有食欲。他在想这开门献城一事,该如何向娘子解释?
唐永坚被俘降虏后,唐府连大门都不敢开启,可见襄阳百姓对虏人之恨已深入骨髓。如今,自家要将坚守了六年的襄阳献给虏人,这让吕文焕心如汤煮。
“明日的豆子恁地还不见分发?”唐令仪又问。自食物紧缺以来,粮食五日一发,今天应是发粮的日子。
“库中已无粮可发了。”吕文焕道。
唐令仪一愣:“没……没粮了?”
吕文焕摇头道:“连马料也没有了。”
“那怎么办?”唐令仪一时不知所措,“全城军民十万,一旦断粮……”
吕文焕慢慢拨拉着碗里的黑豆,缓缓道:“自明日起,虏人将在城外设立五十座粥棚。”
闻言,唐令仪又是一惊:“鞑虏放赈?”
吕文焕望着唐令仪,轻轻颔首。
唐令仪明白了,不再说什么,埋头扒粥。
次日平明,史天泽与阿里海牙率一小队卫士驰抵襄阳东门,吕文焕与赵真正在东门外等待。
“史平章久仰!”
“吕安抚久仰!”史天泽跳下战马,行过见面礼,随吕文焕一起登上城楼。
日上三竿,天地炫炫。极目望去,长河流远,蓝天无垠。有风自东方来,带着江南湿气。史天泽展臂扩胸,连说三个好字。
“楚有二津,一曰‘北津’,一曰‘东津’。北津出方城关,通周、郑、晋、卫;东津出平皋关,通陈、蔡、齐、鲁。”史天泽声音朗朗,“楚庄王两次伐陈,八次伐郑,三围强宋,观兵周郊,问鼎中原,均是出入东、北二津……”
阿里海牙在一旁赞道:“史平章可谓通今博古。”
史天泽一拍襄阳城墙道:“此便是楚之北津!”
吕文焕始终不发一言,心底万般不是滋味。楚之北津,今日何在?
城上已摆好座位,史天泽坐定,对吕文焕道:“吕安抚顺应时事,归顺大元,既是吕安抚之幸,更是大元之幸!”
阿里海牙又在一旁道:“也是襄阳军民之大幸。”
吕文焕不接话,转而问道:“不知史平章是否已经备好粥棚?”
“下官不仅为襄阳军民备好了粥棚,还为你我备好了酒食。”史天泽说完,朝阿里海牙一努嘴,顷刻,一队元军兵士拎着食盒来到城头。
食盒打开,鸡鸭肉鱼俱全,还有一坛酒。史天泽命士卒就城头摆桌设席,吕文焕看得呆了。
“吕安抚,饮下这盅酒,你我即为同僚了。”史天泽举起酒盅道。
吕文焕端坐不动,道:“还望平章先救济百姓。”
“既然吕安抚如此恤民,那就先行放赈。”史天泽对吕文焕道,“安抚可命四壁守军依序出城就食。待守军下城完毕,然后百姓出城。”
吕文焕道:“文焕请平章不要食言。”
史天泽哈哈一笑,道:“安抚尽可放心,襄阳已是大元的襄阳,襄阳子民便是大元的子民。”
吕文焕这才命赵真前往四城晓谕守军。
就在这时,唐令仪一袭白衣怀抱琵琶来到城头。吕文焕一见大吃一惊道:“娘子你……你怎么来了?”
唐令仪面色平静,看不出忧喜。
“这是文焕的内人。”吕文焕向史天泽介绍。
史天泽见是吕文焕的娘子,十分高兴,吩咐就座。
唐令仪款款坐下,然后道:“奴家听闻夫君于东门城楼迓迎远方来客,特来献丑,以侑酒兴。”
闻言,吕文焕心中咯噔一响,对史天泽道:“拙荆学弹琵琶,并无师承,聊以自娱而已。”
“不妨,不妨,”史天泽笑着摇头,“老夫虽然统帅三军,却极爱诗词音律,吕娘子既来献艺,求之不得。”
“既然平章喜爱,娘子可弹上一曲。”事情到了这个份上,吕文焕只得作罢,但他的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唐令仪此来,绝不仅仅为了弹一曲琵琶,他担心娘子做出有辱史天泽的事体无法收场。
唐令仪正襟危坐,顺手拨出一串清音,回首问道:“平章可知这是何曲目?”
史天泽略略一想,道:“此曲老夫虽然从未听过,但娘子的弦上有碧波轻漾,云霞飞腾,应是《潇湘水云》无疑。”
“平章果然学识渊博,”唐令仪称赞了一番,继而又拨出一段曲子,依然静静地问史天泽,“此曲目平章可是懂得?”
“此曲有低回穷思、不得申诉之苦,以及俯仰哀号、无可奈何之慨,当是陈康士的《搔首问天》。”史天泽娓娓道。
“佩服,奴家佩服!”唐令仪笑了,“平章对音律如此精熟,奴家只能随便弹拨一个罢了。”
见唐令仪只是弹琴,吕文焕的心回落许多。猝然间,宛如珠落玉盘,清音骤起,史天泽的心一下子被抓住了。这是一支什么曲子?宛如千百面战鼓擂动,仿佛千万匹战马奔腾,史天泽听得呆了。
这是一场血战,数十万人争相搏杀,蹄声叩击大地,戈矛辉映日月。史天泽一边听一边搜肠刮肚,最后断定,这是一支他从未听过的乐曲。
终于战事停歇,激烈的搏杀过后,西风萧瑟,残阳如血。有一红妆佳人,满怀无尽悲苦,于万千尸骸中辗转徘徊。恋情依依,愁肠百结。是聚?是别?是生?是死?聚亦难,别亦难,死亦难,生更难。孤月清寂,冷辉遍地。薄霭迷蒙,楚歌泛起……倏地,随着一声怅叹,长剑落地,万籁俱寂。
唐令仪弹罢,端坐不语。
良久,史天泽打破沉默,面带谦逊问道:“请问吕娘子此为何曲?老夫委实不知。”
“让平章见笑了,”唐令仪黛眉轻扬,“此曲为奴家所作。”
史天泽“哦”了一声,很是讶异:“请问吕娘子,此曲何名?”
“霸王别姬。”
“霸王别姬?”
“是的。霸王垓下战败,困于万军之中,虞姬出于大义,甘愿自刎,以助霸王脱困东归。”
史天泽心尖微微一颤,赶紧转换话题道:“吕娘子工于音律,且弹拨技艺出神入化,前朝裴兴奴也不过如此。”
唐令仪缓缓起身,朝史天泽道个万福:“奴家感谢平章的夸赞。”又抱着琵琶走到吕文焕面前深深鞠了一躬,然后道,“夫君虽不是霸王,可奴家却不能不做虞姬!”说完,转身疾步走至城边,纵身一跃。
吕文焕先是莫名其妙,继而大骇,飞身蹿起:“娘子——”
史天泽与城上的元军如同遭了雷击。
此时在襄阳南门,范天顺并未放下兵器跟随众军出城。待守城兵士下城完毕,范天顺咬破手指血书了九个大字:“生为宋臣,死当为宋鬼。”然后解下绦带,自缢于谯楼梁上。
德祐元年(1275年),距离襄阳陷落两年后,江南宋廷再一次风雨飘摇,危机重重。
从立秋起,两浙大地便暴雨连绵,进入八月更是风雨交加。大风裹着大雨,时急时缓,时疏时密。八月初七,近在咫尺的天目山突然崩裂,致使多条溪河陡涨,溺死军民无算。
谢道清伫立在慈元殿前,久久注视着殿外淅淅沥沥的雨线。
苏顺进来禀报,说大哥儿求见。
谢道清愣怔片刻,回到窗前坐下道:“叫他进来吧。”
襄阳陷落的第二年,赵禥驾崩,其嫡子赵显继位。赵显年仅四岁,众王公大臣一致推举太皇太后谢道清临朝理政。到了九月,赵禥的丧事刚刚结束,元廷便开始了新一轮的进攻。十万元军以伯颜为都元帅,自襄阳分三路南下。
首当其冲的是郢州。郢州有新旧二城,夹江而立。郢州守将为张世杰,尽管元军将领阿塔海骁勇异常,但在张世杰严密的防御下毫无进展。伯颜见郢州难下,立即调整部署,放弃郢州转攻沙洋。十月二十二日,沙洋陷落。数日后,复州失守。复州丢失意味着襄汉防线被撕开缺口。是年底,元军渡江攻下鄂州。在德祐元年的整个正月间,元军攻势不减,江陵、岳州、黄州、江州、安庆、池州,纷纷落入元军囊中。
鉴于日益恶化的战局,谢道清决意仿照南宋初年开设都督府,钦命贾似道为大都督,征集天下兵马勤王。
是年冬,都督府宣告成立。这一次,朝廷不仅没有掣肘贾似道,而且授以他极大的权力:都督府所有官员均由贾似道自辟,先任命,然后上奏。
经过斟酌,贾似道命孙虎臣为兵马总指挥,吕师夔为都督府参赞军事,宋京为都督府计议官,一共征集十三万人马迎敌。贾似道决心倚靠这支大军在芜湖一带阻止元军进攻的步伐,以稳固大江下游防线。
就在贾似道即将奔赴前线时,廖莹中来到了后乐园。
“今日什么风把贤兄吹来了?”贾似道大为惊喜。
廖莹中道:“贤弟出征在即,为兄特来送行。”
这些日子忙着组建都督府班底,选调兵将,筹集粮饷,无暇他顾,昔日的一班友朋断了往来。
在书房,待仆人上茶毕,廖莹中道:“我观贤弟之相,似有憔悴之色?”
贾似道呵呵一笑道:“不瞒贤兄,弟弟已经一个多月没有睡个囫囵觉了。”
廖莹中清楚,贾似道如今重掌兵权,桩桩件件亲力亲为。
“虏人猖獗,吞我大半国土。江南危在旦夕。”廖莹中动了感情,“贤弟带兵出征,这一去不知何日得回。兴许三年五年,甚至十载八载。”
贾似道也动了感情:“弟弟清楚,这一去难以回返。昔日制置两淮,麾下猛将如云。时至今日,吕文德病逝,吕文焕降敌,夏贵老迈,刘雄飞已卒。以孙虎臣总督诸军,实在是勉为其难。”
廖莹中沉默了,贾似道说的是实情。
“还有朝中局势,也令人心忧。”贾似道继续道,“江万里、叶梦鼎、马廷鸾相继离职,朝中已无栋梁之材……”
如今宰执大臣三人:左丞相王爚,树叶落下都怕砸破头,典型的庸怯之辈;右丞相兼知枢密院事章鉴,专事结交王公权贵,人称“满朝欢”;参知政事陈宜中,为人刚愎,性情狷急。
俄尔,廖莹中轻声道:“既如此,贤弟为何独木而支危厦?”
闻言,贾似道脸上浮起一丝苦笑:“我是罪人。我不出征,何人出征?”
“贤弟何罪?”
贾似道心情沉痛道:“当年若不囚禁虏人使团,哪有今日之祸?”
闻言,廖莹中勃然变色:“贤弟切莫心存此念!虏人灭我乃是国策。女真人灭大辽,蒙古人灭大金与西夏,何曾有过半分悯惜?国之不强,只能是俎上之肉!”
这下轮到贾似道怔怔地看着廖莹中了。
良久,廖莹中又道:“为兄给贤弟占一卦吧。”
贾似道诧异地看着廖莹中,道:“贤兄不是说……为亲不筮么?”
“贤弟出征,今日破戒。”
贾似道带兵十多年,从来不信卜卦之术。两军相逢,拼的是士气,较的是谋略。今日见廖莹中为自己占卦,惊诧之下,一时未明其意。
廖莹中起身净手,焚香,然后掏出三枚铜钱。
起卦五次,爻象四正一反。贾似道虽然不懂《易经》,但略知卦象。第六卦若为正,即大有卦。卦辞有言,“大有上吉,自天祐也”。若是得反,则是鼎卦。鼎卦虽不属难卦,但鼎有折足之忧。俗话说,鼎折足,则倾覆。
廖莹中将铜币轻轻一抛,落入掌中,且久久合掌不开。
贾似道浅浅一笑道:“无论是何卦象,弟弟都泰然处之。”
廖莹中缓缓分开两掌,六卦为正。
“贤弟,吉卦啊!离为火,乾为天,天上赤焰高悬。”廖莹中用激动的声音道,“世间至伟,莫过于阳盛。阳盛则百害尽除。贤兄此次出征,解乾坤于倒悬,自是上应天意,下顺民心。强寇虽凶,但正义在我。望贤兄广揽人才,激励三军,临敌机变,重挫强寇,振我国威。凯旋之日,为兄率全体族人箪食壶浆出城远迎!”
贾似道明白廖莹中的一片心意,悲壮之情油然而起:“贤兄放心,弟弟此去必将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新年还未过完,贾似道便率领都督府向芜湖进发。二月初,各军在芜湖聚集完毕,贾似道命孙虎臣统率马步军向铜陵推进,驻丁家洲(安徽铜陵东北),自己则与夏贵率领水师驻鲁港(安徽芜湖南)。刚一抵达鲁港,贾似道派宋京出使元军大营,请求罢兵议和。此时的元军已成破竹之势,伯颜明确回复,要元军休兵,除非宋廷归降。显然,这是不可能的。
二月十八日,元军集中六万大军,千余艘战船,以阿术为前锋,向丁家洲扑来。当元军的“回回炮”将一百多斤重的炮石抛向宋军阵地时,巨大的响声地动山摇。宋军什么时候见过如此巨大的炮石?从来没有。如此巨大的炮石可以摧毁一切,宋军原本士气低落,面对巨炮全无斗志。七万马步军还未与元兵接战便溃散开来,孙虎臣逃也似的奔回都督府,见了贾似道跪倒在地,失声痛哭:“鞑虏炮声一响,全军无一人用命……”
情形危急,再战已不可能。夏贵慌忙集合水师退回淮西,孙虎臣则护佑贾似道去了扬州。
丁家洲大败对贾似道来说是致命的。从打算军费直至推排田亩,贾似道开罪了多少王公大臣?如今这些人终于找到了复仇的借口。
贾似道经过一段时间养息决定回返临安,这一决定遭到了淮东将领的坚决反对。贾似道已经被罢免了平章军国重事与大都督衔,虽然在诏书里没有治罪的意思,但回到杭州后一切皆有可能。
“朝廷正是用人之时,我怎么能滞留淮扬?”贾似道向淮东将领们解释,“襄汉虽然丢失,但我朝还有江浙、福建与广南。下官要面奏朝廷再招募一支新军,在江南水乡与鞑虏决战。”
这是四月,贾似道想回返杭州已经很难了。元军乘丁家洲大战的余威直下芜湖,夺取了建康。攻克建康后,伯颜命阿术经营淮南。阿术率三万人马猛攻真州,企图一举拿下两淮。
激烈的战事一直持续到六月底才渐渐停歇。由于元军控扼了大江,贾似道只得由海路绕道杭州。七月底,甫一抵达会稽,贾似道便向朝廷上了一道待罪的札子,自请贬官三秩。
其实,朝中官员们最担心的就是贾似道滞留淮扬。在淮扬,有李庭芝这位两淮制置大使罩着,他们无可奈何。现在听说贾似道离开扬州回到了会稽,这些官员们无不拍手称快。尤其那些在“公田法”中家产遭受损失的浙西官僚,恨不得寝贾似道之皮、食贾似道之肉。
谢道清虽然七十高龄,但没有糊涂,按照她的意思将贾似道召回临安施予薄惩仍然加以任用。谁知要求治罪贾似道的声浪竟是如此之高,甚至有人提出要斩贾似道之首“敬谢国人”。事情发展到这个份上,谢道清也为难了。
从七月到八月,对贾似道的处分始终没有定论,谢道清每每想起就深感郁闷和焦灼。她分明觉得在对待贾似道的处置上,朝中大臣们的建议和抗议已偏离了公允。
这天,谢堂求见,在苏顺的引领下来到慈元殿。待行过礼,谢道清问道:“张世杰安顿下来了么?”
今年初,随着元军进占鄂州,继续坚守郢州已没有意义,张世杰自动放弃郢州南撤。此时,黄州、蕲州已经失陷,去扬州路途不通,张世杰只得渡江前往湖南。湖南境内也有元军,张世杰足足行进了半年才来到临安。
“回姑母,张太尉一行安顿下来了。”如今谢堂已是检校少保、同知枢密院事了。右丞相兼知枢密院事章鉴,早在丁家洲的败报传来时就撂挑子跑了。
“张世杰部还有多少人?”谢道清又问。
“不足八千。”
张世杰所部离开郢州时有一万五千余人,抵达杭州不足八千,可见沿途战事之烈,死亡之巨。
“张世杰千里来京,枢密院有何安排?”谢道清用征询的目光望着谢堂。
“侄儿以为,张世杰不应留驻京师。”
“为何?”
“张世杰为归正人。”
谢道清皱眉道:“都什么时候了,还计较身份?”
“以姑母之意……”
“张世杰忠心可鉴,加张世杰为神龙卫四厢都指挥使领兵宿卫临安。”
议完对张世杰的任用,谢堂并未退出,谢道清奇道:“堂儿还有何事要奏?”
“昨日,荣王将侄儿召至王府,询问对贾平章的处置。”谢堂回道。
“堂儿以为呢?”谢道清清楚,荣王希望重处贾似道。自贾似道回到江南起,荣王已在多个场合表达了他的意见。
“侄儿以为,对于荣王的提议,姑母须得三思。”
荣王一直视贾似道为心腹大患。年初,贾似道率都督府刚一离开临安,他便建议由殿前司派出一军前往独松关,以确保京师安全。独松关位于杭州西北,是杭州通往建康的大门。谢道清明白荣王的心思,与其说是为了抵御元军,不如说是戒备贾似道带兵突返。直到丁家洲的败报传来后,防守独松关的两万殿前司的人马才撤回原地。
谢道清沉吟片刻,缓缓道:“贾平章勤劳三朝,屡有建树,朝廷安能以一时之过而抹杀全功?”
谢堂争辩道:“朝中大臣交章弹劾,姑母若不严加处置,恐怕人心难安。”
谢道清明白,她这个侄儿也深恨贾似道,在要求重处贾似道的大臣中,谢堂是最积极的一个。
“既如此,那就贬官三秩,婺州居住。”谢道清沉下脸道。
然而,就是这道太皇太后狠心做出的决定,在中书省仍然遭到了抵制。无论是左丞相王爚,还是参知政事陈宜中,均认为贾似道的丁家洲之败,误君误国,理应自裁。虽然太皇太后心存悯恤,但国法难容。他们建议,应将贾似道籍没其家,贬窜广南。
国难危急,谢道清屈从了。
朝廷的处分决定终于送抵会稽,贬贾似道为高州团练使,循州(广东龙川)安置。面对这道姗姗来迟的诏旨,贾似道欲哭无泪。自踏上江南土地起,各种噩耗就源源不断。原来,早在丁家洲战败不久,朝廷便以“清理朋党”的名义剿除了贾似道的友人和亲信。翁应龙被诛,刘良贵被逐,就连一心著书、印书的廖莹中也被除去功名,遣送昭州(广西平乐)编管。
此时胡氏已然亡故,随贾似道一起前往贬所的是夫人綦氏、侍妾柳氏与叶氏,以及贾似道的两个儿子及儿媳。
九月末,贾似道一行来到漳州(福建漳州)地境。九月的闽南秋高气爽,出漳州就是广南东路了,循州位于广南东路最北端。杭州已远,广南地阔。眼看长途跋涉即将结束,贾似道灰暗的心情渐渐好转。
这天来到漳州城外的木棉庵,知漳州的赵介如前来迎候。赵介如是江万里的学生,对贾似道十分景仰。席间可能多喝了几盅酒,夜里闹起肚子。黎明时分当贾似道再一次如厕回来,还未进入庵堂便闻得一股血腥。抬头一看,护送贾似道前往贬地的会稽县尉郑虎臣手提两只铁锤立于门前。晨曦中,郑虎臣一身血迹。
“你……你想做什么?”贾似道大惊失色。
“我要杀你。”郑虎臣直通通道,“你的妻儿已经死在了我的锤下。”
贾似道闻声五内震骇,全身僵直,口不能言。
“我本来想让团练多活几天,”郑虎臣阴沉着脸说,“可看昨日的光景,团练在广南颇有人缘,郑某担心再没有机会动手……”
贾似道拼尽全身力气嘶喊道:“太皇太后,臣自知有罪,但不至于累及全家……”话未说完,贾似道泪如泉涌。
郑虎臣冷冷地道:“团练多虑了,不是太皇太后要杀你,是荣王要取团练的性命。”
荣王?赵与芮?一股寒气从贾似道脚心蹿起,迅速袭遍全身。
“团练如何开罪了荣王郑某不知,也不想知。俗话说,受人钱财,替人消灾。荣王出千金买团练的首级,郑某不得不从。再说了,郑某要是不从,荣王也会要郑某的小命。团练到了地下,切莫怪罪郑某……”
贾似道跌坐在地,泪珠大颗大颗滚落,口中兀自喃喃:“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忽然抬头望天,凄厉之声穿透夜幕,“自作孽不可活啊——”
……
贾似道一门十余口遇害漳州木棉庵,这是惊天大案。赵介如一边命捕快捉拿凶手郑虎臣,一边上报朝廷。可此时元军新一轮进攻已全线展开,常州、江阴连连告急。元军杀到了门口,朝廷哪有心思和精力顾及贾似道的案件?直到第二年夏天张世杰率兵来到福建,才将郑虎臣缉拿正法。
数月后,贾似道的死讯传到了广西昭州。廖莹中呆怔半晌,讷讷道:“我是凶手,是我害死了贤弟。”是夜,廖莹中焚香沐浴,服毒自尽。
转年,伯颜兵抵临安,谢道清遣使请降。皇帝赵显、皇后全氏、荣王赵与芮、知枢密院事谢堂等皇亲国戚被掳往上都开平,南宋亦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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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阳保卫战作战示意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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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颜取临安之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