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炎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他首先是政客,关心的是他自己的利益。他可以帮武后把中宗搞下来,但目的主要是为了巩固自己顾命大臣和首席宰相的权位,因此与中宗产生矛盾,这是顾命大臣与新君之间的矛盾。他本身并没有太大的野心,所期望的最高目标就是现在的地位,中宗被废后,辅佐睿宗,继续保持其权柄,这就是他的全部期望。裴炎自小入读弘文馆,精擅儒学,不能像许敬宗、李义府那样可以将儒家义理全然置之不顾,完全行厚黑之术。居官多年,家无余产,没有因私废公引荐过自己的亲戚子侄,他可以不忠于某个皇帝,但他忠于李唐皇室,他不能说是个忠臣,但他也不想做个留下千古骂名的贰臣。他可以大胆到合谋废黜皇帝,却无法接受江山从此易姓,整个改朝换代,何况服侍的还是个女人。这不是一个可以简单地肯定或是否定的人物,但武后已经没了进一步研究他内心世界的兴趣,很清楚他已表明不会再为其所用,这就够了。昨日之友是今日之敌,在外敌未除的时候诛杀首席大臣并不妥当,可是裴炎不除她更加不能安枕,裴炎必须死。
不管内战已经开始,武后仍命左肃政大夫骞味道、侍御史鱼承晔收集裴炎的罪证,罪名也从“疑有异图”变成了勾结徐敬业叛军谋反。这个罪证显然不好收集,裴炎之罪与其说是对镇压反叛态度消极,不如说更在于他想强化其受遗顾托的大权,不积极筹划诛讨,旨在逗太后还政,而不在支持叛乱。在同徐敬业叛乱集团的关系上,裴炎是无辜的,但这又正是武后收审裴炎的公开理由。
大臣们已经沉默了很久。武后铁血无情的执政风格深深地烙印在他们心底,士大夫的骄傲和坚持已经被消磨得七七八八。章怀太子一案牵连到钟鸣鼎食的世家大族高氏,武后轻描淡写地要他们把自家儿子领回去好好教育,便吓得这家人魂飞魄散,不惜自残骨肉表演出一场血淋淋的丑恶闹剧。废中宗,囚睿宗,没有一个朝臣敢吭一声、质疑半句。接下来建武氏七庙,议杀李唐宗室,裴炎终于忍不住出声,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了很多大臣憋在心里已久却不敢开口说出的话:“请太后还政皇帝!”
而裴炎因此罹祸。
即使他是全朝唯一的顾命老臣。
即使他是首席宰相。
这样下去是何了局?朝臣们还有多少空间可以后退,还有多少可怜的尊严可以维护,还能剩下几分独立的自我?即使是和裴炎相交泛泛的人也不免生出兔死狐悲之心,何况裴炎身为首席宰相,文武重臣多得其引荐,与他相交莫逆的不在少数。凤阁侍郎胡元范率先打破沉默,他身为中书省的副长官,在自己的顶头上司是否通贼谋叛的问题上是清楚的,上表奏说:“裴炎是社稷忠臣,悉心奉上,天下所知,臣明其不反。”
一石激起千层浪。侍中刘景先、吏部侍郎同平章事郭待举紧接其后,为裴炎辩解。在两位宰相的带领下,满朝文武不少人具名上书,为裴炎说话的奏章雪片似的递上来,语气越来越激烈,群臣积蓄已久的怨气借此来了个总爆发。
自武后执政以来,还从未遇到过这样大规模群臣上书反对她的决断,在扬州之乱尚未平定、战火燃遍东南诸州时,在朝大臣群起攻之,群情汹涌不可遏制,武后倍感压力,不得不召见群臣,以示安抚:“裴炎确实有谋反的企图,朕有证据,只是卿等不知道而已。”
武后言之凿凿,却丝毫没有出示谋反证据的意思,群臣哪肯罢休,仗着人多胆壮当即顶回去:“裴炎如果谋反,那么臣等也是反贼了。”
武后并不直接回答,但称:“朕知裴炎谋反,也知卿等不反。”
双方显然都是自由心证,武后说话云山雾罩,答非所问,一方面她和裴炎台底下的密谋太多,未可公诸于众,另一方面也实在很难拿出令人信服的罪状。“裴炎是否有谋反”变成了“你是否相信裴炎会谋反”,依照法律程序收集证据论证裴炎是否有谋反的事实,变成了众陪审团官员表态预测裴炎是否有谋反的意图,而裁决完全主宰于武后一人之手。生死大事不再取决于他是否有犯罪,而取决于统治者是否要他死。对于习惯了样样通过正规法制渠道做事的唐人来讲,无法接受武后这样的做法,这次是裴炎,下次又会轮到谁?深深体会到唇亡齿寒的悲凉,为裴炎说话的朝臣们态度都十分坚决。而武后当时之权威不稳,也可以通过群臣咄咄逼人的语气体味出来,故此武后特地在言语中把裴炎和群臣区分开来,以示自己追究的只是裴炎,他人不必多事。
然而心仍是乱的,时局如此纷乱,她不能没有顾虑。思前想后,她又特派一位专使姜嗣宗前往长安,探听老臣刘仁轨的意见。
刘仁轨当时已经八十三岁了,这位老臣历事三朝,为人任侠使气,年轻时即以从八品下的小小县尉,杖杀恃宠而骄的四品都尉,由此受到太宗的赞赏。高宗时又因得罪皇后宠臣李义府而被贬至辽东战场白衣从军,却因唐军总督的意外亡故而暂代主帅,白江口一战名动天下,就此平步青云,累计战功而入相。特别是许敬宗退休后,刘仁轨已成为朝中最有影响力的宰相之一,兼修国史,贵盛已极。但随着太子弘病故,章怀太子被废,刘仁轨备受以裴炎为首的文官宰相集团的排挤和打压,特别是高宗病重、政府班子东迁洛阳之后,刘仁轨被独自留在长安,失去对朝政的影响力。高宗去世后,刘仁轨专门上书武后,要求她以吕后为鉴,不要擅权干政,然而没有得到朝臣的任何支持。裴炎出于自己的私心配合武后废黜中宗,武后借机临朝听政,局势由此发展到不受控制的阶段。现在他已经快走到生命的尽头,神都竟突然派来专使把昔日政敌交到他的手里询问他的处理意见,人生之称心快意,莫过于此。
刘仁轨忍不住在心中大笑:“裴炎啊裴炎,你也有今日!今天废太子,明天废皇帝,机关算尽,聪明一世,自以为可以玩弄至尊于股掌间,其实也不过是那老妇人的一条走狗罢了。距离帮助太后废皇帝才得几日?便落到兔死狗烹的下场,岂可不为后来者鉴?”
“原来裴炎要谋反,”刘仁轨徐徐道,“老夫久居长安,不知世事已久,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是武后第二次派专使探望刘仁轨,头一次的专使是武后的侄儿武承嗣,这一次是郎将姜嗣宗,应该也是她的心腹,当下添油加醋地说了下事情经过,少不了对太后的颂词和对裴炎的批判,字字句句均力证裴炎如何忘恩负义企图谋反。末了仍觉意犹未尽,又补充一句:“嗣宗早就看出此人心存异志,果不其然!幸好太后英明!”
刘仁轨越听越恶心,裴炎固然该死,像姜嗣宗这样落井下石的小人更让他反胃。历事三朝的刘仁轨深深明白,以他势单力孤行将就木的老朽之躯决无回天之力,武后夺权已经只是时间问题,但眼前这个家伙……
刘仁轨沉吟着,道:“原来如此。尊使早就知道裴炎有意谋反?”
姜嗣宗不虞有他,继续卖嘴,斩钉截铁地道,“那当然!此人狼子野心,绝非善类,仆射不可信人太过!”
“尊使目光如炬,真是后生可畏呀!”刘仁轨赞叹道,“太后还等着老夫的回信,劳烦尊使一同带去吧。”
“嗣宗理当效命,”姜嗣宗没有忘记自己此行的使命,不放心地又追问一句,“那么仆射的意思是?”
刘仁轨一笑:“尊使都说裴炎确有谋反了,还会有假么?”
姜嗣宗很高兴,兴冲冲地带了刘仁轨的回书回京复命。正焦急等待的武后立刻展信观看,刘仁轨在不反对杀裴炎的同时还有这么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语:“姜嗣宗早知裴炎谋反而不言。”武后忍不住笑了起来,就算闭着眼睛,她也可以猜出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看来这个姜嗣宗真是很不讨刘仁轨喜欢。刘公啊刘公,只要大家开心,区区姜嗣宗一条性命又算得了什么?
刘仁轨的表态让正踌躇不决的武后吃了颗定心丸,只觉浑身舒泰,心情靓绝。笑吟吟地招招手让姜嗣宗上前来,“你的差使做得不错呀,刘公还专门提到了你。”
姜嗣宗兴奋得脸都红了,仿佛已经看到锦绣前程正向他招手:“啊,是吗?”
武后突然沉下脸来,冷冷地道:“他说你早知道裴炎谋反,却知情不报!”
可怜的姜嗣宗完全回不过神来,他矢志效忠的主人已经宣判了对他的终极裁决:像他这样的小人物完全不必经过下狱审判这套繁琐的程序,直接拉出去,杀。
原来这趟长安之行不仅决定了裴炎的生死,也决定了他自己的生死。原来想出人头地不是只要眼睛亮、会站队、会表忠心就行了,他这点微末的道行,还不够别人塞牙缝的。在临死之前,倒霉的姜嗣宗总算看清楚了这一点,可惜,他已经没有第二次机会了。脖子上的绞索一紧,黑暗弥漫了整个空间,宣告着姜嗣宗性命的终结,也宣告着大清洗时代的来临。
杀戒既开,武后不再手软,放开了手脚,力图在最短的时间内解决乱局。世情纷扰,那便有错杀无放过;快刀如雪,且看天下头颅几许。带头挑事的凤阁侍郎胡元范首当其冲,第一个响应的宰相级重臣侍中刘景先也不能放过,两人双双被捕下狱。另一名宰相郭待举罢相,贬为太子左庶子。郭待举是高宗病重之际,武后亲手提拔上来的四位低品级宰相之一,同期拜相的郭正一因拂逆武后之意在中宗正式掌政的前一天罢相,做了不到一年的宰相。郭待举的仕途已经算不错了,做了一年半的宰相。
迅速处置了三位“首恶分子”,裴炎被立即押赴都亭驿前街问斩,家财籍没,亲戚流放岭外。不过抄家的结果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裴炎说来也是堂堂首席宰相,竟然一贫如洗,家里储存的粮食还不足一石,观者莫不赞叹。裴炎这一辈子,做过的亏心事说来也不少了,枉死在他手里的人命如东突厥降将阿史那伏念等算算看也有十几条,更不必说因他陷害被废的章怀太子和郁郁而终的裴行俭,反而生命的最后一刻,是他一生中最光明磊落、问心无愧的时候。因此,坐罪而被流放的亲友们对他没有半句怨言,仍然在他临刑前赶来为他送行。裴炎大为感动,环顾着因他被判罪的亲友,叹息道:“各位兄弟做官都是靠自己奋斗,我没有尽一分之力,如今却要因为我的缘故而被判流放边荒,实在可悲可叹!”他活着的时候说不上正气凛然,死倒是死得光彩夺目。刀过人头落,一代权相就此殒命,喷涌的鲜血洒落一地,成为光宅元年(684年)那个肃杀的秋天的又一个华丽祭品。
裴炎是武后废黜中宗的头号功臣,却也是武后单独掌权后清洗的头一位重臣。这样吊诡的事情,日后将在武周朝的历史上反复重演,这究竟是历史的必然,还是武后有意为之?没有人能够说清。秋风萧瑟,漫卷起一天黄叶,在呼啸的风中辗转无定,一如这大时代里人的命运。
秋,于时为阴,于行为金,主兵象杀伐,主大狱行刑。那边李孝逸大战徐敬业血流成河,这边武后整肃朝臣杀气腾腾。三相去位,足以显露武后之心如铁石,却仍有不识相的人递密函上来为裴炎鸣冤,这封信来自于前线,作者正是裴炎好友、目前正手握重兵与突厥交战的大将程务挺。
自从裴行俭含愤退出军政界,程务挺是唐帝国升迁最快的将领了,而他也确有几分真本事,抗击突厥,扫平叛乱,皆马到成功,全胜而回,累计战功升为单于道安抚大使、左武卫大将军,俨然已是帝国的擎天支柱。嗣圣宫变,他率领羽林军勒兵入宫,为武后顺利废黜中宗立下汗马功劳。程务挺在裴炎排挤掉裴行俭后才得以独当一面,因此十分感激裴炎。他战功卓著,又参与了废帝事件,自己也不禁认为他是帝国不可或缺的人才了,武后多少会卖他一些面子。何况他目前正率领大军与突厥交战,手下强兵悍卒无数,就算要比谁的拳头硬,他也是不怕的。
然而,程务挺太不了解武后了。在武后的眼中,没有任何人是不可或缺的,她也从来没有真正信任过任何人,尤其是手握军权的武将。程务挺虽然是她的得力助手,也一直表现得忠心耿耿,武后仍然在他身边埋下了一着伏棋——程务挺麾下偏将裴绍业正是武后的心腹。
如同程务挺当初背叛主帅裴行俭以求得大唐第一名将的声名,裴绍业也背叛了程务挺投效了武后,以求得梦想中更光辉灿烂的前程。武后在和帝国官僚打交道的过程中,已对这些人的欲望和弱点了然于心,并成功地加以利用。“功名万里长安道,至今寂寞彭泽县。”在实现个人价值的过程中所表现出来的人性卑污与贪婪的一面,正是武后踩在脚下一步步登上女皇宝座的阶梯。
收到程务挺为裴炎求情的密函后,武后即刻做出反应:程务挺既是裴炎的好友,又与扬州叛乱集团的核心人物唐之奇和杜求仁关系亲密,若率军阵前倒戈反噬,后果不堪设想。当下立命左鹰扬将军裴绍业火速奔赴军中。程务挺没想到使者来得这样快,又是自己的偏将,只道是武后惮于自己的威权先派使者前来安抚,完全没有任何戒心。裴绍业一至军中,立刻宣太后令将程务挺斩于军中,籍没其家。由于裴绍业本是程务挺麾下将领,这次事件没有引起任何风波便顺利地接管了军队。一直被程务挺压着打的突厥人顿时觉得压力一轻,一打听才知道原来程务挺已经死了,高兴地摆酒庆贺,但程务挺的勇猛善战仍然给他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特地为他建祠,敬之为神,每次出师前必然前去祷告,莫非他们认为程务挺会因为冤死借着突厥人之手向唐帝国报复?草原民族的有些想法颇让人不可理解。
突厥人后来屡屡骚扰唐境,让武后很是头疼,但在当时还未成为唐廷的心腹大患。处理完裴炎之案,十一月扬州之乱也得以平定,武后总算平安地度过了这次政治军事危机。然而这短短几十天掀起的惊涛骇浪,即使刚毅如她,事后想起来也觉心惊肉跳。一群中下级官员登高一呼,便能立刻纠集起十万余人造反,在朝大臣竟也以此相胁,顾命宰相带头逼宫,这种情形太可怕了。裴炎和程务挺本是武后的左膀右臂,却在关键时刻拖她后腿,以至于她堂堂太后之尊,要降尊纡贵地安抚群臣说软话,心高气傲的武后越想越恨,借机发动清洗,誓要让这些胆敢不听话的臣子尝够教训。宰相刘景先、郭待举重贬为外地刺史,胡元范流放琼州而死。一众和裴炎、程务挺交好的大臣无不或贬或杀,清洗干净。以往有不少人她看不顺眼却碍于高宗在世不好妄动的人物,也就势一并处理掉。
隐士田游岩是当年高宗亲自去嵩山请出来的,目的在于加强太子的地位,虽然田游岩出山之后并没有担当起自己应负的责任,一直碌碌无为,不发一语,武后仍不放心,给他扣上一个结交裴炎的帽子,放还嵩山。
夏州都督王方翼为废后王氏的亲属,文武双全,政绩颇好,在军为良将,多次大败突厥守护西陲,在官为良吏,安定夏州一方百姓,由于他尴尬的身份,武后早想找茬把他处理掉,可惜一直不得要领,这回给他安上了结交程务挺的罪名,流放崖州而死。
总之是文臣便是结交裴炎,是武将便是结交程务挺,躲得过这一次,躲不过下一遭,无人能逃过太后布下的天罗地网。经过一轮又一轮的清洗,裴炎的潜在势力不消说连根拔起,整个朝堂上也几乎为之半空。武后自有对策,毫不担心,以天下之大,还怕找不到几个跑腿办事的?当殿出头声称裴炎“有异图”的监察御史崔詧,主审此案的左肃政大夫骞味道、证炎必反的凤阁舍人李景谌先后被任命为宰相。凤阁舍人李景谌仅仅是中书省的五品官,崔詧刚由监察御史提升为著作郎,也只有从五品上,创下大唐开国以来最低职事官拜相的纪录。群臣仍在目瞪口呆之际,武后再度提拔起居舍人沈君谅为宰相,仅仅只有从六品!莫说是素来看重门荫的唐朝,放眼整个中国历史,六品官拜相也是凤毛麟角了。号为百官之首的宰相从来没有这么掉价过,在群臣惊愕的眼光中,武后不断地刷新着自己创下的纪录,一切规章制度在她面前行若无物。
武后用人的气魄一向让人钦佩,然而过于频繁的破格用人本身便是对官吏铨选制度的破坏。按照正常途径,官吏的升迁需要具备一定的资格,每年根据政绩进行考评,称为考课,这套程序虽然繁琐死板,却也在一定程度上保障了官僚队伍的质量。现在武后把用人权从宰相手里收归己有,动不动破格提拔,固然有打破豪族垄断、让位卑者得以晋升的积极一面,但君王的个人才智和精力终究有限,免不了有因一己之好而赏黜不公的情况发生,何况武后这次破格提拔的宰相不是因为他们确有过人的才智,而是出于政治需要,他们很多人本身并不具备治理天下的才能。李景谌在拜相的当月就因不能胜任而罢相,崔詧也在半年后罢相,这位首先告发裴炎谋反的耳目之官,后来也被秘密杀掉了。武后只是通过他们的快速升迁来树立起自己“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威仪,让天下人看清,如若拂逆太后,就算顾命老臣也会一夜之间人头落地,如若拥护太后,即使再官小位卑也一样有出人头地、号令百官的一天。
在武后铁腕的操控下,“昨怜破袄寒,今嫌紫蟒长”的人间喜剧(抑或悲剧?)不断地盛大上演。做宰相从来没有比现在更容易,也从来没有比现在更危险过,然而这一瞬间的辉煌,是多少人在正常制度下熬白了头发也难以盼到的呀!人的欲望被充分地刺激了起来,而嫉妒、贪婪、背叛等种种人性之罪也随之而悄然出笼。许敬宗扳倒了长孙无忌,坐上了当朝第一宰相的交椅;崔詧和骞味道查办了裴炎,便可以走马拜相,上司是用来出卖的,情谊是用来背叛的,靠着他人的鲜血,才能将一袭青衫染成绯色,最后凝结成暗淡的紫色。牺牲掉足够多的人,才有资格成为“犀带金鱼束紫袍”的三品要员、当朝新贵。
如同手执长鞭的巫女,武后冷冷地看着这一切,看着人们为了争名夺利而出尽百宝,名利圈变成一个巨大的斗兽场,所有的伪装和面具都已撕破,只余**裸血淋淋的人性。武后冷笑着鞭策着帝国飞速前行,执鞭的手稳定如恒,长鞭过处,风声凄厉,宛如红尘中芸芸众生匆匆而过的足音。冷月下,浮沉间,她是这一切的操纵者和决定者,帝国的命运,乃至所有人的命运,决于她一人之手,这位六十一岁的妇人。
杀裴炎、平叛乱、斩程务挺,武后显示出极强的掌控力和威慑力。通过一轮破格用人,原本空****的朝堂顿时填得满满的,人数比以前只多没少。群臣算是彻底领教了这位皇太后的厉害,好不容易鼓足勇气由三位宰相出头纠合了朝中众多文武要员向武后逼宫的结果,以群臣的全面惨败而告终。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从此之后,终武周之世,再也没有这样朝臣大规模上书挑战武后权威的事情发生。
武后以一通颇为戏剧化的训话为惊心动魄的嗣圣/文明/光宅元年(684年)画下了句号,有幸身历其境的官员必将永生难忘。盛怒中的皇太后登上紫宸殿,裙袂飘动处有风雷激**,整个帝国在她的脚下匍匐颤栗。“朕追随高宗大帝二十余年,忧天下至矣!”武后愤怒地说,“公卿富贵,皆联与之;天下安乐,朕长养之。及至天皇驾崩,将天下托付于朕,更是竭心尽力,不爱身而爱百姓!可是如今出头反对朕的,全都出自公卿将相,你们何其负朕如此之深!”
以群臣负义相责,太后显然动了真怒:“你们当中有顾命老臣、倔强难制超过裴炎的吗?将门贵种、纠合亡命的能力可有超过徐敬业的吗?握兵宿将、攻战必胜的可有超过程务挺的吗?这三个人都是——时人杰,一旦不利于朕,朕轻而易举就能除掉!如有自认能胜过他们三人的,不妨现在就试试;不然的话,就好好地革心洗面,忠心事朕,无为天下笑!”
群臣顿首,不敢仰视:“唯太后所使。”[56]
这通训话,如同武后的形象,历来有两极化的评价。有认为这展现了女政治家大无畏的豪情和气度,郭沫若更认为武后所说“不爱身而爱百姓”体现了她对百姓的真情;也有人不屑地认为她是以帝王之尊十分没风度地口吐“流氓式语言”(刘后滨语)。然而无论是佩服还是厌恶,都不能不接受这个事实——女主天下的时代已经来临。
此时距高宗去世仅仅一年多时间,局势已经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武后接连挫败儿子、权相、叛将,成为帝国独一无二的最高主宰,她那令人毛骨悚然的驯马方法,也从后宫搬上了前朝。
以武后的本家侄儿武承嗣为例,历来太后掌权,通常有两类人势力大增,一类是宦官,一类是外戚,因后妃往往活动范围有限,不得不依靠外力。可惜武承嗣没有那么好的命,王莽没得做,终其一生都生活在武后的阴影之下,受父亲牵连被流放岭南的凄惨固然不必说,武后把他调回京任宗正卿之后仕途也依然不是一帆风顺。武后为了培植亲信、打压李唐,确曾给了他不少出头露脸的机会,比如睿宗的册封仪式便由当时还是礼部尚书的武承嗣主持,五月又拜为同中书门下三品而入相。武承嗣当然也不免有小人得志的张狂和卖弄,轻飘飘地不知自己有几斤几两重,武后毫不留情地打破了他的幻想,五月拜相,七月便罢相,做了两个月不到。武承嗣小心翼翼、察言观色、积极跑腿地过了半年,才在第二年二月再度入相,然而一时不慎一个疏忽触怒武后,三月份又给罢相。可见武承嗣虽是武后的亲侄儿,武后对他也并未全然放心,依然不乏严格的管制和**(当然,比起对儿子,武后对侄儿的管教算轻松的了)。经过这一轮宦海浮沉,武承嗣总算彻底明白了自己在武后心目中的地位,再也不敢恃宠而骄,就算日后贵为亲王宰相,也依然对武后宠爱的每个男宠都毕恭毕敬地执僮仆之礼,他在武后面前卑躬屈膝到了什么程度,也就可以想见了。纵观武承嗣这一生,无论荣辱,都不敢对武后有半句怨言,更不要说起心报复了。这一点,甚至连太宗皇帝都做不到。李世民的御将之能在历代帝王里算极高明的,对于谋臣武将既没有走狗烹,也不曾良弓藏,仍然给予他们一方天地得以尽情地发挥自己的才华,不可不谓深仁厚泽,然而侯君集依然会因小怨而不满,有意谋反。恐惧是比爱戴更可靠的情感,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的确是事实。
武后的本家侄儿尚且如此,其他朝臣所感受到的压力自不待言。宰相韦仁约历来以不畏权贵著称,也有不少直言敢谏、风骨凛然的纪录。高宗年间他任监察御史,负责监察百官、维护纲纪,但仅仅只是一个从八品的小官,他却十分尽忠职守,敢于冒犯朝中实权人物。他曾经说:“御史出巡,若不动摇山岳,震慑州县,为不称职。”高宗登基之初,褚遂良贵为顾命大臣,权倾一时,但有兼并穷人土地的嫌疑,立刻被韦仁约弹劾,被贬外放。褚遂良不久再登相位,将韦仁约排挤出京,改任小小的县令,他也依然无怨无悔,称:“大丈夫立身处世,必明目张胆以报国恩,终不能为碌碌之臣以保妻子。”受到人们的一致赞誉。
褚遂良倒台之后,他的仕途才有起色,历任尚书右丞、御史大夫等职,依然保持着刚直不阿的本色,每见王公贵戚,未尝行拜礼。有人劝他谦恭一点,他却说:“雄鹰岂为众禽之偶?身为朝廷耳目之官,理当保持独立的人格,不可去迎奉权贵。”史称他任职期间,振举纲目,朝廷为之肃然,怎么看也是一个骨头很硬的人物。但面对着武后的铁腕御宇,他却知道害怕了,开始退缩了。他首先上表请求自己不再叫仁约,因为约字与武后的父亲武士彟的“彟”字发音接近,所以改字“思谦”。其实武后当时都只是太后,不必避讳的,韦仁约此举实在有点小题大做,当是借此向武后申诉忠诚吧。尤其当武承嗣请杀李唐宗室时,这位素来号称硬汉的铁肩御史,竟然唯唯诺诺,不敢有半句异议,与他以前的表现简直是判若两人。那个曾经傲视公侯、弹劾过顾命大臣的韦仁约,那个自称秉性狂鄙、历经贬黜依然要力保自己独立人格的韦仁约,已经死了。活下来的只是韦思谦,一个匍匐在皇权之下的可怜虫罢了。当然,他对于其他朝臣仍然保持着傲岸的形象,一口一个不可姑息权贵,但映衬着他在武后面前的摇尾乞怜,只能让他显得更加可怜可笑。原来所谓的不畏权贵,只是因为压力没有达到一定的程度而已,人啊,是那么容易就会露出爬行的本性。
丢了坚持,失了傲骨,没了**。曾经的理想和执著,偷偷地躲到了缝隙里面,胆怯地往外观望。武后的铁血无情的执政风格,如同一面现实得可怕的镜子,清晰地鉴照出社会百态、人性硬弱的别样真实。所以,千万不要试探人性的底线,否则你会很失望,很失望。
紫宸殿上的淡紫色帷帐在风中袅娜地微微拂动,如此轻柔曼妙,却带来令人窒息的恐惧和绝望。
下一步,便是如何突破这重紫帐,正式走上前台,成为神州大地上开天辟地以来的第一位女皇帝。
这很困难么?
武后微笑。对她来说,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