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李唐宗室的剪除早在女皇登基前夕就已完成,然而李唐高祖、太宗、高宗三代帝王统治尚算开明,民心未散,知识分子深受正统观念影响,支持李唐势力的朝臣就更多,对于新生的武周政权极为不利。女皇对此心知肚明,对文武百官颇存戒心,宁错杀无放过,永昌元年(689年)对徐敬真事件的处理便可见一斑。
徐敬真是徐敬业的弟弟,扬州叛乱后坐罪流放,永昌元年(689年)潜逃回京,投靠好友洛阳令张嗣明。张嗣明基于朋友道义,甘冒杀身灭族之险助他北逃突厥,在那个告密成风、酷吏横行的年代,得友如此,足慰平生。但徐敬真还是没能顺利到达突厥,中途被人认了出来,他和张嗣明都被判处死刑。案情应该说并不复杂,最后却酿成一件罕见的大狱,朝野之士被牵连致死的不计其数。其中有徐敬真、张嗣明存心报仇故意诬告的,比如平定扬州之乱的监军魏元忠,平越王之乱大杀无辜的宰相张光辅,也有酷吏争权夺利、公报私仇下的牺牲品,比如坐第二把交椅的秋官侍郎周兴罗织陷害上司秋官尚书张楚金。太后一概处以死刑,就算是才华出众又明知无辜的魏元忠也同样拉到刑场上去,直到最后一刻才派专使特赦。宰相魏玄同,名将黑齿常之,也都是在这段时间被周兴诬告致死。不过,武后当时的精力主要放在剪除李唐宗室和准备登基上面,对于朝臣的大规模杀戮是在她称帝之后,尤以天授二年(691年)达到**。
武曌常被后人斥为“**刑之主”,刀锋所指一类是她的亲属子女及李唐宗室,一类则是怨望不服的李唐旧臣。前者是她称帝路上的必然障碍,也是她处心积虑主动诱歼的对象,酷吏不过是揣摩她的心意行使罢了。后者却要复杂得多,她需要文武百官来帮她治理国家,其终极目的是建立一支忠于自己而又能干高效的官僚队伍,故此她对李唐皇室处理起来毫不手软,对官僚集团则是又打又拉,以收买人心为主,杀一儆百为辅,杀戮本身已不再是目的,而是一种手段了。文盲酷吏侯思止用完就杀,魏元忠、狄仁杰屡次下狱却总能死里逃生,并非偶然。而杀戮的对象也局限在中上层官吏中,下层官吏及百姓生活基本上不受影响,甚至还有所发展。社会基层不乱,高层动**洗牌但始终有一批优秀官吏主政,这正是武周政权能维持多年的原因。
人们常常惊叹女皇对于亲情的冷漠,如果说杀子杀女是她为了争夺皇位所付出的沉重代价,那她称帝以后仍然毫不留情地处死议论她私事的三个孙子孙女就让人感到不可思议;但另一方面,她又对狄仁杰等大臣十分尊重,对民间百姓的辱骂讥讽更是表现了让男人也愧煞的宽容大度。这看似极端矛盾的两面,如果用利益来分析,可以解释得通了。作为大家庭的族长,她可以全权处置不听话的小辈,而作为帝国的统治者,她需要善待自己的员工,特别是那些能干的员工。如果说剪除李唐宗室是女皇主动出击,酷吏希旨行事,那么对于大臣的杀戮则并非女皇刻意为之,更多的是武氏宗亲图谋夺嫡和酷吏为邀功请赏大肆罗织的结果,这两方面的代表人物便是武承嗣和来俊臣。
武承嗣是武后同父异母的兄弟武元爽之子。因杨氏与武氏宗亲素来不睦,一开始武后对这些亲戚是采取疏远冷落甚至打击报复的态度。先是以退让外戚为借口,将两个异母兄弟贬谪外放,之后泰山封禅毒杀魏国夫人,嫁祸武氏宗亲惟良、怀运二人,毁家灭族,改其姓为蝮氏,就连没入宫中的女眷也逃不过杨氏母女狠辣的报复,比如怀运的嫂子善氏便被盛怒下的杨氏鞭笞到肉尽见骨而死。流放外地的武元爽也遭到株连,武承嗣等一干武家小辈全部流配岭南,落魄异乡,由昔日养尊处优的官宦子弟,一下子沦落为披枷带锁的罪犯家属,说武后是让他们家破人亡的杀父仇人,并不为过。武后对诸武子弟的深恶痛绝还表现在她没有让武氏子弟中的任何一位来继承亡父武士彟的宗嗣与爵位,而是选择了一位外姓子弟外甥贺兰敏之来袭爵周国公,令他改姓武氏,直到她对贺兰敏之彻底失望。
在亲手处置了贺兰敏之后,武后开始重新思考亡父的继承人问题。中古时代宗族祭祀观念浓厚,武后绝不会让其父断绝脉息,无血食之享。与太子弘争夺最高权力的战争正值白热化状态,武后也急需找到忠于自己的帮手。血,毕竟浓于水。在母亲去世、丈夫一心搞平衡、手中没有军权、宰相清一色支持太子的情况下,诸武子弟成了她没有选择之下的选择。就这样,武氏子弟在流放岭南七年之后,命运再度出现转机。小辈中最年长的武承嗣首先得到武后青睐,由岭南召回,袭爵周国公。大概他的表现颇令武后满意,不久,武氏宗属也悉被召回。
在天堂和地狱间几经挣扎的武家小辈,已经完全没有和姑母作对的勇气,甘心做女皇脚下的卑顺奴隶,并对她所拥有的神一般的力量,产生出发自内心的顶礼膜拜,这是否就是传说中的斯德哥尔摩症?但由于太多的仇怨与不合,武后开始对他们并不信任,高宗去世之前武家子弟没有一个做到宰相的。
高宗去世后,武后正值夺权路上的重要关口,面对裴炎的不合作和徐敬业的叛乱,急需培养自己的亲信。她曾经有意提拔杨执柔为宰相,一个简单的理由就是要“宗及外家,常一人为宰相”。在这种情况下,诸武开始陆续得到重用,武承嗣当然是最早受惠的一个。于是光宅元年(684年),他以礼部尚书的身份,册封嗣皇帝睿宗李旦,算是大大风光了一回,不久又被提拔为宰相,正式进入权力中心。
只是猜忌心极强的武后,并没有因此而放松对武承嗣的防范,光宅元年(684年)武承嗣才做了两个月宰相便罢相,过了半年再度拜相,这回才做了一个月就又踢开。武承嗣不敢有半句怨言,以加倍的恭谦和柔顺,来服侍自己非凡的姑母,“迎谐主意,钩探隐微”,就连对她的男宠薛怀义也极尽谄媚,终于得到了武后的信任。垂拱以后,武后除了提拔武承嗣为相之外,武三思等人也陆续升任相职,诸武纷纷用事,成为朝廷内外一股不可忽视的外戚势力,也是武后发动武周革命的重要支持力量。武后以周代唐革唐之命,诸武自然是欢欣鼓舞,自谓“武氏当有天下”。从力劝武后诛杀李唐宗室,建武氏七庙,到垂拱四年(688年)假造洛水宝图,都可以看到武承嗣勤劳而笨拙的身影,真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了。
武周革命,女皇登基,自然少不了论功行赏。原本就是武氏嫡系袭爵人的武承嗣,进封魏王,并官拜首席宰相——文昌左相,权倾一时。宰相韦方质负责编修《垂拱格》,也算是老资历了,就因为接待他的时候不太礼貌,便被武承嗣指使酷吏周兴构陷,抄家流放,客死异乡。由是人人震惧,宰相虽众,多阿附武承嗣。踌躇满志的武承嗣野心爆棚,他深知女皇对儿子并不信任,自以为居功至伟又是武家的嫡系袭爵人,正该名正言顺地成为大周朝的太子,幽居东宫的皇嗣李旦便成了他的眼中钉,惊心动魄的夺嫡大战随即上演。
武承嗣的野心虽大,却并未表现出与之相符的智力和能力,一切跟着他伟大的姑母亦步亦趋,也找了一群人来上表劝进,找来凤阁舍人张嘉福为自己张罗。张嘉福为朝廷命官,也不便出面,便仿效当年傅游艺的例子,找来洛阳人王庆之联络数百人上书请立武承嗣为皇太子,立即获得以亲民著称的女皇接见。
一个小老百姓如何会关心立储问题并非女皇关心的重点,直接进入正题:“皇嗣为我亲生之子,为何废弃?”
“神不歆非类,民不祀非族。”王庆之文绉绉地引用了一句《左传》里的话,神灵不会喜欢异族的供奉,民间也不会祭祀异姓的祖先。“当今天下是谁的天下?是武家的天下,可皇嗣却是李家的人,这非常不合道理。”
“一旦陛下驾鹤西去,江山岂非又归李家所有?”
女皇沉默,这句话如同箭一般的刺入她的心里。
她可以让李旦及其子嗣都改姓为武,然而这只是出于自己的铁腕而非旦的意愿。一旦自己去世,压力消失,太子旦登上皇位,复兴李唐几乎是必然的事。她毕生的努力必将付诸东流,苦心孤诣建立的大周朝注定只能是昙花一现。不管现在如何风光,她死后都难逃篡唐的污名,而武周历代祖先的牌位,也必定会被丢弃于道旁的尘埃之中。
一生斩情绝爱,忍人所不能忍,难道就是为了最后面对如此残酷的结局?就算是王庆之不说出来,在女皇的心里,也必定无数次地考虑过这个问题。
只是兹事体大,女皇温言送走王庆之,并赐以印纸许他可随时求见女皇,找了两位宰相岑长倩和格辅元来议事。
岑长倩是初唐名相岑文本的侄子,也是当初武后赶在高宗死前急赴洛阳提拔起来的亲信之一。当时任命的四位宰相因为资历太浅,特设同平章事之名,他们是郭待举、岑长倩、郭正一和魏玄同。郭正一为相不足数月即罢相,郭待举坐裴炎罪被贬,魏玄同为酷吏周兴陷害致死,只剩下岑长倩一人。岑长倩在武周革命的活动中表现颇为积极,上表请求改皇嗣为武姓,作为大周朝的储君,请愿劝进女皇登基,因此受到女皇的青睐,升位文昌右相,地位仅次于武承嗣,获赐姓为武氏,即武长倩。
能够在相位上熬到现在并且获得赐姓的殊荣,岑长倩八面玲珑、长袖善舞的做官本事毋庸置疑,然而即使是明哲保身、缺乏原则如岑长倩,也无法接受女皇死后仍由武家人来接掌河山。
“皇嗣现在东宫,为陛下亲身爱子,一向谦恭孝谨,并无过错,”岑长倩毫不犹豫地道,“何况立储为国之根本,岂臣民所能妄议!动辄结党请愿,非国之福。请彻查此事,切责上书者,以儆效尤!”
格辅元随即附和,力请彻查幕后主使,解散请愿团,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两名宰相都坚决反对,事情是进行不下去了,何况刚刚改天换地,也无谓多生是非,女皇就此把立储之事压下。武承嗣第一次冲击储君之位的努力宣告失败,意兴怏怏地把张嘉福推出来顶缸,斥责了几句,但也并没有当真加罪,对于岑长倩和格辅元两位挡道宰相的怒火却已经燃烧到极点。
武承嗣看得很清楚,个性温和又一直处于囚禁状态的李旦根本无力反抗来自外界的攻击,女皇为了大周朝能传诸后世也同样希望由武姓人继位,现在的问题其实是武家人与忠于李唐的朝臣之争。要除去这些碍事的朝臣,最好的帮手就是酷吏。女皇登基后为了收买人心已经处死了周兴等一批酷吏,但新一代的酷吏却更狠,更毒,做事更不择手段,那就是大名鼎鼎的来俊臣。
岑长倩是为数不多的几位赐姓宠臣之一,不是那么好对付的,武承嗣和来俊臣当下一合计,以吐蕃犯边为名,推荐岑长倩出征吐蕃,将他暂时调离朝廷。岑长倩率军刚一离京,来俊臣立即下手,逮捕了岑长倩的长子。
三木之下,何求不得?养尊处优的宰相公子一旦落入如狼似虎的酷吏手里,便如同送进厨房的鹿,一点挣扎的余地都没有。在来俊臣的酷刑逼迫下,不仅供出了岑长倩和格辅元,更招认有包括著名书法家欧阳询之子欧阳通在内的数十位朝臣,都反对立武承嗣为皇太子。来俊臣立时上奏,岑长倩等人相互串联反对立武承嗣为皇储的根本原因,实际上是为了确保李旦的皇嗣地位,以备日后复辟李唐。
来俊臣不愧是精通心理学的大行家,这句话正好刺入女皇心底最隐秘的角落,那是对生老病死无法逃脱的恐慌和担忧,百年之后幼子即位、江山易主的不安与不甘。岑长倩曾是她的宠臣,然而归根到底除了自己她不曾真正地信任过别人,对于人性的恶她了解太透,从来不抱任何幻想。裴炎、刘祎之……太多的前车之鉴,曾经的盟友在最后一道底线前决裂,任何一点点怜悯和温情都可能让自己万劫不复。可以错杀,不可放过!御座上的女皇再一次抽出血刃,多年以来,她就是这样成功的。
岑长倩率领征讨吐蕃的大军一路西行,却在中途接到朝廷的命令回师返京,征衣汗迹未干,风尘仆仆,神都洛阳如一片巨大的阴影出现在疲惫的归人眼中。迎接他的是来俊臣派来的捕吏,武周开国以来的第一代宠臣岑长倩就此锒铛入狱。当朝宰相、手握重兵的武威道大总管,赐姓武氏……这一项项荣誉和权位,都救不了他。谋反的帽子一旦压下来,这个人就死定了。
不是没有试过抗争。面对酷刑,岑长倩表现出了比儿子更为坚强的意志,不管如何拷打,始终不肯承认自己有谋反的意图:“陛下已有皇嗣,魏王夺嫡于国不利,臣等据实上奏绝无谋逆之心。”审讯进行了数月,一直没有进展,来俊臣终于失去了耐心,将岑长倩、格辅元、欧阳通等数十位朝臣全部处死,伪造了口供和签名,上呈女皇。
消息传开,举世皆惊。就因为反对立魏王为嗣,两位宰相和数十位朝臣的性命,便如同草上之露一般无声无息地消失。武承嗣借案立威,人人震惧,风头一时无两,他的米饭班主圣神皇帝武曌却陷入了沉默。以她的性格,岑长倩一旦下狱也很难逃得性命,可是事情很明显是武承嗣利用她的权力欲来铲除异己。一向都只有她利用别人的,现在却被别人利用了,女皇的心里,也不禁有些异样的感觉。
然而武承嗣得意非凡,初试锋芒便大获全胜很让他有点飘飘然,女皇更特许王庆之可凭印纸随时求见,还不趁热打铁更待何时?王庆之得令,于是屡屡求见,力呈立武承嗣为皇太子的重要性与必要性,说到激动处大哭、撞柱、寻死,不一而足,终于把女皇给惹翻了。武承嗣犯了一个大错误,把谎言重复一千遍就成了真理的愚民政策用到了上司头上。
小民没有拒绝的权力,这就决定了他们无法做出绝对客观的判断,即使是在现代社会中,他们也无法逃过媒体的轰炸。
但对于当权者而言,情况就不一样了:真理重复一千遍都会觉得烦,何况是谎言,更何况对方本来就是玩弄这一套的行家。对于刚刚登上皇位正意气风发大展宏图的女皇来说,整天提醒她准备死后由谁继位并不是件愉快的事,就像大亨刚娶了娇妻立刻被人关怀如何确定遗嘱一样,理智上可以接受,却受不了再三追问,而且是这种寻死觅活的追问。女皇叫来了凤阁侍郎李昭德,杖责王庆之一顿,给他个教训。
杖指打板子,责指呵斥,按女皇的本心,是嫌王庆之太不知进退,略施薄惩,不过她找来的是凤阁侍郎李昭德。李昭德正值盛年,素以精明强干、不畏权贵著称,对武承嗣及一众跟屁虫们深恶痛绝,得此命令不禁喜心翻倒,叫左右把王庆之架出宫门外示众。纠集起来拥立武承嗣的请愿团见状顿时呆了,怎么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李昭德冷笑,朗声宣布:“此贼欲废我皇嗣,立武承嗣,今奉皇帝制予以惩戒!”左右高声应和,乱棒齐下,王庆之的口鼻渐渐沁出血丝,开始还有些挣扎,终于寂然不动,一探鼻息,竟然已经死了。这样的描述绝对没有夸张,《通鉴》的原话是“命扑之,耳目皆血出,然后杖杀之,其党乃散”。王庆之只是当时投机献媚以求富贵的众多小人物中的一个。他们之中,眼光准、运气佳如傅游艺,也不过享受了半年的富贵,如王庆之这般“出师未捷身先死”的占了大多数吧!除了视力不好跟错武承嗣这样的猪头老大之外,女主的喜怒无常、天威难测恐怕才是根本原因。只是向来富贵险中求,王庆之既然有一步登天的雄心,就该做好将身家性命都置于赌桌上一把输光的准备,落到这个下场也算是为理想而献身了。
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大活人被当场打死,这样的视觉冲击无疑极具震撼力,人人心胆俱裂,苦心组织起来的百人请愿团就此一哄而散。武承嗣靠连杀两位宰相建立起来的威势,给李昭德一顿棍棒打得烟消云散,此后他虽然多番冲击储君之位,却再也没有联络游民请愿,应该是吸取了这次的教训吧。止不住得意的李昭德意气风发地回报武皇:“陛下放心,王庆之再也不会来打扰陛下了!”
武皇心思一转,已知究竟,一震道:“你杀了他?”
李昭德的神情,一如既往的轻松与佻达:“下人下手不知轻重,也没想到这人这么不经打。”
武皇霍然长身而起,凌厉的目光直直地逼向李昭德。
李昭德含笑以对,甚至不屑于掩饰心中的快乐。
四目相对,彼此都把对方看得通明透亮。
毕竟令由己出,武皇心念数转间话终是难以出口,只能化作一声长叹:“昭德也不赞成立魏王为太子么?”
“那当然,”李昭德坦率地说,“臣不明白陛下是怎么想的。天皇为陛下之夫,皇嗣为陛下之子,要是儿子都靠不住,那侄儿就更靠不住。”
李昭德的话简洁明快,却直刺人心。对于报复心强、疑心病重的武皇来说,世上原不存在信任和温情,她不相信这些东西。李昭德直指武承嗣之不可信任,远比夸奖一百句李旦天性纯孝更有效。不能忘记武承嗣的父亲是死在她手中的,令武承嗣一夜之间由官宦公子沦为罪囚、尝尽白眼也是拜她所赐,不错,武承嗣现在是对她毕恭毕敬,但无非慑于威势,惑于富贵,一旦失去这些外在的倚仗,他会真心地敬爱她么?
已经被人刺中软肋,嘴上仍然不肯认输:“但王庆之说得也不无道理,江山不能给异姓人继承。”
“皇嗣不是已经改姓为武了么?”李昭德永远是那么能言善辩,“陛下如果是为身后事打算,就更不能立魏王为太子了。儿子立庙祭祀父母天经地义,从来没听说过侄儿会立庙祭祀姑母的。”
武皇语塞,她发现自己完全无法反驳李昭德,反而在被李昭德慢慢说服,他说的每一句话,听来都是那么在理,确确实实地在为她着想。
李昭德察言观色,知武皇已经意动,就差最后一根稻草了。“陛下身有天下,为天皇临终顾托,陛下若将天下传给武承嗣,他是否会立庙祭祀姑母不说,至少天皇是绝对得不到血食的。”
提到已故的高宗,挑动起了武皇心底的最后一丝柔情。往昔的一切如流水般在眼前掠过,三十年的夫妻生活,他是她再出生天的恩人,是她迈向皇位的障碍,权力撕扯,心事浮沉,不管是爱还是恨,那都是一种深入骨髓、永难磨灭的感情。
“你说得对,这些不能不考虑。”武皇以一声长叹结束了这次谈话,也终结了武承嗣第一次夺嫡的美梦。李昭德从此成为武皇眼中的红人,不久便超擢为宰相,自然,这更让武承嗣恨得牙痒痒的。
可是武承嗣还没来得及下手,李昭德已经抢先一步,密奏武皇:“魏王威权过重,不可不防,请陛下三思!”
武皇一怔,有些不以为然。虽然防人之心不可无一向是她的忠实信条,但武承嗣有多少斤两她一清二楚,身后之事固然说不好,只要她活着一天,谅死了武承嗣没这个贼胆。这点自信,她还是有的。“承嗣是我的侄儿,所以才会委之以腹心。”
然而这点信心敌不过李昭德那堪比苏秦、张仪的舌头。“姑侄之情怎比得上父子之亲,”李昭德不以为然地撇撇嘴,“为了皇位,以子弑父尚且屡见不鲜,何况侄儿?魏王夺嫡失败,难免不怀恨在心,以亲王之贵复兼首席宰相之尊,陛下万事托之以腹心,一旦有变,只怕悔之莫及!”
李昭德可谓洞悉人主心事。这话要是换了上官仪对高宗说出来,便是疏不间亲,宠臣怎比得上老婆重要?但武皇原本就是从亲人手里夺得帝位,这方面的防范之心自不可与他人相比,劝她放权或会置之不理,劝她抓权大多从谏如流。李昭德这一席话直听得武皇如醍醐灌顶,句句入心,矍然道:“有道理!若非爱卿提醒,朕几乎铸下大错!”
于是天授三年(即如意元年,长寿元年,692年),武氏亲王武承嗣并武攸宁双双罢相。但同时又起用母亲杨氏一族的杨执柔为相,可见武皇依靠外家执政的心思并未改变,只是更加注意势力制衡,不再单纯地依仗武家人。虽贵为帝王,富有天下,却找不到一个足堪信任的人;纵有文武百官无数,所能相信依靠的也不过就是自己一人而已,不是不令人悲哀的。
此番武承嗣夺嫡不成,反而连首席宰相之位也丢了,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可谓完败。一打听居然又是李昭德干的好事,这个仇可就结大了。气急败坏的武承嗣赶紧跑到武皇面前去说李昭德的坏话,可李昭德早已打过预防针,武皇怎么还会听得进去?反而把武承嗣教训了一通:“自从我开始重用李昭德,晚上才能睡得着觉,不用那么烦心。昭德是为我分忧解劳,可比你强多了!”
世上如果还有比被对手击败更让人吐血的事,就是事后米饭班主还数落你不如你的对手。悻悻然地退出来,看着紫袍玉带赫然已是三品宰相的李昭德,眉梢眼角都是放肆的讥诮和嘲弄,心里的郁闷就更别提了。
事实上长寿元年(692年)前后正是李昭德宠遇最甚的时候,时人有云:“诸处奏事,陛下已依,昭德请不依,陛下便不依。如此改张,不可胜数。”[72]虽为政敌攻讦,不免有所夸张,但武皇确实对这位宠臣表现出了极大的容忍。文盲酷吏侯思止要娶妻,武皇命政事堂议之,李昭德仰天一笑:“是大辱国,是大可笑!”酷吏的狠毒,无人不惧,何况议婚是出自武皇之令,然而李昭德看不顺眼便直截了当地说出来,言笑晏晏,百无禁忌。
武皇好祥瑞,天下皆知,不断地有人敬献一些稀奇古怪的事物求取封赏,李昭德偏偏对此不以为然,而且不止于腹诽,很讨人厌地喜欢当众揭露。有人从洛水里面捞了一块有红点的白石,忙不迭地跑来献宝:“虽是顽石,却有赤心。”
李昭德冷笑,也不管是不是在御前,当着皇帝及一众朝臣呵斥道:“胡说!这块石头有赤心,那其它石头都像谋反了?”
所有的人都忍不住开怀大笑,就连皇帝都给逗笑了。然而只要想一想在一个翻脸无情视人命如草芥的帝王面前,指出所谓天意祥瑞不过是一场可笑的骗局需要多么大的勇气,就不能不佩服李昭德的胆量和机智。
要知道,那是酷吏当道、告密成风的时期,武皇称帝的头几年正值酷吏政治血腥的巅峰。朝臣们每天上朝与妻儿的道别都可能是一次诀别,以至于在宫门守卫、引导官吏入见皇帝的宫婢嘲讽地将他们称之为“鬼朴”,意思是“又有送死的来了”。神都洛阳的制狱衙门丽景门,也被称为“例竟门”,入此门内,再无生天。
骑射天下第一兼有平越王之乱大功的高句丽大将泉献诚,因拒绝来俊臣的索贿,被逼自杀身亡。
嗣圣宫变勒兵入宫参与废中宗密谋因而赐姓为武的玉钤卫大将军张虔勖,被来俊臣不问一款,以乱刀斫杀,枭首于市,事后伪造罪名上奏,无人敢言。
生性谨慎、上朝时每次站立的地方都毫无偏差的名臣魏元忠,每隔三四年就会被酷吏构陷,罪当弃市,又每次到刑场上被皇帝特赦……
这个名单还可以拉得很长,而宰相身为百官之首,位高权重,尤为武皇所忌。用一例简单的数字来说明:从武皇临朝称制开始算起,一共用过七十五个宰相,每人平均任期三个半月,其中百分之六十被贬杀,她自己亲手选拔的宰相被流被杀的也有二十四人,熬到她下台还平安保住性命的宰相仅有四位。
武周朝任相时间最长并且善始善终没经历什么波折的宰相有三位,头一位是以谄媚出名的“两脚狐”杨再思,知政十余年,留下的名言就是“莲花似六郎(武皇男宠张昌宗),非六郎似莲花”。
第二位是为相六年余的苏味道,此公为文章四友之一,文采颇为不俗,可惜做官讲话就像和尚打机锋,要他拿主意满口的外交辞令,可即是不可,不可即是可,凡事无可无不可,留下个成语叫作“模棱两可”。
第三位便是为相五年的娄师德,信奉的哲学是“如果别人吐你一脸唾沫,不要生气,不要擦去,要等唾沫自己慢慢干,这样别人才能出气,你才能不得罪他”。后世衍生的成语便是“唾面自干”。
李昭德很荣幸的和后面两位宰相是同事,一位模棱两可,一位唾面自干,他就是想不拿主意也不行了,何况他还是那样飞扬跋扈的德性。
不必因此而鄙薄苏味道和娄师德的失语,对前文还有印象的朋友,应该记得高宗时期面对吐蕃的节节进逼,四十九岁还跛了一条腿的娄师德,毅然弃文从武,头扎一条红布带,应征猛士,八战八捷,保住大唐西陲的安宁。只是在战场上英勇无畏一往无前的将军,却也害怕酷吏的构陷,君王的猜忌。突厥克星程务挺的下场,名将杀手黑齿常之的陨落……太多的前车之鉴,足以让娄师德心生警惕。在那个诬告成风、人兽莫辨的年代,自始至终不曾通过陷害他人来求取富贵,只是一味地委屈自己,也实在没什么好苛责的,何况他还举荐了一代名相狄仁杰呢!
然而仍然是难过的。当雄鹰小心地收敛起羽翼,唯恐被篱笆上的荆棘所刺伤;骏马被套上鞍辔,不安地局促于槽厩,金戈铁马壮怀激烈的武士,也只能战战兢兢地匍匐在万乘之尊的脚下。这其实并不是娄师德一人的悲剧了。从自媚于上的卫青,恂恂然似不能言的李靖,再到后世郁郁而亡的狄青,屈死风波亭的岳飞……要明哲保身全始全终,便只能放弃自己的骄傲和个性。“凄凉读尽支那史,几个男儿非马牛。”从晚清诗人蒋智由的这句诗里,我们可以听到一个民族从历史深处传来的那一声叹息。
只是在这样万众钳口、令人窒息的政坛空间里,李昭德的倔强和放肆就显得更加可贵。不可一世的圣神皇帝照样惹,闻风丧胆的瘟神来俊臣照样骂,杖杀王庆之,黜退武承嗣,后来还收拾了侯思止,这类事中的任何一件都有掉脑袋的危险,但他毫不在乎地做了,事后还快乐地扮一个鬼脸,仿佛对他来说,人生的乐趣,就是跟死亡赛跑。一直不太理解武皇为何会如此偏爱李昭德,即使只是短短的几年。武皇的宠臣大多是谨慎内敛的,如以前的刘祎之,如后来的狄仁杰,李昭德却是个大大咧咧、惹是生非的主儿。或者是看多了太多的唯唯诺诺,李昭德那有点尖锐的直率反而让武皇感觉新鲜吧。在阴沉静默的武周朝堂上,他那明快爽利的笑,如同一道划破天际的虹。
只是李昭德虽然能够挫败武承嗣的夺嫡之谋,却无法消弭武皇对儿子根深蒂固的怀疑和猜忌。外贼易去,心魔难除,作为天然的皇位竞争者,李旦即使再逆来顺受,也不能让武皇彻底放心。然而谁也没有想到,让他最痛彻心扉的打击,不是来自于武承嗣这样的政敌,而是源于一次莫名其妙的飞来艳福——武皇身边的一个侍女看上了他,仅仅是个侍女而已。
李唐皇族的遗传基因大概不错,俊男美女的比例极高。一向吝惜笔墨的史官也往往会宕开一笔,称赞他们的风雅和俊美。史称章怀太子贤“容止端雅”,懿德太子重润“风神俊朗”,形容安乐公主李裹儿的竟然是“姝秀辩敏”“光艳动天下”,印象之中《后汉书》里面谈到盛装华服的昭君也不过是“光明汉宫,竦动左右”而已。看来安乐公主虽然蛇蝎心肠得让人怕,但也同样是位艳光四射的绝色美人,否则中宗也不会这么宠爱她了。
史书上没有具体记载李旦的容貌,只称他谦恭好学,雅淡温和,不过生子如李隆基“仪范伟丽,有非常之表”,想必也不会丑到哪里去。落难皇子,沉静内敛,彬彬有礼,自有一种奇特的吸引。李旦对他伟大的母亲极为恭顺,请安问好不敢稍有差池,一来二去,竟惹动武皇身边的户婢团儿春心萌动。所谓户婢,就是掌管宫中门户负责引导人觐见皇帝的宫女,团儿心思灵巧,能说会道,颇得武皇看重,一向自视甚高,希望能攀上高枝,脱离宫婢的身份,而她看上的这位贵人,不巧正是皇嗣李旦。可怜的李旦早已被母亲炮制成惊弓之鸟,哪敢再去招惹这些女王蜂?任凭团儿百般勾引,只诈作不知,眼观鼻,鼻观心,如老僧之入定。女色狼泡帅哥半天没能得手,不禁大为不满。不满这个词还太轻了,事实上,团儿怒了。
于是中国历史上罕见的一幕发生了。从来只有少爷调戏婢女不成恼羞成怒、百般刁难,到了武周治下居然变成婢女骚扰少爷不成设计陷害。不过团儿还是舍不得伤害心上情郎的,一口怨气全喷到了李旦身边的女人身上,好比现在被老公抛弃的怨妇,大多是怪狐狸精不好。按照团儿的想法,自己这么才貌双全、容华绝代(人太自恋了没办法),皇嗣怎么会不喜欢,一定是他身边的醋坛子作怪。李旦的正妃为刘氏,原本应该是皇后的,现在跟随老公降为皇嗣正妃,生长子成器及寿昌公主和代国公主。另有德妃窦氏最为得宠,生有唐明皇李隆基及金仙、玉真二公主。两人都是出身名门的淑女,守着老公孩子老老实实地过日子,怎知竟然莫名其妙地得罪了一个宫婢。团儿给她们炮制的罪名也够厉害的——施蛊诅咒女皇,罪当灭族!武皇身边一个侍女都这么强,实在让人不能不佩服。
“她们对陛下早已怀恨在心,夜夜都施法诅咒陛下早死。”明知道这话一出口就是若干人头落地,竟为了莫须有的事情陷害无辜,真不知道这些人的心思怎么会这样狠毒,只能说人与人是不一样的吧。
武皇听了之后,面上没有丝毫的表情,甚至连追查的意思也没有,就把事情压下了。团儿的心里不禁有些忐忑:难道说武皇并不相信自己,还是她并没有把这当回事?
武皇的确没有把这当回事,确切地说,她没有把两个媳妇的生死当回事。用得着查么?杀了算了。
正月初一,武皇亲临万象神宫,破例起用魏王武承嗣为亚献,梁王武三思为终献。两边高奏起圣神皇帝御制的神宫乐,九百名舞姬随乐起舞,不时伏地摆出各种字形来。这是武皇自制的新鲜玩意儿,有点像现在的大型团体操,随着音乐变换队形和标语。武周时代当然不流行这种标语,无非是排成“福”“寿”“武周江山万万年”之类。时代过去一千年,人类的想象力还是那么贫乏。
热闹的场面只能更凸显出皇嗣李旦的尴尬,这样大型的庆典,武皇竟然选用两位武家人为亚献和终献,丝毫没有他的份儿。这无疑是个清晰的信号,藉着初冬冷冷的空气传达给了众位朝臣——皇嗣在皇帝的心里,原来不过如此。玉堂金马、花团锦簇中照见李旦那有些寂寞但仍然谦恭的微笑,他早已习惯母亲加诸他身上的种种羞辱,只是没有想到,一场灾难正悄悄地向他袭来。
次日清晨,他的妻妾刘氏和窦氏照例去嘉豫殿向皇帝也就是她们的婆婆拜年问安,然后……
没有然后。
她们再也没有走出那华丽而阴森的宫门。
据说,她们有顺利地觐见皇帝,但之后便无人见过她们的影踪,也无人知道她们的下落。两个金枝玉叶的贵妇人,就这样离奇地人间蒸发了。
换句话说,二妃是在向皇帝贺年请安完毕退出时遇害的,但她们的尸体是如何处理的,却一直是未解之谜。若干年后,已登基为帝的睿宗严查细究,把嘉豫殿的每一块地皮甚至屋顶都翻了过来,也没能找到她们的尸骨,只得用她们常穿的衣物在洛阳城南招魂礼葬。
刘妃为刑部尚书刘德威的孙女,以温柔孝顺著称,高宗李治亲自拣选为爱子嫡妃,并大宴宾客,欣慰地道:“我儿阿轮最小,特所留爱,比来与选新妇,多不称情;近纳刘延景女,观其极有孝行,复是私衷一喜。思与叔等同为此欢,各宜尽醉!”[73]可见对这个儿媳颇为满意。
窦妃的出身更为高贵,是著名的虏姓高门扶风窦氏,即北周武帝外甥女唐高祖太穆皇后窦氏的家族,族人将相辈出,联姻帝室,唐以来最为贵盛。史称窦氏“姿容婉顺,动循礼则”,应是位风姿柔媚,婉约娴静的丽人,却莫名其妙地遭此横祸,成为继周王显嫡妃赵氏之后又一位惨死在武皇手里的儿媳,连尸骨也没有留下。
刘窦二妃其后都被追谥为皇后,但对这两位薄命女子而言,生前富贵固然零落如草上之露,死后的尊荣也寂寞如陌上之花。她们的凄惨遭遇,因为涉及皇家一段难以启齿的往事而被刻意回避,遗落在风沙和尘埃之中。那灵动的眉目,那温柔的笑语,大概只能在她们的孩子心中,还能留存一抹淡淡的悲哀的旧影吧。
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落。远避政事只求在温柔乡中忘怀一切的李旦,一夜之间妻妾双亡,世事之离奇与荒谬,如上演鬼片:凄迷的晨雾中,飘来一盏幽冷如鬼火般的宫灯,便永远带走了他心爱的女子。
赚人眼泪的鬼片不会这样结束。即使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宁采臣,也可以在大侠燕赤霞的帮助下,鼓足勇气努闯鬼蜮,大战黑山老妖,救出自己的心上人。
可是李旦不能,不敢。因为他要面对的是他的君王,他的母亲。
论公,她是一国之君;论私,她是李家的族长。论能力,她杀死他容易得如同杀死一只蚂蚁;论义理,儿子不能为媳妇违逆母亲。
被誉为最伟大最无私的母爱,一旦沾染上权力的毒液,竟然会扭曲到这个地步,真实的历史,远比影视剧更残酷。
旦只能忍。
忍字头上一把刀,忍无可忍也要忍!
李旦严令东宫诸人不得谈论刘窦二妃之事,也没有举行任何超度仪式或纪念,每天举止如常,神色仍然平静,仿佛这两个活色生香的女子从来就不曾在他的生命中出现过。
每日的生活如上演活剧,要怎样的毅力才能压制住心底的哀伤,要怎样的努力才能控制住双手不再颤抖?
面对着母亲凌厉得似要看透人心的目光,旦垂眉敛目,驯服如故。不管武皇是否真的相信旦遭此大变竟会没有一丝怨言,起码她没有找到动手的理由。
然而窦妃的母亲庞氏却没能沉得住气。这位惊慌的妇人担心祸延家族,于夜里焚香祈祷全家平安,被恶奴告发,说她在为女儿诅咒皇帝,罪当处斩。
考虑到窦氏家族与李唐皇族世代联姻,贵盛无比,有理由相信这样严厉的判决是武皇有意为之,本来就想找机会铲除这个重点防范对象,有司不过希旨而为。事实上主审此案的监察御史薛季昶便立刻被武皇提升为门下省给事中。
圣意已经如此明显,眼看窦家立刻面临家破人亡的大难,窦家人拼死一搏,求见侍御史徐有功讼冤。在那酷吏横行的年代,他是唯一一个敢冒险和酷吏斗争,甚至当廷直谏驳回武皇圣旨的廉吏。
徐有功,外号“徐无杖”,因他在州县做了三年的法官审案竟然没有一次动用刑罚。他不仅是唐代最著名的法官,也是整个中国法制史上罕见的屡屡驳回皇帝诏旨、敢以生命去捍卫正义的清官。在审理越王谋反一案,有人替李冲收私债又通书信,徐有功认为他并非魁首,而是支党,因此不应处死,惹得一心想杀人立威的武皇怒气冲冲。这个大胆的家伙,竟然当着满朝文武百官的面给武皇上了一堂法制课,援引各条条款款说明什么是魁首,什么是支党,两人在朝堂上唇枪舌战,激烈交锋,吓得一众文武脸色发青。最后的结果是武皇收回成命,该人得以免死,徐有功的大名也不胫而走。
在明确了解到皇帝的心意之后,徐有功已经是窦家人最后的希望。然而判决书已经下达,庞氏也被押赴刑场,千钧一发之际,徐有功快马传牒有司暂缓行刑,他出手了。为了维护一个和他毫不相干的无辜人士,这位从六品下的芝麻官侍御史,再一次大无畏地挑战皇权。
为庞氏鸣冤的奏章很快送呈武皇御前。徐有功,她记得这个名字。事实上,她根本没可能忘记:裴炎之后,他是唯一一个敢在朝堂上和她硬碰硬争到底最后迫她收回成命的人,然而裴炎是首席宰相、顾命老臣,而徐有功只是一个从六品下的侍御史而已。那是个淡定如鹤的男子,眉宇间却自有一种志不可夺的坚毅神采,任何场合都不见他失礼,但任何压力都不能让他低头,即使面对万乘之尊的雷霆之怒,也仍然神色不变侃侃而谈,言辞谦恭却字字入心,既让她敬佩,却又感觉愤怒,一种可以征服天下却无法征服眼前这个人的挫败感油然而生。
面对徐有功的屡屡违旨,武皇有些不耐烦了,一而再,再而三,当皇帝的权威是纸糊的么?大笔一挥,以徐有功与庞氏同党通谋,判处绞刑。她要徐有功为他的胆大妄为和多管闲事付出代价,她要看着这样一个倔强傲岸的男子怎样在死亡的重压下露出丑陋的本相,那钢铁般的外壳怎样被撕碎扭曲,所有的骄傲和坚持像阳光下的薄冰一样迅速融化。多年以来,她早已看惯这样的演出。
然而徐有功做出的是第三种反应。听到这个消息,他既不曾痛哭流涕、后悔莫及,更不曾恐惧不安、摇尾乞怜,静静地站立当地,唇边居然又慢慢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原来如此。死就死吧,世上岂有永远不死之人?”他洒然微笑,如释去身心重负,照旧回家吃饭、睡觉,就连离去的步伐,亦是同样的轻松自如。
无法想象那一抹微笑给武皇带来的震撼,不过史书上的一些记载让人颇觉有趣,称有人认为徐有功的镇定自持只是公开场合勉强装出来的,回到家里一定会露出本相,于是跑到他家里偷窥,发现他已经沉沉入睡。严重怀疑这个心理阴暗的人就是武皇,派人监视大臣的举动密切注意事态发展这种事,圣神皇帝既不是第一次做,也不是最后一次。
并不相信儒家人性本善那一套,但见过太多黑暗面的武皇,面对徐有功这样的耿介之士,应该也是感慨丛生的吧。少女时代就进入九重深宫,靠着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一路厮杀过来,早已经变得心如铁石,但千百年来代代相传的正义伦理总会潜移默化地给人以影响,事事从利益出发,并不妨碍她对正邪是非的判定。甚至也有这种可能,见惯了太多口是心非之徒,武皇反而会对真正的君子越发敬重吧,如同已经习惯在冰天雪地里跋涉的旅人,内心深处仍然贪恋着炉火的温暖。总之,武皇再次召见了徐有功,态度仍然凌厉,劈头就问:“卿近来审理案件,为什么错放了那么多人!”
徐有功再拜,恭敬地答道:“臣下失察放错了人,是人臣的小过错。然而对生命的怜惜和慈悲,却是王者的大德,请陛下三思。”
武皇沉默,久久未发一语。
不久案情重新裁定,庞氏得以免死,与三子同流岭南。这件事还有一个背景,团儿的奸谋被人告发,盛怒的武皇杖杀团儿,但徐有功仍然被免职为民——骄傲的皇帝并不愿意承认自己的过失。
如果事情就这样结束,那么也不过就是戏台上屡见不鲜的故事之一,直言敢谏的忠臣如何凭借自己的正直折服了骄横跋扈的皇帝,自己付出惨痛的代价之后,终于救出了无辜人士,奸人也得以授首。我们除了赞叹大臣的浩然正气之外,学到的也就是专制统治如何黑暗之类的类型化说法。这么贴标签当然也不能算错,但以此来概括武皇和徐有功之间的关系却有简单化之嫌,两年之后,武皇再度起用徐有功,武皇任命的意图以及徐有功当时的反应,都颇值得一述。
那时已是万岁通天元年(696年),武皇发六道使大杀岭南流人,自感危险人物已经给消灭得差不多了,政局趋于稳定,于是先后贬黜来俊臣,诛杀侯思止、万国俊等酷吏,重新任命徐有功为侍御史。次年,来俊臣也被诛杀,至此酷吏政治基本结束。从索元礼、周兴起一干迎奉圣意、求取富贵的酷吏全部遭到了身死族灭的下场,而徐有功却声誉日隆,步步高升,官至司仆少卿荣显善终,年六十八岁,武皇特赠司刑卿,相当于现在的最高法院院长了。李唐复辟之后,庞氏之子为报母恩甘愿以自己的官职赠与徐有功的后人,其五世子孙徐商,官至太子太保,商子徐彦位登宰相,封齐国公,世代荣显,可谓积善之家,必有余庆了。
对比酷吏和徐有功的不同结局,我们很难用“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来解释武皇的驭下之术。对于一干希旨献媚的酷吏她表现得异常冷酷决绝,兔死狗烹毫不留情,对于徐有功却是敬之重之,以至于有些畏之的。在社会稳定的时候,她明知道徐有功奉公执法必定会常常拂逆自己的心意也坚持起用;而在需要打倒政敌的时候,就算摆明了徐有功是无辜的也依然削职为民。在杀人刀和活人剑之间,她只是根据时势来做出她认为合适的选择。
因此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徐有功也只是武皇用来平衡酷吏政治、维护法制不致崩溃的棋子罢了。这情景颇类似唐太宗把魏徵树立成谏臣的标兵,其实太宗在日常行政工作中更多的是听取房玄龄等人的意见,但他需要魏徵的耿介之言来让自己保持清醒的头脑。而大唐的建立也有太宗一份功劳,先天的优势决定了他在曲己纳谏方面可以做得更漂亮,他对魏徵越礼重越容忍只能越增加他的威望。而大周朝的先天不足决定了徐有功无法得到如魏徵般的礼遇,因为武皇必须强化别人对她权威的承认和服从,如果人人都像徐有功那般认死理地一再驳回她的旨意,她这个皇帝还怎么当得下去!就算是心里再敬重,为了维护自己的统治也只能牺牲一下徐有功了。就是这一点政权合法性的问题,决定了武皇和徐有功这对君臣不能如太宗和魏徵般的相互成全,而君臣遇合的佳话,也只有到了武皇年高对于世事不再执著之后才能实现了。
然而徐有功的反应却令人诧异。这个可以含笑面对死亡的硬汉,却在接到任命书时忍不住流泪,坚决不肯上任。他叹息着道:“麋鹿在山野间自在遨游,生命却系于庖厨之手,时势如此,无法可施。陛下如今任命臣为侍御史,臣必定要守正执法,总有一天会触怒陛下,坐罪枉死,请陛下收回成命!”由这段话可以看出,徐有功已经看透当时的官场险恶以及武皇给自己派定的角色,也清楚地预见到了自己公正执法的必然下场,纵然坚毅如他,也忍不住悲伤落泪。这也许有损他的硬汉形象,却让人看到了一个更为真实的徐有功。原来他并不是神经大条到不知死亡为何物,他热爱生活,珍惜生命,宁愿躲入山林中做一个安安分分的小民,避开数不清的明枪暗箭,可是这个人的责任感实在太要命,只要他坐在法官那个位置上,就不能容忍在自己的手中出现冤案,不能坐视无辜人士被杀,为此,他不惜自己慨然赴死。
生命是可贵的,属于人类只有一次。对于大多数人而言,活下去本身就是最大的目的,如同余华小说《活着》中的福贵,不管经历多少辛酸和屈辱,还能看见太阳再升上来就是好的。也有不少我拿青春赌明天的冒险家们,为了富贵和荣誉,甘冒奇险拿命去换,以无价的生命去追逐那些过眼云烟似的身外之物。当然,世上也有至情至性的人儿,甘愿为挽救亲人或者爱人的性命而舍身,可是像徐有功这样为了挽救素不相识的人而一再自蹈险境的人,实在不多。虽然他丝毫不会武功,也足以被称为侠之大者了。
徐有功一生,处理案件六七百起,受他深恩得以活命的人足有上万之众,为此他成为酷吏的眼中钉,几度身陷牢狱,两次削职为民,三次被判死罪,然而松柏志向,冰雪节操,始终不移,仁心侠骨,世所同倾,在当时便被誉为“四海之内,绝无仅有”的奇男子,认为古之贤者如西汉张释之比起他来也大大不及,当人主雷霆之震而能全仁恕,“千载之下,一人而已”。
仅抄录一段当代人对他的评语吧:“有功耿直之士也,明而有胆,刚而能断。处陵夷之运,不偷媚以取容;居版**之朝,不逊辞以苟免。来俊臣罗织者,有功出之;袁智弘锻炼者,有功宽之。蹑虎尾而不惊,触龙鳞而不惧。凤寺鸱枭之内,直以全身;豹变豺狼之间,忠以远害。若值清平之代,则张释之、于定国岂同年而语哉!”走笔至此,且为徐公一拜,向这位大智大勇坚毅沉静的奇男子,致以千年之后的敬意。
在徐有功不计生死的犯颜直谏下,庞氏得以免死流放,团儿的奸谋也被人揭破,事情至此总算真相大白,刘窦二妃原来确是无辜惨死。武皇见了儿子李旦不免有些尴尬,但帝王的思维毕竟与常人不同。平民百姓要是知道亏待了儿子,必定万分歉疚,加倍疼爱以弥补儿子所受的委屈。皇帝想的却是我无缘无故地杀了他两个妻妾,这小子焉有不怀恨在心之理?嗯,一定要加倍防范才行。这种做法从人情上来说绝对冷酷,从现实的角度上来看却绝对理智,做皇帝真是一项违反人性的职业。
可怜的李旦,交出皇位后的短暂安宁日子就此结束,重新又回到被严密监视的囚徒状态。两个月后,前尚方监裴匪躬、内常侍范云仙未经武皇允许私下探望李旦,引起武皇疑忌,破例动用法外之刑,以私谒皇嗣罪腰斩于市。腰斩是一种将人犯从腰部斩为两断的酷刑,刑具的模样可参看《包公案》里的龙、虎、狗三式铡刀,比起唐代法定死刑斩首和绞刑来说,人犯所受痛苦更甚,一般多用于罪大恶极之徒。武皇此举,明白地显示出杀一儆百的决心和强悍作风,百官震慑,从此再也没有人敢去探望皇嗣,李旦接触文武将相的途径被完全斩断。睿宗五子原本和武氏族人一视同仁地封王开府,现在也全部降为郡王,女儿一律降封为县主,随父幽禁于深宫之中。武皇对他们的看管颇为严厉,到庭院里去散步也是不允许的。对比她对诸武的纵容维护,可见武皇的心思已经由维护武李平衡,转向了完全偏袒武氏一族。
唐明皇李隆基时年九岁,封为临淄王,母亲窦德妃被杀后由豆卢贵妃抚养长大。上有武皇疑忌,下有诸武陷害,处境十分险恶,“母后虐国,诸吕擅衡。嗷嗷谗口,肤谮日炽。”[74]但睿宗真是个很好的父亲吧,豆卢贵妃也够贤良淑德,把外间的风风雨雨全都挡了下来,尽量不让孩子们受到影响,以至于日后明皇回忆起童年,竟然只记得兄弟间的孝悌和父母的慈爱(明皇视豆卢贵妃为养母),全然没有李贤之子玢王守礼那样不堪回首的凄酸。或者唯有远离丑恶的政坛,才能学会珍惜亲情吧,李旦把全部精力都放到子女的教育上,**出一个个色艺双全的儿子——宁王宪的玉笛,明皇隆基的羯鼓,岐王范的书画音律,日后都化为点缀盛唐壮歌的绝美音符,而五王之间的友爱孝悌,也成为帝王之家一段罕见的佳话。想想当日李旦夫妇委曲求全上下打点,苦心维系一个母慈子孝的假象,只为了让孩子能在一个相对宁静平和的环境下继续嬉戏学习,父母一片爱子之心,不是不让人感动的。武皇御明堂开家宴,一众小皇子小公主天真烂漫地献歌舞为武皇贺岁,祝愿“神皇万岁,子孙成行!”不知武皇听到孙子孙女以稚嫩的嗓音说出这句贺词时,内心深处是否也有所触动呢?
然而她已不能回头。立足在天与地之间,立足在古往今来所有女子从未达到过甚至从未梦想过的巅峰,她踌躇满志地醉心于自己心目中的宏伟蓝图,将一切尘世的情感都视为牵绊斩断灭绝。
魏王武承嗣不失时机地率领五千人上表请加尊号“金轮圣神皇帝”,按照佛家的观点,菩萨成为转轮圣王后乘坐的车子有金银铜铁四种质地,分别称为金轮圣王和银、铜、铁轮圣王。金轮圣王统治四天下,其余圣王依次递减为三、二、一天下。这是将武皇视为菩萨皇帝,威统大地之转轮圣王了。
武皇欣然接受了这一尊号,身着天子冠冕,亲御明堂,凌虚御风,尊贵如神。这一年,她已经七十岁了,然而雄心(或是野心)不因岁月的流逝而稍减。她相信她有能力将一切梦想都变为现实,只要她愿意付出足够的代价。大周朝必会万世流传,她从来没有失败过,这一次也不会。
于是,在幽禁了李旦父子之后,武皇下令废除各州举子学习《老子》的法令,要求改学武皇御撰的《臣轨》,进一步从民间清除李唐皇族的影响力。
李旦颤栗地望着他非凡的母亲,他每一天都以为自己已经到了地狱的最深处,醒来后才发现还有更糟糕的在等着他。他不知道在母亲的计划中是否也包括把他一并清除,只感到母亲看他的眼神越来越凌厉,眸子里的温情越来越少,猜忌和疑虑越来越浓。或者,在母亲的眼里,看到的已经不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骨中之骨,肉中之血,而只是一个随时会威胁她皇位的政敌罢了。
神皇母子间的微妙变化被有心人悉数看在眼中,一纸状告皇嗣谋反的表章立刻呈到了武皇御前。而武皇选定主审此案的官员足以让李昭德等所有忠于李唐的朝臣心惊肉跳,那是武周朝整整一代人的噩梦——天使般面孔、魔鬼般狠毒的酷吏之王来俊臣。
来俊臣长相阴柔俊美,举止斯文有礼,且具有非凡的洞察力,常常能一眼看出他人心灵深处的欲望和弱点。他的言辞亦具有同样刺透人心的魔力,跟其他粗鲁不文的酷吏不同,来俊臣话语不多却简洁有力,条理清晰,逻辑严密,不时可以见到智慧的闪光,宛如沉思的哲人,配以他谦虚诚恳的态度,不知底细的人只怕会立刻引他为知己。聪明、冷静、忠诚、俊雅,这便是时人对来俊臣的第一印象。据记载,来俊臣雍容美貌,巧辩似智,巧谀似忠,俨然忠赤之士,有谁会想到这个优雅秀美的男子,竟是个极端残忍嗜血的恶魔呢?[75]
有人曾经这样评价来俊臣:历史上的任何一个坏人,或小说里的恶棍,只要跟来俊臣一比,都会黯然失色,只因任何恶霸如果用放大镜仔细观察多少都能发现人性的流露,只有来俊臣,要说他连一丝人性的痕迹都找不到,也绝不过言。这个人似乎对生命本身就有种极端的仇恨,他人的痛苦只能让他感到刺激和兴奋,恶事做尽却找不到一星半点的内疚感。常常疑心这种人大概是天生血液中就含有某种暴力因子,后天的经历不能给他丝毫温暖,又正逢武周时期的绝佳舞台,外因与内因相互作用,共同打造出这名有如罗刹化身的天下第一酷吏。来俊臣出身卑微,是个父亲都搞不清楚是谁的私生子,在一个赌徒的家庭里长大,小时候小偷小摸,大了便拦路抢劫,顺理成章地锒铛入狱,成了一名死刑犯。
赌徒性格在这一刻起了作用,不甘在狱中等死的来俊臣要求上书告密,刺史正是李唐皇族东平王李续,对这个妄言告密以求脱罪的小人做法颇为反感,杖责一百依旧遣送回牢。风水轮流转,转眼到了天授年间,武皇称帝大杀李唐宗室,东平王李续也成了倒下亡魂,来俊臣认为机会又来了,再次上书告变。此时已经不是大规模鼓励告密的时候,但或许是他的身份太过特别,来俊臣仍然受到了武皇的破例接见。一个卑微低贱的死刑犯头一次得见天颜,却表现得十分得体,伶牙俐齿地把他被捕说成是东平王李续刻意打压诬陷,幸好李续被武皇铲除,如他这样含冤入狱的升斗小民才有机会逃出升天。他说得言之凿凿却并非全无漏洞,问题在于武皇对真相并不感兴趣,她只对这个人机敏的应答能力和非凡的政治嗅觉感兴趣。他会是人才,而且还是个死囚。如果能够把一个人从死亡中解救回来并授以官位加以提拔,他必然会感激涕零永远地效忠于她。圣神皇帝大笔一挥,死刑犯顿时绝处逢生还坐上了八品官位,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可惜这春天只是针对来俊臣个人而言,在今后近十年里,这个笑容温和、举止文雅的年轻人,将让整个帝国的人为之颤栗。
武皇重用酷吏早在垂拱初年,而来俊臣至天授元年(690年)方获提拔,只能说是后起之秀,但他很快就展露出在刑讯方面的惊人天赋,交到他手里的案子没有办不下来的。也许是他做惯了犯人的关系,来俊臣对犯人生理和心理的承受极限了如指掌,并且不辞劳苦地针对每个犯人的特殊情况量身定做,对症下药,务必做到必有一款适合你。他会给你鼻子灌醋,耳朵塞泥或者干脆熏聋,然后把你扔进漆黑没有一丝光亮的地牢里,让你处于绝对无助的被遗弃状态里,剥夺你的视觉、听觉、嗅觉,让无边的孤寂和黑暗折磨得你发狂。如果你是生性高傲而有洁癖的读书人,他会刻意把你的牢房就寝处铺满屎尿秽物,不给你吃的喝的,饿得人撕破衣服掏里面的棉絮吃。对于来俊臣来说这已经是非常非常温柔的刑罚了,他的名言是:“人可以接受死亡,却不能忍受痛苦,所以有必要选取他们不能忍受的刑罚。”(死之能受,痛之难忍,刑人取其不堪。)他想出来的刑罚,绝对匪夷所思,创意无限。比如说他看到家仆杀鸡,顿时构想出把犯人手足紧缚悬吊于梁上,刑卒在下面便可以把犯人转成一只疯狂的陀螺。为了纪念杀鸡给他带来的灵感,他把这种新刑罚命名为“凤凰展翅”。不能不说作为酷吏的来俊臣极具想象力和探索精神,就像被苹果砸着头的人多了,却只有牛顿能想出万有引力,看人杀鸡的也多了,有几人能想出“凤凰展翅”?显然来俊臣是把酷刑当一门艺术在看,他孜孜不倦地投入到这一神圣的事业中去,不断地钻研出各种新的刑罚,并配以优雅如诗的名字。让犯人高举重物跪在碎砖瓦上,沉重的压力会让碎片刺入骨肉,这叫“仙人献果”;让人立于高处,然后把他往下拉,这叫“玉女登梯”……来俊臣陶醉于自己的奇思妙想中,犯人痛苦的哀号更让他兴奋得发狂,他常常徘徊在刑房里面,享受着这对他来说如同天籁般的凄厉号叫,愉快地看着这些受尽折磨的可怜虫乖乖招供画押。虽然资历尚浅,但来俊臣办案的效率之高足以让他的老前辈们为之汗颜,他的声名已经传遍天下。
来俊臣是虐待狂么?这似乎是不需要回答的问题。但来俊臣并不愿意把自己当一门只懂得拷问的刑卒看待,从他的大作《罗织经》来看,自视极高的他,视自己为心理学大师来着。他如此高屋建瓴地总结自己的理论:刑讯是讲究方法的,刑罚需要因人而异,贵在变化,不必动刑而用言语就可以杀人,才是真正用刑的极致。[76]来俊臣没过多久就达到了自我追求的宗师地位,他根本无需出手,只要把各种刑具往犯人面前一摆,对方便立即魂飞魄散马上招供。可是这种驯服有时候仍然不能让来俊臣满意,因为他要的不只是你死,而是要你牵连诬告咬出更多的人来,往往就是你的至亲和朋友,那些你愿意付出生命去保护的人。所以,酷刑终究还是有无能为力的时候,来俊臣坦率地承认这一点,但并不为此犯愁,他的办法多的是,比如诬告。
怎么做伪证,怎么收买证人,来俊臣都有一套行之有效的办法。用他的话说,不必担心给人加罪没有名义,需要担心的只是君主有没有猜疑之心。只要他察觉出武皇对谁起了疑心,或者他自己看谁不顺眼,这个人便上了他的黑名单了。他伙同了几个酷吏同事,在全国各地收买了几百个无赖,一旦想诬陷谁,便指使这些无赖去告发,然后各地响应,互相作证,背景不同,身份不同,但口供都一模一样,足以定罪了。彼时相互交流不便,且人心到底纯善,史家写到这里已经震撼于来俊臣的狠毒与狡诈。高超的办事效率,非凡的罗织手段,配以他温文俊雅的外形和谦逊有礼的态度,来俊臣堪称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不仅得到了圣神皇帝的青睐,也得到了前辈们的一致好评,其中甚至包括一向眼高于顶的周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