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皇的用人风格,百年之后诗人李白做了一个精辟的比喻:“天后用人如同小孩子买瓜,不辨香臭,只管拣大的挑。”(“天后任人,如小儿市瓜,不择香味,唯取其肥大者。”[77])她任用酷吏旨在肃清政敌,只要能达到目的一律破格提拔,根本不管你的资历、背景,甚至人种。索元礼便是波斯人,侯思止还是个文盲,愚昧无知,说话俚俗不堪,屡屡成为时人戏谑之资。而周兴积年老吏出身,怎么说也算法律界资深人士,在这些歪瓜裂枣中俨然已是鹤立鸡群,素来自负才华,瞧不起他的众位同僚,却独独对来俊臣青睐有加,除欣赏来俊臣的才能之外,也因为他们二人正好是同乡。来俊臣原本是个死囚,有得高枝攀自然不会错过这个大好机会,人前人后均执弟子之礼。他人本俊美,嘴巴又甜,一来二去哄得周兴心花怒放,引他为平生知己。周兴是武皇剪除李唐皇室的头号功臣,屡受制狱,大杀宗室,曾出面奏请废除李唐的宗正属籍,剥夺其皇室资格。武皇登基后论功行赏,对若干翊赞功臣予以赐姓武氏的荣誉,其中包括高宗病危助她夺取政权的宰相岑长倩,嗣圣宫变勒兵入宫废除中宗的羽林军首领张虔勖,希旨逼杀章怀太子的丘神勣,以及带头诣阙上表请求改唐为周的傅游艺等,而作为酷吏代表受到赐姓嘉奖的,便是周兴了。这一荣耀,就连武皇提拔的首位酷吏、薛怀义的义父索元礼也不曾得到。天授年间来俊臣刚刚步入仕途之际,正是周兴人生最辉煌的时候,一朝得遂青云志,春风得意马蹄疾。稳坐酷吏头把交椅的周兴自认是皇帝眼中红人,意兴飞扬,环视天下,真有着顾盼自雄、舍我其谁的感觉。可惜月满则亏,水满则溢,一旦攀登到了顶峰,也就意味着走下坡路的开始,只是谁也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样快,只因他伺候的主子是天字第一号难缠的圣神皇帝武曌。依靠酷吏披荆斩棘终圆女皇之梦的武皇,在坐稳了江山之后,打算以一种仁慈亲民的姿态统治万民,正准备借他们的头颅来平息民愤。
武皇在特地颁布给群臣学习研读的《臣轨》一书中,提出优秀的大臣遇到引起民愤的事情应该主动挺身而出承担责任,而让君主保持洁白无瑕的名声。不过有这么高觉悟的臣子着实不多,既然他们不识相,那只有武皇麻烦点自己动手了。反正这些酷吏都是心狠手辣泯灭人性之辈,死了也是该死,武皇没有半点犹豫,刀锋所指,头一个便是那位首先拥戴她为帝的傅游艺。
傅游艺是武周革命过程中最为耀眼的人物,因其劝进有功,短短一年之中,他由一个小小的合宫县九品主簿,一跃而为三品宰相,官服由青而绿、自朱入紫,时人号为“四时仕宦”。傅游艺曾经诬告李唐宗室,又奏请诛杀岭南流人,因此后来被列入酷吏名单之中。李唐民心未失,傅游艺的首先变节为李唐旧臣所鄙;诛杀流人太过残忍,令天下人侧目;快速发迹引发同辈投机分子的嫉妒;而作为酷吏之中唯一入阁拜相掌控中枢的人物,则为皇帝本人所不容。像傅游艺这样的暴发户本来也容易飘飘然,某晚做梦登上湛露殿,便得意洋洋地告诉了自己亲信,立刻被告发,说他有反心。武皇即时做出反应,傅游艺下狱,不堪受刑自杀而亡,也算是报应不爽。此时距他神话般的发迹也不过一年多时间,真是一枕荣华已历尽,所炊黄粱犹未熟。
第二个倒霉的则是首按制狱、开酷毒之风的波斯人索元礼。作为武皇提拔的首位酷吏,索元礼虎狼成性,审一个人犯务必要他咬出数十百人,以此邀功请赏,于是周兴、来俊臣之辈,群起而效之,人人以杀人为能。索元礼权势最盛之日,连武皇的男宠薛怀义都拜他为义父,杀戮过甚,民愤极大。武皇便连走过场都省了,直接下密旨诛杀。
接下来轮到了逼杀章怀太子的丘神勣,武皇假意责备他矫诏,贬黜外放,但不久便重新起用为左金吾将军,委为亲信,与周兴等人同掌制狱。琅琊王李冲举兵起事,丘神勣前往镇压,杀尽白衣请降的博州官民数千家,山川皆赤,尽现酷吏本色。如今风水轮流转,轮到别人诬告他谋反,同时牵连入案的还有周兴。武皇毫不手软地赐死丘神勣,但对周兴还有一丝怜才之意,因为周兴的确在律法方面颇有造诣,当年便曾得到高宗嘉许,碍于他的流外官身份未能破格提拔。于是,武皇便把这桩案子交给了周兴的好友兼下属来俊臣办。
来俊臣当然明白,武皇还是希望能尽量保住周兴的,可是在来俊臣看来,周兴的飞来横祸只意味着一件事——自己上位的机会来了。母亲红杏出墙,和外人合谋让丈夫中仙人跳,父亲是赌徒兼无赖;从小偷鸡摸狗,长大杀人越货;为民诬告长官,做官草菅人命;对于来俊臣这样不是人的人来说,要他理解什么叫感恩图报未免太困难了一点。友情是用来背叛的,上司是用来出卖的,在来俊臣的眼里,只有一级又一级可以践踏在脚下的阶梯,而不是一个又一个曾经帮助过他的人。不过周兴的老辣和狡黠他有切身体会,如何把事情办得干净利落滴水不漏颇值得思量,来俊臣向来谋定而后动,何况这是他仕途上至关重要的一战,他要天下人都借此见识到他的智慧与手段,从今以后他将是新一代的酷吏之王。
时值天授二年(691年)正月,神都洛阳的那个冬天格外寒冷。日色苍暝,天际晦暗,仿佛要下雪了,文昌右丞周兴审案方毕,偶立回廊,已觉凄神寒骨,不胜萧瑟。目睹这些天来同僚的凄惨下场,尽管他平日鄙薄他们的浅陋无知,亦不能不起兔死狐悲之感。周兴是雍州长安人,生长在天子脚下,自幼明习法律,早在高宗时代,其才华便曾引起皇帝的注意。他有条不紊地陈述着自己的见解,看到天子眼中闪动出激赏的光芒,却在知晓自己身份的那一刻黯淡下去。“可惜你是个小吏,可惜……”皇帝充满遗憾地留下这句话离去,让他呆立当场,怅然若失良久,良久。
人们常以“官吏”一词来作为“百姓”的对称,其实“官”和“吏”是两个不同的概念,大致相当于现代社会中的官员和公务员。唐高祖《武德律》定“士农工商”四民,其中的“宦途之士”即是指“官”,唐人称谓为“官人”,特指八品以上的流内官。而吏员则是指以流外杂任为主体的胥吏,待遇(可免除徭役)远远不能与流内品官的特权(免课役,赐俸禄,授职分田,可减刑赎罪等)相比,彼此之间存在着一道不易逾越的鸿沟,且随着时代的推移而不断加深。唐代吏的地位还算相对较高的,官僚政治成熟的宋代已经建立起完善规整的胥吏制度,明令胥吏不得朝参君王、参加科举考试;明清以降,胥吏则沦落到等同职役的地步了。
而在胥吏制度尚未完善且大力宣扬任人唯贤的唐代,吏员鲤鱼跳龙门荣登仕途的机会不能说完全没有,但看一下官与吏人数为112:3522的悬殊比例,也可想象得到这条路会有多么艰难。[78]高宗显然认为周兴虽有才华,却还没有到破格提拔的程度吧!唐代特殊的取士制度虽给广大的寒门子弟开了一道狭窄的门缝,却没有提供足够的位子容纳那么多的追梦少年。如果从来没有希望,那也就不会绝望。曾经感受到阳光的温暖,却终于还是停留在黑暗之中,继续原来的生活轨迹。时光荏苒,周兴好不容易从流外官混到了三省主事的尚书省都事之职,属于低级的流内官,但仍被视同胥吏一类,想要升上八品以上的清要官可就比登天还难了,大部分人终其一生也就止步于此了。整日劳碌于处理各类琐碎的政府公文,抄抄写写,整理文书,在一成不变的日子里渐渐地消磨尽青春和锐气。岁月的痕迹慢慢地爬上了他的眉梢眼角,脸上也习惯性地堆满了公式化的谄媚笑容,淘气的年轻人已经在背后唤他为“阿婆”。这就是周兴在时人眼中的形象吧,一个因长期伏案工作而身形佝偻、满面皱纹、满脸假笑的中年胥吏。周兴的例子,也正反映出一个典型的唐代胥吏的命运。在唐帝国庞大的国家机器中,有数万这样卑微渺小的政治爬虫在忙忙碌碌,维系着从中央到地方各级州府的正常运转。没有人关心他们的喜怒哀乐,生存或是死亡,也没有人会在意,这些在历史上连名字也不曾留下的胥吏,也曾是一个个有血有肉、有过青春有过梦想的活人。在周兴黯淡的日常生活里,想必也会常常回忆起少年时与高宗的那次相遇,虽然已经日渐遥远得仿佛梦境,美好得如同幻觉,与沉重庸常的现实相对照,更加让人感叹岁月的惊心和不遇的伤心。
连他都以为自己的一生就会这样度过,直到石破天惊武周革命将一切秩序击碎。
昔日趾高气扬的清要官纷纷落马,皇族公卿人头落地,而寒门庶族的上位之路前所未有的通畅,告密可以得官,献祥瑞可以得官,甚至还可以自荐试官。一个火红的新时代蓦地扑面而至,让周兴措手不及惊喜不已。他立刻奋不顾身地投入到时代中去,向御座上的老妇人申诉忠诚,尽管她看中的只是他的刑讯手段而不是他对律法的理解和阐发。像他这样卑微的人物,能有一技之长被天后看中,还能要求什么呢?只要她一个眼神,一个暗示,他必定像最忠实的猎犬一样立刻扑上去咬断那人的喉咙,然后得意洋洋地叼回来向主人邀功请赏。高宗时代曾反对武后监国的宰相郝处俊后人郝象贤,高宗的两个庶出儿子上金、素节,素来与武后不睦的常安公主……随着一条条人命的消殒,周兴的官位也扶摇直上,累迁至司刑少卿、秋官侍郎。
现在他已经不再是那个任人呼来斥去还要点头哈腰赔小心的小小胥吏了。仍然被人称为“阿婆”,却是“牛头阿婆”。[79]把勾魂夺命的地狱使者牛头马面和笑容慈祥的老婆婆联系在一起,这绰号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就像古龙笔下那些古怪的邪派高手,笑嘻嘻地走过来,便勾走了上千条人命。管你王子还是公主,宰相还是名将,而今都需要匍匐在他的脚下,看他的眼色,否则他大笔一画,你便性命难保。宰相魏玄同得罪了他,便被诬告谋反,含冤自杀。只要他开心,可以把威震四夷的名将黑齿常之锁拿入狱,一颗一颗地敲光牙齿,还“幽默”地询问:“你的牙齿并不黑呀,为什么叫黑齿?”这种生杀予夺、随一己喜好肆意践踏凌虐他人的感觉,真的……好爽!当循规蹈矩不能受到奖励,而作恶可以不受惩罚反而得到高官厚禄的时候,有几个人还能坚持原则、信守道德?当然,周兴不会把“卑鄙无耻”的标签往自己身上贴,他可以认为他是在“快意恩仇”。呵,堕落是多么容易多么快乐!总能轻易找到各种冠冕堂皇的理由。
如果不是史书明确记载,我们无法相信一个谨小慎微奉公守法了半辈子的小吏,会摇身一变而为残狠暴虐的罗刹化身,也许就连周兴自己也不会想到吧。可见,只要给与充分的舞台和足够的**,任何一个普通人都会爆发出意想不到的邪恶因子。而武皇留给人们的展示空间是太充分了,告密和严刑迫供谁人不会?愿意以此换取荣华富贵的人越来越多,而位子就只有那么几个。于是不断地有人密奏酷吏们的罪状,朝廷内你死我活的争斗已经到达血腥的巅峰,就连引领风潮的时代骄子周兴也开始感觉到了威胁。就在这个日暮天寒、雪将落未落的冬日,他收到了来俊臣邀他赴宴小聚的便笺。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在这奇寒彻骨的严冬,和一个还算聊得来的朋友小酌几杯,不失为一件赏心乐事。艳红的酒倾倒入杯,握在手里,像一抔暖暖的雪,配以主人的笑语殷勤,驱散了心中的寒意。而窗外,雪已经纷纷扬扬地飘坠了下来。
酒过三巡,来俊臣俊美的面庞上已现出酒醉的酡红,神态保持着一贯的谦恭,语气却多了些抱怨:“现在审案是越来越困难了,那些犯人越来越刁滑,个个都说冤枉。”
周兴闷笑,不以为意地道:“是这样的啦,刚抓来的时候个个都说冤枉,斩决之后,就个个都没话说了。”(“被告之人,问皆称枉。斩决之后,咸悉无言。”)
他仰首饮尽杯中酒,傲然道:“所以关键还是两个字:刑讯。”
来俊臣即时给他斟满:“可是对有些人来说,刑讯也未见得完全有效。”
周兴淡淡地道:“那是你没有用对方法。”
来俊臣沉吟着,缓缓道:“这个人自己就精擅刑讯之道,也深知一旦招认便必死无疑,既已不存活命之心,又生性狡黠熟知审案过程,什么样的手段能让他乖乖伏法呢?”
他抬起头,眼里奇怪地发着光,盯着周兴道:“周兄,你是前辈,跟这种难缠的人打交道的次数多了,你教教我。”
周兴哈哈一笑,对方眼里那种崇拜的神情让他很满足:“这个简单。现在不是冬天么,就地取材好了。找一个大缸来,把炭火生得旺旺的,把缸烧得发烫,请人犯进去坐会儿,考考他的忍耐力,看看他能待多久。”他的唇边露出一丝残忍的笑意,“到那个时候,我估计,无论你叫他招什么他都会愿意的。”
“果然高明。”来俊臣微笑,眼色之丽,直夺美人之目,抬手叫手下人按周兴所说依样画葫芦地置办齐全。
炭火熊熊,缸已经烧到发烫,火光在来俊臣姣好的面容上投下阴影,明明灭灭,有种不真实的感觉。来俊臣长笑一声,翩然起身,朝着周兴深深一揖:“奉旨查办周兄与丘神勣合伙谋逆一案,烦请老兄入此瓮中。”
他抬头,目中笑意盈盈:“周兄可以自己检测一下,能在这里面待多久。小弟也很有兴趣知道。”
周兴面如死灰,呆立当场,冷汗一滴滴地从额头上冒出来,良久,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低声道:“你要我招什么?你说,我写。”
来俊臣笑吟吟地把他的老上司兼同乡谋反一案证据齐全地上呈皇帝,按律当杀,天子破格宽宥,流放岭南,但周兴作恶多端,结仇太多,半途为仇家所杀。这就是著名的“请君入瓮”的故事,流传至今已经成为使用频率极高的成语,继续影响着我们的生活。但我不明白的是,为什么人们谈论起这件事总带着一种“恶人自有恶人磨”的欣喜,或“因果循环,报应不爽”的释然。来俊臣扳倒周兴,并不意味着对暴虐的反省,更不意味着暴政的终止,而是一个奸险恶毒的小人代替另一个,杀戮仍未休止,黑暗仍在继续,有什么好庆幸的?周兴是没有好下场,然而他会后悔吗?我很怀疑。做一个被人呼来斥去的小吏,在重重卷宗档案里耗尽青春,最后默默无闻地像小爬虫似的死去,就真的比他现在的选择更值得留恋?大权在握,生杀予夺,任你公子王孙、金枝玉叶、名臣良相任他鱼肉,手里残杀了成千上万条人命,就算赔上他一条贱命,那也有赚无赔了。而升斗小民却要在这样“不是不报,时候未到”的渺茫希冀里沉默多久,忍耐多久?
常常感到,对于“请君入瓮”的莫名欣喜,不过是长期处于极权体制下无可奈何的民众的自我安慰罢了。善良的人们惯于用这样的神话来麻痹自己,认为只要最后下场可悲,就足以让后来的作恶者惕然心惊,止步不前。人们总是相信,恶人做了坏事会受良心谴责,即使外表看起来风光无限,也会被夜夜噩梦折磨得寝食难安。其实,当希特勒下令像消灭细菌一样处死集中营里的犹太人的时候,当蒙古人挥舞着屠刀追逐残杀手无寸铁的平民的时候,他们岂会畏惧冤魂索命,天道谴责?他们只会感到屠杀的快乐和征服的力量。一厢情愿地相信“恶人自有恶人磨”,相信“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说穿了不过是精神胜利法的变种罢了,让这荒谬的现实合理化,让苦难变得可以接受,从而获得活下去的力量,而不必忍受知道这一切原本无可避免而又毫无意义,清白无辜的人被莫名其妙地凌虐伤害杀戮,而肆虐者不必付出任何代价。把一切希望寄托于天道循环,人们可以像牲口一样不必思考不必反抗继续逆来顺受,一年又一年,一代又一代,在深不可测的痛苦中编织出各种玄妙美好的哲学和宗教,用以慰藉我们伤痕累累的心灵。
在家天下制度下的中古时代,这是一个无法解开的死结,在那苍茫动**的大时代中,谁不是任人鱼肉,命若尘埃?惨死在酷吏刀下的民众如此,就连酷吏本身,也有他们无法摆脱的宿命。他们就是武皇用来血腥整肃政敌的工具,一旦用完,就该扔了,因此他们不能不竭尽全力地去罗织甚至陷害,不断制造出新的“政敌”,来避免自己兔死狗烹的命运。然而一旦做得过头了,武皇又会抛出他们来做挡箭牌,砍下他们的人头来平息民愤。除此之外,他们还面临同类的倾轧,武皇更有意无意地鼓励这种自相残杀,隔一段时间就来个重新大洗牌。酷吏可怕可恨,但也可怜可悲。无论他们多么卖力,立下多大的功劳,也只能推迟而无法改变最终身死族灭的命运。对于这些粗鄙暴虐的小人,武皇从一开始就存心利用,不存有丝毫怜惜或不忍之心。他们出卖得越彻底,表现得越残忍越下贱越无耻,武皇在给予物质性奖励的同时,心中却越发鄙薄轻视,日后下手更是冷酷无情。他们注定只能忠实于武皇,即使知道自己会死在这个女人手上,因为除了她他们没有别的依靠。他们注定只能站在法律和公义的对立面,因为武皇正是无法通过正当程序解决才会借助于酷吏。既定的命运无可逆转,杀戮的尽头便是自我的终结。刀过人头落,血花飞溅,阿鼻叫唤,沉沦在地狱深处宛如罗刹般的酷吏,一面疯狂地享受着撕裂猎物的快感,一面无时无刻地感触到脖颈上越勒越紧的绳索——这绳索掌握在一个女人手里,在她面前,他们也不过是微不足道可随意玩弄的棋子而已。
来俊臣之聪明,在于他能抢先一步看清本质,不停地向武皇申诉忠诚:我既能干又死忠,你要么不用酷吏,要么就用我吧,别另外找人了。在他的旷世名作《罗织经》,他将自己完完全全地置于武皇的掌心里,宣称“上无不智,臣无至贤”。自己做人的原则便是“功归上,罪归己”。顺从上司不要怕别人说你献媚,忠心事主就要挺身而出做炮灰,纵然遭人诋毁、责骂、忌恨也不能回避。并反复地告诫人们,做臣子的绝不可以存有非分之想,不可贪求不属于自己的富贵,因为没有一个上司会喜欢过于强势的下属。[80]这样的说辞,相信每个上司都能听得很入耳。于是,在忠字当头的前提下,对周兴的背叛和出卖被巧妙地改造成了来俊臣为了保持对女皇忠心而“大义灭亲”——“虽至亲亦忍绝,纵为恶亦不让”。(为了忠实于皇帝,最亲近的人也要忍心断绝,纵然是干邪恶的事也不能躲避。)
对正义的坚持本应该是无条件的,却硬生生分出了个大小,天地君亲师一轮排序,于是在忠君的大床锦被下,斩情灭性出卖亲友的冷酷和邪恶被遮掩了过去,谓之大义灭亲。
大义灭亲。多少罪恶假汝之名横行于世?这四个字听得人胆战心惊。
在忠君的旗帜下,个体生命的尊严和价值降低到了一个无足轻重的位置,可以被君主们藐视甚至牺牲。他们乐意听到这个词语,诱导小民主动且真诚地放弃自我,甘愿为他们的宏图大业做炮灰。
从尸山血海中走过来的武皇当然不相信来俊臣是个理想至上单纯可爱的人儿,聪明的来俊臣也料到了这一点,他坦然地承认自己其实是出于畏惧,作为臣子和下属,生死都操控在君主手里,哪里敢为了朋友而背德不忠,又哪里敢提非分之请呢?(生死于人,安能逆乎?)这句话武皇很能听得进去,她一向迷信暴力和强权带来的力量。从之后的事例看来,大致可以相信武皇确实对来俊臣的忠心深信不疑,正因如此,来俊臣成为了众多酷吏之中活得最长混得最好的一个。成功上演请君入瓮大戏又取得武皇信任的来俊臣,就此一帆风顺登临绝顶,成为当之无愧的酷吏之王。
天授二年(691年)之后,来俊臣已是最得武皇信任的宠臣之一,凡有大案例必交给来俊臣处理,并专门为他在丽景门内置推事院,号为“新开狱”,由他一个人主宰制狱,入此门内,有死无回,百不全一。武皇疑心病很重,对于谋反案件宁信其有不信其无,即使有明显漏洞也不加责怪,任他自由发挥,至于受贿、索贿、夺人妻妾这类鸡毛蒜皮的小事,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来俊臣现在算是得到了尽展其长的机会了,他的魔鬼天性,也完全暴露了出来。
来俊臣原本在各地豢养了一批无赖,用以相互串供诬陷良善,现在又多了一项传销的使命,每次告密之后必然加上一句:“请将此案交给来俊臣审问,必定可以水落石出。”[81]一两个人这么说倒也罢了,十几个、几十个人众口一词威力可就显现出来了,就算是混蛋,也可以捧成天使,至少也是半个天使——鸟人就是这么徐徐起飞的。武皇纵然精明,也不可能事事明察秋毫,来俊臣一路官运亨通,累迁侍御史,加朝散大夫,又擢拜左台御史中丞。他果然不负武皇厚望,刑讯花样日日翻新,又推出一款盛大套餐:巨枷。一共十款,分别称为定百脉、喘不得、突地吼、著即承、失魂胆、实同反、反是实、死猪愁、求即死,和求破家。单听这名字,也可以想象得到刑具的狠毒。据说只要把犯人往巨枷面前一扔,对方就会吓得魂飞魄散,甘愿自诬。如此审案自然事半功倍,大大加快了结案的效率,来俊臣的刑讯功力已然达到了“无招胜有招”的程度,可谓前无古人了。因嗣圣宫变中勒兵入宫废除中宗有功而被赐姓武氏的左钤卫大将军张虔勖,落到了来俊臣的手里,不堪折辱,要求换徐有功审案,来俊臣大怒,下令将他乱刀砍死,枭首于市,然后伪造供词结案。在唐室诸王谋反一案中立有大功的高句丽大将泉献诚,骑射之术甲于天下,每次射箭比赛皆是绝对第一,搞得他都不好意思而请求停办,武皇一向倚为心腹,官拜左卫大将军。来俊臣向他索贿不成,便诬以谋反,下狱百般拷打,泉献诚不堪酷刑被逼自杀。消息传开,宇内震惊,一时朝廷累息,道路以目。来俊臣师承周兴,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若说周兴是牛头马面,来俊臣便是阎罗在世,真是上体天心,下戮人心,他的名字已经成为死亡的代名词。
一心想谋夺储君之位的魏王武承嗣看中了来俊臣的残忍凶狠,来俊臣也正有投靠之意,两人一拍即合,携手合作,掀起了一轮又一轮的腥风血雨。武承嗣先是找了洛阳人王庆之上书要求改立皇嗣,但因岑长倩和格辅元两位宰相极力反对而作罢。于是来俊臣出马大兴冤狱,不仅处死了两位宰相,欧阳通等数十位朝臣也跟着丢了性命,成为武周开国以来的第一起大案。武承嗣一时气焰高涨,好在铁腕宰相李昭德力挽狂澜,当众杖杀王庆之,力谏武皇罢免武承嗣的相位,挫败了武承嗣的第一次夺嫡图谋。
然而可怜的皇嗣李旦真是多灾多难,刚躲过武承嗣的鹰爪子,又落入了女色狼的桃花瘴,不幸被武皇身边的侍女团儿看中,因爱生恨诬告李旦的妻妾施咒对武皇不利,于是刘窦二妃离奇失踪,尸骨无存,李旦一味装聋作哑才能逃过一劫。即便如此,武皇仍然放心不下,把李旦诸子全都降为郡王,连同皇嗣本人幽禁深宫,形同囚犯。就连一个老宦官内常侍范云仙前去探望,也立刻以私谒皇嗣罪入狱,审案的当然还是来俊臣。范云仙开始还倚老卖老,自称侍奉过先帝高宗,惹得来俊臣性起,一刀割断了他的舌头,腰斩于市。自此人人破胆,天下钳口。洋洋得意的武承嗣认为时机已然成熟,遂再一次把矛头直接指向了李旦,于长寿二年(693年)一月,指使小人密告皇嗣谋反,而宁错杀无放过的武皇竟又把案子交给了她深信不疑的来俊臣来处理。
武皇一生,生有四子二女。长女安定公主的离奇死亡为她铺就了通往皇后宝座的第一块基石,长子太子弘则在高宗传位前辞世,令武皇得以顺利地完成权力交接。而次子贤在被立为太子后,屡屡和母后对抗,因而被废流放巴州。其间旦暮闻何物,杜鹃啼血猿哀鸣。在凄苦的巴山蜀雨间,悲伤的贤写下了名传千古的《黄台瓜词》:“种瓜黄台下,瓜熟子离离。一摘使瓜好,再摘使瓜稀。三摘犹自可,摘绝抱蔓归。”哀婉凄绝,字字带血,却没有太多的自怜自伤,言外有此身不足恤,惟忧在宗社之意,希望母亲不要对亲生儿女赶尽杀绝。父亲刚去世,贤便被武后密使丘神勣逼杀,中宗被废,现在武皇身边也就剩下幼子旦了。如今,就连旦也不能保全么?来俊臣带领酷吏大批驻扎东宫,奉旨拷问皇嗣身边侍从,上有疑心重重的母亲,下有虎视眈眈的魏王,李旦这位薄命的皇子,面临着一生中最为危险的一次灾劫。
三木之下,何求不得?来俊臣把李旦和他的嫔妾子女带到偏殿看管起来,就地在东宫架起了刑堂。李旦已被武皇下令不得与公卿见面,除了侍女宦官,身边就只剩下一些太常乐工罢了。在漫长的幽禁岁月里,他只能寄情于书法和管弦打发时光,停止想念,让心灵就此麻木沉寂,无所谓过去,也无所谓将来。然而平静还是被打破,凄厉的惨叫声不断地传入李旦耳中,一声声都好似催命的鬼符。那是侍从们绝望的呼号,他们哪里经得起酷吏的严刑拷打?纷纷画押承认自己和皇嗣同谋叛逆,但求速死而已。李旦深吸了一口冷气,悄然闭上了眼睛,有生第一次,死亡与自己如此接近。
死亡,他对此并不陌生。在最近几年中,他目睹了太多亲人的死亡和鲜血,如果换作寻常人家,那会是何等揪心的回忆。可偏偏是天家,仿佛一切都可以淡看,都已习以为常。可苦痛还是锲入他的心。他只能用尽努力让自己不要去思虑,因为把这些痛苦加诸他身上的正是他在世上最亲的亲人——他的母亲。他无法违逆,无法反抗,只希望能够活下来,不管多么卑微多么屈辱,带着他的孩子一起活下来。然而这一次,他知道自己在劫难逃,从来没有人能从来俊臣的手上逃生,没有人。
来俊臣自然更是信心满满,世上还没有他办不下来的案子,看着给他折磨得不成人形的东宫侍从一个个熬刑不过乖乖画押,他的唇边不禁浮起了一丝愉快的微笑。这些口供一交上去,便是铁案,皇嗣是必死无疑了,李唐皇室再也没有了翻身的本钱。这样尊贵的人物,如今性命就捏在他的手里任他恣意玩弄,这样庞大的帝国,却因缘际会由他这个曾经的死囚来决定命运,最高贵者与最卑贱者之间的颠倒错位,使他忍不住想放声大笑,这真是个神奇的时代!就在这个时候,突听一人冷冷地道:“你们为什么要说谎?皇嗣没有谋反。”
说话的是年轻的太常乐工安金藏,平时不见他与皇嗣如何亲密,所以还没有审问到他头上来,很不起眼地挤在人群里,谁都没料到这个沉默寡言的男子竟然会在关键时刻突然发言。就连来俊臣都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安金藏慢慢地抬起来头直视着来俊臣的眼睛,面容平静,神情淡漠,眼里却有种志不可夺的坚持,一字一顿地道:“皇嗣没有谋反,你们不要诬陷好人。”
死一般的寂静,只听到在场众人急促的呼吸。
良久,来俊臣淡淡地道:“把他带过来,我有话问他。”
谁都知道这话意味着什么。安金藏身边的人忽啦啦一下子全散开了,只留下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场中。几个早已等得不耐烦的酷吏立刻拿着刀剑朝他扑去。
安金藏面色微变,他明白一旦落到这些酷吏手里便是生不如死的下场,但即使这样也无法阻止他说出心里话。敏捷地躲过攻击,安金藏就势夺下了其中一人的佩刀,大叫道:“皇嗣的确没有谋反,诸位如果不信,安金藏愿意剖心明证!”
说罢反手一刀,竟直刺自己的胸膛!
刹那间怒血四溅,空气中顿时弥漫起一股浓郁的血腥味。饶是酷吏们俱已见惯世面,也不曾想到此人竟会性烈如斯,靠得近的几个当场给泼洒了一身鲜血,顿时吓得呆住了。
安金藏的面色已经变得雪也似的白,喘息着道:“皇嗣真的没有谋反……”手上不停,佩刀又向下拉开尺许长的口子,五脏皆出,淋漓一地,看来更是触目惊心。这句话说完,安金藏再也支撑不住,昏死过去。
在东宫审案竟然审出人命来,此事非同小可,所有的人都慌了手脚,一片混乱之中早有宫人飞报武皇。毕竟旦是留在她身边的最后一个儿子,武皇不能不挂心,一直都有关注事件的进展,大惊之下立刻命令来俊臣停止审讯,将安金藏用肩舆接进宫来,急召御医诊治,要求务必救回安金藏性命。御医们七手八脚地将安金藏的五脏小心地纳入腹胸之中,以清洁的桑皮线细细缝合伤口,敷上最好的疗伤药。毕竟年轻体健,安金藏昏迷整整一夜之后,竟慢慢地苏醒过来。
得知安金藏的性命已然无碍,武皇很高兴,亲临现场探望。时正值长安一月,清寒袭人,安金藏的伤口已清洗干净,屋里也燃了浓浓的熏香,但走到近旁仍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安金藏的身体还很虚弱,勉力支撑着反复陈述皇嗣的无辜,语言和神态质朴而笨拙,却自有一种打动人心的力量。安金藏的父亲是归降的安国首领,他自己不过是个卑贱的乐工,但在满朝文武眼睁睁地看着皇嗣被人陷害无能为力的情况下,这个卑微的小人物却挺身而出,敢于用生命来证明皇嗣的清白。对于从尸山血海里走过来的武皇来说,乐工的一条性命自然无足轻重,但反映出来的却是民众最真实的声音,最单纯的爱恨,与任何集团的立场无关,即使强横如武皇,也不能不予以重视。毕竟李唐民心未失,千百年的伦理道统深入人心,即使握有世上最快的利剑,也无法斩断所有的牵绊。何况旦是她最疼爱的小儿子,一路斩情灭性走到这个地步,难道真决心成为名副其实的孤家寡人么?看着安金藏仍然苍白的脸,武皇的心里想必是五味俱全的吧。
“旦是我的儿子,可是我这个做母亲的,竟然也不了解他。”武皇轻轻叹了口气,带着少有的温柔,用对平辈人的口气自称“我”,而没有用居高临下的“朕”。在这一刻,她仿佛已经不是那个笑傲天下轻贱生死的铁血君王,只是一个疲惫而悔恨的母亲。
“有子而不能自知,连累得你受苦,这都是我的过错啊。”这是武皇第一次当众承认自己的错误。
或者是草民不计生死让她心有顾忌,或者是鲜血的冲击激发了心底残存的母爱,来俊臣审理皇嗣谋反一案就此搁置,李旦总算逃过一劫。如果这次不是安金藏挺身而出,事情会如何结束简直不堪想象,故此李唐皇族对他感激万分,中宗复辟后封其为右骁卫将军,并于东西岳立碑表彰他的忠义,玄宗即位后又赐爵安国公,荫及子孙。安金藏死里逃生,全寿而终,也算得到福报了。
此事也让武皇意识到李唐皇族虽然已无反抗能力,但仍然拥有许多忠心的臣民,于是下令科举考试停考《老子》一书,改为学习武皇自撰的《臣轨》,旨在肃清李唐在民间的影响力。这一幽微心事被酷吏所侦知,状告岭南有流人心存怨望意图造反。所谓流人,是指被判决流放的罪犯及家眷,武周时代自然以政治犯居多。武皇对自己的统治始终不自信,当即派遣万国俊为监察御史前往审理。万国俊与来俊臣同掌制狱,共著《罗织经》,也是有名的酷吏,一到广州,便把流人全部召集起来逼令自杀。没有经过任何审讯,劈头就是一个晴天霹雳,短暂的错愕之后,流人的情绪全面爆发,哀求声、号哭声、呼冤声、怒骂声,一时间响成一片,局面顿时失控。万国俊知道不可能让他们乖乖自杀了,便略作安抚,让他们排好队分批带出去。走到河边,万国俊一声令下,他和部下同时拔刀,砍向披枷带锁毫无防备的流人。如此以次加戮,三百余人尽数并命,无一幸免,河水为之尽赤。死尸如同鱼一样的漂浮起来,塞满了整个河面,真是一幅人间地狱图!
万国俊洋洋得意地回到京城,伪造流人造反的证据呈献给武皇,并声称:“所有流人都心怀怨望,意图造反,如果陛下不早做处置,只怕不久就会有叛乱爆发。臣因担心局势发展下去于国不利,所以把他们当场诛杀。”武皇深以为然,认为他当机立断处置得体,特别提拔他为朝散大夫兼侍御史,另选拔刘光业、王德寿、鲍思恭、王大贞、屈贞筠等六人担任监察御史,分别前往剑南、黔中、安南等六道地方调查流人情况。有万国俊滥杀得官的榜样在前,六道使有样学样,竞相以杀人为荣,唯恐落后。肆意屠杀的比赛结果是刘光业杀九百人,王德寿杀七百人,其他就算杀得少的也至少有五百人之多。公平合法的调查取证已经不能指望,就连好多高祖、太宗时代的犯人也被无辜牵连,惨死在这场集体屠杀中。人数报上去,就连武皇都吓了一跳,知道是酷吏在杀人邀功,立刻下旨:“六道流人有免于这场杀戮的,连同家人在内,立即释放回乡。”
这就是臭名昭著的“六道使事件”,武周史上最血腥的一幕,消息传出,举朝震撼。酷吏的滥杀无辜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律法形同虚设,人命轻如鸿毛,整个司法制度濒临崩溃的边缘。终于有人忍耐不住,上书要求整顿酷吏,结束滥刑,重建法制。
如果奏章是在垂拱年间江山易主时上呈,武皇必然毫不理睬,但如今她已君临天下,自不必为区区几个酷吏有损圣君形象,当即从善如流地把六道使流放他乡以平民愤。延载元年(694年),又以贪污罪将声名太坏的来俊臣贬谪为同州参军。六道使因杀孽太重,仇家遍地,或遭仇杀,或被诛杀,先后死于任所,惟有来俊臣依然风流快活,胡作非为到底。他见同僚妻子美貌,便强占过来,还连别人风韵犹存的老妈都一并收归己有。夺妻之恨,不共戴天,何况连岳母都被**辱,可谓奇耻大辱。同僚自然怒不可遏,然而来俊臣的恶毒手段天下知名,害怕他有朝一日翻身报复,思量再三还是不得不打落牙齿和血吞。
他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没过两年来俊臣便蒙天眷重获起用,擢拜为洛阳令、司仆少卿。这是从四品上的官衔。武皇知他好色,更特地赐他十名奴婢,足见恩宠。武皇对酷吏向来边用边杀,毫不怜惜,但对于来俊臣这个她亲手由死囚群中提拔出来的美男子,武皇的确是另眼相看的。
来俊臣沉而复起,气焰更胜从前,但凡有美貌女子,便指使党羽诬告别人丈夫谋反,杀其夫而夺其妻,由此罗织诛杀的士民不可胜计。无论西蕃酋长,还是高门贵族,无不深受其害,然而迫于他的**威,竟然无人敢言。他诬陷司刑府史樊惎谋反当诛,樊惎的儿子为父申冤讼于朝堂,人人都知道樊惎是无辜的,但也知道是来俊臣要办的人,没有一个敢接受他的诉讼。在尝试过所有的办法之后,这个可怜的年轻人悲愤交加,终于绝望,当众剖腹自杀。他没有安金藏那样的好运,一个小小司刑府史的死,还引不起圣神皇帝的关注,即使赔上他儿子的性命也一样。而在场的各位官吏,也唯恐祸延己身地能避则避,不能避开也要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各人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世态就是这样凉薄。只有秋官侍郎刘如璿,忍不住偷偷流下了热泪。此事立刻被耳听八方的来俊臣探听到,上奏刘如璿也是逆党中的一员,当判处绞刑。武皇一眼看出这是来俊臣诬告,却也不愿让宠臣失了面子,特别改判为流放。恩宠如斯,也难怪来俊臣恣意妄为了。他常和党羽聚会,把士大夫的名字写在石板上,投石为乐,打中谁的名字就拿谁开刀,整到对方家破人亡。这一回,他想除掉的人是李昭德。
李昭德和来俊臣之间的嫌隙由来已久。精明干练正直敢言的李昭德,是朝中为数不多敢跟来俊臣正面相抗的人物。彼时李昭德贵为宰相,圣眷正浓,曾谏阻武皇立武承嗣为太子,还获得武皇愿以天下大事相托换取高枕无忧的嘉许。即使气焰嚣张如来俊臣,也不得不对这位铁腕宰相礼让三分。在罗织正兴的年代,李昭德便如激流中的磐石,给了朝不保夕的朝臣们最后一丝安全感。然而来俊臣被贬同州参军之后,攻讦李昭德的言论很快出现,指责他专权用事,威震人主。真要说起来,这项罪名也不能算无因。恐怖政治下朝臣大多明哲保身,袖手旁观,和李昭德同列的几位宰相分别为唾面自干的娄师德、模棱两可的苏味道,和以逢迎拍马著称的“两脚狐”杨再思等,凡事三缄其口不闻不问,那自然只有李昭德做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管的事多了,自然就“专权擅事”了,得罪的人也多了。于是在酷吏的阴云似乎暂时驱散之后,才华横溢而又个性直率的李昭德成了人们群起而攻之的目标,弹劾他越权专断的奏章不断涌现,称李昭德的权势已然侵凌人主:“陛下创业兴王,……天授已前,万机独断,发命皆中,举事无遗,公卿百僚,具职而已。自长寿已来,厌怠细政,委任昭德,……诸处奏事,陛下已依,昭德请不依,陛下便不依。”如此权重一去,收之极难云云。[82]
这话正好说中了武皇的心事。惯于宸衷独断的武皇,一向不愿将大权轻假于人,特别是“百僚之首”的宰相。武皇因此对李昭德产生疑忌。于是延载元年(694年)九月,李昭德被贬为岭南的钦州南宾县尉,即现在的广东省南宾县,在唐时是瘴疠之地。随后又追为免死流放,连官员资格都被剥夺了,处罚之严厉迅速,不亚于日后雍正贬年羹尧。次年,曾和李昭德同殿为相的豆卢钦望、韦巨源、杜景俭、苏味道、陆元方等五名宰相,坐罪附会李昭德,不能匡正,统统被贬出京,只留下了正奉旨修建天枢的姚璹和“两脚狐”杨再思。这是太平年月难得一见的大批宰相左迁,可见武皇不能容忍任何人专权结党的决心。事隔三年,李昭德才重获起用,但只是一个小小的正八品监察御史,而来俊臣已经是从四品的司仆少卿了。
世易时移,如今的来俊臣要整治已经失宠的李昭德可谓不费吹灰之力。李昭德被诬谋反,下狱待死——皇帝仿佛已经对昔日这位曾经言听计从的宠臣完全失去了兴趣。衔恨已久的宿敌即将死在自己手下,来俊臣别提有多爽了,背靠着圣神皇帝这棵大树,谁敢动他?谁又动得了他?现在别说李家的人他看不上,就算武氏诸王和太平公主也不在他眼里,经常在武皇面前吹风这个那个靠不住。武皇微笑,她知道来俊臣在胡闹,从未有所动作,但也并不呵责阻止来俊臣继续胡说。或许皇帝觉得确实需要一头恶犬来监视自己的儿女子侄吧!身为旷古绝今的女皇帝,却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不能信任,这样的人生虽然绚丽之极,却也难掩悲凉。
对于来俊臣的吹风行为,诸武和太平公主当然不满,却也无可奈何,毕竟如果不是到了生死边缘,谁也不想去招惹这种疯子。金枝玉叶当朝亲贵尚且如此,普通朝臣自然更加战战兢兢,敢怒不敢言,任由来俊臣为所欲为,闹了个天翻地覆。他看上谁的妻妾,谁就得乖乖奉上,他手一摊,对方就得赶紧送上金银财宝,就连赈灾的款项,他也敢挪用。[83]疯狂的尽头就是毁灭的边缘,自视天下无人敢动的来俊臣并没有想到,他把李昭德送进大狱,自己的生命也快走到了尽头。这致命的一刀并非来自于他的宿敌或仇家,而是他最亲近的下属兼朋友——酷吏卫遂忠。
前文曾提到来俊臣在全国各地招了一批爪牙,相互串供,诬陷良善,号为“罗织”,卫遂忠就是其中之一。据说他聪明好学,口齿伶俐,因此得到来俊臣的赏识,引为心腹死党,私交相当不错。这日卫遂忠登门来找来俊臣喝酒,正逢来俊臣宴请妻子的族人,就是大名鼎鼎的五姓七望中的太原王氏。来俊臣一介死囚,何以能娶到名门淑女?说白了还是一个字:抢。王氏女是太原王庆诜的女儿,早已嫁给段简为妻,美貌之名流传太广,结果给来俊臣盯上了。因对方是高门士族,来俊臣还算比较客气,没有做得太绝,假传圣旨说皇帝已把王氏女赐婚给他。段简自然知道他纯属胡诌,无奈皇帝向来对宠臣的胡作非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若是不肯只怕来俊臣下一步就要诬陷他谋反全家族灭,自己赔上一条命不打紧,怎能连累全家人?便有千般不情不愿,也只能忍痛休妻,段夫人就这样变成了来夫人。太原王氏也是名门望族,虽然不得已结了这门亲事,还是感觉尴尬丢脸,这次来府家宴实在不想让外人见到。守门的便称来俊臣外出未归,想把卫遂忠打发走。
卫遂忠看出他们在说谎,正好又有点喝高了,三下两下言语不合酒意上涌,竟排开家丁径直闯了进去,指着王氏的鼻子一通狂骂,言辞极是难听。王氏原本名门淑女,改嫁给来俊臣这个无赖已经万般委屈,突然众目睽睽之下被人如此羞辱谩骂情何以堪,哭着离席而去。来俊臣这回脸可丢大了,他这几年一帆风顺趾高气扬到极点,人人见了他都像老鼠见了猫似的,没想到自家宴席上竟会有人闯进来骂他太太,气得一佛涅槃,二佛升天,当即命人把卫遂忠痛打一顿,捆成粽子似的扔到院子里去晒太阳。一顿棍棒交加顿时把卫遂忠的酒意给打醒了,这才发现自己闯了多大的祸,吓得魂不附体,赶紧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告罪求饶,折腾了好久来俊臣才放过他。卫遂忠总算捡回一条命,不想事情并未到此为止,几天后来府传来消息,王氏女不堪受辱竟然自杀了!或者出身高门士族的女子大多秉性刚烈,或者嫁给来俊臣后过得本就生不如死,但无论如何她的死也是卫遂忠大闹来府引发的。这下麻烦大了。
然而来俊臣并没有来寻卫遂忠的晦气。他看上的本就是王氏的美貌和高贵家世,并没有多少真情实爱,所以不曾浪费时间去哀悼亡妻,而是踏上了新的猎艳之旅。这回他盯上的是段简的侍妾。可怜的段简只能自认倒霉,怎么来俊臣就偏偏盯死他了呢!大老婆被抢了,小老婆也保不住,男人的自尊心一再遭受**,可见有时候坐拥娇妻美妾也不见得是件幸事。
不过段简说来也够没用的,被人欺负到这分上还不敢反抗,出手的反倒是卫遂忠。来俊臣还没向他报杀妻之仇,可若相信来俊臣会宽宏大量,还不如相信猪会上树。正因卫遂忠曾是他的心腹死党,所以不会对他抱有任何幻想。不想成为来俊臣罗织入罪的下一个牺牲品,唯一的方法就是来俊臣死。这近乎是个不可能的事情,可事关生死存亡,怎么也得试一试了。卫遂忠当即求见魏王武承嗣:“魏王可知上次龙门聚会来俊臣掷石的对象是魏王?他准备告魏王谋反呢!”
一句话惊得武承嗣差点跳起来。
来俊臣这个名字,已经相当于死神的代名词,纵使位高权重如武承嗣也感觉心惊肉跳,何况消息是从卫遂忠嘴里出来的。他不仅是来俊臣的心腹,还有编故事的天赋——身为罗织党的干将,诬告人谋反简直比吃白菜还容易。武承嗣不能不信了,他曾为争夺太子之位和来俊臣联手整治过李唐旧臣,深知其心狠手辣,翻脸如翻书,不敢掉以轻心,立即以武氏族长身份,召集诸武商议对策。太平公主在驸马薛绍死后由武皇做主再嫁武攸暨,也在与会之列。她刚向母亲推荐了张昌宗、张易之两名姿容绝世的美少年做男宠,深得武皇信任。武承嗣大概为了加强她的同仇敌忾之心,索性说来俊臣的黑名单上也有太平公主一份,而太平公主干脆将二张也拖下水,如此这般滚雪球,加入反恐怖统一战线的人越来越多,最后连南北牙禁军统领都参与进来,共同告发来俊臣。
奏章由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魏王武承嗣为首,诸武及太平公主联合上奏,揭发来俊臣索贿受贿、欺压良善等多项罪状,自然证据确凿,立刻逮捕下狱。大家是决心这次一定要弄死这个大魔头了,简直空前团结,越审罪名越多,开始说他想诬告诸武和太平公主,接着说他还想诬告皇嗣和南北牙禁军谋反,想把这一干人一网打尽,然后利用武皇对他的信任,伺机夺位自己做皇帝。来俊臣曾经以奴隶出身的后赵皇帝石勒自比,有司把这当作他谋逆的证据,干脆利落地判处他极刑,上报武皇批准。
武皇览报吃了一惊,来俊臣有几斤几两重,她怎会不知道?来俊臣是狠毒而又狂妄,可他不是疯子,要一口气把这么多实权人物做掉根本没可能,只有在武皇自己产生怀疑的情况下,他才会像猎狗一样扑上去撕咬。至于谋逆夺位云云,更是匪夷所思了。武皇立刻意识到,这位宠臣是被冤枉了,对于他的忠诚,她自始至终都深信不疑。
一天,两天,三天……皇帝的批复始终没有下来,主审、证人、原告,个个都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难道皇帝竟然想赦免他?难道这么多人的意见皇帝都会置之不理?来俊臣宦海浮沉多次东山再起,如他这次不死,大家就只有等着给自己买棺材了。要求处死来俊臣的奏章雪片似的往宫里送,就连二张都受命不停地在武皇耳边吹枕头风,然而越是这样,皇帝越是犹豫。
来俊臣曾多次向她表忠心,称自己眼里只有皇帝,做事总是把功劳让给上司,罪过留给自己。只要皇帝需要,他即使干尽天下坏事、承受千夫所指,也在所不惜。[84]武皇大概认为,来俊臣之所以得罪那么多人,正是因为他忠心可靠谁的账都不买的缘故。众人明知他正得宠,却联合起来施压要求她下手施以极刑,也是骄傲的皇帝所不能容忍的。然而这次参与的人太多,不能不给个交待,武皇心下踌躇,一直留中未发,内史王及善(相当于以前的中书令)却又催上门来了。
王及善年逾八十,原本早已退休,因契丹作乱而重新起用,上陈治乱要义十余条,皇帝亲自拣拔为内史。据说这人没什么才能,任宰相期间作出的唯一实质性规定就是各部门不许骑驴上班,他派人终日驱逐,有时还要亲自参加。唐人认为身为百僚之首的宰相如此琐碎着实有失体统,于是给他取了一个“驱驴宰相”的绰号。更为不幸的是王及善长得也不体面,浑浑噩噩,“风神钝浊”,却占据了内史的高位,时号“鸠集凤池”,平庸的斑鸠却占据了机要之地中书省凤凰池,可谓刻薄已极。其实王及善也没有那么不堪,清正廉洁,守道安贫,一向很得武皇尊重。这次被公派为朝臣代表,力劝武皇诛杀来俊臣:“俊臣凶狡贪暴,国之大恶,如果不杀,必定动摇朝廷。”连王及善这样不管事的人都发话了,武皇仍然只是沉默。
压力越来越大,杀人无数的武皇却迟迟下不了决心,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会对这个出身卑贱、坏到人神共愤的男子如此割舍不下。矛盾万分的武皇骑马到禁苑游玩散心,时为神功元年(697年)六月,武皇已经七十四岁了,仍然可以骑马游乐,可见身体相当不错。为她牵马的是近来她特别信任的吉顼,也是一个能言善道的酷吏兼美男子。但和来俊臣的阴柔俊美善窥人意不同,吉顼高大俊伟,大胆敢言,心机深沉刻毒则不在来俊臣之下,算是酷吏中的后起之秀了。
吉顼是个很复杂的人物,《旧唐书》将他列入《酷吏传》,《新唐书》则将他与裴炎、刘祎之合传,视为与武皇有密切关系但依然心存李唐的忠臣。中宗得以复位吉顼出力不少,却不为世人所知,直到睿宗上台这段隐情才公诸于世,追赠他为左御史台大夫。然而这并不能掩盖吉顼满手血腥的事实。他曾和来俊臣联手审理刘思礼案,大杀海内名士三十六家,亲朋故友连坐流放的千余人。吉顼在此案中的“出色”表现甚至引起来俊臣的嫉妒,为了独占功劳,来俊臣打算把吉顼也罗织到此案中去。吉顼得知后立刻上书告变,得武皇亲自召见调解,来俊臣进位洛阳令以示安抚,而吉顼也就此上位成为武皇心腹,得以时时伴驾左右。
六月的神都洛阳炎热而沉闷,阳光透过高大的苑内林木洒下细碎的光影,衬得皇帝的脸上更是阴晴不定。执辔的虽是吉顼,可是掌控进程的始终是这个白发妇人苍老却坚定的手。逃避不是解决问题的方式,沉默已久的圣神皇帝终于开口:“外面怎么样了?”
吉顼心里一跳,道:“一切还好,大家就是奇怪皇上对来俊臣的极刑迟迟未予敕许?”
武皇似乎已经料到吉顼要说的话,答道:“来俊臣有功于国,朕不能不能考虑这些。”
吉顼忽然意会——皇帝在征询他的意见!大好机会,岂能错过。吉顼立刻拜倒在地,沉声道:“来俊臣聚结无赖,诬构良善,赃贿如山,冤魂塞路,是为国贼。不杀不足以平息民愤,安顿朝野,何足为惜!”
皇帝静静地看着吉顼那因兴奋激动而微微发颤的身影,这个答复并不意外,那么多人想要来俊臣死,即使知道自己是这样不舍得。
“明白了。”皇帝答道。
神功元年(697年)六月初三,武皇下令将来俊臣斩首弃市。与来俊臣同日赴死的还有被他诬陷下狱待死的李昭德,能亲眼看见宿敌与自己同归于尽,是武皇给予这两个宠臣最后的恩典。
是日,电闪雷鸣,大雨倾盆,天地昏暗如墨怒泼,却丝毫影响不了人们看热闹的心情。成千上万的洛阳百姓蜂拥而至,目睹一代名相李昭德与酷吏之王来俊臣共赴黄泉之路。当这两名口中含枚的死囚被带上刑场的时候,围观群众不约而同地发出了怒涛般的吼声。这呼声是对李昭德的敬重和怜悯,还是对来俊臣的憎恨和愤怒?两种极端的情绪同时迸发,凝结成武周历史上最为戏剧化的一幕。
电光一闪,天地全亮,苍白透明。刽子手刀光闪过,两颗人头瞬间落地,一对正邪迥异的生死冤家,就此同归宿命。鲜血喷溅的那一刻,围观的人墙突然裂开,强烈的情绪无可遏制,人们纷纷推开刑吏,争先恐后地扑向来俊臣的那具无头尸体。来俊臣在世时,曾制造了多少起冤案,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愤怒的人们撕扯着来俊臣的四肢,有人甚至连皮带肉地张口就咬,状若疯癫,凄厉如鬼。豆大的雨点打得人浑身透湿,却没有一个人在意,只顾着将来俊臣的尸体挖眼剥皮,撕开腹部,五脏六腑全掏了出来。短短几分钟内,整具尸体就变成了一摊肉泥,混合着雨水,践踏一地。而回顾李昭德的尸体,不知何时已悄悄地盖上了一张草席。
武皇闻报大为震惊,她做梦也没有想到百姓对来俊臣的憎恨一至于斯!原来在群臣逼迫下杀死宠臣的委屈一扫而空,她感觉甚有必要让天下人出口恶气,亲下《暴来俊臣罪状制》,列举诸多罪状,“宜加赤族之诛,以雪苍生之愤”。曾烜赫一时的来府上下全被诛灭,家产充公,姬妾没入宫中为奴,这些可怜的女子,也许本来就是被来俊臣强夺逼娶的,现在又因他的败亡而沦为最下等的宫婢,高高在上的女皇帝不曾关心过她们的疾苦。
来俊臣死了,一桩桩冤案慢慢浮出水面,那些黑暗的噩梦般的记录开始逐渐为世所知,而群众在来俊臣之死所爆发出的疯狂也深深刺激了武皇。以往曾有无数大臣向她劝谏过酷吏滥刑的危害,现在一下子变得现实而具体。来俊臣死后,她再也没有重用过酷吏,而开始逐步平反以往的冤狱。原本是酷吏的吉顼也没重操旧业,他巴结二张,交接诸武,慢慢做到宰相的位置,后来更为李唐复国出谋划策,这是后话了。武皇自嗣圣元年(684年)“飞骑案”首开告密之端,以神功元年(697年)来俊臣之死为酷吏画上了一个句号,特务恐怖统治大约持续了十五年左右。其中垂拱年间太后临朝称制时期和武周开国的天授年间,形成两次**。酷吏的兴起和衰亡都是武皇一手操控,这些令人闻风丧胆的瘟神也不过是武皇诛锄异己、打击政敌的工具而已。
酷吏统治是武皇最受人诟病的一点,有学者以酷吏主要打击的是皇族和中上层官吏,对百姓影响甚微来为她辩护,虽不能说完全没有道理,但像李昭德这样的贤士被杀,徐有功、魏元忠等也命运多舛,对百姓生活不可能没有影响,更不用说对社会风气和法制的危害了。由于惧怕被酷吏盯上,官场上人人装聋作哑,袖手旁观,造就大批尸位素餐之徒。而大唐开国以来形成的宽仁慎刑的司法原则也被破坏殆尽。高祖定《武德律》,太宗定《贞观律》,高宗时宰相长孙无忌手定的《永徽律》及《唐律疏议》更是集大成者,代表着中国封建社会法律的最高峰,详尽地规定了禁止匿名信,诬告者反坐,死刑必须由中书门下五品官以上连同尚书省官员审议,必须上奏皇帝,京师三覆奏,州县五覆奏,只能在秋季肃杀之时才能处决人犯等等。也明文规定了禁止酷刑,对刑具、用刑的身体部位、行刑次数,失入失出都有相应条款,有司不能违反。[85]而这些在武周时代,基本上都成了一纸空文。
不过,同样需要注意的是,酷吏是武皇夺江山不可缺少的助力。酷吏横行以垂拱、天授时期为最,而这正是神州易主的时代。一般说来女主临朝,大臣未附,要独揽大权必须借助外戚或宦官。而初唐宦官势力几可忽略不计,武皇也并无外戚可作坚强后盾,裴炎、刘祎之等亲密盟友一个个背叛,对于数十年岁月在深宫度过、从未有机会接触民间交游豪杰的武皇,又能依靠什么来打江山呢?汉高起于沛县,有丰沛集团,而李唐则有“太原元从功臣”题名凌烟,而武周的开国功臣,就只能是这些武皇一手提拔起来的微贱草民了。武皇扶持酷吏,本来就是为了“尽诛皇室诸王及公卿中不附己者”,而酷吏们也确实有揣时希旨的本事,如周兴在大杀李唐宗室之后,又上书请废李唐的皇族身份,来俊臣更是多次表示他的存在就是为皇帝解决麻烦,当时便有人评论说,武皇开告端,用酷吏,“故能计不下席,听不出闱,苍生晏然,紫宸易主”,可见酷吏的存在确实沉重地打击了武皇的反对势力,为她改朝换代、巩固政权扫除了障碍。
此外,酷吏主要行使的是检察权,而不是行政大权。他们担任的大多数是司法方面的官职,“纠举百僚,推鞠狱讼”,而绝少入阁拜相,因此不能从根本上左右国家政治。影响最大的酷吏索元礼、周兴、来俊臣,均未至宰辅。傅游艺倒是因头一个上书劝武皇登基而拜相,但不出半年就被杀。而吉顼自来俊臣死后已经不能算作酷吏了。武皇是把他们作为钳制朝臣的工具来使用了。
酷吏的兴起既是武皇一手扶持,当她发现负面作用已经累积到了一定程度的时候,自然就要丢卒保帅以安抚民心了。来俊臣以为自己只要死忠武皇就可以背靠大树好乘凉,却还是免不了兔死狗烹的下场。君心真如翻覆雨,他纵然聪明绝顶,机关算尽,也不过就是一枚棋子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