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武皇是唐代后妃干政的成功范例,那么太平公主和上官婉儿便可视为公主和女官参政的代表。尤其是太平公主,自武周王朝末期开始参知政事,势力影响横跨中宗、睿宗、玄宗三朝,极盛时期七位宰相五位出其门下,自古以来公主权势熏天者无过于此。然而由于资料的缺乏,这位中国第一公主的名字和出生年月已无法详考,只能结合武皇子女的排序和太平结婚生子的年月来推断,她最有可能出生于麟德元年(664年),是武皇最小也是最受宠爱的孩子。这可能与武皇早夭的长女安定公主有关,作为唯一的女儿,她得到了母亲双倍的疼爱。高宗朝后期,权力之争日益尖锐,太子如同走马灯似的更换,武皇刀锋所指,当者非死即伤。太平公主却由于性别原因躲过了母亲严厉的眼睛,未受历次易储事件影响,仍旧备受父母珍爱。开耀元年(681年),十七岁的太平公主下嫁表哥薛绍,婚礼之盛创下大唐开国以来的纪录,据说迎亲的火烛把路边的行道树都烤死了不少。薛绍出身河东望族,是昔年秦府十八学士薛收的族人,母亲城阳公主为太宗皇帝与长孙皇后的爱女,其人温文尔雅,蕴藉风流,与太平的婚后生活堪称美满,生下二子二女,也未听说太平此间有任何外遇。因此高宗时代的太平公主生活应该是相当惬意的,无风无浪,温柔甜蜜,和她不幸的嫡亲哥哥以及更为不幸的庶出哥哥姐姐们相比,她是真真正正占尽万千宠爱的大唐公主。
悲剧发生在高宗去世、母亲临朝称制时期,李唐诸王反叛事涉薛绍的兄长,疑心重重的武皇于是不分青红皂白地将老老实实做驸马的薛绍也一并下狱,杖责一百,活活饿死狱中,据说这还是看在太平公主的面子上才让他保留了全尸。年仅二十出头的太平公主就这样成了寡妇,出于对母亲的畏惧,她甚至不敢公开哭泣。贵为帝国唯一的公主,却连自己的夫君都无法保全,被誉为世间最伟大的母爱此刻显得如此淡薄。
事后武皇大概也觉得自己有点过分,打破公主封邑不得过三百的限制,将太平公主的食邑增至一千二百户,又积极地为她张罗婚事。她选中的乘龙快婿是魏王武承嗣,她要她最宠爱的女儿和她最信任的侄儿结为连理,成为大周朝一股不可忽视的政坛势力。薛绍被杀后太平公主已经清醒地认识到自己在母亲心中的地位,母亲的一生是一台精彩的独角戏,不会因为任何人而改变剧情,即使唯一的女儿也只能作为点缀的道具。然而太平公主仍然不愿成为一桩政治婚姻的筹码,她拒绝按照母亲的安排嫁给武承嗣,这大概是她一生中最直接的一次与母亲对抗,并难得获取了对方让步,条件是她必须和另外一名“政治可靠”的武家子弟结婚,太平选中了武攸暨。
武攸暨是位出名的美男子,更难得的是个性恬淡,为人谨慎,一向远离权力争斗。中宗登基后拜他为司徒加邑千户,他坚决不受,淡出政坛,安于做个散官。即使在中宗驾崩、武家几乎倾巢而出配合韦后准备夺权之际,武攸暨亦未介入,是此事之后仅存的少数几个武家成员之一。《新唐书·外戚传》称他“沈谨和厚,于时无忤,专自奉养而已”,在张牙舞爪、骄横跋扈的诸武之中显得颇为另类。此外,他还是个有妇之夫。很难判断太平公主是真的倾慕他,还是只想随便挑个人让武皇死心,但这哪里难得住她伟大的母亲?伸出根小指头,武攸暨的夫人便即刻消失,太平又做了新娘。只是以结发妻子死亡而换来的婚姻,丈夫对她有多少情爱可想而知,他们的婚姻不能说不和谐,毕竟武攸暨万万不敢得罪她,但太平也开始有样学样地养起男宠来,放肆地谈笑男人的身材和相貌,而不是他们的心。她的人生已经被强横霸道的母亲弄得支离破碎。
往昔那个无忧无虑的少女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吧!既然再真挚的感情都经不起权势的摧折,再来谈论男人的真心未免矫情而愚蠢。当时情真,只因天真。找不到情爱可以寄托的妇人,只有用欲望来填满空虚。对于母亲的强权暴力,她始而憎恨,继而羡慕,终而成为她后半生孜孜以求的目标,因为她的切身经历告诉她,爱情脆弱,亲情虚妄,惟有权力才能真正带给她安全和力量。然而在视权力如禁脔的武皇面前,她不得不小心翼翼地收敛起锋芒,不敢流露出任何非分之想。她的柔顺和乖巧深得武皇嘉许,渐渐地也愿意和她分享一些心事,有了预谋议事的机会,但太平仍然谨小慎微,如履薄冰,史载她在武皇专权期间“畏惧自检,但崇饰邸第”[122],“内与谋,外检畏,终后世无它訾”[123]。
圣历以后,太平公主大概因举荐二张有功,加之武皇体衰多病,太平参与政事的程度加深,食邑更增至三千户,但她在政坛所起的作用仍然很模糊。终武周一朝,她直接参与的事件如诛怀义、荐二张,都与个人隐私有关,却与时政无关。而唯一一件直接出面弹劾来俊臣案,也是群策群力,最后由王及善、吉顼出面劝说成功,很难说太平公主在此案中起到了决定性作用。常有人疑惑为何不选择太平公主作为储君,一个温情的说法是武皇自感这条路太过艰险,不愿女儿重蹈覆辙,但武皇看来似乎从未有过立女儿为储君的考虑。她并不是个女权主义者,延长为母亲守丧时间等措施,更多的是从巩固自己地位出发,而不是为天下妇女谋福利。她对太平的宠爱,恐怕也是潜意识中从未视女儿为权力分享者和竞争者的心态使然吧!
“二十余年,天下独有太平一公主,父为帝,母为后,夫为亲王,子为郡王,贵盛无比。”[124]风光背后的太平公主,是在母亲光环下小心度日明哲保身的女人。像武皇那样的传奇人物,只适合远距离的审美而不是近距离的相处,如果有得选择,恐怕没有人愿意做她的子女,即使她能给予你世间至尊的荣誉。垂拱年间,太平保不住自己的夫君薛绍;武周执政,酷吏来俊臣亦可同样威胁太平的安全;即使在武皇生命中的最后几个年头,女儿在她面前说话的分量,还比不上她身边的两位男宠张氏兄弟,虽则他们还是由太平引荐。没错太平是她最爱的女儿,但她的爱也不过如此。因此在感受到二张威胁的时候,太平公主配合朝臣们发动了神龙宫变,诛二张并逼迫武皇退位,“镇国太平公主”这个威风八面的称号,就是用来奖励她预诛二张之功的。这个以后还会详细讲述。
太平公主可谓唐代公主弄权的代表人物,依靠高贵的身份在政坛翻云覆雨,相形之下,上官婉儿的经历似乎更富传奇色彩。婉儿的祖父上官仪曾是高宗朝的风云人物,麟德时因承旨起草废后诏书而得罪武后,被罗织入子虚乌有的废太子忠谋反案中,落了个满门抄斩的下场。上官婉儿当时还是个刚刚出生的婴儿,随母亲郑氏没入宫中沦为女奴。上官仪一代文宗,尤擅五言诗,独创的“上官体”风靡一时,郑氏出身名门荥阳郑氏,诗礼传家。上官婉儿继承了祖父的文学天赋,在母亲的悉心教导下,很小就能写出不错的诗文。张说在他为上官婉儿文集所作的序中,称她刚出生就会说话,“敏识聪听”“才华绝代”,[125]卑微的掖庭遮掩不住她的光彩,婉儿的文名不胫而走,武后闻讯招她作诗,婉儿文不加点,一挥而就,而才思鲜艳,笔气疏爽,完全没有应试之作的仓促和生涩,武后大为欣赏,当即将她升为女官。那一年,婉儿十四岁。
一夕之间,上官婉儿由金尊玉贵的相府千金沦为宫婢,又因武后的一句话而由女奴擢为女官,生杀赏罚都决于武后一人之手,不能不让她对这位手握大权的贵妇深怀戒惧。以武后的精明和狠辣果决,上官婉儿不要说为祖父报仇了,就算流露出一丝半点的不平,恐怕武后也难以容她活下去。毕竟武后爱才如驯马,只有为她所用的才爱,否则便是铁鞭匕首相加,因此上官婉儿在武后面前一定是低眉顺眼、小心翼翼的,她天生聪慧,博涉文史,明习吏事,又善于察言观色,迎奉应合,因此逐渐得到武皇的信任,自万岁通天(696年)以后以她执掌诏命,成为武皇的私人秘书。当时她已三十三岁了,独居宫中,孑然一身。她一度忤旨当诛,终因武皇爱才而未杀,但黥其面而已,民间传说便是因为她春心萌动,忍不住勾引武皇禁脔张昌宗的缘故。是否如此,已不可考,总之上官婉儿最终还是得到了武皇的谅解,圣历以后,百官奏事,多令参决。《景龙文馆记》中对其参政评价颇高:“自通天后,逮景龙前,恒掌宸翰。其军国谋猷,杀生大柄,多其决。至若幽求英隽,郁兴词藻,国有好文之士,朝希不学之臣,二十年间,野无遗逸,此其力也。而晚年颇外通朋党,轻弄权势,朝廷畏之矣。”俨然已是女中宰相。
这段话通常被用来证明婉儿独秉国政的地位,但需要注意的是,这是把武周和中宗朝二者合为一体来论述的,婉儿在武周时代是否就有那么大的权柄大可另议。历数武周朝的各类重大事件,几乎都看不到上官婉儿的身影,《唐会要》里提到学士内朝的说法时,记述如下:“(翰林院)开元初置。已前掌内文书,武德已后,有温大雅、魏徵、李百药。乾封以后始号北门学士,刘懿之祎之兄弟、周思茂、元万顷、范履冰为之。则天朝,以苏味道、韦承庆等为之,后上官昭容在中宗朝,独任其事。”可见婉儿之弄权是在中宗朝,在武皇面前她扮演的角色还是听话的女秘书与文学诗会的女主持了,而她的最大政绩也是在文学方面,如收集图书,修葺文馆等等。至于她的政治见解、理想抱负等等,基本为零。
这样说也许太过刻薄,但综观婉儿的一生,确实有点像墙头草,总是不停地向强者输送忠诚,看不到一点挣扎反抗的迹象,就算真的形势迫人,她转变的速度也未免太快。八面玲珑、长袖善舞或许是宫廷中的女人必须学会的本领,但迎奉他人成为生命的全部,却不免让人感觉遗憾。上官婉儿的人生哲学看来就是“活下去,活得好一点,再好一点”,这真是件很让人悲哀的事情。在她的一生中,没有看到有什么东西是她愿意放弃一切去捍卫的,也没有什么目标是她去努力争取的,这让她的经历尽管传奇,却缺乏一种打动人心的力量。她找情人的眼光也奇差无比,先是武三思,后是崔湜,而且总是被情人利用,傻乎乎地跟着武三思抬高武家打压李唐皇室,又不停地帮崔湜收拾烂摊子,贵为女中宰相,却不知如何运用自己手中的权力,像只被蛛网缠住的大蝴蝶,一任自己在**中沦陷。或许真是秘书做久了,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做主,或许她天生就是个小女人,柔弱的枝条只能攀附岩石才能生存,上官婉儿的最好出路就是做个相府千金、才女名媛。可惜,她没有选择自己命运的权力。她身不由己地卷入权力争斗中,逐渐地被吸引,心甘情愿地沦陷下去,最终被万丈风涛所淹没,即使无原则的屈服和无底线的让步也不能保证安全啊。
武皇一手把这些女子推向政坛,以自身实践有意无意地挑动起她们的欲望,重塑着她们的生命,造就了一个又一个不成功的模仿者,有她的韧劲没有她的狠劲,有她的权势没有她的头脑,以至于她去世之后的政坛仍然热闹无比,多个女人一台戏地上映一场盛大而拙劣的模仿秀。而演出之始,就是从独霸舞台几十年的天皇巨星、大周国主精力衰退不能视事的那一刻开始。
武皇真的老了。像没了利爪的豹子,逐渐失去了威慑的力量。她对时局人心的把握仍然清醒,但对具体事物的反应已开始变得迟钝,昔日的智慧、活力以及骄人的自制力都在一点一滴地离她而去,而她无能为力。即使最强悍最骄傲的君王也抵不过时光的侵蚀,她非常清楚还政李唐是她目下最理智的选择,但行动总是滞后于思想。史书上说她“老且病”,可这个病骨伶仃的老妇人还是固执地把握住权柄不忍心放手,或许长期以来权力已经成了她生命的一部分,要她放权真是比用刀子割她身上的肉还疼。一个强有力的独裁君主渐渐老去后遗留的权力真空该由谁来填补?在武家仍然大肆封王的情况下,人人都心怀忐忑,渴望早点建立李氏正统,顺利实现权力交接。武皇不是不知道,但她就是舍不得,明知一切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权杖在手里摸来摸去就是不愿意交出去。自己精力不济无法勤政,宁愿暂时搁置一边,朝廷的氛围一日比一日懒散。群臣虽然焦躁,可也知道女皇的脾气,没几个敢公开上书要她还政太子,免得犯她忌讳,如此延至大足元年(701年)八月,终于有一个平民苏安恒打破了僵局。
武周执政之初,曾设立铜匦鼓励天下人直接上书皇帝,当时主要用来告密,却也给了平民百姓下情上达的机会,苏安恒投匦上书,劈头便以尧舜禅让、周公辅政为例要求武皇禅位太子:“族亲何如子之爱,叔父何如母之恩?今太子孝敬是崇,春秋既壮,若使统临宸极,何异陛下之身!陛下年德既尊,宝位将倦,机务繁重,浩**心神,何不禅位东宫,自怡圣体!”接下来又以“二姓不可同掌天下”为理由,要求武皇贬黜诸武,广封李唐皇孙,以安太子位,定天下心。言辞激烈,观点明确,真可谓言人所不敢言。武皇的反应颇为暧昧,她专门召见苏安恒并赐食,好好勉励了一番,然后把他送回家去,就算把这件事情了结了。
说这番话的是个没有任何政治背景的平民,这让苏安恒的发言带了几分民意的色彩,可能正是因此他没有遭遇杀身之祸。其实在李显被复立为太子后,要求在武皇生前即实现李唐复辟的呼声已越来越高,从大臣的态度到民心的趋附都清晰显示出局势的无可逆转,武皇对此心知肚明,在力不能及的时候顺水推舟不失为理智的解决之道,但强烈的情绪已经压倒了理性,她做不到放手。可她又不愿意让人们对她还政李唐的承诺失去信心,以至另辟蹊径搞出别的事端,所以才会采取这样既不接受也不打压的方式来低调处理吧!如果她觉得苏安恒说得有理,她就该压抑住感情平静地接纳,如果她不想别人挑战她的权威,便该惩治以警示天下,这样的暧昧难明,完全不像武皇的行事风格,倒像高宗李治的一贯做法。难道身体状况真的能改变一个人的脾气?昔日铁石般的意志终会被岁月消磨得软弱如樱瓣。
老去的武皇,生活圈子日益变得狭窄,情感上越来越依附于二张。这大概是老年人的通病,养老院住得三年,有时护士都会亲过子女,何况耳鬓厮磨的情人。她正在死去,身体官能逐渐迟钝僵化,精力也在逐日衰退中,但仍然希望自己能直接而有效地掌控这个世界。于是常侍身边的二张成了她监控外界的耳目,二张能得到她的信任,一方面出于情感原因,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二张的前程性命也全部依附于她,只因他们虽有拥立太子之功,但并未真正融入李唐阵营,男宠的身份使他们难以得到拥护李唐的大臣们的真心尊重,惟有在武皇的翼蔽之下,他们才可能保住既得权益。他们的无依无靠无立场正是让武皇放心的主要原因。这不由得让我们想起体弱多病的高宗对妻子的依赖和信重,也是觉得大臣没有妻子贴心而可靠吧!唯一的不同是当年武后确有政治家的手腕和眼光,而现在的二张却是两个完全没有政治头脑的毛头小伙子,为人处事概括起来就是谁对我好我就对他好,谁看不起我就对付他,任由情绪支配,毫无半点理智可言。偏偏看不起他们的都是有本事有地位的人物,拍他们马屁的却是些想借他们升官发财的谄媚小人,于是很快就把所有不能惹的人都得罪了个遍,自己还在马屁声中快乐逍遥,浑然不觉身边那些不友善的眼光。于是在武李两家原本貌合神离、暗潮汹涌的微妙情形下,横地里杀出这么一路不通人情世故偏又深得武皇信任的主儿,局面顿时变得说不出的诡异和凶险。武皇费尽心机平衡各方势力,有时甚至不惜压抑自己刚烈跋扈的个性以求时局的平稳(比如处理苏安恒事件),没想到二张这个她用来控制朝政的工具,却频生事端成为她无法掌控的一着变数,最终毁掉了她精心设计的棋局。
也许不能怪二张,长成那个模样已经很难得了,不能要求每个人都美貌与智慧并重。他们本无心闯入政坛,是武皇一手把他们拉进了这个本不该属于他们的空间,根本没有他们选择的余地。也不能怪大臣们的抱怨和敌视,他们有权不满十年寒窗、学富五车竟然还比不上一张姣好的面孔。但对于现今的武皇来说,青春和健康的的确确比学识更有吸引力,她常常失神地盯着张氏兄弟那美得惊心动魄、毫无瑕疵的脸,他们是如此年轻如此美好,让她想起自己一去不复返的青春。如果有可能,她真希望自己能有传说中的素女术,把对方的精气血吸个一干二净,成就自己的不老金身。武皇对小情人的过度迷恋已经成了街头巷尾窃窃私语的话题,就连她的名字“曌”也变成了一个黄色笑话。其时特务统治虽已结束,但这类风言风语多少也会传到武皇耳中,无奈这类民间流言管束不易,也只能随它去。武李两家的族长一辈都是被她整怕了的,当然不敢多说,可小儿女们却正年少气盛,谈及二张的专恣跋扈话到兴头上免不了议论祖母的床笫之私。武皇拿百姓没办法,一口气全出在了自己子孙身上,于是有幸中标的三个孙子孙女全被逼杀身亡,都是还未满二十岁的少男少女,更不巧的是,他们正好是武李两家的嫡系长孙。
此事的详细经过各史籍记载不一,整理综合起来大致是这么回事:太子显的爱女永泰郡主由武皇做主嫁给魏王武承嗣的长子武延基,怀孕已将临盆。她的兄长也就是太子显的嫡长子重润,前来探望他们夫妻二人,议及二张得势不免愤慨,言语中亦牵涉武皇。事后众人发生口角,争执中说漏了嘴,私下密语遂传了出去,张易之闻听诉于武皇,这几个年轻人因此遭遇灭顶之灾。赵文润、王双怀先生在他们的《武则天评传》中略去前段不论,也不采用《通鉴》《旧唐书·则天本纪》《旧唐书·张行成传》等诸多有关“张易之构陷”的记载,只着眼于双方争执及姓氏,将事情诠释成武李纠纷,称武皇断然处置为警示天下稳定大局的高瞻远瞩之举,实非持平之论。武皇并非没有任性而为的时候,而今人到老年情绪益发不受控制,本已不忿流言蜚语传遍大街小巷而她竟无能为力,更加不满他人轻视自己的权威,让她痛感对帝国控制力的衰微,于是这几个小儿女便成了她的泄愤对象和重塑威权的工具。然而李重润和武延基分别为李武两家的嫡长子,尤其重润在高宗时代一度被封为皇太孙,仅因出言不慎而被武皇公开直接下令杖杀或逼令自尽的可能性不大(她杀睿宗刘窦二妃亦为秘密处决),因此《旧唐书·张行成传》所载武皇要求太子显处置的说法最为合理。
对太子显来说,这真是晴天霹雳!重润是他的嫡长子,年仅十九,尚未娶妻生子,永泰郡主年仅十七,身怀六甲已将临盆,叫他如何下得了手?然而母亲的手段他是知道的,长禁房州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那些朝不保夕、凄惶绝望的日日夜夜,至今还让他无数次流着冷汗从噩梦中惊醒,好容易就要熬出了头,他怎么敢有半点行差踏错触怒母亲?没奈何还是狠下心肠,下令赐重润自尽。武延基虽为武氏族人,但父亲武承嗣已经过世,很可能也是由岳父太子显赐死。本已接近产期的永泰郡主突闻兄长和丈夫的死讯,受惊早产,没有一个人敢向这个可怜的女子伸出援助之手,包括她的亲生父亲,任由她婉转哀号地痛苦死去,孩子也没能活下来,一尸两命,堪称人间惨剧。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出土的个人墓志铭里,用“珠胎毁月”“琼萼凋春”来形容她的早逝,蚌内之珠未及月圆而先毁,如花的生命尚未盛放便已萎谢。[126]不知道李显听到奏报时心里是何滋味,是他亲手下令把自己的子女和未出世的外孙推进了鬼门关。内疚而伤心的父亲,只能在自己登基后用厚葬来稍减心中的痛楚,追封重润为“懿德太子”,永泰郡主为“永泰公主”,并空前绝后地特许他们的坟墓尊称为“陵”,规格与帝王等同。然而又有何用处?年轻的生命已不可能重生。不过最伤心的应该是韦妃,太子显诸子之中,唯有重润才是她的亲生儿子。他的死,令韦氏后半生母凭子贵的指望完全落空。心已经在滴血,还得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强自掩饰,只为逃避武皇鹰隼般严厉的目光。在这冷肃森严的宫廷中,不会戴面具的人是活不下去的。
收拾起黯淡的心情,苦笑着想:事情也不算太糟糕,起码显的太子位还是保住了,武皇没有继续追究下去。如果这是一次针对他们忠诚度的过关测验,那他们交出的答卷应该能让母亲满意。没过多久,果然下来了一道敕令:命相王李旦知左右羽林军事。
这不能算把禁军指挥权交给了相王,只表示他有权过问禁军的动向,但仍是一项重要的任命,其象征意义甚至更令人鼓舞。在暌别宝座十几年后,李氏子孙终于重新和实权沾上了边,而不再只是一个个画饼充饥的虚衔甚至陷阱。旦也曾在母亲手下久经考验,突然掉下来的馅饼没有把他的头砸晕,照样低眉顺眼地夹着尾巴做人。这一次又算顺利过关。做武皇的儿子也真叫不容易,十几年下来修心养性的功夫直追圣贤,真个猝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
两位皇子的表现都无可挑剔,武皇颇为满意。一切似乎正按她既定的步伐在前行,她仍然是昔日那位威风八面、说一不二的天下至尊。于是这年冬天十月,她宣布改元长安,下令太子、相王、诸武、连同文武百官整套政府班子,随她西行长安。
长安?长安。
西京长安,大唐命脉;东都洛阳,互为犄角。人们常用这两句话来描述长安与洛阳对唐帝国的重要性。
李唐自龙兴以来便雄踞关中,以长安为中心席卷天下,一统九州。数十年的经营蔚然可观,唐帝国成为当时亚洲乃至世界上的头号强国。在李唐三帝统治期间,长安是当之无愧的全国政治文化中心,繁华的象征,欲望的焦点。陈寅恪先生的关中本位论细节上虽然频受质疑,但长安为李唐统治中心这一点仍为学界所公认。
然而随着环境的变迁和人口的增长,关中的物产已渐渐不能满足长安的需求,南物北调时占尽水陆交通便利的洛阳便彰显出优势。因此高宗时代天子便频频东巡就食,及至武皇掌政,更是锐意经营以洛阳为中心的关东地区,力求于长安之外另立门户,摆脱支持李唐的关陇贵族势力的掣肘。所以永淳元年(682年)高宗病重垂危之际,武皇不顾军方反应冷淡也要挟持天子急赴洛阳,魏元忠情急之下只得找来盗贼护驾。武周开国后以洛阳为神都,朝廷宗庙齐集于斯,并下令迁徙数十万居民入洛阳,使之人口突破百万之众比肩长安,她强烈的好胜心于此可见一斑。
武周时代的洛阳风光一时,长安几降至陪都地位。事实上自永淳元年(682年)移驾洛阳后,她已经有二十年绝足长安,就连高宗的葬礼都是让小儿子代办。
长安,就是李唐的象征。这一观念已经深入人心,难怪武皇会刻意冷落长安了。
几度东风吹世换。永淳元年(682年)宸驾东行的时候,正是芳草萋萋的四月,她踌躇满志,一心营建新朝。而今她已垂垂老矣,此时选择西返长安,向李唐回归的意味至为明显。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归,雨雪霏霏。
时正值十月,以唐代较当代更为温暖的气候,这个季节本不应下雪,却罕见地刮起了漫天风雪。太子显很识做地主动为母亲暖脚,真是母慈子孝,其乐融融,几十天前那场触目惊心的惨剧仿佛已经被所有人遗忘。
本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武皇能走到今天,身后早已是尸山血海,也不多这一星半点。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漫天飞舞的雪花会遮掩住一切痕迹,只留下一地无邪的白。
雪舞。纷纷扬扬的雪,如玉蝶般飞舞,阻隔了视线,遮蔽了前程,让她看不清来时的路。那座记忆中的城池,如今已经变得有些模糊。
长安……
那是她的出生之地,父为当朝勋贵,母为高门望族,出生在京畿繁华之地的豪门千金,她是这个时代的宠儿。
那是她的避风港湾,当杨氏母女不见容于武家兄弟,心高气傲的杨氏一怒之下离开并州,带女儿重返长安。
那里记录下了她最黯淡的青涩年华,十四岁进入太宗后宫,绮年玉貌,多才多艺,却一直被天子忽视。
那里铭刻下了她最幽怨的青春岁月,感业寺那无数个忐忑不安的日日夜夜,是她一生中最为情颠倒、患得患失的日子。
然后……就是无休止的血腥和争斗了吧。她的女儿,她的儿子,她的姐姐,她的外甥,她的情敌,她的政敌……一个一个无声无息地消失,只留下她,和她缠绵病榻的丈夫。
李治,那和她爱恨纠结一生一世难舍难分的人。
“天地神祇如有灵,愿能延我一个月的寿命,让我能生还长安,死亦无恨!”这是他最后的愿望。远眺着故乡,他虔诚地向上天祈求。
然而并未如愿。他憔悴支离的身体已经不足以支持这样的远行,至死也没能回到长安。
他回不去了。
但她却是能回去的。
经历过,奋斗过,得到过,也失去过。曾在长夜痛哭过人生,而今登临绝顶睥睨天下,她赢了,也输了。
树高千尺,叶落归根。在山重水复、跌跌撞撞、兜兜转转几十年后,她终于回到了生命的起点,这曲折漫长的女皇之路初始的地方。
长安。
这个年号破天荒地用了一年,两年,三年……看样子还会一直用下去。疲倦的武皇已经无心再换。
到达长安伊始,便下令将先为蓬莱宫、后又改为含元宫的东内恢复初建时大明宫的旧名,这本是李唐施政之所,而今悄然抹去了她留下的痕迹。
开武举,置北庭都护府,宴请吐蕃、日本使者,长安再次成为掌控天下的政治中心。尤其值得一提的是,武皇在此期间将原本佛教寺院收容救济穷人的悲田养病坊纳入官方范畴,由官府出面设立病坊作为专门收容贫苦、残疾、乞丐、无告者的慈善机构,并派专使管理。这是中国慈善事业史上的一大创举,不仅有唐一代继承沿用,亦对宋代的福利政策影响深远。年老的武皇似乎已经放弃了对佛教的利用心态,开始尊重其真正的宗教精神。她对于制度、对于世俗、对于宗教的叛逆和挑战,已经结束。
继知左右羽林军事后,旦的实权进一步扩大,先被任命为并州牧,这是李唐龙兴之地的军政长官,后又出任雍州牧,护卫京畿之地。拥护李唐的朝臣应当满意,老妇人终于玩厌了她可怕的游戏。
长安二年(702年)八月,武皇下旨“自今有告言扬州及豫、博余党,一无所问,内外官司无得为理”,表明不再追究参与扬州徐敬业叛乱和李唐诸王起兵的罪过。又陆续派人平反来俊臣等酷吏造就的冤狱。
她曾经费尽心力推行的政策,如今都一一改变过来,把她昔日打翻在地的瓶瓶罐罐一一扶正。就这样了吧,让生者平安喜乐不再被告密者纠缠,为逝者平反昭雪让愤怒的冤魂得以安息,垂暮之年的武皇,现在求的只是一个和解,一份安宁,她的灵魂已经倦于漂泊。
她本可以如愿,如果不是那两个小情人给她添乱。
平心而论,武皇并没有老糊涂,她只是权欲太重而又精力不济无法勤政而已。没有任何政治背景与既定立场的张氏兄弟便近水楼台先得月地成为她的代言人,权势急速膨胀,俨然构成武李两家之外的第三方势力。事实上二张对武周国策的影响早已体现在立嗣之时,狄仁杰等朝臣只能对武皇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但真正让武皇下定决心召李显回京的还是二张的临门一脚。睿宗朝在表彰吉顼的拥立之功时已经间接肯定了二张的作用,玄宗朝更是为二张平反昭雪,“制引易之兄弟迎中宗于房陵之功,复其官爵,仍赐一子官。”[127]陈寅恪先生据此称“中宗之复辟实由张易之之力”[128],诚非虚言。彼时二张尚存戒惧之心,有心为将来谋条出路,但随着恩宠日深,渐渐忘乎所以,豪奢骄纵之态较薛怀义有过之而无不及。如果二张真有政治头脑,倒可以利用武皇的信任擅权专政,可惜他们毕竟只是嬖幸而非权奸,只知道小打小闹、卖官鬻爵,只要给他们捧上一堆黄白之物就很开心了,白白浪费资源。史载当时二张贵盛,势倾朝野,朝臣中攀附二张者立登宰辅,一干亲戚也跟着狐假虎威。据说其弟张昌仪曾收受一位薛姓人的贿赂,事后却忘了那人的名字,于是令人将铨选名单上同期所有姓薛的人全都留注为官,一下子就封了六十多个官位出去。亲戚尚敢如此胡作非为,二张承恩之深、气焰之盛,也就不难想象了。武皇一生之中从未赋予他人这么大的权力而缺乏监督,这自然是她完全视张氏兄弟为自己耳目,以之监视和钳制各方势力的缘故。
不同于出身微贱的薛怀义,二张本是故宰相张行成的族孙,在上流社会有一定的人际关系网。加之他们曾奉旨编纂《三教珠英》,结识了一干文人墨客如宋之问、沈佺期、阎朝隐(写《猫儿鹦鹉赋》的那位)、杜审言(杜甫的爷爷)等,其中亦不乏李峤、李迥秀等权要人士,这些人大多依附于二张。最值得一提的是李峤,此人在武周后期颇受重用,是最得武皇信任的宰相之一,当时正以副留守的身份留守洛阳,成为二张集团的骨干人物。张氏兄弟如此势盛,诸宰相中的趋炎附势之辈自不免摇尾献媚,甘受驱遣,忙不迭地跟他们结为姻亲的韦嗣立[129],夸赞六郎美胜莲花的“两脚狐”杨再思,遇事含糊模棱两可的苏味道,即是其中的代表人物。算来宰相集团里起码已有四五位是二张门下走狗,堪称炙手可热势绝伦,二张因此成为武李双方都深为忌惮而又不得不拉拢的危险人物。二张一撒娇,武李两家的嫡系传人都即刻死于非命,足证二张在武皇心中的地位,就连引荐他们的太平公主都有些怕了。
皇帝到底打的什么主意?为什么在决定传位李氏之后,又把两个男宠推上前台?二张究竟在多大程度上代表武皇的旨意?作为立嗣之争中既得利益者的李唐皇族深感不安。于是长安二年(702年)八月,李氏三兄妹太子显、相王旦、与太平公主联合上表,请封武皇最宠爱的张昌宗为王。太平公主的态度尤其值得关注,她虽历来被目为武李之间的左右逢源者,但检阅史料,她似乎更乐意做李家的女儿,而不是武家的媳妇,就连选老公都刻意挑个远离政治的边缘人士。每次出事,她都毫不含糊地站在李家一边,后来睿宗对她极为信重,不是没有原因的。
这是一次试探意味很强的上表,目的在于看看武皇到底宠爱二张到什么程度,只因以张昌宗的资历和功绩绝无可能受封异姓王。表章呈上去,果然不许。李家兄妹再次上表,武皇遂加封张昌宗为邺国公,张易之为恒国公,各实封三百户。虽然没有受封为王,但把两个年纪轻轻的男宠封为国公,享受食邑三百户这样公主级别的待遇,也足以让人瞠目结舌。武皇真是被这两个妖精迷晕头了,所有的人都这么想。可惜这就是铁一般的事实,他们必须尽快接受尽快适应,否则只有趁早买好棺材等死的份儿,李重润等三人就是榜样。那么面对二张擅权得到武皇鼎力支持的既成事实,武李双方究竟如何应对?史学界存在两种截然不同的看法。
陈寅恪先生在《记唐代之李武韦杨婚姻集团》中认为,武皇已通过婚姻关系成功地将武李两家融合在一起,构成了一个新的团体,故此政治势力能够经久不衰,中宗发动的神龙宫变因此不能彻底,也不必彻底,“盖混合李武两家为一体,已令忠于李者亦甚难不忠武矣。又选拔人才……为之效力……而武氏之政治势力亦因得延长也。”陈先生更认为玄宗朝的政局亦为武皇遗留势力所左右,至玄宗末年才告完结,因创开元盛世的名相姚崇、宋璟、张说、张九龄等人“皆为武曌所拔用,故亦皆是武氏之党”;宦官高力士“实为武氏政治势力之维持者”;后期天宝时代的权相李林甫、杨国忠“二人之任用实与力士有直接或间接之关系,故亦不可谓不与武氏有关系也”。陈先生仅以这些人曾受武皇提拔及与二张诸武集团有姻亲关系就得出如此结论,似嫌草率。对此,黄永年先生曾撰专文《开元天宝时所谓武氏政治势力的剖析》一一辩驳,认为玄宗朝的这些重要政治人物皆非武氏之党。
然而黄永年否定了陈寅恪提出的时间界定之后,又继承了陈寅恪的“李武婚姻集团”说,名之曰“李武政权”。此说称武皇掌权后期,有意建立一个以李氏为虚名、武氏掌实权的“李武政权”。所以最终传皇位于太子李显,同时又让武氏家族掌握了朝中大权,而两家通过政治婚姻联结成一个紧密的整体。二张因触犯了这个集团的利益,令两家嫡系传人身亡而为李武政权所不容,因此两家联手发动神龙宫变剪除二张,太平公主即是李武政权的代表人物。李武政权的真正瓦解,是在李隆基把代表武家势力的太平公主铲除以后。
李武政权说并非完全没有道理,武皇的确是希望通过联姻方式将武李两家融为一体,但前有吉顼“佛祖天尊岂得无争”的告诫,后有苏安恒要求罢黜诸武安天下心的谏言,效果显然没有达到武皇的预期。就连武皇自己也无奈地表示事已至此,只能听之任之,足见武李双方对立暗战的事态并未化解,哪里就结成了一个亲密无缝的整体呢?史载张柬之等人屡次要求铲除诸武,武三思等人也“以则天为彦范等所废,常深愤怨,又虑彦范等渐除武氏,乃先事图之”[130],不知“已令忠于李者亦甚难不忠武矣”的结论从何而来?李武政权说最有力的证据是中宗复位后答敬晖等人请削诸武王爵诏中有“攸暨、三思,皆悉预告凶竖,虽不亲冒白刃,而亦早献丹诚,今若却除旧封,便虑有功难劝”[131]之语。但值得注意的是,中宗在下此诏时已决定拉拢诸武势力来打击政变功臣,诏文明显具有袒护诸武的倾向,因而不足为凭。况且,此诏也承认诸武“不亲冒白刃”,亦即他们并没有直接参与政变的实际行动。[132]而太平公主的政治倾向如前所述,把她划为武家势力的代表有失偏颇。凡此种种,很难得出神龙宫变是李武两家联手发动的结论,事实上面对二张擅权,武李双方的应对方式显然大异其趣。
诸武跟二张是有矛盾的,二张在关键时刻助李显立嗣成功,又逼死了武延基,诸武不可能对他们没意见。但作为立嗣之战中的失败者,诸武正到处寻找机会翻盘,二张就是他们最有可能得到的助力。以二张对武皇的影响力,诸武谄媚还来不及,哪儿敢跟他们作对?说来诸武在二张身上也下了不少功夫。二张初承恩宠之际,武承嗣、武三思等人便奔走门下,争着为他们牵马执辔。从控鹤监到奉宸府,武皇每有游幸,诸武必随侍在侧,少不了向二张逢迎献媚,张昌宗为王子乔化身这个说法最早就是由武三思提出来的。最重要的是二张和诸武都有一个共同之处,他们的富贵全都依赖武皇得来。二张对李氏虽有拥立之功,但他们并不能真正融入李氏集团,大权在握之后更是不必也不屑于加入落魄太子的阵营。而诸武更是希望借助二张的力量打击李氏,阻止武皇传位李唐就成了他们的共同目标。因此诸武与二张合作多于对立,武三思遂被二张引为同党。二张曾经附庸风雅地仿造秦王时代的李世民作《十八学士图》,也请了画师为他们府中上宾作《十八高士图》(不知道太宗皇帝泉下得知自己是这两个男宠的模仿对象有何感想),梁王武三思赫然居于榜首,依次是纳言李峤、凤阁侍郎苏味道、夏官侍郎李迥秀等十八人。[133]
二张与武三思的结合,令这一集团更具政治影响力,李唐皇族顿觉势单力孤,也让拥护李氏的一干朝臣深感不安,纷纷将矛头指向二张,力图遏制二张势力的恶性膨胀。而李家三兄妹中,太子显和相王旦都是武皇重点监控的对象,向来不敢轻逾雷池一步,拥有一定政治势力的太平公主便首当其冲,成为二张首先针对的目标。长安三年(703年)九月,张昌宗状告一直跟他们过不去的宰相魏元忠和太平公主的情夫司礼丞高戬,诬指他们私议“皇帝年老,不如侍奉太子长久”,武皇大怒,将二人下狱,由此引发了众多朝臣的廷辩和争议,以及随之而来的连场冤狱。坚冰一破,风云再变,朝臣与二张之间的矛盾至此完全暴露出来,武皇苦心维持的脆弱平衡终告破灭。
魏元忠结怨于张氏兄弟,始自他杖杀张易之手下一名暴乱都市的恶奴。其后张易之想帮弟弟张昌期谋个雍州长史的官职,诸宰相均不敢得罪二张纷纷附议,又是魏元忠直言反对,称张昌期少不更事治理无方,出任岐州刺史时户口大批逃亡,而雍州是长安所在的府州,也就是京畿重地,张昌期实不堪此任。此事于是泡了汤。这已经足以让二张愤怒,何况魏元忠还常常一口一个小人地针对他们。二张常侍武皇身旁,知她眼下最恨的就是宠臣弃她而去转事太子,这一刀可谓正中要害,但魏元忠根本没说过这话,哪里肯认?两边争执不下,武皇遂命双方对质于朝堂,太子、相王也奉命列席旁听。事因魏元忠除宰相之外,亦兼职出任检校太子左庶子,也就是东宫属臣。这使此案变得更加敏感,隐隐然有从“魏元忠事主不忠”向“太子教唆人对抗皇帝”转变的趋向。因此可以想象两位皇子的惶恐与尴尬,眼看着双方你来我往唇枪舌剑,大气也不敢出一口,在他们伟大而凶悍的母亲面前,可怜得就像两只猫爪子里的老鼠。
魏元忠当时已经六十多岁了,在酷吏横行的年代,他屡遭陷害,几历生死,多次人已经被带到刑场上又临时释放,什么事情没经历过?会怕这两个毛头小子?争执一直没有结果,张昌宗终于亮出王牌:“魏元忠确曾说过此言,凤阁舍人张说亲耳听闻,可以为证!”
张说!在场拥护李唐的大臣心下都是一惊。张说是武皇临朝称制以来开制举录取的第一位状元郎,以他对策天下无双而给予极高的礼遇,一向被视为武皇嫡系人马。他亦是《三教珠英》编辑部中的一员,跟二张多有应酬唱和,为人机巧诡变,并非传统意义上的正人君子。现在张昌宗把他推出来,难道他已经被二张买通甘做伪证?
并非杞人忧天,在二张诱之以高官、迫之以权势的双重攻势下,张说确已答应指证魏元忠。此刻承旨将入,却被一大堆拥护李唐的朝臣堵在半路。同为凤阁舍人的宋璟深知其为人,十二万个不放心,远远一见他就迎上来道:“名义至重,鬼神难欺,不可以党附奸邪以求苟免。即使获罪流放,声名亦将流传天下,岂非胜过一时的蝇头小利?”有唐一代,儒学并未确立起至尊地位,尤其是在武周时代。像张说这样的人,很难说对儒家的立身处世哲学怀有多么强烈的热情。然而人生在世,要尽意尽情,不负此生,却是唐人的共同信念,宋璟此言正是要张说珍惜羽毛,流芳百世,这无疑比空谈大道理更具说服力。
为了打消他的顾虑,宋璟又补上一句:“万一事有不测,我也会叩阁力争,与子同死。努力为之,万代瞻仰,在此一举!”
这时殿中侍御史张廷珪、左史刘知几也纷纷围上来,鼓励张说:
“朝闻道,夕死可矣!”
“事关大节,不可玷污青史,累及子孙!”
史官刘知几的话已经带了几分威胁,颇有点“你要不厚道别怪我乱写”之意,大家都着急了吧。
张说不能不为其所动。他和二张虽有交往,但并非李峤、阎朝隐那等铁杆党羽,更多的是畏于二张权势而已。这是二张专程找他做伪证的理由,他的供词更易取信于人,但二张这回失算了,张说的性格远远比他们想的复杂得多。他不是正人君子,可也不是奸邪小人;他不想得罪二张,可也不想同流合污;他期盼美好前程,但更要考虑长远未来。张氏兄弟虽然权倾朝野,但他们的富贵全部依附于武皇,一旦武皇西去,他们的下场可想而知。眼下答应他们做伪证陷害魏元忠,自然会被视为二张一党,受尽天下人唾骂,声名尽毁,日后的前程也会随着二张的倒台而黯淡了光影。难道当真就这样贱卖自己,曾经在洛城殿数万考生之中英姿勃发夺得殿试头名的张说,让天下人艳羡让外邦使者也举杯庆贺“大国得人”的张说,竟如此轻易把命运和两个面首捆绑在一起?
名义至重,鬼神难欺。
无污青史,为子孙累!
电光火石之际,张说终于看清了眼前的路。有生第一次,他对自己是谁、想要什么、该怎样去做,如此了然于心。深深地吸一口气,他迈步走进了殿堂,内心安宁镇定,如风雨洗礼后的大地。
耳畔响起武皇的声音:“张说,据说魏元忠口出大逆不道之言的时候,你也在场?”
张说缓缓抬头,正迎上武皇那双略带疲惫却依然精明的眸子。十五年前,年方弱冠的张说参加洛城殿制举考试的时候第一次见到这位出了名的铁石心肠的君王,那时对方犀利的眼神曾让他心生寒意。现在她已经老了,精心的化妆也掩饰不住的内心苍老,只有那双冷凝的眼眸,依然能让他感受到当初的寒意,清晰地告诉他:岁月流逝,但她的冷酷和狠辣并不曾稍减。
张说沉吟着,还没有回答,魏元忠已忍不住叫了起来:“张说,你难道要和张昌宗一起陷害我么?”声音带有一丝颤抖,生死关头,这个铁打的汉子也终于压抑不住内心的恐惧。
“魏元忠身为宰相,怎么也像街头巷尾的小人一样听风就是雨?”张说皱眉轻斥。
只这一刻,张昌宗已经有些不耐烦了:“你倒是快点。”他忍不住催促。
“放心,我自然会说的。”张说微笑,凛然无惧地直视着武皇那双凌厉的眼眸,缓缓道:“陛下请看,在陛下面前,张昌宗尚且如此催逼臣,他背后会有多嚣张,也就可想而知。”
“然而今日臣面对朝廷百官,不能不据实而言:臣实不闻魏元忠曾有此言,完全是张昌宗威逼臣做伪证!”
骤出意外,偌大一个朝堂上顿时静得落针可闻。半晌,张易之张昌宗兄弟齐声大叫道:“他胡说!张说和魏元忠同谋,都是反贼!”
武皇一怔,霍地坐直了身子,沉声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二张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是激动,又是愤怒,讷讷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还是张易之出面回答:“臣曾亲耳听到张说把魏元忠比作伊尹、周公,伊尹放太甲,周公摄王位,这不是想造反是什么?”
二张倒也聪明,知道应该出言挑起武皇对权力敏感的神经。可惜他们实在读书不多,举例不当,此言一出,场中已经有人忍不住偷笑。
张说没有笑,绷着脸一本正经地回答:“易之兄弟不过小人之辈,徒闻伊、周之语,安知伊、周之道!”
他毫不客气地把二张斥为小人,接着道:“当日魏元忠初登相位,臣前往道贺,确曾勉励他以伊尹、周公为己任,只因伊尹辅商汤,周公辅成王,皆事君至忠,古今敬仰。陛下用宰相,不学伊、周,又该学谁呢?”
朝臣们掩口而笑,二张的俊脸烧得通红,史载二张作应制诗多以宋之问等人代笔,曾有朋友认为二张毕竟是公卿子弟,断不至于如此没用,恐怕是史官刻薄,但从此例来看,二张肚里的墨水着实不多。
看到张氏兄弟受窘,一向护短的武皇心里也很不舒服,张说的语气却越发慷慨激昂,深施一礼道:“臣岂不知今日附张昌宗立可拜相,附魏元忠立致族灭!但上有青天,臣畏惧元忠冤魂不灭,不敢妄奏诬告。”
精明的武皇岂会猜不出前因后果?分明就是张说这小子不地道,拿张氏兄弟耍着玩嘛!自己视若珍宝的小情人竟被人如此欺辱嘲弄,武皇不由得心头火起,大怒道:“张说,你这个反复小人!出尔反尔,也该一起治罪!”
第二天再次廷辩,张说仍不改口。盛怒的武皇真把他当犯人收押起来,派了几个宰相和亲信武懿宗一道审理,张说横下一条心死也不肯诬陷魏元忠,仍然口口声声说就是二张威逼陷害。武皇气得不行,她现在倒也不真信魏元忠说过那话,就是咽不下那口气,但还未采取行动,朝野已经有所反应。曾经劝谏武皇少纳男宠、收敛私生活的宰相朱敬则首先进言:“魏元忠素称忠正,张说所坐无名,若无故治罪,恐失天下之望,请陛下三思!”
曾要求武皇传位太子的平民苏安恒也再度上书,他本非朝官,说话更无顾忌,直指张氏兄弟无德无功却蒙受深恩,不思报效,反而豺狼成性,陷害忠良,祸乱朝纲。自从魏元忠下狱,长安城内街谈巷议,皆以陛下委任奸佞,斥逐贤良,群情汹汹。最后表示,若这次刑罚不当,“恐人心不安,别生它变”,外则四夷入侵,内着百姓举结义兵以清君侧,“争锋于朱雀门内,问鼎于大明殿前,陛下将何以谢之,何以御之?”就是说处理不当恐怕要亡国了,而他提出的解决办法是平反魏元忠,至于二张么,就算皇帝舍不得杀,那也应该夺其荣宠,剪其羽翼,不能再让他们手握大权,骄横妄为。
可以想象二张看到这份上书的反应,气得一佛涅槃、二佛升天,要杀苏安恒,幸有朱敬则等人救护,而他到底是平民,武皇也不想落人话柄,杀一个爱国心切、勇敢进谏的平民,苏安恒逃得一命,魏元忠被贬为从九品下的高要校尉,高戬和张说都流放岭南。
然而二张余怒未消,仍不肯罢手,借几位东宫同僚为魏元忠饯行一事再生事端,叫人化名“柴明”诬告这几人与魏元忠在商量谋反。武皇让监察御史马怀素负责审理,也不知道她是真的想让小情人开心,还是感觉厌烦想早点了结此事,特地当面嘱咐马怀素:“此案铁证如山,只要随便问几句话就可以奏报了。”只一刻工夫,已接连派了四次宦官来催促结案:“谋反情形明明一清二楚,为何拖延那么久!”
马怀素称他还需要找到原告柴明和被告对质。武皇不耐烦地道:“我怎么知道柴明在哪里?你只需要根据案情判案就可以了,何必去找原告?”
马怀素老老实实地答,找不到原告他没法子结案。接连碰壁的武皇不禁大怒:“你是不是想包庇叛逆?”
马怀素道:“臣不敢包庇叛逆。魏元忠以宰相之尊被贬外放,几个朋友为他饯行,若说这就是谋反,臣实在不敢这样定案。陛下手握生杀大权,欲加之罪,圣衷独断即可,如果要臣来审理,臣不敢不说实话。”
武皇的口气越发凌厉:“这么说来,你是要维护罪犯到底了!”
马怀素神态谦恭,却是半步不退:“恕臣愚昧,实在看不出谁是罪犯。”
武皇忽然泄气,她何尝不知道实情,只是一心维护二张而已。如今魏元忠、高戬和张说都已经被贬外放,而她明知他们是无辜的,也明知道朝野对此议论纷纷,还要闹到什么时候呢?她已经老了,就算是为了二张,让他们到处树敌、成为群臣的眼中钉,也不是什么好事吧!无力地挥挥手,这件案子总算不了了之,二张搞出的这个烂摊子,却是收不住了。
魏元忠历经坎坷忠直不屈,在朝野上下威望极高,如今无辜被贬,人们嗟叹惋惜之余不由得对二张更添愤恨。二张意图牵连罗织为他饯行的东宫官员一事亦让人心存疑虑,怀疑二张是否项庄舞剑、意在沛公,针对的其实是东宫太子李显?二张有陷害李唐嫡孙重润的前科,值此权力交接之际,一举一动不能不挑动起人们的敏感神经。
二张很快感受到了人们投来的不友善的目光,听到了大街小巷的童谣:“张公吃酒李公醉”。他们并不明白这童谣到底是什么意思,但周围的诡异气氛总让人感觉不安,千夫所指的滋味并不好受。苏安恒称魏元忠一案令市民议论纷纷群情汹涌,此言并非谬传。长安,到底还是李唐的地盘啊。
二张有些不知所措,想修补一下和大臣之间的恶劣关系,于是在一次朝贵毕集的宴会上罕见地主动讨好宋璟:“明公是当今第一人,怎么能坐在下位呢?”没想到被宋璟非常不给面子的一口拒绝,双方的对立已经公开化了。
这样上朝被一干大臣冷嘲热讽,下朝处处遭遇路上行人的敌视眼神,二张实在有些坐不住。长安真的不适合他们吧,这里的树,这里的人,这里的街道和宫阙,看来都是那么陌生,远远比不上生活多年的洛阳,那里才是他们真正的家。
二张于是指使心腹李峤上表恭请武皇回洛阳。李峤不愧为“文章四友”之一,一篇官样文章写得滴水不漏而又文采斐然,开篇以“戴天有分,徒嗟京兆之遥;捧日无阶,窃恨长安之远”等句,一方面抒发因武皇重新选择了长安而抛弃了洛阳的怨怼之情,另一方面则是一种提醒和警示,劝谏武皇“京兆之遥”和“长安之远”对她的统治和大权独揽极为不利,接着列举洛阳的种种政治资本,指出唯有洛阳才是其“社稷”和“邦都”的根本,是她大业的基础:“宁可久旷中壤,即安偏据?”
魏元忠一案扰攘多时,武皇原本在生病,经这么一折腾自觉身心俱疲,长安这个地方,或许真的是和她风水不合吧!看着男宠和朝臣如此不合,西京街头巷尾飞短流长,备觉厌恶,于是魏元忠案后一个月不到,武皇留下左武卫大将军武攸宜充任西京留守,自己带着文武百官回洛阳了!
原本一直进展顺利的权力交接计划,至此出现了一个重大的转折,起码在拥护李唐的大臣们看来是这样。而这一切的导火线,就是那两个愚蠢的男宠。牺牲了无数人的性命,耗费了无数人的心机,才能换回武皇点头首肯李唐后裔做接班人,结果就被这两个人妖坏了事!愤怒的火焰,现在全都集中到了二张身上,但更让人担心的是,这两个家伙接下来还会做出什么乱七八糟的事?太子显究竟还能不能顺利继位?
长安三年(703年)十月,武皇一行回到了神都洛阳。如果此举是为了调和二张和朝臣之间的矛盾,那她显然没有达到目的。人们看张氏兄弟的眼光,已经从对以色事人者的轻蔑和厌恶,变成了彻彻底底的憎恨。在拥李派的大臣们眼中,二张接二连三的挑衅行为,已经证明了他们就是阻止武皇传位太子的罪魁祸首,也是李唐复国道路上的最大绊脚石,二张在李显立嗣一事上的功绩已不再为人感念。
这种想法并没有错。占尽宠爱而又任性妄为的二张,的确不希望武皇传位太子,因为他们的荣华富贵只能在武皇的翼蔽下延续。所以他们一而再、再而三地跳到前台,极不聪明地把自己推到李唐皇族的对立面上,葬送了他们当初结下的善缘,也让本来曙光在望的权力交接过程变得暧昧不明。不除二张,难复李唐社稷!不知不觉中,这已成为拥护李唐的朝臣们心照不宣的共识,只为碍于武皇对张氏兄弟的专宠,尚未有所动作罢了。
二张没有察觉到表面平静下的暗流汹涌,又回到熟悉的洛阳让他们兴高采烈。披上羽衣,玉笛横吹,张昌宗又是那个奉宸府中万众瞩目、风流倜傥的仙人王子乔,武三思、李峤、苏味道、李迥秀等一大帮权要人物争先恐后地捧场迎奉,空气中飘散的是熟悉的味道。龙头泻酒客寿杯,主人浅笑红玫瑰。觥筹交错之中,长安往事的阴影偶尔也会像片羽毛似的掠过心头,但又随即被他们大笑着抛诸脑后。
不仅二张春风得意,他们的亲属也跟着鸡犬升天。张昌期提名雍州长史被魏元忠弄得泡了汤,现在出任汴州刺史;张昌仪从洛阳县令提升为司府少卿、尚方少监;张同休升至司礼少卿,都是三四品的高官大员,真是一门贵盛,权倾朝野。这些人也跟二张一副德行,只顾追逐眼前利益,能捞多少是多少,仿佛知道属于他们的美好时光已经不多,以残余的光阴做无休止的挥霍,夕阳尽头便是静定如葬的漫漫长夜。
人们对于这些纨绔子弟的忍耐力已渐渐趋于极限,洛阳人采取了一种比长安市民更为激烈的方式来表达不满。张昌仪一日醒来发现自家大门上赫然多了一行墨迹淋漓的大字:
“看你横行到几时?”
张昌仪大怒,追查半天找不到人,只得把字迹擦去,叫家丁夜里好好守卫。然而不管派了多少人手,守卫多么严密,天一大亮,这行大字总会神奇地出现在他家大门上,冷冷地嘲笑着他:
“看你横行到几时?”
张昌宗不胜其扰,索性也提笔在后面续上一句:“尽欢一日心已足!”
仿佛得到了答案般,这行字终于不再出现了。大家都在静静地等待,等待着红日西沉的那一刻。寒鸦数点,鼓噪着划过天际,暮色下的洛阳宫已隐隐然散放出死亡的气息。
多事的长安三年(703年)终于过去。新年伊始,梁王武三思便提议在万安山头建造兴泰宫,取万安兴泰的好彩头。这可是贪官污吏上下其手、贪赃渔利的好机会,由党附二张的宰相李迥秀主持其事。此君乐得就像掉进米缸里的老鼠,肆无忌惮地索受贿赂,大捞特捞,被监察御史马怀素(上文提到的不肯判处东宫属官谋反的那位)捉住把柄,弹劾他贪赃受贿。事实俱在,李迥秀不认不行,当即罢相,灰溜溜地外放到庐州做刺史。
李迥秀落马并没有引起二张警觉,他们还在积极寻找新的生财之道,又与僧人万寿商议合谋,请求武皇向天下僧尼收税,用来修建一尊巨型佛像。这项工程浩大,贪赃机会多多自不必说,还可倒卖木材大捞一笔。当年的明堂大火也烧毁了天堂内的巨佛,武皇曾经动念重修,但被狄仁杰劝阻,眼下旧事重提,当即准奏。长安四年(704年)四月,向僧尼征税得十七万余贯,正准备投入修建,监察御史张廷珪上书进谏,称眼下府库空虚,民生困蔽,实在不宜大兴土木。何况佛家灭诸相,崇无为,一旦兴建大佛,必定填土伐木,蝼蚁啊田鼠啊死一大堆,岂非有违佛理?武皇深觉有理,为之罢役,但张氏兄弟已经从中收取了不少好处了。
可是二张万万没有想到,拥护李唐的朝臣已经盯住他们很久了,经过几个月不动声色地收集好证据,于这年七月十二日突然出手,状告司礼少卿张同休、汴州刺史张昌期、尚方少监张昌仪贪赃受贿,三人一齐下狱。次日张氏兄弟也被立案审查,事关重大,武皇命左右台一同审讯。数天之后,司刑正贾敬言上奏,判张昌宗强买人田,按律可以罚铜二十斤抵罪。这是武皇可以接受的结果,很爽快地批了一个“可”。不料四天之后御史大夫李承嘉、御史中丞桓彦范却给出了完全不同的判决:“张同休兄弟赃款合计四千余缗,张昌宗依法应当免官。”一向骄狂跋扈的张氏兄弟,终于把火烧到了自己身上。
张昌宗的反应很直接,毕竟是二十来岁少不更事的少年,跳起来就嚷:“臣有大功于国,不至于免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