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众宰相面面相觑,一个以色事人的男宠,居然好意思说出有功于国的话来,也太无耻了点吧?
武皇也有些尴尬,轻咳一声,道:“张昌宗可有功于国?”
宰相之中以“两脚狐”杨再思最会谄媚,眼见武皇有心为情人开脱,立刻道:“张昌宗为陛下合药,圣躬服之有验,此莫大之功。”
武皇很是高兴,不待其他宰相发话,立刻传旨赦免张昌宗。他的两个亲戚没那么好运气,张同休贬为岐山县丞,张昌仪贬为博望县丞。
然而拥护李唐的大臣已视二张为眼中钉,岂会这么容易就罢手?张昌宗贪赃案尚未结案之际,宰相韦安石便上表弹劾张易之等的罪状,敕付韦安石及另一宰相唐休璟一同审讯。这两人都兼任东宫属官,韦安石为太子左庶子,唐休璟为太子右庶子。史书上没有明载张易之所犯何事,但案情性质似乎十分严重,以致武皇不得不再次出面干涉。她不愿与两位宰相直接冲突,又找不到理由为张易之开脱,只好把韦安石外派到扬州去做长史,八月七日又以契丹入寇为由,任命唐休璟为幽营都督、安东都护,把他支到东北去。唐休璟临行前,特向太子辞行,提醒他:“二张恃宠生骄,屡失为臣之礼,必将生乱。殿下宜留心防备。”中宗复辟后,称此言对他影响极深,一直深藏心中牢记不忘,神龙宫变前一度想召唐休璟问计。至此,我们终于看到了此案背后李唐皇族淡淡的影子,尽管只是通过间接的反映。
拥李派大臣准备了数月之久,张昌宗贪赃案与张易之罪案几乎同时发动,显见图谋乃大。然而如此声势浩大的举动,仅仅半个多月就有了结果,张氏兄弟仍然逍遥法外,仅仅两个亲戚被贬外放而已,而拥李派却损失了两名宰相,可谓得不偿失。不仅如此,这年九月,宰相兼相王府长史姚崇也被武皇以突厥叛乱为理由外派为灵武道行军大总管,虽然默啜可汗随即求和并送回扣押多时的武延秀以示诚意,姚崇仍需以灵武道安抚大使的身份出使西北边陲,其真实原因仍然是他得罪了二张。
太子东宫和相王府的人接连被调离外地,且都是名臣良将,当然会惹得天下议论纷纷,人心惶惶,对二张的不满越来越强烈,怒火甚至延及武皇。人们不明白她为何为了包庇两个无德无功的男宠,把那么多才华出众的朝臣逐出神都,这不是“亲小人,远贤臣”是什么?或者,她只是想打击李唐两位皇子的势力,她对儿子的**还没有结束?大概不希望人们对她回归李唐的政策产生误解,武皇有意利用这次突厥请和的机会重返长安,在西京接待突厥使者,然而尚未成行她便已病倒。此次病魔来势汹汹,似乎比过往几次大病更加厉害,桑榆暮年,抵抗力越来越衰弱,整个身体仿佛已只剩下一具风干的躯壳,四周完全安静下来的时候,甚至可以听到白蚁啃噬骨骼的细碎声响。时间在一点一滴地流逝,而她无能为力,即使拼命伸出手想挽留,也只能捕捉到那缥缈无定的风。曾经如此眷恋过的权杖,曾经孜孜以求的帝国,现在都已变得不是那么重要,她只想尽情享受剩下不多的时光,而代表着青春与梦幻的二张,是她生命里最后一笔色彩。武皇也不明白,她只剩下这么一点点快乐了,那些臣子怎么忍心剥夺?她已经无心再去改变什么,只希望能安静愉快地度过余生。
然而上天仿佛有意与她作对,几乎在她病倒的同时,洛阳城遭遇到百年罕见的雪灾。接连一百多天里,苍穹晦暗,无月无星,没有车马,没有行人,昔日辉煌灿烂的锦绣神都几乎变成一座死城。广袤的天地间只有肆虐的风雪,呼啸着穿越空****的天街御道,震撼着枯树空枝。洛阳城里每天都有饿死冻死的人,即使官府开仓赈灾也无济于事,尸体倒在路边,即刻被风雪所吞噬,与苍茫的天地合同为一体。那样触目惊心的寂灭,仿佛劫数将至、天地全灭,人人心中都不期然有种不祥的预感。就在这日光消逝、万物凝滞的时候,八十岁的张柬之终于入阁拜相。
张柬之可谓大器晚成的典型。他出生于唐高祖武德年间,少从太学,进士及第,但一直郁郁不得志,熬了大半辈子仍是个小小的青城县丞。这可能与他曾辅佐萧淑妃之子郇王素节的经历有关。迟至永昌元年(690年),武皇为建立大周开制举广纳人才,张柬之当时已经六十多岁了,毅然再次进入考场与千余名年轻后辈一起竞争,终于以贤良科第一的成绩擢拜监察御史,他的仕途,至此才算见到了第一线曙光。因此,可以说张柬之一生的功名事业都在武周时期取得的。
然而张柬之对他为之效力的武周政权并无多少认同感。他虽未直接受惠于李唐三帝,但作为一个亲身经历过那个时代的正统儒家知识分子,仍对李唐皇室怀有深厚的感情。张柬之精通儒家义理,尤好三礼,极为看重上下尊卑君臣人伦秩序,对武皇妻夺夫权、母夺子位等做法腹诽甚多,重复李唐社稷成为他毕生的梦想。张柬之刚毅执着,宁折不弯,有着荆楚人的强悍个性,与当时官场风气格格不入,而他对儒家伦理的强烈维护也不讨武皇欢心。圣历年间突厥默啜可汗有女请求和亲,武皇命淮阳郡王武延秀娶之,张柬之上表反对,认为中国亲王求娶夷狄之女有辱国体,由此忤旨,被贬外放为合州刺史。此后辗转蜀州、荆州等地为官,一直都在地方打转,年纪越来越大,离自己的梦想竟似越来越远。山河温柔,岁月无情,弹指间张柬之已是年逾七十的白发老人。常人这个年纪只怕早已心灰意冷,“晚年惟好静,万事不关心”了,张柬之却并未意志消沉,前途虽然渺茫,心中的火焰却从未熄灭,只是收敛了少年时的锋芒,化为更加深沉持久的力量,如同入口辛辣的烧刀子,经岁月沉淀为醇厚的酒。他仍然常常上书谏言评议朝政,然均未蒙采纳——武皇似乎并不喜欢这个过于倔强的臣子,却引起了另一位有心人的注意。久视元年(700年),狄仁杰以“多谋善断,有宰相器宇”为由,举荐七十六岁的荆州长史张柬之出任宰相。
对张柬之仍存戒心的武皇一开始并不想重用他,只改任为洛州司马,在狄公的再三催促下才升为秋官侍郎(即刑部侍郎)。虽未入阁拜相,但终能重返京华,且得到“桃李满天下”的狄公器重,张柬之自然备受鼓舞。离开荆州的前夜,他和好友杨元琰一同泛舟江上,月白风清,澄江如练,二人并肩立于船头,看两岸青山,夜色中浓浓淡淡,如一幅绝佳的山水长卷在他们面前徐徐展开。船至中流,天地空旷,万籁俱静,浩**的江面上只有这一叶孤舟、舟上志同道合的二人,以及胸中奔涌的一腔男儿热血。
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如此江山,如此良夜,知己当前,美酒助兴,怎不叫人意兴遄飞?那一夜,他们谈了很多,平生际遇、世事沧桑……数十年的壮志雄心在这个冷冷的夜晚尽情倾吐,讲到动情处二人不觉慨然泪下,相约盟誓,此生定要竭尽全力推翻武周政权,匡复李唐天下。酒尽,灯残。张柬之辞别挚友,再度回到纸醉金迷的洛阳城,然而那一夜的豪情与江上盟誓已经深深地烙印在他的心底,念念心心,无时或忘。
一别经年,张柬之的官职仍在原地踏步。如果不是任性的二张一口气赶走魏元忠、韦安石、唐休璟、姚崇等多位能臣良相,致使朝堂空虚的话,张柬之很可能还是没机会入阁拜相。然而,如果只是如果。不管武皇政治嗅觉有多高,对张柬之有多么不放心,她毕竟还是让他进入了权力中心。张柬之站稳脚跟后,立即提拔杨元琰为右羽林将军,掌握部分禁军。好友相见,没有风花雪月,没有畅述旧情,有的只是彼此莫逆于心的知己情怀。
“元琰可还记得昔日江上之言?”张柬之深深地凝视着杨元琰,沉声道:“今日我授予你这个职务,并非没有理由的。”
杨元琰微笑:“明公放心,元琰没有一天忘记过。”
四目相对,眼里都有掩饰不住的兴奋之情,那是天下风云尽在我辈指掌间的万丈豪情。
此时张柬之已经八十岁了,然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展望前景,他踌躇满志,信心坚强,只要梦想的种子不曾死去,人生的任何阶段都可以作为征程的起点。这就是“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的唐人精神。当今二三十岁就开始为退休生涯计划攒钱的现代人应当感觉惭愧,健康状况改善,物质生活丰富,却已渐渐淡忘理想为何物。从张柬之的身上,我们可以感受到正处于上升时期的中华帝国积极进取、蓬勃向上的昂扬意态。
武周晚年局势已趋缓和,但李唐复辟仍然困难重重。武皇余威犹在,二张势力扩张极快,跟张柬之几乎同时提拔起来的宰相韦承庆、房融等都倒向二张。张柬之沉着以对,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人物,挑动起人们心底的波澜,有不满武周政权的,有虽然安于现状但更怀念李唐的,有对武李无所偏好但憎恨二张的……在张柬之的组织安排下,宰相崔玄暐、御史中丞宋璟、司刑少卿桓彦范、御史中丞袁恕己等,逐渐成为倒张的核心人物,先以二张为靶子展开攻击,并将事态逐步升级,最终演变成针对武皇本人的逼宫行动。
武皇的病越来越重了。这场百年难遇的雪灾,接连肆虐了数月之久,遮蔽了日月,也带走了武皇的健康。本来已经衰老枯朽的身躯还在继续衰弱下去,很久不上早朝了,渐渐地连床也下不了,每日僵卧在迎仙宫长生殿,听沙漏一点一滴不停地流泻,那是时光残酷的脚步声。曾经如斯强悍的生命,如许充沛的元气,经过日复一日的侵蚀,已消耗得接近枯竭。宽大袍袖下的手枯瘦得可怜,因为长久卧病而呈现出异样惨淡的苍白,可以清晰地看到叶脉般淡青色的血管。她正在死去。
但她仍旧紧紧地掌控着帝国的最高权力,一如攥紧最后的生命。或是不欲他人窥见自身的老病,或是年纪越大能信任的人越少,连宰相也几个月难以能见她一面。非紧急政务尽可能压下,案上累计的公文渐渐堆积如山,但皇帝并没有任何让太子监国帮忙处理政务的意思。而太子显经过十几年的折磨,已非昔日轻狂莽撞的青年皇帝,深知在母亲面前韬光养晦的必要,根本不敢有所非议。常年随侍在武皇身边的只有张氏兄弟。
忠于李唐的朝臣们对此深感不安。平常皇帝人影都见不到,一旦驾崩消息也不能立刻传出来,无法掌握先机,局势必然不利。于是待武皇病情稍有好转,宰相崔玄暐(即日后发动神龙宫变的五位主谋之一)即谏言,要求禁止二张入宫禁侍疾,并以孝道为名推出李唐两位皇子:“皇太子、相王,仁明孝友,足侍汤药。宫禁事重,伏愿不令异姓出入。”这是有心让李唐皇族代替二张,随时监视武皇的动静了。
武皇自然不理,但也不想跟大臣们闹翻,温言慰勉一番,二张照旧留在身边。作为让步,皇太子也可留驻玄武门,准许时常谒见天子,侍候晨昏。
这个结果并不能让他们满意,张氏兄弟内可近侍皇帝,抢得先机,对外结交朝臣及武氏族人,势力不容轻视,已然成为李唐复国的最大障碍,也是忠于李唐的朝臣们要铲除的首要目标。
二张不是木头,朝中局势的变化他们又怎能不知?两次牢狱之灾让他们乖觉了许多,昔日的张扬跋扈都收敛了起来,谨言慎行得不敢轻出宫门一步,活像在外面耀武扬威一不留神吃了亏的宠物猫,吓得再不敢出门,只乖乖地蜷伏在老妇人脚下,生怕被李家的恶狗捉去剥皮炖汤。其实张氏兄弟虽为幸臣,但出身名门,上有天子宠爱,下面也有不少趋炎附势的文臣武将甘为所用,手里的牌并不算差,如果有一定的政治智慧,也不是完全没有生路。但二张本是纨绔子弟,一遇风浪便吓得三魂不见七魄,只知躲在武皇身边避祸,却不想武皇已是八十多岁的老妇人,就算真的是棵大树,又能庇护他们多久呢?
张氏兄弟修身养性、安分守己,朝臣们要捉他们的痛脚一时倒也不易,但对于这些久经考验的政坛老狐狸来说,也不是什么不可完成的任务。沉寂数月之后,长安四年(704年)十二月,洛阳城的大街小巷突然出现了一批神秘的榜文和传单,说张易之兄弟要谋反。榜文里并没有二张谋反的确切证据(有确切证据就不用发匿名帖了),只说他们结交党羽,意图谋逆,今天一批,明天一批,贴得满天飞,却完全无法追查来源。一时整个神都洛阳闹得沸沸扬扬,二张吓得魂不附体,因为别人虽不知道,他们心里是有鬼的——他们曾经找人为自己看过相。
此事发生在二张入宫为男宠之后。踏入波诡云谲的深宫之中,对自己的前途心怀忐忑,找人相面也是很常见的吧。关键在于二张找的这个相士李弘泰学艺不精,胆子又大,张口就说卜筮得乾卦,是天子之卦,二张当有帝王之贵。这下就不是看相的问题,而是谋逆了!
二张如果有一点点政治头脑,要么把李弘泰捉去见官脱罪,要么干脆杀人灭口,偏偏这两个绣花枕头完全没有危机意识,虽然本能地知道此事要保密,却并未动李弘泰分毫。
眼下飞书一逼,两人顿时没了主意,商量之后由武皇最宠爱的六郎张昌宗出面,把这段陈年往事向武皇交待清楚,争取坦白从宽。武皇也知道这两个宝贝的能耐,一笑而罢。
二张一坦白交待,拥李派大臣也很快收到了消息,顺藤摸瓜把事情弄得一清二楚,觉得大有可为。不过二张包庇李弘泰只能算是有反心,便把这事和八月份张易之要求在定州造佛寺联系起来,说二张此举不止是为了贪财,而是受李弘泰所惑,欲行妖术夺取天下。这么一来二张图谋造反不仅心动,而且行动,很可以做成一桩大案了。到了十二月十九日,许州人杨元嗣出面,状告二张谋反,称“昌宗召术士李弘泰占相,弘泰言昌宗有天子相,劝于定州造佛寺,则天下归心”。术士李弘泰被捕落网,人证物证俱在,张氏兄弟这两只可怜的宠物猫,这下又抓到了糍粑。
武皇本来不想理会,无奈证据确凿,下面群情汹涌,御史中丞宋璟再三奏请,只得让宰相韦承庆和宋璟等人共同审理。以往意气骄横的张氏兄弟连番打击之下早已吓破了胆,只紧紧抓住武皇这棵已经渐渐枯萎的大树,不敢擅出宫门一步,更不用说外出受审了。案子便在当事人不到场的古怪氛围下开始审理。
宰相韦承庆本是靠攀附二张才得以入阁拜相,有心为二张脱罪,便称:“李弘泰妖言惑众,的确该死。但张氏兄弟已经向武皇主动自首,便不该定罪了。”但宋璟却是反对二张的核心人物之一,上次贪污案没把二张扳倒已经心有不甘,此番得了机会哪能放过?立即反驳:“张氏兄弟并非甘愿自首,而是为飞书所逼不得不然,何况谋反大罪法无容免,理当接受审判以明国法。”他知道武皇必定包庇二张,奏章雪片似的往宫里送,句句理正辞严,俨然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姿态。武皇烦不胜烦,便像以前对付唐休璟、韦安石那样,外派宋璟到扬州处理一些陈年旧案,想把他调离京城。
没想到宋璟早有准备,这次他是铁了心要把张氏兄弟拉下马了,当即顶了回去:“州县有事那是监察御史的职权范围,关御史中丞什么事?陛下无故让臣处理职权外的事情,臣实在不知有何用意,无法遵令行事。”
武皇愕然。按照唐制,御史台为国家最高监察机关(武周时称为肃政台),直接受命于皇帝,地位与三省(尚书、中书、门下)平行。唐代御史台的最高长官为御史大夫,相当于秦之上卿、汉之副相,位高权重,常作为荣誉职位,并不常设。副长官御史中丞实代其职,成为“宪台之长”,专掌监察执法,不兼管其他政务。侍御史、监察御史等均在其下。横行一时的酷吏来俊臣便出任御史中丞。因此宋璟不愿奉旨也不算无理。但武皇向来宸衷独断,自刘祎之违制被杀后已经很少有人敢直接违背武皇的指派,宋璟的勇气倒有点让武皇佩服了。想想京官外出已经很委屈,让堂堂一个御史中丞处理鸡毛蒜皮的小事也难怪宋璟不愿,过几天另外下了调令,让宋璟去幽州审理幽州都督屈突仲翔贪污案。
这对武皇来说已经是罕见的让步,然宋璟仍不为所动,再次公事公办地复奏:“御史中丞非军国大事不当出使,州县长官犯案,地位高的有侍御史,地位低的有监察御史处理,区区一桩贪污案为何要出动御史中丞?今日的敕令恐非陛下之意,臣请不奉制。”
武皇真没想到宋璟会软硬不吃,有心发作吧又不占理,以她如今的精力和体力也无法和这些执拗大臣们耗下去。勉强忍下一口气,还是打算以和为贵、大事化小,可要再被宋璟硬碰硬地顶回来,那真是什么面子都没有了。磨蹭了一个多月,二张手下十八高士之首的宰相李峤察言观色,主动出谋献策。皇帝优诏让宋璟为副手,陪同李峤出使蜀地。诏令竟然不敢直接给宋璟,而是由李峤代为转达。李峤接旨,笑嘻嘻地把宋璟召来要和他一同谢恩。宋璟心头火起,大怒道:“圣上既然不以礼对待宋璟,那还谢什么恩!”
他激怒之下,竟然直闯入宫,要求面见武皇:“现在陇蜀无变,不知圣上为何要宋璟出使蜀地?臣决不奉制!”
武皇本想李峤可以代为转圜,不想事情竟然越弄越僵,宋璟竟闯入宫当面闹起来,自己还没说话,宋璟已经直截了当地挑明了:“张氏兄弟的案子非办不可,臣知道他们久蒙驱使,分外承恩,臣言发祸从,然而义激于心,虽死不恨。”
武皇给他气得不行,原本病重在身,此刻更觉不支。宰相杨再思见势不好,忙叫宋璟出去。宋璟冷眼一横:“天颜近在咫尺,不烦宰臣擅宣王命。”但见他卓然而立,意态刚毅,杨再思竟然不敢再说话。
武皇深吸一口气,勉强平静下来。自她掌政以来,一向令行禁止,何曾受过这种气?但当怒气不能解决问题的时候,她仍然会拿出理智来冷静面对。张氏兄弟她是一定会庇护到底的,但没有必要和宋璟针尖对麦芒的斗下去。宋璟唯一能依仗的就是法律条文,而她是皇帝,自有多种方法解决困局,何必和一个小小的御史中丞斗气?病中的武皇竟然现出一丝微笑:“说得不错。事关国法,不应徇私。”她挥挥手,让蜷缩在宫中吓得发抖的张氏兄弟跟宋璟回御史台接受审判。
宋璟长长地舒了口气,破釜沉舟的结果竟是意料之外的惊喜,这几年二张进谗逼杀懿德太子李重润,贬黜魏元忠、张说,逐走唐休璟、韦安石,好日子也该到头了吧?他欣喜地将二张带回御史台,拉开架势准备审理,没想到官威还没摆足,宫里便来人颁下特赦令,二张跳起来就跑,溜得比兔子还快。宋璟目瞪口呆,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没了影子,不禁气得大骂:“早知如此,一开始就该先把这两个小子打得脑浆崩裂!”其实武皇也算给足了宋璟面子,不仅不追究他三次抗旨之罪,还倒过来叫二张专程到他府上去拜谢,吃了宋璟一个闭门羹。他越是傲岸无礼,人们越是敬他重他,他刚直的名声已经传遍天下。
以开元贤相闻名后世的宋璟可谓少年得志,弱冠即高中进士,二十五岁时以一篇《梅花赋》独步文坛,受到宰相苏味道的赏识举荐,仕途一片坦**。《梅花赋》是他以花喻人之作,寒梅的刚劲秀雅、冰心铁骨,正是宋璟一生的写照。他似乎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怕字。面对以高压政策著称的武皇,他夷然不惧,勇斗二张,中宗时弹劾韦后情夫武三思,睿宗时直谏权倾朝野的太平公主迁居东都,历经宦海沉浮,始终不改其志。皮日休称他“贞姿劲质,铁肠石心”,唐玄宗赠他铁筷子赞美他的刚直不阿,无不彰显出他蔑视权贵、坚持道义的铮铮铁骨。然而这位令二张又恨又怕的冷峻男子,对百姓却从来不吝啬他的温润笑颜。百姓敬爱地称他为“有脚阳春”,意为他走到哪里,就会把春天带到哪里,其爱民恤物,如同阳春三月,和煦万物。这样的温暖亲昵,与他对佞臣权贵的辣手无情,构成了鲜明的对比。
“(姚)崇善应变以成天下之务,(宋)璟善守文以持天下之正”,与热衷名利、爱搞小动作的姚崇不同,宋璟的私人品德无懈可击,在当时即被视为天下正气之所钟的人物,但私下里却并非一个古板无趣的糟老头。他工于翰墨,精通音律,尤擅羯鼓,是玄宗事业上的良佐,也是音乐上的知己。公事上一丝不苟,生活中风流旖旎,对待权贵的冷,与对待黎民的热,如同冰与火的两极,在宋璟身上达到了完美的统一,如此矛盾,却又如此和谐,构成了宋璟独有的魅力。他历事武周、中宗、睿宗、玄宗四帝,最终辅佐玄宗成就了开元盛世,自己也功成名就,房杜姚宋并称贤相,最后在唐王朝发展到最盛时含笑而逝,给世人留下一段寒梅素心的佳话。遥想千百年前那冰雪般冷凝的男子微微一笑,必然如怒放的寒梅般令人难忘吧,在料峭的风雪中给人带来春的信息和无限生机。
然而在长安四年(704年)那个多雪的冬天,宋璟却并未感到一丝暖意。耗费了无数精力,那么长久的坚持,竟等来这般儿戏般的结局!这对于一直希望在制度内解决问题的宋璟,无疑是一个沉重的打击。武皇对二张的维护包容已经明明白白,有武皇在一天,就不可能动得了张氏兄弟。在法律无能为力的情况下,张柬之以武力兵谏逼宫的主张逐渐占据了上风。对二张的憎恨,对朝政的失望,对时局的忧虑,最终战胜了对铁血君王的恐惧,君臣之间的敌对态势终于发展到白热化阶段。但这一切,仍然掩盖在神都洛阳皑皑的白雪之下……
武皇的病情一直没有起色。新年伊始,她出人意料地下令废弃使用四年之久的年号“长安”,改元“神龙”。“神龙见首不见尾”,以之为年号不免有几分不祥之意,大概是武皇一时心情恶劣的产物。尽管如此,她仍然试图与大臣们改善关系,开年便宣布接受宰相崔玄暐及司刑少卿桓彦范的意见,大赦天下,自文明元年(684年)以来的罪犯,如果不是徐敬业扬州之乱或李唐宗室起兵的主谋魁首,皆在宽宥之列。这是她独掌天下后规模最大的一次平反活动。崔玄暐与桓彦范都是力主将二张治罪的大臣,武皇此举有一定的和解意味,也是希望能在她生前了结恩怨,实现政局的平稳过渡吧。但她万万没有想到,针对她的罗网已经布置停当,正在悄悄收拢。
张柬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策划神龙宫变的,现在已经无考,只知他反武拥李的立场从未改变过,刚刚入阁拜相便着手在禁军中安插自己人。从这个角度上来说,武皇在狄仁杰、姚崇的再三举荐下提拔他为宰相,就是为自己打开了一扇死亡之门。张柬之与武皇年纪相仿,都是性格倔强、百折不挠之人,唯此时武皇缠绵病榻已久,苦心缔造的帝国也势必会在她死后终结,难免意志消沉,有凡事随它去的想法;张柬之却是老当益壮,雄心万丈,一心要在生命结束前迸发出最强烈的火花。八十来岁的老妇人,对阵八十来岁的老夫子,他们博弈的结果将决定一个伟大帝国的命运。
张柬之所谋既久,神龙宫变参与者众,身份也颇芜杂,为便于叙述,可分为外朝、内宫、李唐皇族和武氏宗族四类。
一、外朝。神龙宫变,又称“五王政变”,以张柬之为首的五位事后功高封王的大臣无疑是主谋人物。他们分别是宰相张柬之、宰相兼检校太子右庶子崔玄暐、中台右丞敬晖、司刑少卿桓彦范、和相王府司马袁恕己。其中张柬之、敬晖、桓彦范都曾受狄仁杰荐举之恩,崔玄暐任太子显属臣,袁恕己则是相王旦的幕僚。核心人物为张柬之,是他联络敬晖和桓彦范参与举事,并在宫变前夕将这二人调迁任左羽林军将军,委以禁军。又一一说服右羽林卫大将军李多祚、右散骑侍郎李湛,掌握右羽林军。其中李湛为李义府之子,一直深受武皇的信任和看重,连他也能被说动,可见张柬之的煽动能力非同一般。有人因此认为狄仁杰不遗余力地举荐张柬之为相,是否就是为逼武皇下台做准备?个人认为狄公对李唐的忠诚无可怀疑,但他性格持重,未必会赞同以激烈手段解决问题,应是自感去日无多,急着提拔几个效忠李唐的大臣稳定局面吧。倒是另一位武周重臣姚崇,的而且确地参与了神龙宫变。
前文有提到宰相姚崇因得罪二张被谗出使灵武,临行前荐举张柬之为相,于神龙元年(705年)正月初回到京师。姚崇素掌兵部,又曾出任相王府长史,他的到来令张柬之喜出望外,立即与闻密谋。虽然政变成功后,姚崇目睹武皇迁居上阳宫,心怀故主感触落泪,还因此遭到贬黜,但并不能改变他是神龙宫变的知情者与支持者的事实。在最后关头,他毕竟还是背叛了她。
以上仅列举了宫变的主谋人物,参与者的名单就拉得更长,其中不乏眼看李唐复辟势在必行的政治投机者。史籍中保存了不少他们与亲人朋友商议的细节,不由得让人想到:如果告密制度还在实行的话,这次政变是否还能成功呢?
二、内宫。宫变的过程并非一帆风顺,攻至玄武门时,殿中监田归道闭门以拒,双方一度僵持不下。但扰攘多时,直至二张被杀,武皇仍懵然不觉,没有一个宫女宦官向她禀报,以便她及时作出应变,由此可见宫禁之中必有内应。这方面的史料留存甚少,学者耿慧玲检查了神龙年间的多位宫人墓志,发现有相当一部分宫女参与了神龙宫变。她们大多为七品至九品的宫女,墓志里记载了她们反武拥李,“遂使有唐复命,我皇登极”。但在武皇卧病、唯二张随侍在侧的情况下,谁有能力组织这些宫人呢?雷家骥先生认为是太平公主,但太平公主另有府第,并不在宫中居住,个人推测可能另一位久居宫中的女性实权人物上官婉儿也有参与。
上官婉儿自圣历后参与政事,权势日隆。而她与武三思私通、尊武抑李,则是中宗复辟韦后掌政、她自己也站稳脚跟之后的事情。史载“时侍中敬晖谋去诸武,武三思患之,乃结上官氏以为援”,可见是武三思为求自保主动攀附。武周时代的上官婉儿,除了跟张昌宗的一段风流罪过弄得自己差点丢命之外,似乎没有别的绯闻,政治立场也是个谜,没有她和李家或武家人来往密切的记载。武皇对她既有灭族之恨,也有提拔之恩,让她品尝到了权力的甘美,也让她如花的青春默默地流逝于深宫。她对于武皇的感情,想必也很复杂吧。生活于政治漩涡中的女人,她想得更多的恐怕是如何活下去,而不是坚持什么原则,历史上的上官婉儿本就是以长袖善舞、八面玲珑而著称的呢。中宗朝因党结韦后权倾天下的上官婉儿,不忘早早备下一纸诏书以防变天。那么在明知武皇故去、李唐复辟已成定局的武周后期,上官婉儿暗中有所布置,以保障自己在新朝的地位,是大有可能的。神龙宫变时,上官婉儿四十多岁,她不仅没有受到丝毫冲击,反而深受中宗信任,拜为昭容,权势更盛,或与此有关。当然这是我个人的猜想,姑且作为一种假说,留待日后证明吧。
三、李唐皇族。据史书记载,李家三兄妹都有参与神龙宫变,只是充当的角色不同。太子显复位以来处处谨小慎微、如履薄冰,但他与拥立派大臣一直保持着密切联系。且不说五王之中的宰相崔玄暐本为太子属臣,宫变前夕敬晖、桓彦范都有面见太子,将整个计划和盘托出,取得太子同意后才放手实施。太子显还一度想召回宰相兼名将的唐休璟问计,因其远在边塞而作罢。可见太子对于宫变是清楚而且支持的,也是此次政变最具号召力的旗帜。事到临头他一度疑惧不出,乃是畏于武皇积威,临阵怯场,不能因此说他纯属被臣下胁迫,本无心逼老母亲下台。相王旦的处境比太子显稍好。他向来表现柔顺,武皇对他也比较放心,让他掌握了一部分军权。神龙宫变前夕相王的官职是并州牧、左卫大将军、太子左千牛卫率、兼安北大都护。其中左卫大将军是府兵十二卫的最高统帅,因此守卫京师的南衙禁军实在相王旦的掌控之中。宫变一起,五王之中的相王府司马袁恕己便跟随相王勒兵警戒,监控神都,“是日,袁恕己从相王统南牙兵以备非常”,迅速稳定了京师局面。相王旦事后因功加号安国相王,拜太尉、同凤阁鸾台三品。
太平公主的身份比较特殊。她既是李家的女儿,又是武家的媳妇,武皇对她宠爱备至,革命后仍有增无减。有人因此说太平公主是武家势力的代表,但太平公主的丈夫武攸暨性格淡泊,远离权力中心,遇事只怕还要听老婆的,单以姻亲关系划分政治立场,恐未必妥当。武周后期,太平公主明显和两个哥哥走得更近些,曾联名上书要求惩治来俊臣,封二张为王等。学者宁志新认为太平一生以大唐公主为荣,倒不是很在意武家媳妇的身份,立场更倾向于李唐而不是武周,确有其道理。事实上参与政变的李家三兄妹之中,以太平公主的态度最为坚决,最后也是她出面劝说武皇下旨传位,因为她没怎么被母亲折腾过,不知道害怕?换了太子和相王,估计见了武皇只会发抖了。太平得到的报偿是丰厚的,加号镇国太平公主,封赏遍及丈夫、子女,实封达到五千户,而唐代公主一般实封三百至六百户,可见太平之超然地位。
除了李家三兄妹,有份参与的皇族中人还有太子显的女婿王同皎。前文提到吴王恪之子李千里,一面装疯卖傻,一面到处搜罗祥瑞向武皇表忠心,从大清洗中逃得性命,现在时机成熟,也脱下伪装,加入到复辟的行列中来。对于这些历经磨难的李唐皇族而言,可能很有一种类似“终于熬出头了”的感慨吧!
四、武氏宗族。以武三思为首的武氏宗族是否有参与神龙宫变,史学界存在两种截然不同的看法。陈寅恪先生在《记唐代之李武韦杨婚姻集团》中认为,武皇已通过婚姻关系成功地将武李两家融合在一起,构成了一个新的团体,故此政治势力能够经久不衰,中宗发动的神龙宫变因此不能彻底,也不必彻底。黄永年先生继承了陈寅恪的“李武婚姻集团”说,进一步提出了“李武政权”说。此说称武皇掌权后期,有意建立一个以李氏为虚名、武氏掌实权的“李武政权”。所以最终传皇位于太子李显,同时又让武氏家族掌握了朝中大权,而两家通过政治婚姻联结成一个紧密的整体。二张因触犯了这个集团的利益,令两家嫡系传人身亡而为李武政权所不容,因此两家联手发动神龙宫变剪除二张。最有力的证据便是中宗复位后答敬晖等人请削诸武王爵诏中有“攸暨、三思,皆悉预告凶竖,虽不亲冒白刃,而亦早献丹诚,今若却除旧封,便虑有功难劝”之语。但值得注意的是,中宗在下此诏时已决定拉拢诸武势力来打击政变功臣,诏文明显具有袒护诸武的倾向,因而不足为凭。现存史料中也并未见到诸武直接参与政变的记载,倒有政变参与者建议“因兵势诛武三思之属”,因顾虑武氏诸王握有一定兵权而作罢。如果武三思是宫变的同谋者,又怎会有此议论?
平心而论,诸武对二张和武皇都是有怨言的,但这怨气是否大到了需要武力相见的程度,那就大可商榷。至少从表面上看,诸武和二张还是关系不错的酒肉朋友,在二张画的《十八高士图》中,赫然就有武三思的身影。武皇更是诸武的衣食父母,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为了一时之气而推翻武周帝国,砍倒自己最大的保护伞,诸武决不会这么傻。史载武三思“以则天为彦范等所废,常深愤怨,又虑彦范等渐除武氏,乃先事图之”。他对政变发动者的切齿痛恨,正是诸武对神龙宫变持反对态度的最好证明。因此,或许不能排除个别武家人因为某种原因参与了神龙宫变(比如太平公主的丈夫武攸暨),但以武三思为首的武氏头面人物事前应该并不知情。
以上是对宫变参与者的分析,那么宫变前夕的政治形势又如何呢?当时共有七名宰相:杨再思、韦承庆、房融三相为二张一党;张柬之、崔玄暐、姚崇三相则是政变参与者。另外还有一名宰相韦安石,他和五王素无交情,政变成功后被排挤出朝,但他向来厌恶张氏兄弟,和唐休璟调查二张案件时过于认真,引起武皇不安,找个借口把他外派到扬州,当时不在洛阳。从人数上看,宰相中枢双方势力基本对半开,但杨再思等人的能力完全不能和张柬之、姚崇等相提并论。
军队方面,武皇原本做了妥善安排。宣布立显为太子之后,先后让武懿宗、武攸归统领南衙诸卫监控神都,建安王武攸宜出任西京留守,意欲将长安、洛阳都置于武氏子弟的控制之下。事情后来有了一些变化,我们着重谈谈洛阳的局势。
驻守洛阳的军队分为北衙禁军与南衙诸卫。北衙禁军以左右羽林军为主,主要负责守卫宫禁,在历次宫廷政变中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因此直接受皇帝统辖,武将主事,宰相不得参与。南衙诸卫负责保卫首都,最高统帅为左右卫大将军,宰相可以奉敕调动。在政局缓和之后,武皇为了让拥李派大臣安心,便让自己较为信赖的相王旦出任左卫大将军,掌握了南衙禁军的调控权。因此张柬之于长安四年(704年)十月入阁拜相之后,头一件事就是着手拉拢北衙禁军。
他瞄准的第一个对象是右羽林军的最高统领右羽林卫大将军李多祚。李多祚的祖先为靺鞨酋长,但本人在中国出生,高宗时代跟随裴行俭出征西域,逐步受到重用,武皇对他虽然不薄,但一直感念着高宗的知遇之恩。张柬之一番激励,让李多祚下泪,立誓助阵。张柬之再接再厉,源源不断地向左右羽林军里安排人手,短短三个月间,他先后安插了杨元琰、敬晖、桓彦范、李湛等诸多心腹担任要职。就连政治头脑一向迟钝的二张都觉出不对味了,张柬之于是又把镇守长安的二张一党武攸宜调回神都,出任右羽林大将军,换取二张安心。
值得一提的是宰相虽可提议举荐,审批权仍操在皇帝手中,左右羽林军如此频繁的人事调动,感觉不妙的竟然是二张而不是武皇,不禁让人疑惑,一向精明敏锐的武皇究竟怎么了?病痛似乎耗尽了她的全部精力,再也无能兼顾其他。在她卧病数月的日子里,连宰相也难得见她一面,她切断了与外界的联系,也同时被外界所孤立。虽然还在勉力处理奏章,但看到的听到的,只怕都是大臣们包装过滤后的信息,于是她牢牢掌控数十年的帝国,竟在这短短三四个月内陷落。就这么一点点疏忽,就这么一时的疲乏,已然风云变色、乾坤倒错。由此也可以想见,她过的是何等步步惊心的生活,不是一年两年,甚至不是十年、二十年,她漫长的一生,恐怕从来就没有轻松的时刻。只是在生命的最后关头,她打了个盹,于是一切烟消云散,魔法终结。她原来仍和那个初入宫的十四岁少女一样,孑然一身地面对这个世界。亲情也好,恩情也好,没有什么可以陪她到老。
宫名迎仙宫,殿称长生殿,处处反映出主人对生命的渴望。武皇现年八十二岁,已可算长寿,但她还想活下去,一直一直活下去。曾有过誓与天比高的雄心,现在也只剩下这么一点微薄的愿望了。神龙元年(705年)正月初九,武皇再次宣布禁屠令,又命宰相崔玄暐为特使,由法门寺迎佛骨舍利入神都,祈福长生之意是很明显的。
正月十五是唐代的元宵节,循例放灯,盛况空前。这全民性质的狂欢,原本是爱热闹的武皇例必参加的,但这次她缺席了。在虔诚斋戒三天后,武皇不顾病体,精心沐浴,在华严宗实际创始人高僧法藏的主持下,拜倒在佛祖真身舍利的面前,虔诚祈祷。
宫外是火树银花,人山人海,璀璨的灯光与天上的星辰连成一片,将神都洛阳映照得如同白昼。这梦一般绝艳的灯火终将会熄灭,满目繁华终究会只剩下寂寞而清冷的夜空,但在这一夜,人们的欢笑和快乐都真真切切地存在过,没有谁能抹去。这些刻骨铭心的碎片,便是我们来这红尘走一遭的最大意义。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远离尘嚣远离热闹的武皇,静静地在宫里默念着佛经。长安宫禁中的心跳,感业寺里的凄惶,正位中宫时的踌躇满志,登基为帝时的睥睨天下……一刹那间的九百个生灭间,热春光一片冰凉。她来过,经历过,得到过,这已经足够。
武皇缓缓阖上经卷,经卷首页上赫然是她亲自题写的流传至今的《开经偈》:
无上甚深微妙法,百千万劫难遭遇;
我今见闻得受持,愿解如来真实义。
长夜漫漫,香已燃尽。
神龙元年(705年)正月二十二日,神龙宫变爆发。
按计划,队伍分成了两部分。一路是张柬之、崔玄暐、李多祚等人率领的北衙禁军,这是兵变的主力部队,负责攻占皇宫;一路是相王旦、袁恕己等率领的南衙诸卫,负责控制京畿。
南路进行得很顺利,袁恕己派兵火速包围了政事堂,这是唐代宰相集体议事的地方,平时也有宰相值班。这天值班的宰相正是亲附二张的韦承庆和房融,两人措手不及,束手就缚。宫城与皇城之间的联系遂被切断,南衙军队立即控制了全城,密切监视着城中的一举一动。
但北路却出了点状况。张柬之安排李多祚、李湛、王同皎前往东宫迎接太子,自己亲率主力人马向玄武门进发。没想到事到临头,太子突然后怕,竟然拒绝出门,一任大批兵马簇拥在东宫门前。
势已如利箭在弦,不得不发,哪能容他如此任性!诸将只得进宫劝谏,王同皎是太子显的女婿,比较好开口,当即慨然而言:“先帝以神器托付殿下,不料横遭幽废,人神同愤,至今已有二十三年!好容易等到今天,北门、南衙禁军,都愿同心协力,诛杀奸佞,重复李氏社稷,殿下怎么能在这个时候退缩不前呢?请殿下亲至玄武门一行,以副众望!”
然而母亲的铁血手段早已深刻地烙印在太子显的心里,真是仔细想不得,一想想就胆寒。虽然明知不仗义也顾不得了,不管诸将怎么好说歹说,就是推三阻四地不肯出去:“小人是该诛杀,可是上体欠安,会不会受到惊吓?还是从长计议吧?”
眼看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李湛实在没耐性跟他多磨下去,沉声道:“我们不顾家族安危,豁出命来维护殿下,殿下这是要我们去死吗?”
他看了看太子显那仍然犹豫不决的脸,向王同皎使了个眼色,道:“好吧,既然这样,那么也劳烦殿下出门跟将士们说一声,我们可开不了这个口!”
显不知是计,大大地松了口气,起身刚走到门口,王同皎一下子把他扶上马,狠抽一鞭子。骏马长嘶一声,奋蹄疾行,远远传来显的一声惊喝。众将相视一笑,扬鞭跟上,簇拥着太子显直奔玄武门。
他们来的正是时候,只因张柬之千算万算,却算漏了网罗当日玄武门的守将田归道!
玄武门为通往禁宫的必经之路,得之者生,失之者死。当夜殿中监田归道率领千骑在此执勤,见势不对当即关闭宫门,兵变者人数虽多,也无法攻进去,双方僵持不下,手心里都攥着一把汗。还好田归道也不是二张一党,没有派人去通知武皇,否则结局如何真是难以逆料。
正在这个时候,李多祚等人簇拥着太子而来。太子一现身,本就没有主意的田归道不敢抵抗,当即打开宫门,将士们齐声欢呼,斩关而入。大局至此已定。
众人涌入宫内,直扑武皇所居之迎仙宫。张氏兄弟正在宫中,未及闪避,当即被斩于廊下。雪肤花貌,顷刻被鲜血所污,俊美的脸上犹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
怒血四溅,杀戮在继续,一点一点地逼近中心那座华丽而森然的殿堂。那个手握天下数十年的妇人,仍然静静地躺在宫中,没有一丝动静。
太子显汗透重衣,面孔已经不自觉地变得扭曲。
这是最后关头了,一切即将揭晓。
卫士们已将长生殿团团围住,完全控制了局面。应该没有什么问题了吧?
张柬之看了一眼紧张得手足无措的李显,暗叹一口气,当先而入。
熏香正浓,但已经染上了淡淡的血腥气,远远传来兵戈声,杂沓的脚步声,宫女的惊呼声,听来已不甚分明。
正中一袭软罗烟帐柔柔洒下,里面躺卧的人影蓦地惊起,喝道:“谁人作乱?”
声音惊愕中仍带着一丝恍惚,仿佛刚自睡梦中醒来。
张柬之沉声道:“张易之、张昌宗谋反,臣等奉太子令将其诛杀,只怕事情漏泄,所以不敢奏闻陛下。称兵宫禁,罪当万死!”
武皇一震,帷帐霍然而开,枯槁细长的手指握住帐帘,关节已因用力而发白。目光缓缓转动,落在最后进来那个畏畏缩缩的人影上。
“太子……”一丝冰冷的微笑掠过武皇的脸,“原来是你……”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已令太子显脊骨凉透,不由自主地退后一步。
还好武皇只是疲乏地挥挥手,淡淡地道:“既然杀了,也就算了。他们都死了,你也该回东宫了。”
太子显如蒙大赦,顿时想拔腿就想跑。桓彦范眼疾身更快,抢先一步堵住去路,扬声道:“太子怎么能回去!昔日天皇以爱子托陛下,现在太子年齿已长,久居东宫,天意人心,久思李氏。愿陛下传位太子,以顺天人之望!”
武皇再是能忍,此刻也不禁剧烈地颤抖起来。杀死一个女人心爱的情人,夺走一个君王手中的权力,人间之至痛,骤然全聚于此,仓促之间却叫她怎生应付!
深吸一口气,慢慢抬头,干涸的眼里,没有一丝泪意。冰冷的目光,一一扫过在场诸人,落到李义府的儿子李湛身上。
“没想到还有你。你也是杀易之的将领之一么?”武皇微笑,“我对你父子不薄啊,所以才会有今天的下场。”
她的声音依然平静,不见一丝愤怒,却不知怎么的让李湛难堪地别过头不敢和她对视。他从来没有后悔过匡扶李唐的举动,但这一刻,他真的难以面对白发妇人那憔悴的面容。
武皇笑笑,也不多说,看着宰相崔玄暐,淡淡地道:“其他人或是由人举荐,可你是我一手提拔上来的,居然也在这里。”
崔玄暐到底是政客,脸皮厚得多,笑笑答道:“我这么做,正是报陛下的大德啊。”
武皇一怔,看着他一脸坦然的样子,还真给他噎得说不出话来。
罢罢罢,事已至此,夫复何言。她慢慢躺倒在病榻上,闭上眼睛,再也不说一句话。
于是张柬之一面命令李湛看守武皇,一面纵兵捕杀二张余党,张昌期、张同休、张昌仪等皆被斩于府邸,和二张一并枭首示众。亲附二张的宰相韦承庆、房融及司礼卿崔神庆通通下狱,有人建议乘势捕杀武三思等武氏诸王,张柬之考虑到诸武仍握有一定兵权,未敢轻举妄动。是夜,铁骑遍出,京师戒严,人心惶惶。
次日一早,兵变者再度逼宫,武皇被迫下制让太子监国,大赦天下。太子显一面遣使赴全国各地晓谕诸州,一面派人回西京长安告祭李氏宗庙。
病中的武皇,仍然受着极严密的看管,他们不会给她一丝一毫翻身的机会。于是,第三天,武皇下制传位太子。
第四天,太子显正式即位于通天宫。事隔多年以后,他第二次登上皇位,此时他仍然姓武,国号也未改,但天地已然变色。他头一次做的是李家的皇帝,国号唐,第二次做的是武家的皇帝,国号周,际遇如他这般离奇的,历史上倒也不多。
新君上任自然要先行仁政,第一步就是为周兴等酷吏陷害杀戮的人来个大平反,此举自然大快人心。第二步是免今岁税赋,放宫女三千人。最后分封李氏皇族,得到甜头最多的当是为政变出有大力的弟弟相王旦和妹妹太平公主,得罪的李氏皇族子孙恢复皇族籍谱,授予官爵。一时人人皆大欢喜,病中的逊帝已被抛诸脑后。
长生殿为唐代帝王的寝宫,显既然已经正式即位,老母亲就得搬家。所以在政变的第五天,新帝显率领文武百官恭请逊帝徙居上阳宫,仍由李湛看管,相当于从此软禁。一朝天子一朝臣,人人欢天喜地,喜笑颜开地看着白发苍苍的逊帝移居偏宫。
她已经失去了一切。被所有人背叛,被至亲所抛弃,被病痛折磨。前面没有希望,等待她的是暗淡的囚居生涯,惟有死亡才能结束。她原本年事已高,精心的化妆让人看不出她脸上岁月的流逝。现在无心打扮,心情灰暗,让她骤然看去足足像老了十年。
宰相姚崇一见惊心,泪水不知不觉滑下面颊。
张柬之皱眉道:“今天岂是哭泣下泪的时候!我怕你会出事呢。”
姚崇叹息道:“事旧主日久,以后再也不能相见,怎能不悲!当日追随诸君诛杀奸逆,是出于人臣之义;今日洒泪惜别旧君,同样是人臣之义。就算因此获罪,也心甘情愿。”
显果然没有那么宽大的胸襟,姚崇不久便被贬外放为亳州刺史。移宫上阳时他留下的潸然热泪,是武皇告别辉煌时带走的唯一安慰。
天地间也就只剩下这段温暖了。
上阳宫位于洛阳宫城之西,故又被称为西宫。南临洛水,北接禁苑,登高临深,可尽览东都满城春色。其正殿为观风殿,又有仙居院、丽春台等建筑,藻饰华丽,极尽奢华,以致建成后主管官员被狄仁杰弹劾太过奢侈而免官。昔年高宗李治东幸洛阳时,常与皇后携手听政于上阳宫观风殿,如今却成了武皇的软禁之地。风景再美,装饰再绮丽,也不过是个冰冷的囚笼罢了。
或许是出于补偿,或许是为了向天下人显示他仍然是个孝顺儿子,显为逊位的武皇上尊号“则天大圣皇帝”。于是继睿宗在位武皇自称“圣母神皇”之后,神州大地上再度出现了一国二主的现象,只是被软禁行同囚徒的变成了武皇自己。当年睿宗还可以出席公众场合,作摆设点缀太平,武皇却是连迈出宫门的机会都没有了,也没办法和臣子见面,时时刻刻处于左羽林将军李湛的严密看管之下,只有显每十天会来看她一次。“国命初复,则天皇帝在西宫,人心犹有附会”,甚至在李唐正式复辟之后,大臣们仍然这样忧心忡忡地规劝显提高警惕,武皇过去一次次逆境求生、反败为胜的纪录让他们不安,他们不会再给她任何机会。
然而从显的口中,她仍然可以了解一些外界的信息:神龙元年(705年)二月四日,中宗下诏改国号为唐,大赦天下,宣告李唐正式复辟。此次大赦主要涉及以下几点:
一、社稷宗庙、礼乐官职等,全部恢复到永淳以前的古例。
二、神都洛阳依旧为东都,武皇出生地北都依旧为并州大都督府,重新确定长安的首都地位。
三、武周新字一并废弃,周朝的宗庙陵寝商量处分。
四、追溯李唐与道教的渊源,老君依旧上尊号为玄元皇帝。
此外,中宗还下令举人停习《臣轨》,仍习《老子》;各州建造佛寺道观各一所,号为“中兴”。
人未亡,政已废,至此武周时的各项政策已如枯叶离枝,崇尚火德的大周赤红之旗,重新换成了崇尚土德的李唐黄色大旗。凤凰没能在火中涅槃,而是被困于金笼,白头上阳,正如明堂之巅的金凤,最终还是争不过天意,被迫换成了避火神珠。
另外值得注意的是,这篇赦文对武皇评价极高,称她聪明睿哲,仁厚爱民,武周革命实因高宗“仙驾不追,逆臣开衅,敬业挻灾于淮甸,务挺潜应于沙场”。非武皇拨乱之神功,不能定人之危。也就是徐敬业和程务挺作乱,才导致武皇大开杀戒,平定祸乱,最后顺天应命,登基为帝。
而她在御宇十几年之后,“凝怀问道,属想无为”,于是主动逊位给新帝,命他光复李唐,继承先祖之业。
这就涉及武周革命和神龙宫变的定性问题,官方解释为母慈子孝,一家人和和气气,作乱的都是外人。因此武周并非伪朝,李唐从未中断,武皇既不是篡夺李唐天下的谋逆者,也不是失势亡国的大周皇帝,而仍然是身份崇高、地位尊贵的李家主妇,曾经在危机时刻帮儿子代管了一段时间的江山社稷。
母子相承,周唐一体,就此成为有唐一代的官方论调。后来中宗答复敬晖请削武氏王爵表时,称武皇“在朕躬则为慈母,于士庶即是明君”,为平息徐敬业之乱从权御宇,是为明君;主动逊位于爱子,是为慈母,也是沿用了一贯说法。
但克定祸乱才能称之为“中兴”,如王莽之后而有光武中兴,既然母慈子孝,天下太平,又怎能号称“中兴”?官方说法的自相矛盾,导致了日后对武皇评价的一系列反复。
但这些已经不是武皇能顾及得到的了。春来秋去,她仍然沉默而顽强地活着,尽管沉疴难起,生命的火花依然在跃动。
周灭,唐兴。
多情的皇帝对皇后韦氏千依百顺,又迷恋上了聪颖慧黠的上官婉儿,拜为婕妤,被这两个女人摆布得团团乱转。
口甜的侄儿武三思不惜肉身布施,攀附上韦后和婉儿,再度咸鱼翻身,入主中枢。
神龙宫变中功居第一的张柬之等人居功自傲,半步不退,事事针对诸武。双方明争暗斗,渐趋激烈,有识之士如杨元琰等退步抽身,淡出政坛。
而风暴的核心中宗皇帝,二心不定,左摇右摆,忽而采纳武三思之计,将张柬之等五人悉封为王,明升暗降,夺其权柄;忽而采纳张柬之等的建议,贬抑诸武,将武三思、武攸暨由王降为郡王,减其实封,武懿宗等十二位武氏郡王则降为国公。
政坛紊乱,国库枯竭,后妃养男宠,公主竞豪奢。焦头烂额的中宗只得卖官鬻爵,并开始动用为赈灾备荒专用的义仓……
武周的一页已经揭过,而李唐的前景仍未分明。世态便如翻覆雨,只是台上的主角已经换了别人。
她仍然关心,但一切已经与她无关。
她还活着,可人人都在盼着她死去。
上阳宫的宫花寂寞地灿烂着,那样触目惊心的红,像焚尽了心头的血,却无人理睬,无人欣赏。
生命的尽头,原来竟是如斯凄冷。
不能不佩服武皇强悍的生命力,神龙宫变以前她便病得难以下床,受了那么大的打击,竟然还活了三百多天才去世。那段漫长的日子,她究竟是怎样度过的呢?
有人说这样的结局应该是武皇意料之中的。武李之间的矛盾不可能调和,再怎么搞平衡双方也不会满意,她最终放弃了努力,抱有万事随它去的态度。因此事到临头,她不会有太多被背叛的感觉,更多应该是该来的终于来了的麻木和无谓。
个人不太赞同这种说法。武皇晚年的放任自流,是建筑在她自信生前能掌控一切的基础上,她认识且接受了李唐必然复辟的事实,但并不认为会在她生前爆发,而在她死后,哪管洪水滔天。她晚年广建宫室,四处游玩,以致国用空虚,未尝没有及时行乐的意味。执掌天下五十年从未败过,她决不会甘心放权,否则早已将皇位传给显或者让太子监国。神龙宫变的发生,正是她过于自信放松警惕的结果,而不是明知后果不妙听之任之。
因此宫变对她的打击应该是很大的。在年老之际被迫放权,被至亲所背叛囚禁,那种委屈和不甘必然如烈焰般焚烧着她的心。特别是在最初的几个月,她一定有想过如何改变自身的处境。
《唐统记》中就有这样的记述:武皇初入上阳宫时,不施脂粉,形容憔悴。中宗入见时吓了一跳,惊问原因。武皇泪流满面地说:“我把你从房陵迎回来,就是为了把天下传给你。可恨张柬之等五贼贪功,将我害成如此模样。”中宗为之泪下,悲泣不能自已,伏地拜谢死罪,从此开始重用武三思等人。
司马光并不相信这个故事。他在《通鉴考异》中说,中宗愚顽不仁,武皇虽然毁容涕泣,也未必能够感动他。后来疏远五王,重用武三思,是受了韦后等的迷惑。司马光的话是有道理的。以武皇的性格,不会介意在不利情况下示敌以弱,但那么多年的恩怨情仇,隔了厚厚一层血痂,很难说中宗对她还有多少亲情。嫡妃赵氏、长子懿德太子、爱女永泰公主……那么多鲜血和尸体,不是一个皇位就能弥补的,何况那皇位本来就是属于他的。显对这样一位母亲,恐怕是既恨又怕,就是没有爱吧。事实上当武皇已进入弥留之际,显半点也没有悲伤的表现,正兴致勃勃地观看泼寒戏与民同乐呢。当武皇病逝的噩耗传入他耳中的时候,不知他心中可有半点触动,还是只有一种“她终于死了”的如释重负?
神龙元年(705年)十一月二十六日,曾纵横一世的则天大圣皇帝悄然瞑目于上阳宫仙居院。她的遗制现在已经失传,只能从各种史籍中窥见一二。其中最常见的版本里有这么两条:
一、去帝号,称则天大圣皇后。以李家媳妇的身份,归葬乾陵。
二、赦免王皇后、萧淑妃、褚遂良、韩瑗的亲戚子孙。
赦免王萧等人,她饶恕了生命中最后一批冤家,到了黄泉之下,或许可以相逢一笑吧。而去掉帝号,以皇后身份归葬,则是最彻底的一次让步,她终于放弃了曾经不惜一切去捍卫的东西,重新以人妻人母的身份,留载于史册上。这是面对既成事实的无奈之举,李唐既已复辟,武周就有被打入伪朝的危险,与其像王莽那样做个被世人鄙视唾骂的国贼僭主,不如退而求其次,以皇后的身份重归于李唐宗庙,享受后人的香火祭拜。在生命的尽头,她选择一团和气地进入未知的幽冥世界,世俗中一些虚名的放弃,或者正是她在为自己的又一段征程做准备。她一直都是个冷静的现实主义者,虽然人们常常把她视为浪漫的追梦人。或者可以这样说,她一直在用一种极端现实的方法来追逐梦想。
然而武皇的遗制里并不只有这些内容,至少在《旧唐书》里还可以查到另外两条:《武三思传》中提到“则天遗制令复其所减实封”;《袁恕己传》中也有“则天崩,遗制加实封满七百户”的记载。也就是说,武皇临死前关心的并不只是她个人的祭祀问题,仍然对朝政有所指示,单凭她要求恢复武三思所减实封,就证明她对时局有多么了解。
她既然对武三思的境况了如指掌,就不可能不知道诸武和五王之间的斗法,也不会不知道中宗对双方的打压。临终一道遗制,不会是简单地施惠于人,也将两个矛盾重重的团体,重新带回政治中心。至于中宗如何应付,不是她所关心的问题。
拼接上这一环,也许我们才能真正了解武则天。纵然被囚禁与世隔绝,在她生命的最后一刻,她的心依然从未离开过政治舞台。白云苍狗如云烟,世事棋枰一指间。她敛手挥袖鞠躬退场,却仿佛不经意般,掀开又一场权力撕扯机关算尽的宫闱大戏的帷幕。
但那些人,那些事,已经真正与她无关。谁输谁赢有什么关系?她已经找到了自己的归宿,回乾陵与高宗合葬,没有了武周,没有了皇位,他和她,或者可以做一对真正的恩爱夫妻。
江山妖娆如梦,红尘缘起缘灭。这一生,她得到过,也失去过。有人认为她成功了,因为她已经突破了那个时代女人的极致,君临天下统御万民;也有人认为她失败了,因为武周在她生前终结,她最终还是以皇后的身份归附李唐宗庙。
但历史终将记取,神州大地上曾经出现过一位真正的女皇,实至而名归,无人可以否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