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思隗的组织才能确实是无与伦比的,在短短的八天里,就搞定了辛弃疾和范若水奇特辉煌婚礼所需的一切。
九月二十九日午后未时,婚礼拉开了序幕。望海楼悬灯结彩,男女侍者礼服盛装地列队门前,郭思隗和辛茂嘉以主人的身份,迎接络绎不绝的亲朋至友;江风居廊檐下的喜灯、喜幛与青藤篱笆庭院里翠竹短松上的喜带、喜球交相辉映,展现着婚礼的喜庆辉煌;特别是望海楼前长长的宽阔的台阶下,用翠竹、松枝、鲜花、红枫搭建的一座高大的迎亲台,矗立于侨徐大街一侧,一条红色地毯由迎亲台直达江风居,展现着婚礼的喜庆庄穆;这三者浑然一体,形成了一幅奇特的立体“告示”,告知京口的人们:明天,齐鲁壮士辛弃疾将迎娶“河朔孟尝”和“宗室公主”的女儿范若水为妻。果然,这幅“告示”吸引了邻近的黎庶和来往的行人,他们奔走相告,爱凑热闹的人们纷纷奔向望海楼。
午后申时时分,建康嘉宾二十多人策马结队来到望海楼前的迎亲台。建康府衙官员史正志、韩元吉、赵彦端皆文士装束,着宽博长袍,戴紫罗“东坡巾”,腰束红色丝绦,神情昂扬而优雅。建康四大勾栏的杖子头各带五名艺伎前来。这支色彩艳丽、阵容壮观的马队,在进入京口城后,就放松了马缰,在信马由缰的缓行中,谈笑风生,狂侃辛弃疾,狂侃范若水,狂侃这桩天作之合的婚姻。他们的言行引起了街道两侧人们的关注,遂跟踪随行,并不停地招徕沿街闲散凑趣人们加人。当马队行至望海楼台阶下,其跟踪随行的观赏凑趣者,已达二三百人之众。
史正志等嘉宾拾级而上,这群嘈杂的观赏凑趣者也蜂拥随行,使望海楼宽阔平台上列队迎接的男女侍者心惊神慌,一时不知所措。郭思隗和辛茂嘉连连赞叹,急忙奔下宽阔的平台迎接。
就在郭思隗、辛茂嘉与建康嘉宾相见的喜悦中,一辆华丽的双马四轮轿式马车辚辚作响地沿着宽阔的侨徐大街向望海楼奔来,众人同时息了声响回头望去。
飞奔的华丽马车前是一匹红色骏马作导,马背的汉子身着红色披风,凌风飘展,宛若一片红云;马车后是四匹红色骏马护随,马背上的汉子皆头裹红巾,身着红色紧装,外加红绣捍腰,人马合一,宛若四团火焰;扶轼执缰而立的驭手身着紫衫,头戴紫色幞巾,健美干练,收放自如,其驭术之精,有古之驭圣王良、造父之技。
华丽马车奔至望海楼下的迎亲台,戛然停歇,车前车后的五匹骏马,同时发出激扬的萧萧撕鸣声,接着是响亮的喷鼻声。马车前马背上的汉子跳下马鞍,快步奔人台阶上熙攘的人群中,拨开人群,奋力而上;马车后马背上的四位汉子,同时跳下马鞍,恭立于轿门一边,执礼待命。
望海楼临近马车的观赏者,随着跳下马鞍的四位汉子的举止,把目光移向华丽的马车,刹那间,全都目瞪口呆了。
这是一架从未见过的华丽马车啊!
这确实是一架不寻常的华丽马车。首先映人眼帘的是通体鲜亮棕红的车体,车体顶部巨大的蝶式花冠,车体四周顶部饰垂的闪亮流苏,车体四角巨大透亮的琉璃华灯,琉璃华灯下吊挂的五彩锦绣**结……
郭思隗注目察看,那位身着红色披风的汉子不就是“西湖浪子”吗?他喜极出声:“是临安来的!是致仕宰辅辛次膺老大人的马车啊!”
这一声呼号,惊动了身边的建康嘉宾。
史正志等人惊喜不已,急声催促郭思隗速速迎接。郭思隗拱手致谢,偕辛茂嘉快步穿过沉静的人群,奔向马车迎驾。
马车轿门上的珠玉门帘被挑起,一位十五六岁的少年跳下马车,神情昂扬,风度翩翩。高高台阶上期盼观赏的人们全都愣住了。就在人们呆愣之际,一位四十多岁的妇女出现在轿门前。这位中年妇女身着红罗销金珠绣袍帔,头顶珠玉翠钗朝天髻,形容端庄,高贵典雅,由四位身着红色劲装的汉子搀扶下车,人们惊诧地发现,这四位身着红色劲装的英俊汉子,原来都是女的。
高贵典雅的中年妇女,环视四方,发出赞叹:“险哉,北固吴关!巍哉,依山面江的望海楼!美哉,五彩呈祥的迎亲台啊!”
郭思隗陡地恍悟,辛大姑,辛老唯一的女儿辛大姑啊!此人芳名不显,人皆以“辛大姑”称之。传说其人性聪颖,嗜诗文,近年来侍奉于辛老身边,佐以处理日常事务,善度善豫,果敢精细,在接触的人群中有“俊彩莹莹”之誉。
郭思隗、辛茂嘉在“西湖浪子”的引导下急忙趋前施礼恭迎:“向大姑请安,大姑一路辛苦。”
辛大姑含笑点头,出语云淡风轻:“老父得知幼安大喜之期,欣慰至极,赞声连连。奈何体弱多病,不堪远行,特命我代其责而至京口,‘会桃花之芳园,序天伦之乐事’,何辛苦之有!况且,有王伯玉的华丽马车代步,有王府四位英俊的靓女陪伴,有王府驾驭圣手刘郎执鞭,五百里路程风驰电掣,舒心畅怀啊!你是范府管家郭大人吧,我代年迈的父亲向你致敬,感谢你为幼安的婚事筹划操劳!你是十二侄茂嘉吧,一表人才,有齐鲁男儿的气概,为我们辛家增光了!祐儿,快向你郭叔行大礼,也向你十二哥行见面礼!”
少年辛助(字祐之)乃宰辅辛次膺之孙,遵姑妈指示,向郭思隗行跪拜之礼,向辛茂嘉行揖拜之礼。
辛大姑高声询问:“幼安现在何处?”
郭思隗急忙禀报:“按此地风俗,幼安现在新房江风居,恭候大姑亲临主持明日的婚姻大典。”
辛大姑慨然应诺:“带路!去江风居!”
辛大姑走进江风居,辛弃疾给她的第一印象是高大、英俊、爽朗,有着浓重的齐鲁汉子的气概,特别是一双目光带有棱芒的眼睛,展现了男子汉罕有的刚毅和大胆。在短暂的交谈中,辛弃疾的霸气和坚定深深地震撼着她。她赞赏这种霸气,她认同这种神韵,果如父亲所语一幼安乃辛氏族门的千里驹啊!她全然喜欢上了这个乍识的侄儿了。在谈笑中,她婉拒了下榻比邻小:江月居的特殊安排,矜然以辛家长辈的身份住进江风居,切切实实地当上了辛弃疾的姑妈。
辛弃疾在这个俊彩莹莹的女人走进江风居的骤然之间,奇异地感到一股久别的气息迎面扑来。这股亲切的气息,是乡音,是乡情,是对故乡齐鲁特有的思念。在和这个女人短暂的交谈中,他奇异地生发了家庭的感觉、家庭的温暖和依靠。族姑,毕竟有同姓同宗之亲啊,对一个因国难而家破人亡的孤儿来说,就是亲的姑妈;对一个离开故乡、离开山寨、“决策南向”的归正人来说,更是一种难得的亲情慰藉。再说,族姑一家,不也是三十年前跟随当时的皇九子(赵构冤南渡而寄居于临安的归正人吗?他突然感到从未有过的一股热浪在胸中沸起,冲散了感情深处的伶仃凄凉,他认同这个姑妈。
辛大姑以姑妈的身份决事了,她留侍女于江风居,熟悉厅堂屋舍、杯盘锅灶;她留辛祐之与辛弃疾共话齐鲁辛族的渊源支流和临安辛府情状,深化兄弟之欢;她征得范府管家郭思隗的恭然唱喏,按照江南习俗中“大礼前一日,男方送冠帔花粉之物至女方,以催嫁女早做打扮”的喜例,命辛茂嘉携带礼物作导,驰马直奔镇江军营内的“流溪修竹”,拜会亲家翁婆。
“流溪修竹”主人正在欣赏家人为明日“女儿出嫁”而装饰的喜带、喜联、喜幛、喜灯和送嫁宾客的酒宴摆设的喜悦中,接到管家从望海楼遣人送来“辛大姑已抵京口”的报告,他俩悬于心头的一块石头落肚,欣喜若狂。赵氏神采飞扬地说道:“‘西湖浪子’虽然不曾请得辛次膺大人驾临京口,能请得这位女公子前来,也算是不辱使命、不负所托了!”
范邦彦高声唱赞:“宰辅辛大人终不愧是身居庙堂二十载的中枢重臣啊!这位辛大姑的驾临,是幼安和若水的福气,也是我俩的运气啊!夫人明察,若这位亲家祖公大驾光临,年事已高且不去说,其地位、身价、人望、派头,能使这个婚礼活泼炽热吗?能使参加婚礼的朋友轻松欢快吗?能使幼安和若水小两口自由自在吗?就连我们老两口不也得端出一副恭敬惶恐的样子竭尽全力侍候吗?弄得不好,还会给幼安招来附势之嫌。这位女公子来得好啊,听说此人有‘豪气慧心,不同凡响’之誉,大约也似我等任性而不拘小节的人物,可嘉,可敬,可赖其写出这奇特婚礼的最后一笔!”
赵氏笑了,吩咐身边的范若湖:“以酒代茶,迎接这位贵宾!”
范邦彦高声附和:“妙极!当按照江南习俗中‘大礼前一日,迎接男方来宾’的喜例,置大杯,列九杯连环酒阵,举嫁女美酒‘女儿红’,试一试我们这位亲家姑的酒量!”
范若湖应诺。
傍晚申时三刻,辛大姑在辛茂嘉的引导下走进喜气洋洋的“流溪修竹”,范家老夫妇率领全家上下人等恭迎于柴门外,以示隆重亲切。范若水按照江南习俗应深居闺房回避,但其性情使然,她潜居于前堂左侧一室,透过窗隙,窥视着这位从临安飞来的辛家大姑一仪态美好,气宇轩昂,柔中含刚,俊秀中含有几分豁达。传闻不假,果然是“俊彩莹莹”啊!
辛大姑被请进厅堂,三张几案上红绸系颈的“女儿红”酒坛和分置的九杯连环酒阵,气势磅礴地跳人眼帘。她心潮涌动了。细微处见真情啊,这是范邦彦的本色,这是赵氏的雅意,这是江南习俗中两亲家结心结情的隆重安排,是马虎不得的。她不等主人开口,抢先举起酒杯,拱手为礼说道:“谢公主雅意,谢范兄盛情,辛家妹子先饮为敬了!”语毕,连饮三杯,亮杯见底。
范家老夫妇连呼“爽朗!痛快!”同时举杯回敬,各自连饮三杯。
酒能见心,酒能通神,九杯连环一下子拉近了姻缘亲家情感。宾主三人神奇地生发了“不似故交,胜似故交”的豪情。
范若湖和辛茂嘉侍酒于侧,及时地为宾主斟酒助兴。
辛大姑放下酒杯,从怀中取出一封贴有红绸喜带的信函奉上,并执礼禀告:“家父仅以感激敬慕之心,向公主请安,向范兄问好!”
范邦彦接过信函,取出笺纸阅览,果然是辛老的亲笔函示。辛次膺亦宋代书法大家,以汉隶闻名于朝野,其鲜明特征,在于用笔朴厚劲媚,结构方正端庄,风格雄强古拙。览其“函示”,抬头、留格、“公主”之称,尽现尊重之礼;“贤侄”之称,尽现亲切之情。其“函示”内容:
此函示亦作“细帖子”奉上,以赎迟发之愆。范辛联姻,蒙公主、贤侄赐爱恩准,不胜感激,不唯孙儿弃疾三生有幸,辛门亦荷深恩。特遣女儿京口致谢,并听从公主、贤侄差遣……
范邦彦览毕,急交赵氏。赵氏览而有感,语出情切:“‘此函亦作细帖子,有情有义,震撼人心啊!位居庙堂的宰辅大臣,竟以民间老人之姿,以江南习俗为典,亲自呈送细帖子为孙子求婚,亘古少有啊!范郎,快举起酒杯,为我们远在临安的亲家祖翁祝酒致谢!”
范家老夫妇同时举起酒杯,面向临安,向辛次膺致敬。
辛大姑急忙起立举酒,代父回敬亲家翁婆,碰杯而欢。然后她从辛茂嘉手中接过一具红漆琴匣奉上,并执礼禀告:“家父得知若水聪明颖慧,才貌俱佳,博闻强记,酷爱诗词,尤精音律,有才女之誉,欣喜至极,关爱至极。在这大礼前一日,不敢以冠帔花粉之物相扰,仅以家藏古琴一张作贺,祝两位年轻人琴瑟友之,偕老百年。”
“这也是江南习俗中‘大礼前一日,男方家给即将成为儿媳者送来礼物’的礼数啊!”赵氏赞赏着老人的用心,接过琴匣,取出古琴,置于几案,欣而赏之。其琴呈扁形长方体,通体髹漆,长约四尺,宽约六寸,七弦排列,一端支于“岳山”,一端绕过“龙龈”系于背面“雁足”。凝眸细览,桐木为面,梓木为底,丝线为弦,俱呈绿色。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汉代才子司马相如弹唱《琴歌》的古琴‘绮绿’吗?”赵氏手指轻拂,琴音铮铮,清朗而悠扬,旋绕于梁间,她喜而诵叹,野堂上之音,治世之音,抒心销魂之音,高山流水之音,果有琴鸣而‘得其数’‘得其志’‘得其人’的绝妙感受啊!”
范邦彦应和着夫人的诵叹而唱赞:“好一个‘琴鸣而得其数、得其志、得其人’的绝妙感受!夫人,这是先贤孔子向鲁国乐官师襄子学琴时苦苦追求的一种境界吧。他老人家是否进入了这个境界,我们不得而知,可今日,我与夫人真的进入了这个美妙幸福的境界了。琴鸣而‘得其数’:幼安与若水的婚姻,以琴为媒,以词为魂,建康驿馆月明之夜,岳元帅遗作的一首《小重山?昨夜寒蛩不住鸣》,联结了两个青年男女素不相识的心,这种‘天作之合’的恋情,不就是‘天数’,不就是千里有缘的‘得其数’吗?琴鸣而‘得其志’:在这怀忧含戚的年月,何志为上?志在中原,志在北伐,志在收复故地,志在‘江湖觅宝镜’。辛范两家‘明月同好’的联姻,幼安和若水‘绿杨同春’的结合,不就是‘天遂人愿’的志趣的结合,不就是‘人符天意’的‘得其志’吗?琴鸣而‘得其人’:人以群分,人以德为尚,人以雄为杰。天可怜见,赐我一位资兼文武的辛弃疾,使我有‘东床坦腹’之喜;天可怜见,赐我一位德高望重、纯信骨鲠、砥柱庙堂的亲翁,使我有‘高山仰止’之幸;天可怜见,赐我一位俊彩莹莹、豪气慧心的辛大姑,并亲临京口拂照,使我有海风天雨之爽。天视自我已视,天听自我已听,天以辛门三代英杰赐我厚我,范某和夫人突然天高而明、地厚而平啊!”
赵氏抓住时机,应声唱赞,向辛大姑发出求助的信号:“‘突觉天高而明、地厚而平’者,岂止我与范郎二人。镇江军营将领,京口府衙官员,建康府远道而来的朋友,京口城里仰慕幼安的年轻学子和壮士,都因为辛大姑的驾临京口而欣喜若狂。”
辛大姑反应极快,拱手向范家老夫妇发出请求:“妹来京口临行之时,家父郑重叮咛:‘汝至京口,当于大礼前夕,拜访有恩、有助于幼安的亲朋至友,以表达辛家老幼真挚的谢意。’拜访之事,如何安排?妹茫然而窘迫,恭请公主、范兄教之!”语毕,举酒起立,拱手以待教诲。
赵氏举酒起立,放声而语:“谢大姑信任,我听大姑差遣,愿傍大姑左右。”
范邦彦举酒起立,拱手回答:“听大姑差遣,愿为马前卒,为大姑牵马作导。”
辛大姑放声高呼:“谢公主雅意!谢范兄豪情!”
三人碰杯而饮,各尽三杯,在美酒“女儿红”的九杯连环中纵声大笑。
入夜时分,辛大姑在范家老夫妇的陪同下,以致仕宰辅辛次膺女儿的身份,拜访了镇江军都统制戚方将军,京口府衙刘刚知府,建康府远来的朋友史正志、韩元吉、赵彦端等人,拜访了因祝贺辛弃疾、范若水婚礼而住进望海楼的朋友以及在望海楼日夜忙碌的男女侍者。
虎老雄风在,辛次膺为官清廉的声誉和力主抗金北伐的壮志,仍为这些志在中原的将领官员所敬仰,更为其女公子辛大姑的谦恭知礼、诚挚热情的拜访所感动。再说,朝廷波诡云谲,说不定今日“贬逐”“致仕”的官员,忽地又官复原职。爱屋及乌啊,他们希望力主北伐的老宰辅再次砥柱朝廷,他们也把这种希望寄托在老宰辅钟爱的同族孙子辛弃疾的身上。此时此刻,他们把这种“心存感激”和“心存期待”的全部狂热,投注于明日一场奇特的婚礼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