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弃疾(全三册)

第五章:秦淮宝镜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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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礼之日的九月三十日,京口的上空万里无云、通体瓦蓝,郁郁葱葱的北固山碧翠如洗、滢滢如玉,在旭日东升的秋色妩媚中,峰壑林木托起的如纱雾烟,呈现着赤橙黄绿青蓝紫的七彩奇观,辉映着京口城的一切,为辛弃疾和范若水的结婚典礼,增添了神奇浪漫的色彩。

呼啸西来的汹涌长江,也在这七彩奇观的辉映下,呈现罕见的风韵情态。江风轻拂,江烟散离,浪花闪烁,涛声吟唱,携着焦山优雅的禽鸣和金山悠扬的钟声。望海楼、江风居、迎亲台、彩虹门和迎亲台四周越集越多的人群,为辛弃疾和范若水的结婚典礼,增添了欢快喜悦的气氛。

午前巳时,一支由五十名军中艺伎组成的迎亲助兴队伍,携带着金鼓、长号等乐器来到江风居前的迎亲台。

这支军旅艺伎,以其特有的和谐男声,弹唱起古代男女情爱神圣的经典歌曲一《琴歌》: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皇。

时未遇兮无所将,何悟今兮升斯堂。

有艳淑女在闺房,室迩人遐毒我肠。

何缘交颈为鸳鸯,胡颉颃兮共翱翔。

皇兮皇兮从我栖,得托孳尾永为妃。

交情通意心和谐,中夜相从知者谁?

双翼俱起翻高飞,无感我思使余悲。

传说这两首《琴歌》是西汉大辞赋家司马相如(字长卿)从京师长安宦游归蜀,在当地富商卓王孙举行的盛大宴会上用古琴“绮绿”弹唱的。以这两首《琴歌》向卓王孙的才貌双全、精通音律、青年寡居的女儿卓文君传送倾慕之情。卓文君“窃从户窥之,心悦而好之”,遂于深夜与司马相如私奔而至成都,演出了“文君当垆沽酒”的传奇,成了千百年来世间男女情爱史上的佳话。

应邀参加婚礼的亲朋至友从望海楼拥出,在范府管家郭思隗的陪同下,步阶而下,向迎亲台走来。他们兴致同炽,但所求各异。军营将领和府衙官员,为初交的友谊而来,为这桩大胆浪漫的婚姻而来,他们真切地希望今曰这桩婚礼,完美地达到“气势磅礴、雄伟壮观、豪放浪漫、奇特绝妙”的境界,震撼京口城。建康府的师友史正志、韩元吉、赵彦端三人,却把全部心思寄托在辛弃疾二十天前建康府雷电之夜的承诺上,要观赏辛弃疾在“漫游江河湖海”中觅得的“秦淮宝镜”,要见证辛弃疾九月三十日这一天“以秦淮宝镜示人”的盛况,要释解这“秦淮宝镜”背后的秘密,要欣赏辛弃疾借“秦淮宝镜”掀起的江湖雄风和千古传奇。建康城四大勾栏的朋友柳盈盈等人,怀着英雄才女“凤凰结缘”的喜悦,为辛弃疾、范若水贺喜;怀着文心脉脉、惺惺相惜的真情真意,盼望能从辛弃疾手中得到惊世惊人的华丽词章,盼望再次聆听范若水清朗绝妙的琴音。

二十二匹火红的高头大马,从镇江军大营驰过,铁蹄喟喟,啸声萧萧,霹雳般地停落在迎亲台前。马队中两匹战马天赋奇特的形容标志,引起了人们的注目和赞叹。

名贵啊!有一匹马体魄伟而长,通体火红,长长浓密的鬓毛中,竟然呈现出五绺橙、黄、蓝、白、黑截然分明的花纹。这不就是传说中的名驹“五花马”吗?这金色的雕鞍、翠玉的笼头,还有脖颈上护围的百花艳丽的花环,尽显着“五花马”的神骏飘逸!

神奇啊!有一匹马形体匀称而英俊,通体浅红而闪亮,在宽阔的额面中央深红的卷毛中,竟然托出了一团晶亮的白玉,形若大盅,洁如冰雪。这不就是世间传闻的神奇名马“白玉骢”吗?这金色闪亮的雕鞍、美玉为饰的笼头、金丝编织的辔带,还有这护围脖颈的艳丽花环,尽显着“白玉骢”的风韵神采!

就在人们忘情赞叹“五花马”“白玉骢”时,新郎官辛弃疾在家人辛大姑、辛祐之、辛茂嘉的陪伴下走出了江风居。马背上的四名年轻的伴郎反应极快,翻身跳下马背,拱手迎接。军乐戛然停奏,《琴歌》戛然声歇,忘情于“五花马”“白玉骢”的人们,感知蓦然一闪,齐刷刷地把目光投向了向迎亲台阔步走来的辛弃疾。他身着黑色戎装,脚蹬黑色高靴,头戴红色幞头,腰扎红色捍腰,披一袭红色斗篷,在微风拂动中呈现一股雄壮英武之气。

熟悉江南习俗的街巷年长看客,因惊诧而微微摇头:好一位英俊的新郎,怎么穿了这样一套服装?这就是迎娶新娘的喜庆礼服吗?身不穿彩袍,肩不披彩带,胸不缀彩球,头不戴金花高冠,穿这副行头“赶时辰”迎新娘,真不怕被丈母娘赶回来啊!

军营将领和京口府衙官员,对其这身装束另有一种善意的解释:本朝按照木、火、土、金、水“五行相生相胜”的学说,本命属“火”。红为“火”色,故本朝皇帝从太祖起均着红色帝王服,辛弃疾虑事精细,在婚礼上以此装束避灾避祸啊!

从建康城远道而来的史正志等人,见了这身装束,心头一亮,豪情升腾:幼安的这身装扮,不就是三年前“决策南向”驰马进入建康城的那套装束吗?不就是三年前在建康城十里金色长廊迎接太上皇时的那套装束吗?这套装束原是齐鲁耿京义军的标志,也是一种理想、希望的象征,幼安在这人生最大的喜庆欢乐中,依然是志在中原啊!

仰慕辛弃疾的京口街巷血气方刚的少年们,早已被辛弃疾的这身装束激动得心潮沸腾:黑色戎装,黑色高靴,红色幞头,红色捍腰,红色斗篷,飘逸浪漫啊!他们迎着辛弃疾停步于迎亲台前的彩虹门,同声高喊,宣布婚礼开始。

“赶时辰”,迎新娘!

“赶时辰”,迎新娘!

聚集在迎亲台四周的人们,高声唱和……

迎亲队伍中的金鼓敲响,长号高奏,饶钱声起,引得二十二匹战马萧萧撕鸣。

在这呼声、喊声、金鼓声、马啸声中,辛弃疾与四位年轻伴郎同时飞身上马;列阵于迎亲台彩虹门前的军旅艺伎,再次弹唱起《琴歌》,欢送辛弃疾和迎亲队伍,向范府住处“流溪修竹”进发!

今日的“流溪修竹”也处于秋高气爽、竹啸泉吟的吉庆欢乐中,与望海楼、江风居的欢乐相比,似乎更多了一层轻松、优雅和从容。“流溪修竹”柴门外的喜联、喜幛、喜带、喜球,迎着东升的旭日闪光,迎着潺潺的流溪欢笑,迎着拂来的山风啸吟,呈现出一派女儿出嫁的美妙和柔和。“流溪修竹”柴门口长案摆设,上置喜糖、喜果,供四邻儿童嬉戏食用,并置酒坛、酒杯、红包,以备酬赏迎亲嘉宾。庭院中几丛翠竹之间,摆放着四桌酒宴,以嫁女的家藏美酒“女儿红”和时令佳肴佳果招待四邻和男女好友。

范邦彦在“西湖浪子”的陪同下,逐桌与四邻男女好友碰杯共饮,全然沉浸在嫁女得婿、天作之合的喜庆幸福中。他在觥筹交错的美妙声响和酽酽醇厚的酒香中,等待着迎亲时辰一午时正点的到来!

在前堂宽阔的大厅里,赵氏坐在厅堂上端的一张竹椅上,神采奕奕地欣赏着四位貌美机灵的伴娘,为即将出阁的女儿悉心梳妆。

此时的范若水,周身散发着将做新娘的喜悦和幸福,她含笑脉脉地坐在厅堂中央一只宫凳上,听任嫂子、范若湖和四位邻居姐妹为自己梳妆打扮。

张氏从若湖手中接过金钗、钿合、玉簪,轻轻地插在范若水浓黑的三环髻上,发髻立即浮起一层珠光宝气,在范若水的头顶结成一个隐隐闪亮的光环,使范若水俊俏的容颜更加俊俏了。张氏转头向婆母投去请教的目光,赵氏含笑点头;伴娘甲急忙举起铜镜请范若水自照自赏,并放声询问:“姐姐感觉如何?”

范若水打量着铜镜中自己的面容和发髻,惊讶地笑了:“绝妙的变化啊!珠光宝气,真能改变一个人的观感,这就是对姑娘变为新娘的第一个赏赐吧,我突然感到自己富有了。”

伴娘们大笑以欢。

张氏从若湖手中接过铅华、胭脂、眉笔、香膏,为范若水做新娘之妆。巧手生春,铜镜中的范若水美若天仙。

张氏从若湖手中接过一顶花团锦簇的凤冠,戴在范若水的头上,并欢声告知:“这是母亲当年出阁时喜戴的一顶凤冠,乃我家珍藏之宝,四十年来不曾示人,今日取出,灿然如新,雍容华贵之气,凌人,逼人,喜人啊!”

四位貌美机灵的伴娘都为这顶凤冠的雍容华贵所震撼,凝视目呆。伴娘丙恍然举起铜镜供范若水照镜观赏:好一顶高雅华贵的凤冠,金丝累堆成镂空之状,以翠鸟羽毛粘贴,造型庄重,制作精美,饰以翠云、翠叶、珠玉、宝石,色彩缤纷,富丽堂皇,一支翠凤展翅翔于珠宝花叶之间,美不胜收。伴娘丙赞叹出声:“能戴着这样的凤冠出阁,也不枉来到人间一趟!”

范若水兴致更浓,笑语出口:“谢母亲大人,看得出来,这雍容华贵的气派,还真的呈现出当年‘宗室公主’的几分真实。我突然觉得自个儿的身价也有些雍容华贵了。”

伴娘们笑了,若湖笑了,张氏笑了,连雍容华贵的赵氏也笑出声来。

张氏从若湖手中接过赵氏当年出嫁时穿过的一袭红罗凤袍,双手一抖展开,披在范若水的身上。四位貌美机灵的伴娘举起铜镜,分前、后、左、右站定,供范若水审视观赏,并为范若水的美艳姿容高声吟赞——

伴娘甲:红罗锦绣啊,如雾如纱,

伴娘乙:祥云纹路啊,巧织光华。

伴娘丙:凤凰鸳鸯啊,双双偕舞,

伴娘丁:牡丹秋菊啊,竟放奇葩。

侍女若湖:袅娜缚约啊,流光飞霞,

嫂子张氏:天仙下凡啊,落在我家。

范若水在姐妹们热情洋溢的赞美声中微笑着、轻舞着,对镜欣赏着、放声应和着:“红罗薄纱,祥云纹路,凤凰鸳鸯偕舞,牡丹秋菊竞放,逶迤飘展,生波起浪,这大约是京口城里最招惹女子羡慕的凤袍了!这凤袍凤冠包装的女子,大约是这京口城里最美、最风光、最招人注目的新娘了。可这高雅尊贵的新娘是我吗?是你们熟悉的范若水吗?我真怕在这迎亲时辰的午时正点,我的辛郎看错了人,找不到他心中的范若水了。”

赵氏笑语出口:“凤冠显人,凤袍挈人,在这大礼之日,凤袍凤冠为新娘增色,吉庆舒心啊!女儿放心,幼安今日也会是高冠锦袍、红缨彩带,更显俊美潇洒。他登门迎亲,是断不会认错人的。”

范若水的兴致似乎更加强烈,她的话语更加任性了:“谢谢母亲教诲。此时此刻,我总是感觉不到辛郎‘高冠锦袍、红缨彩带’的俊美潇洒形象啊!母亲明鉴,我和辛郎原是一见钟情。我的‘一见’,是在两年前建康城十里金色长廊迎接太上皇巡视的队伍里,‘见’的是‘决策南向’、身着黑色戎装、脚蹬黑色高靴、腰束红色捍带、头戴红色幞头的义军首领;我的‘情’的萌生、专注,是在那‘黑色戎装、黑色高靴’的坚定胆气里,是在那‘红色捍带、红色幞头’的强烈信念里。辛郎的‘一见’,也许就在那天夜晚我们范家庆祝皇帝巡视的阖家弹唱的欢乐里,也许就在辛郎柴门外偷听到的琴音里,也许就在女儿随和的浅蓝短衫的淡妆里;辛郎‘情’的萌生、专注,也许就在那个夜晚女儿弹唱岳飞岳元帅的遗作《小重山?昨夜寒蛩不住鸣》的意境里,也许就在女儿浅蓝短衫、不喜修饰的笨拙里。母亲啊,女儿穿的那件‘浅蓝短衫’可是母亲亲手为女儿缝制的啊!”

四位貌美机灵的伴娘,全然被范若水的“一见钟情”吸引了,乐呵呵地静听着,张氏、若湖已察觉到这位任性的小姐又要“花样翻新”了,也乐呵呵地等待着;知女是母,赵氏眉梢一动,任性而喜欢“别出心裁”的女儿又要给这即将到来的“登门迎亲”添乱了,眉宇间浮出几分不安。

范若水的兴致更为昂扬了:“母亲,两个素不相识的青年男女的一见钟情,不同于青梅竹马,不同于父母之命,也不同于媒妁之言,而是一种神秘情感的自然撞击。什么由头?说不清楚;什么道理?讲不明白。母亲,此刻我的心神灵魂,正处于这种混沌不清的状态之中。”

赵氏神情肃穆而凝重,心里沸腾着四十年来积存于心底甜蜜而骄傲的情愫,她与她的范郎也是“一见钟情”。“钟情”于范郎的豪气豪情,义言义行;“钟情”于范郎的侠心侠胆和那袭燕赵江湖的鹤冠练甲和短剑骑术;“钟情”于范郎疾如雕矢、动如雷霆、静如和风细雨的气度,自己决然地背叛了“父母之命”“门当户对”的宗室祖制,丢弃了宗室女子享有“三等饰有凤凰珠玉的凤冠凤袍”的特权,依照燕赵民间习俗,以马代轿投人了“河朔孟尝”的怀抱,震动了河朔重镇邢台,演出了一幕“宗室女子投奔江湖汉子”的惊世活剧,为声著河朔的范郎增添了几分光彩。遗传有律,女必似母吗?四十年前在中原邢台演出的一幕任性活剧,今日又要在江南京口再度演出吗?她把目光投向心爱的女儿,女儿神情的从容坚定,目光的渴望期待,使她的一颗评评跳动的心,突然间向着女儿贴护而去。

范若水毕竟是聪明才女,她熟悉母亲情感的细微变化,她抓住母亲疼女的慈爱心肠,继续着她对这桩奇特婚礼的炽热请求:“母亲啊,容女儿最后一次任性吧!女儿此时真切地感到,这华贵的凤冠,重压着我的天灵盖,使我疼痛难忍;这华美的凤袍,紧紧束缚着我的腰身,使我手脚无措;这四面铜镜的照射追击,使我突然感到自己变丑了,变成了一个华衣美服包装的木偶,我的辛郎不会再为我神魂颠倒了。”

四位貌美机灵的伴娘以镜遮面而笑,张氏、若湖咬着笑声,赵氏苦笑摇头,语出:“一见钟情,害人不浅,终成情痴啊!天可怜见,面对这样情痴而任性的女儿,我真的茫然无措了。”

张氏知婆母心意,急忙以安慰应和:“母亲……”

“去掉她头上的凤冠,还她一窝黑云发髻!”赵氏命令若湖,“去掉她身上的凤袍,还她一身浅蓝紧身短衫!”

若湖应诺,为范若水解脱凤袍。

赵氏命令四位伴娘:“举起铜镜,让她自己前后左右瞧瞧,这样一身装束,合乎今日的身份、合乎时下的风尚吗?”

四位伴娘应诺,举镜前、后、左、右站定,供范若水照镜自赏。

范若水对镜自赏自语:“一个本色的范若水,一个真实的范若水,一个辛郎心中的范若水,不也很美吗?在这大礼出阁的日子,还真的有些太素气了。嫂子,请为我披上那件浅红洒金斗篷。”

张氏拾起竹椅上那件浅红洒金斗篷,披在范若水的身上。

范若水致语身边的若湖:“好妹妹,请为我戴上那件母亲为我精心制作的红罗飞凤盖头。”

若湖应诺,急忙捧起一面四尺见方的红罗飞凤盖头覆盖在范若水的头上。

红罗盖头神奇啊,它飘落在范若水头上的刹那间,范若水立即变成了一位亭亭玉立、光彩艳丽的新娘,同时传出了范若水清朗甜蜜的快活声:“好一面神奇的红罗盖头,它遮住了红罗外人们射来的目光,保护了我容颜幸福甜美的秘密,可我却能睁大眼睛看得清红罗外的一切。母亲、嫂子、若湖、姐妹们,请你们仔细端详我此时的形容如何?”

四位伴娘确实被范若水这套简练而不失吉庆热烈的装束吸引了,这个喊“好”,那个称“奇”,若湖在范若水的耳边低语:“天生丽质,小姐穿戴什么衣物,都是恰到好处。”

张氏高吟苏轼的诗句向范若水祝贺:

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

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范若水情动于心,语出声咽:“感谢姐妹们的支持,感谢嫂子用苏东坡的诗句为我唱赞,感谢母亲四十年后又一次为一见钟情做出的让步与包容。”语未了,范若水跪倒在赵氏面前,扑在母亲的怀里,泣咽出声。

赵氏抚慰着泣咽出声的女儿,低声叮咛:“出嫁了,独撑门户了,和幼安好好过日子,别再任性了。”

门外金鼓声、铙钹声、鞭炮声、欢呼声爆起,相撞相谐,相依相托,组成了难以分辨的热烈乐章,整个军营住区,似乎都呈现出吉庆的浪潮:辛弃疾的迎亲马队恰在午时正点抵达“流溪修竹”。四位伴娘,闻鼓乐鞭炮声急忙走出前堂迎接,范邦彦走进大厅,看着女儿身着浅蓝短衫,肩披浅红洒金斗篷,头覆红罗飞凤盖头,神情一愣,旋即放声高呼:“午时正点,迎娶临门,大吉大喜。是若水之大喜,也是我们范家之大喜啊!”

范若水闻声扑向父亲,范邦彦抚着爱女纵声大笑。

在屋内屋外的欢笑声中,按照郭思隗的安排,男女伴娘伴郎,分别列阵于柴门内外,以《诗经》中古老情歌的唱和,开始了奇特庄严、别开生面的大礼迎娶:

女伴娘唱:

风雨凄凄,鸡鸣喈喈。

既见君子,云何不夷。

男伴郎唱: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

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女伴娘唱:

风雨潇潇,鸡鸣胶胶。

既见君子,云胡不瘳。

男伴郎唱: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

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女伴娘唱: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男伴郎唱:

投我以木李,报之以琼玖。

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在这新奇的唱和声中,辛弃疾跳下马鞍,向前堂的朱红大门走去,红色披风下着黑色戎装的幼安英武、干练、俊俏,驱散了人们心头新郎不着高冠锦袍、红绸花球的疑团和遗憾,不约而同地发出了赞美的欢呼。

在这新奇的男女伴郎伴娘的唱和声中,辛弃疾走进前堂的大厅,他的山寨义军着装,立即引起了大厅内人们的震撼和关注。张氏、若湖惊奇于色:如此装束,与小姐呼应,心有灵犀吗?事前有约吗?范家老夫妇惊喜于色,一双情痴,心心相印,都不忘一见钟情模样,心喜心慰啊!红罗头盖下的范若水,竟然笑出声来。这甜甜的笑声,轰毁了大厅内刹那间的宁静,撞击着辛弃疾刹那间的迟疑,他长揖为礼,向范家老夫妇发出迎娶范若水的请求,范家老夫妇欢声应诺。赵氏吩咐女儿:“今天是你和幼安大礼的日子,幼安登门迎娶,你就和幼安牵手而行吧!”

范若水点头,伸出手来,辛弃疾伸手欲牵,却被张氏制止,并以中原礼制挟之:“幼安性急了,按中原风习,小妹出阁,当由哥哥背负而上轿上马。我家小妹只有一个哥哥——如山,现时身在湖州未归,总不能让我家妹子自己走出范家大门吧?”

辛弃疾听得真切,喜上心头,嫂子善意的捉弄,求之不得啊!他急忙转过身来,弯腰待负。范若水看得真切,向着父母跪别,站起转身,就势轻轻一跃,伏在辛弃疾的背上。

范邦彦捋须大笑,笑声朗朗。

赵氏含喜泪而笑,笑声甜甜。

张氏、若湖相视而笑,笑声盈盈,分赴左右两边,护驾随着辛弃疾背负着范若水走出大厅。

辛弃疾在张氏、若湖护驾下背负着新娘子范若水突兀地出现在前堂朱红门口,他们奇特的装扮、别致的浪漫,一下子震慑了庭院内的人们。人们的神情目光,都聚集在辛弃疾背负的新娘子的一举一动上:蓝茵茵的短衫、鲜亮亮的斗篷、红艳艳的盖头,自若的风采,骄傲的气派,恰到好处的优美形状,给人以庄重、大方、潇洒、飘逸的感触。不待人们细细咀嚼,辛弃疾快步如飞,腰身一抖,双手托起身轻如燕的范若水,稳稳地落在战马“玉花骢”的红色雕鞍上。范若水飞向马背的短暂过程中,山风有情,轻轻一拂,掀起了范若水头上的红罗盖头,露出了天生丽质的容颜。天仙般的形容,会说话的眼睛,甜滋滋的神情……范若水在惊诧中朝着前来祝贺的人们嫣然一笑,以示感谢,并急忙理好了红罗盖头。人们山呼海啸般欢呼,跟踪而来的几十位青春少年,首先唱起望海楼迎亲台前军旅艺伎高唱的《琴歌》,鼓乐齐唱,庭院内送嫁的人们放声应和: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皇。

时未遇兮无所将,何悟今兮升斯堂。

有艳淑女在闺房,室迩人遐毒我肠。

何缘交颈为鸳鸯,胡颉颃兮共翱翔。

皇兮皇兮从我栖,得托孳尾永为妃。

交情通意心和谐,中夜相从知者谁?

双翼俱起翻高飞,无感我思使余悲。

《琴歌》亲切炽热,催辛弃疾飞身跨上五花马,与范若水并马而立。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力拔山兮,气盖世兮。人们惊呼,好一个天作之合!

“五花马”背上的辛弃疾和“白玉骢”背上的范若水,在雄壮威武的军乐、马队和欢声喧闹的迎亲人群的蜂拥下,沿着长达五里的弯曲山路上盘旋前行,借助乐声、马撕声和人群欢呼声,向山间的一切风景报喜。

喜讯沿着山脊北行,问候着“天下第一江山”上的所有灵魂,惊动了北固山风景最佳处的多景楼和多景楼前熙攘拥挤的游人,受到了多景楼乐伎、舞伎、歌伎热烈而近于疯狂的欢迎——

男声合唱:

奉君酒。

八马回乘汗漫风,犹思往事憩昭宫。宴移南圃情方恰,乐奏钓天曲未终。斜汉露凝残月冷,流霞杯泛曙光红。昆仑回首不知处,疑是酒酣魂梦中。

女声合唱:

奉君酒。

一曲笙歌瑶水滨,曾留逸足驻征轮。

人间甲子周千岁,灵境杯觞初一巡。

玉兔银河终不夜,奇花好树镇长春。

悄知碧涛饶词句,歌向俗流疑误人。

男女声合唱:

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

花开堪折宜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歌舞**时,多景楼杖子头梅丽丽率领四名舞伎,手捧鲜花美酒,奔下多景楼,把勾栏儿女的深情祝福,献给马背上英武俊俏的新郎新娘,引起了人们的拥挤、争睹和欢呼。

范若水全然沉浸在这意想不到的欢乐中。她听得真切,这歌声都是出于唐代诗人的《新乐府辞》,其中弹唱的《嵩岳嫁女筵席歌》片段,是天宫穆天子和王母娘娘的对歌。巧妙的比喻,巧妙的祝福!在深深的感激中,她赞赏多景楼勾栏杖子头梅丽丽的才智、用心和巧妙的安排,她的心真的要醉了。她透过红罗盖头向身边的她的辛郎望去,她的辛郎在意外的惊喜中,向她投来兴奋的目光。她应和着她的辛郎的作为,同时接过舞伎献来的美酒鲜花,同时把手中的鲜花抛向欢呼的人群。欢呼声山呼海啸了,近乎疯狂了。

发狂的人们从望海楼、江风居、侨徐大街、长江岸边拥来,在迎亲台前形成了人流汹涌、热情澎湃的旋涡,波浪起伏似的呼唤着辛弃疾、范若水的名字,引发了迎亲台前惊天动地、经久不息的迎接新娘子的鞭炮声。

并马行至迎亲台前的新郎新娘,应和着人们狂热的呼唤声,在马背上携手跃起,比翼齐飞似的轻轻地停落在通向江风居的红色地毯上。江南风习:新娘临门,脚不染尘啊!人群中爆起了雷霆般的鼓掌声。

辛大姑绫罗盛装地等候在江风居门前,四位红衣侍女手提红绸装饰的竹篮,把竹篮中的谷物、干果、钱币,撒在通往迎亲台的地毯上,供一群看热闹的儿童打打闹闹、争争抢抢,为这沸腾的狂乐狂欢增添童趣。江南风习:撒豆谷迎接新娘,家业兴旺啊!人群中爆起了雷霆般的叫好声。

辛家小弟辛祐之,捧着一匹红绸献于新郎新娘,令其各执一端,男前女后。红绸长九尺九寸,取恩爱天长地久之意。江南风习:红绸结缘,两心契合啊!人群中爆起了雷霆般的赞美声。

辛家十二弟辛茂嘉手捧一面红绸覆盖的铜镜交付辛弃疾。这面铜镜,外嵌精致的红漆木匣,厚重而古朴。辛弃疾接过转过身来,面对新娘范若水,猛地揭去覆盖的红绸,一团耀眼的光芒从镜面飞出,与午后未时明媚的阳光相会相融,在新娘范若水的头部形成了一个奇异美妙的光环,透过薄薄的红罗盖头,显现出范若水甜美俊俏、含情脉脉的容颜。

“云想衣裳花想容”啊!人们神迷了,惊异了,噤声了,连捧着铜镜的辛弃疾,也凝固了目光,木呆了神情。范若水在进入铜镜光环的刹那间,也惊奇茫然了:此镜何来?辛郎漫游江河湖海归来的行囊中并无此物啊!再说辛郎词作中的“宝镜难寻”,原是一种“欲明心曲”的哀叹,这哀叹中期盼的那面“照见人们五脏六腑”的“秦淮宝镜”,原本只是一个传说啊!她容光焕发地默默思索着她的辛郎带给她的这个幸福的惊喜,在她的辛郎执绸捧镜倒行引导下,一步一步地走向新屋江风居。

在神迷噤声的人群中,史正志等人全都沉迷于这离奇的“秦淮宝镜”的神奇光环中,这一切都是辛弃疾在实现“漫游江河湖海”的诺言啊!韩元吉**昂扬地放声高呼:“‘秦淮宝镜’,传说中的神物啊!今日在这吴关京口城,现形、显灵了,正在演绎着一幕人间最为壮丽的传奇一爱情的传奇,人生的传奇,历史的传奇啊!”

一语惊天,一语动地!

传说中的“秦淮宝镜”的出现,一下子撞开了人们惊奇噤声的嗓闸!人们欢呼着,赞美着,越过迎亲台,迷恋着“秦淮宝镜”,迷恋着“秦淮宝镜”美化奇化的新郎新娘,向江风居拥去。

江风居门前的喜灯映日、喜带飘扬、喜联喜幛增辉,十位身着彩服的青壮男子,点燃了竹竿上丈二长的特挂鞭炮,迎接新娘进门,迎接人群助兴。

在这至最至极的火爆欢乐中,十位身着彩服的青年男子,从屋内抬出二十只巨大的竹筐,把早已备好的二百份装有喜糖、红枣、桂圆、莲子、花生等干果的礼包,分赠街巷里前来祝贺的男女来宾,并将几十瓶京口名酒“浮玉香”分赠几十位街巷长者,展现了几十年来京口城男婚女嫁婚礼中最隆重的感激和谢意。

在这至最至极的火爆欢乐中,在新郎手捧“秦淮宝镜”倒行照映下,在八位伴郎伴娘和一群亲朋至友的嬉戏逗趣下,在辛家长辈辛大姑的关切见证下,新娘范若水兴致勃勃地做完了江南习俗中“跨马鞍”“过火炉”“认祖祭祖”“拜天地高堂”“进入洞房”“夫妻互拜”“饮交杯酒”“行合卺礼”“坐虚席”“坐宝贵”“撒帐”等烦琐甜蜜的节目,至傍晚酉时时分,圆满完成了从姑娘到妻子的飞跃。当“送走”伴郎伴娘和亲朋至友,她的辛郎为她挑开红罗盖头时,她长长舒了一口气,“扑昧”一笑,抱着她的辛郎双双倒在数十盆各色鲜花围绕的“情爱花坛”上,辛弃疾手中的“秦淮宝镜”跌落在枕边。范若水拾起“秦淮宝镜”轻声询问:“镜从何来?”

辛弃疾紧紧抱着妻子,轻声回答:“漫游觅得。”

“是传说中的‘秦淮宝镜’吗?”

“心诚则是。”

“我要鉴别其真伪!”

辛弃疾把妻子抱得更紧了:“夫人性急了。这面‘秦淮宝镜’鉴识人心的奇特功能,在深夜三更时分才能显现影像,并能将这种影像化为文字呈现于镜面。夫人,等待这‘深夜三更’来临吧,你将是第一个鉴识我的五脏六腑的人!”

范若水沉醉了,紧紧依偎在丈夫的怀里,脉脉低语:“辛郎,我已感觉到幸福的来临,这幸福……”

恰在此时,洞房门外传来十二弟辛茂嘉的召唤声:“辛大姑训示,请哥嫂到酒宴酬谢嘉宾!”

范若水苦笑低语:“糊涂的辛大姑,这训示来得真是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