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八日午前辰时,皇帝亲自主持的朝廷重臣会议在集英殿议事厅准时举行。由于前一日午朝中金国报问使和赵昚的言论举止太惊人,会后六部、九寺、五监官员中爆起的议论,惊人地水火不容,至今仍堆集在这些臣子的心胸,凝结在各自冰冷的面颊和憋着沉默的气势上。
饱经朝政纷争折磨的赵昚,此时端坐在高台的御椅上,望着眼前的一群跪地昂首沉默的群臣,心情突地乱了。这不就是朝政纷争再起的前兆吗?他转眸向群臣中的谏官、御史扫去,右正言袁孚、御史中丞尹穑冷峻的形容和阴沉的目光使他心厌心烦,竟然忘记了往日议事中回应群臣的“众卿平身”,以严厉坚定的神情口气询问户部尚书王佐关于“贡输岁币”的筹措情况,询问兵部尚书黄中关于“护卫岁币北上”的兵马调集情况,在得到王佐、黄中的满意答复后,立即乘势宣示了“遣使北上”“求陵寝地及更定受书礼”的重大决定。
纷争果然爆发了:“圣上,衅不可再起,祸不可再招啊!”
放声呼号者并不是谏:、御史台的臭嘴乌鸦,而是吏部尚书陈良祐。赵昚意外地发蒙了,群臣“唰”的一下把目光投向这位皇帝信任的吏部尚书。
陈良祐,婺州金华人,字天与,时年四十六岁,绍兴二十四年进士。赵昚禅得皇位后,起用为左司谏,乾道五年擢为吏部尚书,其人性耿直、有文才,有“愿为良臣,不为忠臣”的自况。
“圣上,遣使乃启衅之端,万一敌骑南侵,供输未有息期。将帅庸鄙,缺乏远谋,孰可使者,臣未敢保其万全。且今之求地,欲得河南,昔岁尝归版图,不旋踵而失之。若其不许,徒费往来,若其许我,必邀重币。陛下度可以虚声下之乎?况只求陵寝,地在其中,昔亦议此,观其答书,近于儿戏;若必遣使,则请钦宗梓宫,羞为有词……”
言果若其人啊!陈良祐这“愿为良臣,不为忠臣”的声音,震撼了集英殿议事厅,字字句句都是直对赵昚的宣示而发。
赵昚脸色变白;陈俊卿神情惶然;虞允文闭目沉思;蒋芾神色慌乱;袁孚喜形于色;尹穑侧耳静听。
人群中忽有一位老者挥臂站起,戟指陈良祐怒吼:“住口!身为吏部尚书,妄兴议论,出此不忠不孝之言,理当严惩!”
群臣的目光,“唰”的一下投向年老的兵部尚书黄中,袁孚、尹穑都睁大眼睛。赵昚精神一振,望着这位气宇轩昂的老臣,心底生热了。
黄中,福建邵武人,字通老,时年六十五岁;绍兴五年(公元1135年)进士,历任昔安、恩平府教授,每晋见赵构辄言边事,陈述方略,赵构赞善,但不用其谋,仅授给事中之职。赵昚禅得皇位后,擢兵部尚书兼侍读之职。
黄中移步阶下,从容拱手进言:“遣使北上乃英明之举,折冲樽俎不也是战场、不也是战斗吗?圣上昨日垂拱殿的展现天威,不就取得了我朝四十多年来最光彩的尊严和最伟大的胜利!至于‘求陵寝地及更定受书礼’坚定不移的要求,更是忠孝之举、大得人心之举。今钦庙梓宫未返,朝廷置之不问,何以面对列祖列宗、黎庶百姓;且敌人正以此而窥视我之虚实志向啊!”
不待黄中语尽,跪伏的群臣响起一声不阴不阳的哀叹声:“又是一个老而不聪的张浚,又是一席为符离兵败招魂的误国之论。”
群臣愕然,左右盼顾而寻找,原来是袁孚正在挺着瘦小精干的身躯站起。赵昚望着袁孚一股凉意透人脊梁。
袁孚,婺州金华人,字信之,时年三十二岁,绍兴二十八年(公元1158年)进士,除秘书省正字(掌订正典籍讹误)。其人任事认真,性格怪僻,善为惊人之语、惊人之举,得时任左仆射汤思退的赏识,擢任右正言之职。
袁孚移步于阶下,面对赵昚跪地叩头三响,然后站起,开始了他的“规谏讽喻昨日垂拱殿的一撕一掷,已经轰毁‘隆兴和议’,种下了战争的祸根。什么‘遣使北上’,不就是送羊人虎口、白白断送臣子的性命吗?汉代苏武出使北国,牧羊于北海十九年的苦难不必说了,我朝建炎三年(公元1128年)人称‘洪佛子’的洪皓出使金国,被流放于冷山十五年之久,其遭受金人的凌辱迫害足以使人心惊胆寒啊!什么‘求陵寝地及更定受国书礼’,协约已定,白纸黑字,能随意变更吗?五年前时任参知政事的虞允文大人曾以此事蛊惑圣上遣使北上,得到金国皇帝的‘书答’是轻蔑,是戏弄,是威胁。今日闹剧重演,难道就不怕金国皇帝真的以二十万兵马‘护送’陵寝进入江南吗?圣上英明天纵,是断不会以此损招招灾招祸的,必定是奸佞之臣妄奏唆使。这种着意恶化宋金关系的臣子,不论是左右仆射、六部尚书,都当痛斥严惩。圣上英明,五年前的参知政事虞允文大人,不就是因为自作权威,恐吓金国使者完颜仲而被圣上撵出朝廷,贬往蜀地吗?”
阴损尖刻的“规谏讽喻”啊!群臣都惊骇屏气了。这是对赵昚前一日在垂拱殿言论举止最露骨的“讽喻”,也是对虞允文最凶狠的攻击,更是对皇权尊严最放肆的蔑视和伤害。连陈俊卿和蒋芾也觉得其人太猖狂、太失臣礼了。他俩都想奋起反驳,但一时想不起、说不出理直气壮之言辞,在窘迫无奈中,向身边的虞允文一瞥。虞允文似乎不为袁孚的恶言邪语所动,仍在从容安静地听闻着。他俩仰望着高台上的赵昚,皇帝的眉间堆起一股郁结的愤怒。他俩惶恐沉重的心,一下子提吊在嗓闸,紧张得喘不过气来。
袁孚阴损尖刻的“规谏讽喻”声刚一停歇,御史中丞尹穑乘势而上,行使了御史“纠察官邪、肃正纲纪”的职能:“坦**正直的规谏讽喻!袁公信之,不负右正言之职。朝廷之大幸啊!”
气势夺人,声势夺人,群臣都仰目而视,连赵昚似乎也惊悚于尹穑这强力逼人的气势和声势,神情有些紧张了。
尹穑,兖州(山东)人,字少稷,时年七十岁。建炎二年(公元1128年)追随太上皇南渡,与太上皇共过患难,挨过辛苦,得太上皇信任,擢枢密院编修官,并赐进士出身。赵昚禅得皇位后,历任监察御史、右正言、殿中御史等职。其人博学有文,有辩才,生平政见,仰秦桧之所谋,尊汤思退之所为。隆兴元年(公元1163年)符离兵败,金兵索地,他力主割地议和,在汤思退的指使下,弹劾元帅张浚“拥兵跋扈”,攻击反对割地议和的主战官员三十多人,并劾出朝廷。因其背后有所倚重,群臣厌而恨之,但无可奈何,故其气焰更为嚣张,倚老卖老,成为朝廷主和派的领袖人物。
尹穑在“一鸱人林,百鸟噤声”的沉寂中,竟然挺立阶下,拱手放声:“圣上遣使北上的决定,确实是英明之举。但遣使北上的使命,不应是‘求陵寝地及更受书礼’,更不应是兵部尚书黄中所叫喊的‘折冲樽俎,如上战场’,而应是以虚心、诚心的姿态求和、议和、固和。虚心自责‘迟输岁币’之过失,诚心自责垂拱殿‘一撕一掷’之鲁莽;虚心保证‘隆兴和议’的切实执行,以巩固宋金关系的和平。”
这不是拿着赵昚开涮吗?主和、主战臣子全都错愕惊骇沉默了,连高台御椅上的赵昚都皱起了眉头……
倚老卖老的尹穑神情更显放肆:“圣上天纵英明的雅量和天纵英明的从谏如流,使臣五内感激。臣蒙圣上知遇之恩,不能不坦诚禀奏。我朝南渡四十年间,宋金关系基本上保持了和平,使我朝在这临安城站稳了脚跟。赖太上皇夙兴夜寐,劳神焦思,在短短二十年之内创造了天下奇迹,重建了一个繁荣富庶的临安城。这一切,都归功于太上皇天纵英明的治国方略;在宋金关系上的以‘礼’致和,以‘让’致和,以‘岁币’致和……”
尹穑对赵构三十多年来对金国求和乞和方略的释解和歌颂,使群臣瞠目结舌心悸心跳,感觉到一种理不清的苦楚和尴尬,连同高台御椅上的赵昚立即陷人不可言状的哀痛历史的回溯中,集英殿议事厅出现了死寂的宁静。
尹穑神采飞扬,气势更为猖狂了:“历史上的秦、汉、隋、唐,都有‘送子为质’‘公主和亲’之举。我朝三十多年来奉行的‘岁币和亲’‘仁义和亲’更具有特殊的功效。三十多年来,金兵的多次南侵,不都在我朝的‘岁币’面前勒住了马蹄吗?‘岁币’是我朝的强项,年年有商人纳税,有农夫纳赋,有织女纳绢,有矿工纳金,而且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较之我朝的‘禁军’‘厢兵’更为有力,而且绝无‘将帅拥兵跋扈’之忧。至于‘求陵寝地及更受书礼’二事,自然是绝顶重要的,五年前曾遣使北上专议此事,遭金国皇帝的‘书答’拒绝。在此‘迟输岁币’‘垂拱殿撕掷国书’‘怒发逐客令’的异常险恶之时,再次以‘求陵寝地及更受书礼’二事相逼金国皇帝,不仅有破坏‘隆兴和议’之嫌,更有自招灾祸、自起战端之咎。难道我们要逼着金国皇帝率领二十万兵马‘护送’徽、钦二帝的灵柩进入江南吗?”
倚老卖老的尹穑,仍在喋喋不休地“规谏讽喻”着,已显沙哑的声音似一把钝刀接连不断地刺着赵昚的心胸。他咬着牙关、红涨着面颊、焦躁着目光,急切地盼望高台下跪伏的群臣中能有人愤而站起,仗义执言地教训这位倚老卖老的臭嘴乌鸦。他的目光掠过陈俊卿、蒋芾、王佐等人身上,他们都是怒目衔恨,呈现出敢怒不敢言的恐惧。他把目光落在虞允文的身上,这位资兼文武的倚重之臣,依然低头闭目,不曾有一丝一毫的反应。他失望了、恍悟了,尹穑背之所倚,毕竟是压在自己头顶、享有绝对权威的尊神啊!他一颗充满活力的壮心、雄心和“心存恢复”的刚烈之心,一下子泄气了。他怆然地闭上了眼睛,不再理睬臭嘴乌鸦尹穑的喋喋鼓噪。
此时的虞允文,在尹穑的喋喋不休、胡说八道中,暗自进行了激烈的思绪斗争。在会议之初,他打定主意不说一句话,祈求会议没有纷争地平安结束。会议开始,吏部尚书陈良祐的发目,他不大在意,认为只是陈良祐的一时糊涂;及至右正言袁孚声色俱厉奇言奇语的“规谏讽喻”,他蓦地惊觉到来势不凡,但仍归结于斯人怪僻性情和故作高深的做法,不必计较,希望会议能在这小的纷争中结束;但御史中丞尹穑的发言,荒唐傲慢,篡改历史,以谬论为三十多年来可悲可哀的误国国策唱赞,狐假虎威地拿着赵昚的尊严和治国方略开涮,完全丧失了臣子的道德和身份,这是断然不可容忍的,他决定发言反击了。
他当然知道这位狐假虎威的老者并不可怕,但他背后倚重的老虎却是一开口就可以吃人的。顾不了这么多了,若眼前这场纷争失败,则皇上的处境更加困难,皇上“心存恢复”的雄心壮志将再次受挫,就连辛弃疾的“诏令入对”也将取消。该拼死一搏了!
背有所倚的尹穑,以其嘲弄尖刻言辞,直接否定了赵昚的宣示:“‘求陵寝地及更受书礼’二事,只是一个面子问题,只是感觉上虚无的尊严,我们只能宽容等待。完颜雍不是已经自称为孔孟弟子、儒家皇帝吗?也许有一天他会自觉地偿还圣上‘求陵寝地及更受书礼’这两大崇高的愿望的!”
尹穑扬扬自得地结束了他的“演讲”,等来的不是他的同伙的喝彩,而是一阵霹雳般的棒喝:“无耻的谎言,无耻的颠倒是非、蛊惑人心……”
集英殿议事厅的气氛,“轰”的一下升温了,**了,继而肃穆了。
赵昚猛地睁开眼睛,定神望去,怒吼者虞允文,是右仆射虞彬甫啊!他一时灰颓的心境突地振作了。
虞允文提袍站起,彬彬有礼地向满脸惊愕的尹穑拱手语出:“御史中丞尹大人,虞允文敬重大人御史台长官的职位,也敬重御史台‘纠察官邪、肃正纲纪、大事廷辩、小事奉弹’的职能。我无权纠察大人的‘官邪’,也无权肃正大人的‘纲纪’,但我有权为四十年来大宋血泪交织的历史辩护,有权揭露任何人篡改历史的阴谋和欺人欺天的无耻勾当。”
议事厅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赵昚紧张地挺直了腰身,群臣紧张地屏住了气息。尹穑煞白了面孔,透出了一层冷飕飕的杀气。
虞允文迎着尹穑凶煞的目光从容地发起了攻击:“尹大人,你刚才放声高喊‘我朝南渡四十年间,宋金关系基本上保持着和平’。真是这样吗?全然是一派鬼话!天日昭昭,这四十年来,金国掠得中原广阔的土地,中原百姓沦为奴隶而呻吟,南渡朝廷和江南黎庶因中原沦陷愤怒呼号,这是和平吗?不!对我大宋朝廷和大宋臣民来说,是江山破碎,是奇耻大辱。尹大人,你今日如此猖狂地歪曲历史、歪曲事实,其足之所立,心之所向,是大宋的御史中丞,还是金国的御史中丞?你就不怕大宋的臣民对你的‘官邪’‘纲纪’进行‘纠察,‘肃正,吗?”
议事厅的气氛更为紧张了。赵昚神情悚然,伏地的群臣神情凜然。御史中丞尹穑颤抖着腮帮子正要含恨反击,虞允文以更为犀利的攻势堵住了尹穑的嘴巴:“尹大人,你刚才不是侃侃放声,把我朝南渡之初的二十年间,重铸前朝吴越国临安的辉煌归功于你所谓的‘以礼致和,‘以岁币土地致和,‘以仁义致和,吗?天日昭昭,你这是别具心机的颠倒历史。不错,我朝在南渡之初,太上皇仅用二十年的时间,重建了被金兵抢掠焚毁的临安城,重铸了前朝吴越国临安昔日的辉煌,其根本力量之所在,是太上皇的英明决策。绍兴二年(公元1132年)二月,太上皇返回临安,即以‘中兴社稷,激励江南臣民出力出钱;以‘收复疆土,召唤中原臣民起而反对金兵统治,并委任韩世忠、岳飞等将帅布防江淮秦蜀,使朝廷所在的江南地区趋于安定,为重铸临安辉煌提供了条件。根本不是你称颂赞扬的秦桧专权弄权的所谓‘以礼致和,‘以岁币土地致和,。建炎四年(公元1130年),金兵攻打楚州,早被金兵俘虏的秦桧,自称‘杀死监守金兵夺船逃回,。绍兴元年(公元1131年)被太上皇任以参知政事,旋即拜相。绍兴二年(公元1132年)秦桧因弄权专主和议被弹劾而罢官,直至绍兴八年(公元1138年)再起。这就是说,太上皇重铸临安的辉煌,与秦桧和秦桧绍兴八年后所实施的乱七八糟的和议毫无干系。尹大人,你今天明目张胆地把太上皇重铸临安辉煌的功绩挪到奸相佞臣秦桧的头上,就不怕御史们弹劾你的心怀不轨吗?”
议事厅紧张的气氛一下子变得炽热了,虞允文以史为据的雄辩,不仅使尹穑与其背后所倚者处于对立的地位,也把谏官御史们置于尴尬的境地,哪个还敢为讨好尹穑而抹杀太上皇的功绩。赵昚神情昂扬了,虞彬甫为朕出了一口恶气啊!主战群臣心旷神怡了,虞彬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痛快啊!尹穑的神情一下子慌乱紧张了:虞允文,这个蜀地龟儿子出手狠啊!
虞允文专注着尹穑神情的变化,他根本不给尹穑反击的时间,向尹穑发起了更为猛烈的攻击:“尹大人,天下百姓不会忘记你四十年来的言谈举止。不错,建炎二年(公元1128年)太上皇南渡,你随驾辗转于浙赣,任职于信州玉山,勤于政务,抚民有功,展现了你生平最为光彩的亮点。绍兴七年(公元1137年),金国废伪齐刘豫,遣左副元帅完颜昌南侵;绍兴八年(公元1138年)秦桧二次拜相,你从信州玉山进入临安,投人秦桧门下,仰秦桧鼻息,高唱你的‘以土地致和’‘以仁义致和’,为秦桧的‘主和’国策呐喊,在秦桧弄权签订丧权辱国、割让土地的‘绍兴和议’中,你充当了秦桧主和国策嗓门最高的吹鼓手……”
尹穑挥手,意欲辩解,被虞允文激烈的气势压住:“绍兴十年(公元1140年),金国得岁币、土地而毁约,金兵统帅完颜宗弼出兵侵占我陕西、河南疆土,太上皇忍无可忍,下令北伐,岳飞、韩世忠、张俊、吴玠等将帅举兵全面出击。岳飞一路兵马,挺进中原,连克蔡州、郑州、洛阳等地,取得了郾城大捷,发兵朱仙镇,直逼故都汴京,形势一片大好。秦桧暗通金国,弄权挑拨离间,力主议和;你仰秦桧鼻息,旧调重弹,又唱出了‘以退兵致和’。于是,以十二道金牌强令岳飞退兵班师,解除韩世忠、刘光世兵权,贬逐张浚,并以‘莫须有’之罪名杀害岳飞及其麾下将领,制造了大宋二百年来最黑暗、最残忍的冤案。你尹穑大人,充当了秦桧卖国求荣、陷害忠勇将领的帮凶。”
尹穑情急了,欲以太上皇的决定自辩,高声唱冤:“这,这不是我,是……”
尹穑突然语歇,“太上皇决定”五字说不得啊!他声哑了……
虞允文却抓住这个机会开了口:“天日昭昭,蛇蝎之心,终难改啊!六年前隆兴元年(公元1163年),金兵渡河南侵,张浚奉旨举兵迎敌,不幸兵败符离。你时为殿中御史,不察兵败之因,不纠兵败之实,而是与时任宰执大臣的汤思退沆瀣一气,再次高唱‘以岁币致和’‘以土地致和’的滥调,依秦桧弄权的阴险残忍,弹劾主帅张浚、主将李显忠,致张浚命丧贬途,李显忠贬居潭州,使朝中二十多位反对割地赔款的官员贬离临安。你与汤思退屈从金国的要求,签订了割让商州、秦州,贡纳岁币的‘隆兴和议’,竟然背着圣上把‘金宋二帝以叔侄相称’和‘凡来使至……帝降阶受书’列为‘隆兴和议’条款。世间屈辱,莫此为大,莫此为最。这样侮辱性的称谓和条款,难道不应该废除更改吗?今日圣上英明决策遣使北上论争,庙堂之上,你竟敢讽喻戏弄,公然为金国君臣的霸道行径唱赞,你还有身份和臣子的道德吗?”
尹穑又欲张口争辩,虞允文厉声棒喝:“闭上你的嘴巴!你几十年来迷恋高唱的‘以礼致和’‘以让致和’‘以岁币致和’‘以土地致和’‘以仁义致和’,统统是欺人欺天的鬼话。这些虚妄苟活的鬼话和作为,为害之烈,罄竹难书。对侵略成性的金国而言,是资敌,是养虎遗患;对沦落于金兵马蹄下的中原黎庶而言,是哀音,是悲讯、失望,是无耻的背叛,连中原近年来出生的儿女,都不知自己的祖先和血脉在哪里;对江南黎民百姓而言,是花言巧语的欺骗,是歌舞升平的麻醉,是自卸甲胄、自毁长城。你睁开眼睛看看,昔日太祖太宗皇帝金戈铁马统一天下的豪气豪情,已毁灭在你们几十年来虚妄苟活的和平迷雾中。你和秦桧一样,终将被天下黎庶吊挂在历史的耻辱柱上,而且永劫不复!”
尹穑气噎心胸,高举紧握的双拳而号吼:“你,你,你混账!你限制谏官御史的言论自由,你堵塞言路。这集英殿不让谏官御史讲话,自有讲话的地方。”
由于这最后的一句“自有讲话的地方”吼得用力过猛,他猛烈地咳嗽起来,发出一声瘆人的惨叫,身子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幸被身边的袁孚紧紧抱住,跪伏在地的群臣紧张地注视着发出呻吟声的尹穑。
赵昚听得真切,尹穑号吼的“自有说话的地方”,不就是德寿宫吗?不就是向赵构告状吗?他心里腾起一股苦涩的滋味,在这位年老的御史中丞眼里,自己只怕还是昔安郡王府那个不声不响的赵伯琮啊!他望着呻吟的尹穑,眉宇间浮出几丝快意,发出谕示:“御史中丞尹老,你嬉笑怒骂的‘纠察官邪’开阔了朕的‘雅量’,朕谢你了!”
尹穑一时木呆,群臣茫然……
赵昚霍地站起,戟指虞允文而怒声斥责:“虞允文,你知罪吗?”
虞允文悚然,跪地低头无语。
群臣错愕,圣上此刻突然变得诡谲莫测、恩威莫测,也许那“优柔寡断”的痼疾又发作了。他们不自主地左顾右盼,议事厅混乱了。
赵昚森然令出:“议事毕,散!”
群臣仓皇发出纷乱的唱赞声:“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集英殿的纷争,在赵昚宣布“议事毕,散”的退席后,便急速地、猛烈地扩展起来。从五月十八日午后至五月十九日傍晚的一天半时间内,送进福宁殿书房的奏疏竟达二十七件。这阵势前所未有,连甘昇都有些心神紧张了。
一向优柔寡断的赵昚,却展现了从未有过的镇定和坚定。他下令拒绝任何人(包括后宫)的打扰,而是废寝忘食地阅览上呈的二十七件奏疏。在这二十七件奏疏中,多数照例以“彼此相互攻讦”的形式出现:在攻讦右仆射虞允文的七件奏疏中,多数来自谏:、御史台,其内容要点,无出于右正言袁孚和御史中丞尹穑在集英殿发言之右;攻讦御史中丞尹穑的十六件奏疏,多出于九寺五监的官员,其内容要点多为声讨、批驳其人弄权欺上、弄权离间德寿宫和福宁殿的关系,都是可知而不可查询的问题;直接指向赵昚的奏疏仅为四件,分别为左仆射陈俊卿、右仆射蒋芾、给事中梁克家(字叔子)、吏部员外郎张栻(字敬夫)所上呈。赵昚特意拣出,置于案头,以备仔细阅览。
蒋芾的奏疏极短,仅九个字:
天时人事未至,乞缓行。
陈俊卿的奏疏很长,且言辞犀利:
陛下痛念陵寝,思复故疆,臣虽疲驽,岂不知激昂愤切,仰赞圣谟,庶雪国耻!然性质顽滯,于国家大事,每欲计其万全,不敢轻为尝试之举。是以前日留班面奏,欲俟一二年间,彼之疑心稍息,吾之事力稍充,乃可遣使。行进之间,又一二年,彼必怒而以兵临我,然后徐起而应之,以逸待劳,此古人所谓应兵,其胜可六七。茲又仰承圣问臣之所见,不过如此,不敢改词以迎合意旨,不敢倖倖以规免罪戾,不敢倖倖以上误国事。
给事中梁克家的奏疏仅五句话:
当用实才,勿喜空言。用兵当以财用为先,用度不足,不可对金用兵。
吏部员外郎张栻的奏疏观点明确,言简意赅:
臣窃谓陵寝隔绝,言之至痛。然今未能奉辞以讨之,又不能正名以绝之,乃欲卑词厚礼以求于彼,则于大义为已乖,而度之事势,我亦未有必胜之形。夫必胜之形,当在于早正素定之时,而不在于两阵决胜之日。今但当下哀痛之诏,明复仇之义,修德立政,用贤养民,选将练兵,以内修外攘、进战退守之事,通而为一。且必治其实而不为虚文,则必胜之形,隐然可见矣。
字字惊心,句句撼魂!赵昚倚椅闭目沉思了:“古例,天子听政,瞽献曲、史献书,公卿列士献诗。今日蒋芾献给朕的是躲闪,是推倭;陈俊卿献给朕的,是顶撞,是对抗。朕感到意外,惊骇和臣下背离的悲哀!中枢离心,危中至危,险中至险,断不可使群臣知晓,断不可为金国使者察觉,断不可让其存在以葬送朕刚刚起步的‘中兴’之举啊!上苍佑朕,今日列士中声名不显的梁克家献给朕的是五句真言,平实而意味深长。三十多年来的国势日衰,不就是为轻柔甜蜜的‘空语’所误吗?‘用兵当以财用为先’袁道出了‘中兴’谋略上的根本。难得啊,这样的才俊之士,当进入中枢为国谋啊!上苍佐朕,吏部员外郎张栻献给朕的是力量,是信心,是**满怀。张栻何人?已故军旅主帅张浚的长公子。‘必胜之形,隐然可见。’与朕同心,天以张栻赐朕。天意冥冥中也许是军旅主帅张浚之灵又一次对朕的关爱吧!”
赵昚毕竟还是一位“志在恢复”的皇帝。得皇位后近十年的帝王生活,使他在窘迫中学会了忍耐,在屈辱中学会了适应,在八面围攻中学会了帝王之术。他猛地睁开眼睛,提笔濡墨,以从未有过的坚定果敢,发出了六项敕令:
敕:户部尚书王佐,务于五月二十三日戌时正点,完备纳金岁币银绢及增纳粮米千石,并装载车辆成列。误者严惩。
敕:右仆射蒋芾亲临户部督查。
敕:礼部尚书刘章,务于五月二十三日戌时,于西湖华贵楼设宴为金国使者送行。宴席要丰盛,气氛要炽热,随手礼当丰于往年一倍,馈赠金国报问使完颜襄的礼品,当珍奇雅致,丰于空前,美于空前。
敕:左仆射陈俊卿亲临宴席,代朕向金国报问使完颜襄致意,并宣示朕将尽全力以增强宋金友好关系。
敕:兵部尚书黄中,调集禁军兵马一百,明确任务,严其军纪,善其兵器,随时听令护送纳金岁币银绢、粮米北上,保证在我大宋境内的绝对安全。
敕:右仆射虞允文即刻入内晋见。
赵昚掷笔于案,高声召来甘昇,令其持六项敕令立刻颁出。
甘昇应诺,手持六项敕令急步退出。
赵昚转身至窗前,用力推开窗扉,夜色朦胧,繁星缀于夜空,呈现出璀璨瑰丽的美景。一阵清风飘来,他顿生酣畅淋漓之感:这是朕禅得皇位近十年来第一次舒坦心灵的感觉啊!
敕令颁发,且在夜间,有效地增强了赵昚行权的霹雳,震撼了已人梦乡的朝廷重臣们。
户部尚书王佐、兵部尚书黄中、礼部尚书刘章,原本都是“主战”的血性臣子,内心早已厌烦赵昚行事的优柔寡断,惊梦而接此敕令,心神振奋,睡意尽消,鸡鸣而起,日出而出,分别奔赴银库、粮仓、军营、酒楼,为落实敕令而事事过问,件件查验……
左仆射陈俊卿、右仆射蒋芾被夜半闯人府邸的敕令弄糊涂了,惊梦后茫然于赵昚突然间的“谲诡莫测”,也茫然于这“敕令”中委托的“督查”的“恩威莫测”。他俩虽然不赞同、不支持赵昚的“遣使北上”,但都是忠君忠国、尽职尽责的臣子,为落实敕令的委托而尽职尽责,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右仆射虞允文深夜得敕令人内晋见,得赵昚“以平等原则立即组建十五人北上使团”的谕示后,便于翌日卯时,进入了紧张的“组建使团”的活动。
他首先至敷文阁拜访敷文阁学士李焘。
李焘,字仁甫,蜀地眉州丹棱人,时年五十五岁,以著有追念“靖康变故”的《反正议》十四篇见称海内外。其人长于吏治,关心民疾,博览强记,且为人坦**,质实简朴。时正伏案埋头劳作,致力于他宏大抱负的史学巨著《续资治通鉴长编》的精研纂修。
虞允文高叫着“仁甫”的名字进入李焘的书房,李焘似仍在史料的精研中,停笔、抬头,竟忘了站起,以同乡之谊放声“宰执大人安好”以恭迎。几句寒暄之后,虞允文便抛出了“恭请仁甫担任北上使团祈请使”的议题,并申述了赵昚决意“求陵寝地及更受书礼”以雪屈辱之殷切。
李焘思之良久,坦然语出:“今往,金必不从;不从,必以死争之。是丞相欲杀李焘啊!”
虞允文惊诧。
李焘起手推《续资治通鉴长编》书稿于虞允文面前。虞允文恍悟,举手拍额连连,语出:“惭愧啊!虞允文急眼前之危难,险些毁掉这千古之业,昏庸至极,祈仁甫见谅。北事紧急,允文告辞,来日携酒捧肴,向仁甫谢罪!”语毕,拱手离去。
李焘抬头望着疾步走出书房的虞允文,连连点头,喃喃语出:“允文彬甫,真宰相啊!”
虞允文离开敷文阁,直抵舍人:,拜访中书舍人范成大。
范成大,苏州吴县人,字致能,绍兴进士,时年四十四岁。赵昚禅得皇位后,赞范成大知处州“修建通济堰,民得灌溉之利”的业绩,擢进朝廷任中书舍人。其人生性刚烈,关注黎民疾苦,关心国家安危,不畏强暴,敢作敢为;且辩才极佳,尤工于诗,其诗作感事伤时,无愧史笔。此时正以其职务的责任和诗人的敏感,全然沉浸在“感圣上有垂拱殿、集英殿非凡之事和伤宋金关系屈辱日甚之时”的痛苦思索中。
虞允文的来访,似乎给他的“感事伤时”增添了更加严峻沉重的感受和猜想。他急忙设座奉茶,接待这位年长自己十六岁的师友兼上司。
虞允文呷茶致谢,打量着这位知心朋友询问:“致能眉宇间纹结不散,何所思耶?”
范成大眉宇间纹结似乎更为隆起了,吟诗出口:
碧芦青柳不宜霜,染作沧洲一带黄。
莫把江山夸北客,冷云寒水更荒凉。
虞允文知道,这首《秋日绝句》是范成大十六岁时震动诗坛的成名之作,是讽刺秦桧弄权与金国签订《绍兴和议》的卖国行径,是讽刺朝廷重臣以江南风光谄媚金国使者的无耻丑态;是以“秋霜”“冷云”“寒水”“荒凉”的冷意,哀伤大宋半壁江山的萧瑟和诗人心头凄咽的悲愁。
时光荏苒,愁日难度,近三十年来“隆兴和议”的签订和金国使者一年一度、一年几度的颐指临安、嬉戏西湖风光的屈辱,仍在折磨着诗人的心神灵魂啊!岂止致能一人,自己的心神,何尝不为这“冷云寒水更荒凉”的景象椎心泣血啊!他再鼓勇气,再抖精神以应之:“《秋日绝句》,愤世绝唱,堪称史笔!今日时值盛夏,夏雷滚滚,火云凌空,五岭炎热,已呈斗转星移之势,致能当察……”
范成大神情一振,更显肃穆,语出:“谢虞公训诲。成大心中仍有三事梗胸,乞虞公指点。其一,金国现时真有力量渡江亡宋吗?其二,‘求陵寝地及更受书礼’之争,金国皇帝能答应吗?其三,‘斗转星移’,‘斗’真的在转,‘星’真的在移吗?”
虞允文立即做出回答,出语铿锵,字字千钧:“金国若有力量渡江亡宋,还用得着如此‘仁慈’地遣使敲诈、遣使催促岁币吗?‘求陵寝地及更受书礼’之争,金国皇帝是断然不会让步的。须知,由战争失败而蒙受的屈辱,只能由战争胜利来洗雪!‘斗转星移’,‘斗’确在转,‘星’确在移。垂拱殿里的‘一撕一掷’,是‘心存恢复’者对内的一次强烈展示;‘遣使北上’,是‘心存恢复’者在另一条战线的有力反击!”
范成大忽地站起,豪情勃发:“捐躯赴难,拔剑报国,男儿本分,成大愿听宰相大人调遣!”
虞允文亦挺身站起,拱手向范成大致谢:“致能握灵蛇之珠,抱荆山之玉,圣上寄以重望啊!”遂以组团北上任祈请使之职告知,并与范成大就有关“一撕一掷”事件的应对、完颜襄可能的陷害与报复、使团十四名随员的挑选和可能发生的危情险事进行了周密的研究,并拟定了应对的方略。直至日落黄昏,虞允文才迈着疲惫的步伐向福宁殿走去……
五月二十三日寅时一刻,赵昚在虞允文的陪同下,在福宁殿丹墀召见了北上使团十五名成员。当赵昚走出福宁殿,丹墀上跪伏的使团十五位成员同声唱赞,其声音洪亮而壮烈,赵昚精神抖擞,快步上前,亲手搀扶起跪拜的每位成员。至祈请使范成大面前,他赞语出口:“卿气宇不群,朕亲自选择而赋予重任,勿负朕意。”
范成大高声回答:“臣谢圣上九天之恩。”
赵昚殷切叮咛:“卿此次使金,虽名曰‘祈请’,实为为国家尊严而战斗,与虎狼共舞,亦有险啊!”
范成大高声回答:“臣已立后,为不还计!”
赵昚神情亦显怆然,手拍范成大双肩而抚之:“朕不发兵败盟,何致害卿?啮雪餐毡或有之。汉朝苏武,我朝洪皓,皆人杰英豪,朕仰慕而敬之。北事艰辛,使者任重,朕拜托卿率领十四位壮士北上征战,胜败不计,唯愿大宋豪气震撼北廷!凯旋之日,朕将在这福宁殿为诸卿摆设盛宴,接风洗尘。”范成大与十四位随行壮士同声唱赞,向赵昚跪拜辞行。随即于卯时正点出发,会同纳金岁币车队及北返金国使者,向北国进发。
五月二十四日卯时早朝,赵昚以禅得皇帝九年来从未有过的果断坚定,发出了“志在恢复”、训诫朝臣的诏令:
朕嗣承大业,所赖荐绅大夫,明宪度,总方略,率作兴事,以规恢远图。属者训告在位,申饬检押,使各崇尚名节,恪守官常。而百执事之间,玩岁偈日,苟且之俗犹在,诞谩之习尚滋。便文自营以为智,模棱不决以为能,以拱默为忠纯,以缪悠为宽厚,隆虚名以相尚,务空谈以相高。见趋事赴功之人,则舞笔奋辞以阻之;遇矫情沽誉之士,则合纵缔交以附之。甚者责之事则身蝓,激之言则气索,曾微特立独行之操,安得仗节死义之风!岂廉耻道丧之日久,而浸渍所入者深欤,抑告诫恳恻,未能孚于众也?继自今,其洒心易虑,激昂砥砺,毋蹈故常,朕则尔嘉。或不从朕言,罚及尔身,弗可悔。
严厉、尖锐、切中要害、杀气腾腾,全然是一派革故鼎新、锐意恢复的气势,毫无优柔寡断之意。垂拱殿丹墀下沉静至极,紧张至极,突地一阵唱赞狂欢爆响,六部、九寺、五监、谏:、御史台阵列中都有官员站起,神情激昂,欢舞跳跃。赵昚看得清楚,这般情真意切、声出肺腑的臣子,惜乎只占全部朝臣的四五成;群臣中亦不乏随而应景,故作姿态、违心唱赞之人,其中右正言袁孚和御史中丞尹穑及其身边的几个人,只是张口而不曾出声。赵昚默默心语:决意恢复就是这样难啊,看来没有霹雳手段,是制服不了这些倔强的臣子的。他提高嗓音高喊“谢谢众卿”,结束了这次早朝。
五月二十四日入夜戌时,东华驿馆主事杜伊,刚走出驿馆大门,忽见一辆马车飞驰而至。他驻足望去,车上走下一位老者,他凝眸细瞧,是右仆射虞公啊!他心头一亮,虞公是为辛弃疾来的吧?他疾步上前恭迎请安。虞允文劈头询问:“辛弃疾近日可好?”
杜伊以“辛弃疾六天来安居驿馆待命”回答,并请虞允文落驾驿馆接待高间,以便传召辛弃疾晋见。虞允文摇头拒之,令杜伊作导,径向辛弃疾住室走去。
此时的辛弃疾,仰倚床榻,在孤灯昏暗的斗室中经受着祸福莫测的煎熬。六天来,他自觉地囚居驿馆,每日黄昏,妻子的看抚,是他心灵最甜蜜的慰藉,也是驿馆外消息传人的唯一渠道。特别是关于朝廷动态的消息,几乎都是风传的、零碎的、真假难辨的。什么“垂拱殿金国使者强逼皇帝失态”,什么“左仆射陈俊卿垂拱殿发呆”,什么“集英殿右仆射虞允文受责”,什么“近日来虞允文不曾露面”,等等,在他的心头卷起了团团阴影:“诏令入对”将成泡影?虞公将再次遭贬?虞公手中的《呈虞公书》或将成为罪状?他闹心了,头大了,一向镇定坚忍的神经似乎要爆裂了。他忽地坐起,欲借屋外的星空夜风消却胸中的忧烦焦虑。突地房门被敲响,接着房门被推开,杜伊高声关照:“辛弃疾,迎宾!”语毕,闪身一旁,虞允文出现在辛弃疾面前。
辛弃疾木呆了,眼花了,神情恍惚如在梦中。这不就是九年前在建康城屈尊关爱自己的虞大人吗?他高呼“恩公”,纳头欲跪拜于地。虞允文双手拦住,欢笑而语:“近日朝事烦乱,冷落幼安了,快落座叙话。”
杜伊轻步离去,并顺手拉闭了房门。
虞允文从怀中取出一沓文稿,授予辛弃疾:“这是圣上今日早朝颁发的一道诏令,幼安当知!”
辛弃疾神情萧然地接过诏令阅览,随着目光的移动,神情由萧然而专注,而振作……
虞允文询问:“幼安何感?”
辛弃疾似仍在沉思中,漫然应之:“雄风乍起,霸气乍现,心存恢复之状已见。”
虞允文拊掌叫好:“好!幼安感觉极佳。圣上已非昔日之优柔寡断,处理朝政已是霹雳生风。今日圣上决定,两天后,也就是五月二十七日,诏令幼安入对延和殿。”
“入对延和殿”五字,雷声滚滚,令辛弃疾心中淤积的块石冷岩一下子化解消融了。他的头脑恍悟了,清爽了,双目炯然而泪水涌出:“谢谢恩公。大恩难报啊!请恩公指点教诲。”
虞允文亦神情昂然:“近日圣上行事,多大刀阔斧之气。亦决定于明日下发幼安上呈的《美芹十论》于六部、九寺、五监、谏:、御史台官员议论。”
辛弃疾神情凜然。
虞允文语出:“《美芹十论》上呈已六年,主战者嘉之,主和者毁之,几乎以‘越职言事’而罪毁。束之高阁六年的形势所迫,圣上赞而誉之,欲以《美芹十论》而规一群臣言行,以期切实进行‘心存恢复’的朝政变革。故即将举行的‘入对延和殿’不似隆兴元年(公元1163年)十月朱熹‘入对垂拱殿’时‘圣上询问,宰臣旁听’那样的小范围答对,而是改作规模宏大的‘群臣询问,圣上听审’。也就是说,幼安将应对六部、九寺、五监、谏:、御史台众多官员的质询,特别是朝廷内那些‘议和迷’们的攻击和谣琢。”
辛弃疾神情严峻了,眉宇间浮起一股凶悍之气。
虞允文的口气亦显刚烈:“这次‘入对延和殿’,不仅有关个人的功名前程,而且关系着圣上的名节,更关系着国家社稷和黎庶百姓的安危祸福。幼安当知,我朝南渡三十多年来,屈辱苟活,偏安偷生;奸佞弄权,以卖国为荣;官吏腐败,以享乐为尚。矢志恢复的年老一代,零落殆尽;歌舞升平成长的一代,不是全部,而是大部已被声色犬马酥软了筋骨。我担心这次‘入对延和殿’一旦失败,大宋将再无‘中兴社稷’‘恢复故疆’的机缘了。”
辛弃疾默默点头。
虞允文从怀中取出《呈虞公书》付与辛弃疾曰:“《呈虞公书》之名称改为《兵事九议》或《九议》吧。”
辛弃疾瞠目而不解。
虞允文的神情更为迫切了:“我识幼安,已近十载。从‘决策南向’至《美芹十论》至《兵事九议》,受教受益啊!也恍悟‘高位不能给人以智慧’的真谛。‘决策南向’使我心神激**,《美芹十论》使我心神震撼,《兵事九议》使我心潮澎湃而彻夜难眠。它不仅弥补了《美芹十论》有关军旅建设部分的不足,更是填补了我朝近两百年来军旅建设上的缺失。若在延和殿激烈廷辩的紧要关头上呈《兵事九议》于圣上,必将产生奇异的效果,上天以幼安赐大宋啊!”辛弃疾恍然拱手致谢:“恩公指点教诲,弃疾牢记在心。”
虞允文连连称“好”,起身欲离去,忽而停步,再作叮咛:“我有八字你要牢记,激辩中要‘柔中寓刚,绵里藏针’。”辛弃疾沉思……
虞允文附耳低语:“论敌奸狡,圣上多疑。”
辛弃疾领悟点头。
虞允文告辞,辛弃疾起立送行,始知是赤脚受教;急找布履,不得。虞允文大笑,拉开房门离去。辛弃疾再寻布履而不得,赤脚追至驿馆门外,虞允文已在杜伊的搀扶下上了马车,驭手已扬鞭驱马而去。辛弃疾顿赤脚而悔恨:“我失礼于恩公!来晚了!”
杜伊拍着辛弃疾肩而抚之:“不晚,不晚,右仆射有示于我,亲自驱车送幼安前往听风楼!”
辛弃疾一时蒙了。
杜伊推辛弃疾而教之:“这东华驿馆毕竟不是准备‘入对延和殿’的地方啊!快穿鞋去,总不能赤脚去见‘钱塘倜傥公子’和你的‘范家才女’啊!”语毕,去车马厩套车去了。
辛弃疾笑了,望着杜伊的背影,心生感激,弯腰鞠躬致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