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五日,早朝不举。右仆射虞允文奉旨宣示了赵昚决定于五月二十七日午时在延和殿召对辛弃疾,并诏六部、九寺、五监、谏:、御史台主事、谏官、御史参加的谕示,立即在朝臣中掀起了更为强烈的震撼。几天来被赵昚混乱举止折腾得垂头丧气的主和派官员忍无可忍:“延和殿何地?皇帝冬至、正旦等节日郊祀前斋宿之所,何时召对过策士?召对策士不是有集贤殿、垂拱殿吗?皇帝此次破例而为,居心何在,何所图啊?辛弃疾何人?一个‘越职言事’的建康府通判,有什么资格进入延和殿这座庄穆高雅的殿宇?皇帝这般破格恩遇,居心何在,所图为何啊?一切都昭然若揭,‘黔驴技穷’的皇帝,走投无路的皇帝在虞允文的唆使下,饥不择食地弄来了一个辛弃疾解困解危。小小的建康府通判辛弃疾真能为皇帝重振那个心存恢复的壮志雄风吗?”
主和派臣子中的领军人物尹穑、袁孚、卢仲贤等人都具有谏官、御史职务上的敏感,都具有精细的、见微知著的才能,他们刹那间感到“辛弃疾”这个名字对他们心神意志的猛烈冲击。
他们聚于密室,费尽心机琢磨着这个陌生的对手辛弃疾,在辛弃疾的性格中寻找可以利用的弱点一冲动粗疏;烈酷刚戾。冲动粗疏在政坛上是失误的隐穴;烈酷刚戾在政坛上是招祸的渊薮。“为人刚戾忍诟能成大事”的伍子胥,不是被吴国太宰伯嚭(pi3)的诡谲阴柔诛杀了吗?
他们聚于密室,集中全部精力研讨诏令下发的辛弃疾的奏策《美芹十论》。三年前,他们借助当时皇帝的心腹近臣、权知閤门事兼干事皇城司曾觌的力量,弄到一份《美芹十论》的抄本,草草研讨之后,便以御史台的名义掀起了一场“辛弃疾越职言事”的浪潮,迫使“优柔寡断”的皇帝束《美芹十论》于高阁,使这个陌生的归正人处于“剑悬头顶”的心惊胆寒中。此次翻阅这份《美芹十论》研讨,心中不自主地腾起一股杀气,在一万五千字的字里行间,寻找挖掘的不再是“越职言事”那样轻松的罪名,而是足以断送辛弃疾前途的深文周纳。他们很快地从《美芹十论》的“审势”“察情”“观衅”“自治”“守淮”“屯田”“致勇”“防微”“久任”“详战”论述中,找到了可以随心所欲加以引申臆造的“隐语”“隐情”“隐射”“隐讳”,精心精意地罗织成对祖制朝规“莫须有”的、不容辩解的弥天罪行,并制订了周密的行动方案。
在主和派官员串联、密谋的同时,朝中主战派官员也飆起了一股神情振奋、气势振振的狂欢。主战派官员中的领袖人物兵部尚书黄中、刑部尚书汪大猷、殿中侍御史唐尧封、吏部员外郎张栻等人,原本就与几十年来因主战而遭殁去的仁人志士有着某种难割难舍的关系,都有着深厚的仁风义气的爱国情怀。他们对几十年来乞和屈辱的国策有着切肤切心的痛恨,对现时“心存恢复”的赵昚有着真心实意、以生命相托的期待。赵昚每次心存恢复的决定,即使是微不足道的决定,他们都会全力支持,为之唱赞,何况这次即将举行的辛弃疾“入对延和殿”,将是圣上“心存恢复”意志大张旗鼓的宣示,辛弃疾上呈的《美芹十论》也许将成为“心存恢复”国策实施的蓝本和依据,他们能不高声唱赞吗?他们如饥如渴、深夜不寐地研讨辛弃疾上呈的《美芹十论》,感受到的是振聋发聩,是壮怀悲慨,是雄才大略。他们能不为此高声唱赞吗?
在朝廷数以千计的官员中,与辛弃疾相识者仅有四人。他们是现任权给事中周必大(字子充)、现任中书舍人兼侍读洪迈(字景庐)、现任户部侍郎叶衡(字梦锡)、现任发运使史正志(字致道冤。
在这四个人中,周必大、洪迈与辛弃疾八年前在建康驿馆仅有一面之识,辛弃疾的雄风英气、忠义慷慨给他俩留下了极佳极深的印象,至今意气相投、惺惺相惜之情仍激**于胸中。如今辛弃疾已进入临安,即将“入对延和殿”,《美芹十论》束之高阁数年而重现,已成为朝廷群臣议论的中心话题。
英雄时势,时势英雄,他俩心中骤然腾起一种时势适然的特殊感受和从未有过的强烈期待,已暗暗准备在必要时助辛弃疾一臂之力。
叶衡、史正志与辛弃疾的友谊是在建康府共事时结交的。论年龄,他俩是辛弃疾的兄长;论职务,他俩是辛弃疾的上司;论从政经验,他俩是辛弃疾的师长。他俩从“决策南向”的行动中,看到了这个年轻人的目光胆略;从“夜袭济州金兵大营”的举止中,看到了这位年轻人的智勇豪情;从“符离之战”前急急献给张浚的一卷锦囊用兵图中,看到了这位年轻人的军事才能;从日常刻苦奋进、孜孜以求的谋军谋政中,看到了这位年轻人的非凡追求。与这位年轻人结交,确有“意气倾九州”之感,遂以破例机变应诺了这位年轻人“漫游江河湖海”的请求。
“秦淮宝镜”重现于世啊,这位年轻人竟在一年的风波锤炼中,炼出了这篇“笔势浩**、智略辐辏”的《美芹十论》,震动了临安朝廷,文遭封杀,人遭问罪。悲夫,沉寂三年有余。乾道元年(公元1165年),叶衡上迁朝廷,任户部侍郎之职;乾道三年(公元1167年),史正志调任蜀地成都知府,乾道五年(公元1169年),史正志上迁朝廷任发运使之职。他俩五年来不论身处何地,都在为年轻的挚友辛弃疾及其《美芹十论》操劳操心。
“青山一道同云雨”啊,如今与辛弃疾相会于临安,相会于“入对延和殿”之际,碍于朝制,只能是酒熟孤斟、梦中聚笑,以俟“入对延和殿”后的豪情醉酒,抒挚友相会之义和震**风云之欢。他俩对辛弃疾的胆识、辩才有着强烈的信心,唯一忧愁于心者,是幼安首次抵达临安,对于对手一无所知,更不了解其狡诈阴险。而这些对手的首领人物尹穑、袁孚、卢仲贤等人,谁知又在设置怎么样的阴损陷阱。他俩在朝臣中地位低下,恨无搅动延和殿风云之力,
只能以夙夜难眠的焦心焦虑,注视着即将决定辛弃疾仕途的延和殿。
延和殿位于垂拱殿北侧,自成院落,亭台楼阁,尽显精巧。主殿四周环水,微波漾漾,绿萍团团,短桥卧波,游舸阵列,托起了一座金碧辉煌、宏大精丽的殿宇;黄瓦绿檐、屋脊展翅,负托着品字形三座高低相谐、金色闪光的屋顶直插云端,展现了延和殿美轮美奂的英姿。屏绕主殿四周的,不是坚固精美的墙壁,而是一幅幅可以移动的方格木制的红色长窗。春秋气爽,长窗上部固定,下部移去,可享受春光之明媚、秋色之趣雅;三伏炎夏,长窗全部移去,可享清风纳凉之快怡;风雪寒冬,长窗全部安置,外挂竹帘,内挂帷帐,可享采光保暖之惬意。这种兼有舒心、悦目、散热、取凉、防寒、保暖功能的精妙建筑,构成了延和殿有别于皇城内其他殿宇的特点,反映了建筑师们独特的匠心,更展现了南宋临安建筑史上空前的伟大创造。
五月二十七日巳时三刻,延和殿迎接了它建成三十年来第一次“入对延和殿”的盛举。此时神情沉郁凝重的辛弃疾,在杜伊的带领下急急赶向延和殿来。他俩走到延和殿:落门前,见一队皇城司“宫干”执戈警戒,门前两侧有序地排放着十多辆达官显贵乘坐的单座马车和十几位身着皂衣的年轻仆役。杜伊低声语出:“六部、九寺、五监、谏:、御史台的‘审判官’已人场了。”
辛弃疾默默点头。
杜伊以皇城司发放的准人殿门的“黄绢方牌”示警戒之“宫干”,率辛弃疾进入延和殿:落,沿着五花石铺垫的宽阔宫道,穿过景色各异的亭台楼阁,直抵延和殿大殿前,见几位皇城司“三卫官”(亲卫、勋卫、翊卫)亲率一队披甲戴胄、腰系弓刀的“宫干”列阵于短桥两侧,直到大殿门前,森然之气逼人。
杜伊知道,这是一群由皇亲国戚、高级文武近臣子弟组成的特殊护卫队,是惹不得的,低声语出:“圣驾已抵大殿,停步听诏!”
辛弃疾默默点头。
喘息少时,延和殿内报时钟节奏七响,宣告午时正点,短桥上列队警戒的“三卫官”及其所属“宫干”神情一振,仰首举目,齐刷刷把目光投向大殿。杜伊和辛弃疾的神情骤然间也呈现出肃穆紧张。只听得大殿一阵滑木滚动的声浪传来,大殿四面一幅幅木制长窗移动消失,宏大精丽的大殿骤然间变成一座四面通风的凉亭。映人眼帘的,是水面怒放的荷花,白萼似雪,朱萼似火,相倚相托,织就了一幅神奇的云水彩屏,衬托着大殿高台御椅上身着红色宽袖大袍、头戴通天冠、脚蹬高腰靴的赵昚高大的身影,显现出高台下八字形依序落座于圆形宫凳的数十位峨冠博带的官员。水面清风轻拂,芳香溢润殿宇,沁人心脾!这是人们心中即将发生论列是非、决定国策的战场吗?怎么突然间变成了一座消暑纳凉的场所?大家自然瞠目结舌。
就在大家发呆发愣中,甘昇从赵昚身边奉旨走下高台,直奔大殿前沿,放声高呼:“圣上颁旨,诏建康府通判辛弃疾进殿!”
圣旨出朝,地动山摇!大殿内外发愣的人们一下子恍悟了:这神奇的“水殿钩帘四面风,荷花簇锦照人红”的情景,原是为了迎接这个小小的建康通判辛弃疾啊!
杜伊急语辛弃疾:“快!快放声接旨!”
辛弃疾恍悟,昂首睁目,镇定自若,放声应诏:“微臣建康府通判辛弃疾躬身接旨!”
也许由于天生的嗓音高昂,也许由于一时的**迸发,辛弃疾一声“应诏”,如平地雷声霹雳,威慑人群,包括短桥上警戒的“三卫官”和高台上的赵昚。
辛弃疾移眸向杜伊致谢,迈步跨过短桥,向大殿走去。
好一派潇洒矫健的步伐!好一副健壮高大的体魄!好一双目光有棱的眼睛!
人群中的尹穑、袁孚、卢仲贤等人神情一凜,一股凉气透人脊骨。
人群中的黄中、汪大猷、王佐、唐尧封、张栻等人眼睛亮了,胆气壮了,望着这位年轻人的身影和那双目光有棱的眼睛,几乎要唱赞出声。
人群中与辛弃疾相识的朋友叶衡、史正志、洪迈、周必大四人意气风发、神采飞扬:壮哉辛郎,雄哉辛郎!
大殿高台上的赵昚是第一次看到辛弃疾,全然为辛弃疾的形容风采所吸引,突然间心中腾起一股自得自赏的骄傲:朕没有看错人,人果如其文啊!朕“诏令入对”的决策是英明的,世有伯乐,然后才有千里马啊!
在赵昚自得自赏的窃窃享受中,辛弃疾跪拜于高台下,叩首禀奏:“微臣建康府通判辛弃疾,恭请圣安,敬祝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昚心情愉悦出语亲切:“好吉祥的祝福,朕的心神从来没有此刻的清爽舒畅。抬起头来,朕要真切地认识一下这位名声如雷贯耳的辛弃疾。好,好!年轻英俊,气度不凡,特别是这一双目光有棱的眼睛,透出了沉着、坚定、耿直不阿的神韵,使朕相信那篇指点江山、横议朝政的《美芹十论》确是出于你这位小小通判之手。你站起来,让朕的这班股肱之臣见识一下你这位小小的建康府通判!”
辛弃疾奉旨站起:“微臣辛弃疾谢圣上九天之恩!”
赵昚提高嗓音放声:“诸位爱卿,这位就是敢于‘越职言事’的小小通判辛弃疾,他上呈的《美芹十论》在你们中间引发热议。朕虽愚钝,尚知‘兼听则明’之理,故颁《美芹十论》与众卿,奇文共赏,并特诏这位小小通判辛弃疾来到临安‘入对延和殿’,供众卿疑义相析。今日朕以洗耳恭听之态,广直言之路,启进善之门,循名而责实,以谋取朝政审时适变之方略。朕的股肱之臣们,请你们向这位小小的建康通判和他上呈的《美芹十论》询事考言、直抒胸臆、二论相订吧!”
赵昚发出了“论战”的诏令,延和殿的气氛一下子紧张凝重了。清风停拂,水波不兴,水面层层红萼似乎把炎夏酷暑的焦炙火焰送人大殿,使大殿成了一片血色的战场,映照着高台上举目遍视群臣的赵昚,映照着大殿高台下八字形排列的神情各异的朝臣,映照着大殿中央孤零零挺身直立以备四面围攻的辛弃疾。
是啊,这确是“论战”展开前最为紧张、最为沉寂的时刻。群臣中的各方力量,都在盘算着“论战”的爆发。
赞赏辛弃疾及其《美芹十论》的主战官员,从赵昚诏令“论战”的开场白中得到鼓舞,皇帝已把辛弃疾推上今日政治舞台的中心,是圣上“心存恢复”理念的进一步强化。社稷之大幸,主战臣子之大幸,辛弃疾之大幸啊!他们中的领军人物兵部尚书黄中等人,已精心研讨了《美芹十论》,准备在“论战”中随时给辛弃疾以声援。此刻他们心中所虑的是,地位卑微、乍人庙堂的辛弃疾的辩才,能抵挡住谏:、御史台那些臭嘴乌鸦颠倒是非的毒舌利齿吗?
诋毁辛弃疾及其《美芹十论》的主和官员被赵昚诏令“论战”的开场白激怒了,容忍“越职言事”的违制行为是昏庸,诏令“越职言事”者“入对延和殿”更是头脑发胀的昏庸,此刻的一通“论战”的开场白,简直是别有用心的昏庸。他们知道,皇帝是不可明火执仗反对的,他们早就把攻击的目标铁定在辛弃疾的身上。他们看得清楚,眼前这位小小的建康通判“入对延和殿”的唯一本钱,是他的《美芹十论》,赵昚爱屋及乌的也是这篇《美芹十论》。这篇《美芹十论》中的治国谋略,确实是论点分明、论据确切,结论切实而鲜明,且易于执行,若真切地展开“论战”,他们毫无取胜的可能。何必按着皇上画出的框框前行,别理睬高台上的皇上,别理睬皇上那段提高一介武夫辛弃疾身价的开场白,抛开那篇讨人嫌的《美芹十论》另辟蹊径,向对手们意想不到地方出击。他们中的领军人物尹穑等人以目沟通,附耳低语,迅速确定了出击的方略。
这另辟蹊径的出击首先由一种沙哑、盛怒、轻蔑的叫喊声引爆:“嗟!回答我!”
大殿里一阵骚乱,紧张沉寂的群臣都被这种荒诞无礼的沙哑叫喊声惊呆了。人们循着声音望去,是资深侍御史卢仲贤戟指辛弃疾而发出……
卢仲贤,字守礼,开封人,时年七十一岁。宣和三年(公元1121年)进士,靖康国难中,随危难中自立的康王逃难江南,知饶州。绍兴九年(公元1139年),秦桧再次任相专权,卢仲贤附秦桧卖国政见,唱赞“议和”,得秦桧赏识,擢迁侍御史。其人在任侍御史至现时的三十一年间,是专唱“议和”的;在唱赞“议和”中,养得肥肠满满、满面红光,而且是倚老卖老,越唱越邪。主和者视之为“宝”,紧急时刻用之为利器以制服政敌;主战者视之为“妖”,本当制而降之,降而囚之,但虑其与太上皇的特殊关系,都烦而避之。此刻,高台上的赵昚也是皱着眉头斜眸以视。
此时,傲立大殿遭受“戟指”轻蔑的辛弃疾在刹那间的愕然之后,紧咬着满腔的愤怒,打量着这位大腹便便的发号施令者。他不知此人姓甚名谁,居何高位,有何来历,但从这刹那间的目光撞击和四周人群的喜怒交错中,断定此人身份特殊、权势极大、性情狂妄。他刚烈无畏的性格,爆发戏弄虎须的抗争,遂目视大腹便便的发号施令者,举起手指一钩,放声召唤:“喏,大人有何咨询?讲!”
出人意料啊!骇人听闻啊!庙堂之上,对待猖狂而倚老卖老的资深侍御史卢仲贤,何时有过这般针锋相对的戏弄和轻蔑?人们都把目光转向年轻的挑战者和年老位高权重的侍御史。连高台上的赵昚也挺直了身躯,睁大了眼睛。
在众目睽睽的关注中,卢仲贤猛地发作挥臂咆哮:“嗟!回答我,你是什么出身?是国学进士?是免解进士?是漕贡进士?是监贡进士?是乡贡待省进士?是待补进士?是武举进士?你师承何人?你、你……”
离奇荒诞啊!不是要遵从圣上的谕旨借辛弃疾上呈的《美芹十论》“论战”治国之策吗?怎么当头一炮竟是追索辛弃疾的“出身”与“师承”?难道“出身”低微、“师承”无名就无权参与国策的议论吗?人群中与辛弃疾相识的朋友叶衡、史正志、洪迈、周必大四人,也为卢仲贤这卑鄙险恶的“出身”“师承”的邪招惊心了。这是精心策划而发,更是有的放矢而发。在这以“出身”“师承”为尚的虚荣腐败的官场,出身低微、师承无门的英才俊才是很难出头的。此刻,辛弃疾面对这大殿里几乎全是“进士出身”、几乎全是“师承名家”的大小官员,能赢得人们的信任吗?他们着实为他们的辛郎担忧了。高台上的赵昚扪心自问,也迷茫于卢仲贤咆哮的“出身”“师承”中,默默闭上了眼睛。
大殿里的气氛再度跌人紧张沉寂,人们的目光悄悄地投向大殿中央傲然直立的辛弃疾。
卢仲贤关于“出身”“师承”的咆哮质询,确使辛弃疾陷于意外的茫然。两天来他精心准备的,是人们对《美芹十论》可能提出质疑的申述答辩。突然间他消失了对手,而对手似乎只是一种离奇的荒诞。“出身”“师承”似两只铁拳撞击着他的胸膛,他的心神一下子恍悟了,在这挤满“出身”进士的大殿里,自己确实只是一个“另类”。一个“出身”僻壤的白丁,一个“出身”山野的草莽。“白丁”何妨,“草莽”何妨,无官一身轻,无师无牵挂,断不可在权势炫露威胁面前低头却步啊!辛弃疾决定放手一搏,他迎着卢仲贤的咆哮语出:“喏!大人听真。辛弃疾命途多舛,降生于被金兵侵占的齐鲁历城四风闸。一岁时父母惨死于金兵烧杀掳掠的血火中,赖祖父抚养,方能存活于世。少时承祖父训诲,思投衅而起,‘以纾君父所不共戴天之愤’,其‘出身’为白丁;及长,聚众两千,揭竿反金,呼啸风云,其‘出身’为草莽;继而山寨举义,举旗成军,袭金兵占据之城,夺金兵盘踞之营,威震齐鲁,其‘出身’为义军;八年前,奉义军首领耿京之命‘决策南下’,以二十五万义军兵马献于朝廷,其‘出身’为归正人,蒙太上皇谕示,其‘出身’为山东天平军掌书记。大人听真,辛弃疾这般丰富离奇的‘出身’,比那些以‘进士出身’压人的朝廷糊涂官更为光彩夺目吧?喏!大人听真。辛弃疾的‘师承’更为光彩夺目。少时穷乡僻壤,拜心怀大宋、仰望南天的亡国黎庶为师,深知民心民意;及长,拜历城四风闸揭竿而起与金兵拼杀的热血汉子为师,生死相交,患难与共,树立忠义侠雄之人生;割据山寨,袭击金兵,拜义军首领耿京及其诸位英勇将领为师,始知战场用兵之术;及至‘决策南向’,拜创造‘采石矶大捷’的筹划者、决策者及诸位将领为师,遂平生之愿,得为圣上、朝廷、社稷、黎庶尽忠尽勇、尽才尽智之机。大人听真,辛弃疾这般光彩夺目的‘师承’,纵然未真正跪拜于门内,行焚香尊师之礼,但心之真诚、志之坚毅、言之汤汤、行之昭昭,比那些以‘名师’压人炫耀的糊涂‘进士’高官高尚得多吧?”
奇人奇言啊!辛弃疾的豪情壮语、英气魄力震撼了大殿里所有的人,包括高台上闭目关注的赵昚和阴险狡诈的对手卢仲贤及其同伙。
主战官员心神悚然而惊喜,几十年来,朝廷何曾有过这般坦**、新颖、激昂、鲜活的声音?他们何曾有过这般在庙堂之上公然对世间底层黎庶、义士、侠客、白丁、草莽的歌颂?他们心里骤然间对这陌生的辛弃疾产生了好感和钦佩,神情欣然,目光爽然。
主和官员愤恨俱增,恍惚中眼前似蓦然出现一群衣衫褴褛、粗野愚鲁的白丁草莽闯进大殿的形影。是可忍,孰不可忍!他们希望卢仲贤进行更为发狂的攻击,使这场“论战”陷人更为难堪的尴尬。但此刻的卢仲贤,已被辛弃疾血淋淋的“出身”和火辣辣的“师承”镇住了,摧垮了。他突然觉得,这种从血火刀剑中闯**出来的白丁草莽是吓不倒的。他一时头脑空白,再也找不到反击的话题,猛地转身跪拜于高台下,拱手向赵昚高声禀奏:“圣上,臣卢仲贤耻于与这般‘出身’低微、‘师承’无门的白丁草莽‘论战’。”
赵昚睁开眼睛,微笑语出:“好,好,朕在听!”
卢仲贤望着赵昚冰冷的回答,木呆地低下了头颅。
一声高扬激怒的声音在人群中爆响:“亘古未有,奇中之奇!天下竟有以‘白丁’‘草莽’而骄傲的臣子,天下竟有以‘师承’黎庶、莽汉、山寨兵卒而自豪的通判!真是大开眼界啊!看来我这栖居谏:的司谏真的要拜这位奇中之奇的白丁、草莽为师了。”
人们转动目光望去,这位出语酸楚、神情激愤的中年司谏,原是四年前(公元1166年)曾任参知政事、右仆射兼枢密使,被人称为学者、碧溪先生的魏杞。人们惊异心悱,四年不鸣,寂寞难耐啊!
魏杞,寿州寿春人,字南夫,时年四十八岁,曾受经于当时大儒、湖州教授赵敦临(字庇民)。其人聪颖勤奋,博学能文,有辩才,行事果断,高傲寡和;绍兴十二年(公元1142年)进士,蒙太上皇恩典,特授宗正少卿。隆兴元年(公元1163年)符离兵败,赵昚以宗正少卿魏杞为通问使出使金国议和,魏杞以其辩才果敢,野正敌国礼、捐岁币”,不辱使命,被赵昚连擢为参知政事、右仆射兼枢密使,期盼之殷,朝廷少有。然魏杞却因出使金国,睹金国猖狂之势而政治取向遽变,由主战而转向主和,成了符离兵败后主战派官员分化的代表人物,屡以“金国兵强马壮”“南北形势已定”之奏请逆阻赵昚“心存恢复”之举措。
赵昚毕竟是“优柔寡断”的,在罢去魏杞宰执之职的同时,却念及其才智和出使金国之功,留居谏:任司谏之职,赋予谏正“朝政阙失”之权,以期能转变其政治取向,支持北伐恢复之大业……
辛弃疾面对这位高傲、揶揄的攻击者仍保持着特有的冷静,等待他下一步的举止。
魏杞双袖一拂,挺身站起,步至辛弃疾面前,拱手为礼,傲然语出:“古代贤人有语,为政者应‘指陈当世之宜,规划亿载之策’。通判盛名,如雷贯耳,今日‘入对延和殿’,当在‘规划亿载之策’前,先行‘指陈当世之宜’。乞通判以‘当前宋金关系现状’赐知,以解众人心中之惑。”
一鸣惊人啊!主战官员愤怒了,卢仲贤以“出身”“师承”压人,魏杞以“博学”“博达”压人,“论战”用心之龌龊何其相似乃尔!卑鄙啊!
一鸣惊心啊!高台上的赵昚神情更加肃穆凝重了,他为眼前小小的通判辛弃疾担心。民间谚语:“秀才遇到兵,有理讲不清。”今日大殿之上,只怕是大兵遇秀才,有理讲不出,有理讲不赢啊!他更为眼前这场“论战”担心:辛弃疾“论战”的失败,也就是朕“心存恢复”理念的轰毁!他望着高台下盛气凌人的四年前的宰执大臣魏杞,心生厌烦:不知悔改啊,公然走人了主和误国的营金。
此时的辛弃疾,全然处于临阵搏杀前高度冷静的状态,眼前这位身世不凡、自誉权威的大人物,也许就是今日这场“论战”的真正对手,他抛出的议题“当今宋金关系现状”无疑是当前制定国策必须确定的前提。这个“议题”自己在《美芹十论》“审势”“察情”“观衅”等论述中已有明确的表述,想必是这位大人物不遑一顾,或顾有所疑。不得不防啊!辛弃疾决定以更明确、更简练、更自信的语言应之,遂向挑战者魏杞执礼拱手回答:“大人所询,容在下禀报,当今宋金关系的现状,仍然是处于战时状态。”
“战时状态”四字出口,大殿里的人群轰地惊骇了,连高台上的赵昚也睁大了眼睛。
魏杞瞠目片刻,挥臂大声反驳:“不,不!战时状态?这是胡说!”
辛弃疾执礼拱手:“大人勿躁。这种战时状态从建炎九年(公元1127年)起,至今已有四十三个年头。这四十三年间,战争打打停停,停停打打,何时有过和平?”
魏杞反应极快,立马抓住辛弃疾“何时有过和平”一语出口,厉声反击:“荒唐至极!宋金‘绍兴和议’‘隆兴和议’的签订不就是和平吗?”
大殿里的人群神情专注了。
辛弃疾的神情愈显冷静,执礼拱手:“大人勿躁,请冷静思之。大人提到的‘绍兴和议’‘隆兴和议’,实质上讲,是敌我双方谁也灭不了谁的暂时妥协,是战争的另样继续。大人也许是‘绍兴和议’的唱赞者,这个‘和议’,金国赢得的是宋对金的‘纳贡称臣’,是‘贡岁币银绢各二十五万两匹’,是‘宋割唐州、邓州、商州、泗州、和尚原、方山原’,是‘宋金间以西起大散关东沿淮河之线为界’,是‘宋放弃淮河以北的土地’曰我朝赢得的,只是‘金归还徽宗皇帝的棺木’。请问这是不是战争的继续?这是不是处于战争状态?大人也许是‘隆兴和议’的参与者、唱赞者,这个‘和议’,金国赢得的是‘宋金二帝以叔侄相称’,是‘改岁贡为岁币,银绢分别为二十万两匹’,是‘宋割商、秦地,两国地界恢复绍兴和议原状’。我朝赢得的只是惊天屈辱啊!敌方欲壑难填,掠夺成性,以和议中掠得的声威、土地、岁币和居高临下的资源,扩充其实力,准备更大规模的南下战争;我方朝野的仁人志士、黎庶百姓义愤填膺、誓雪国耻,以知耻而勇的哀兵豪气,准备着再一次的北伐,以恢复故疆,洗雪国耻。天日昭昭,难道这不是实实在在的战时状态吗?尊贵的大人,你难道没有听见金国士卒霍霍的磨刀声,你难道没有感觉到另一场战争正在悄悄地来临?”
辛弃疾的胆识、锐气、自信似乎一下子震慑了大殿里所有的人,大殿里的气氛静极了,似乎只有人们紧促的呼吸声。
主战官员惊喜,这“战时状态”四字,有力增强了“锐意北伐”的地位;主和官员惊恐,野战时状态”四字,是辛弃疾这厮献给皇帝的一把刀子;赵昚恍悟,突然感到全身生力,朝政的一切,似乎都应当纳人这“战时状态”之中。
“论战”的对手魏杞突然增强了高傲的气势,发出了撕裂人心的呐喊:“愚昧的草莽,无知的白丁,你可知道这战时状态的结局,对我大宋来说是什么?是江山社稷的大悲大哀啊!”
辛弃疾望着眼前近于失态的“论战”对手,心神确有几分错愕。
魏杞的目光紧紧盯着眼前的辛弃疾,开始了他居高临下的训教:“议政者当知:‘谶书纬典,预决吉凶;史墨史论,彰显未来。’周王朝末年,礼崩乐坏,天下大乱,十二诸侯国(鲁国、齐国、晋国、秦国、楚国、宋国、卫国、陈国、蔡国、曹国、郑国、燕国)大闹春秋,战时状态持续了三百四十多年,在尸骨血泪中产生了战国七雄(齐国、楚国、燕国、韩国、赵国、魏国、秦国),再越一百多年,尸骨遍野,血流成河,春秋战国四百五十多年的战时状态,产生了楚人一个神奇的谶语:‘吴楚之脆弱,不足以争衡中原。’‘谶语’成真,果然,‘六王毕,四海一’,西北的秦国统一了六国,赢得了天下。秦王赢政成了天下共主的始皇帝。形势之所定,天命之所赐啊!东汉末年,天下分为南北,群雄并起,曹魏、刘蜀、孙吴三国鼎立,各据一方。在烽火硝烟的‘战时状态’中,南方的刘蜀、孙吴不敌北方的曹魏,由魏国宰相司马昭及其子司马炎灭蜀灭吴,建立了晋王朝,结束了三国六十年的天下分裂局面,‘南北定势’之论遂出。西晋覆亡,东晋苟安于东南一隅,南北朝十六国(前凉、成汉、前赵、后赵、北凉、西凉、后凉、南凉、前燕、后燕、南燕、北燕、夏、前秦、西秦、后秦冤对峙一百多年,在征战杀伐中,东晋身任三朝侍中、司徒、手执兵权、文苑贤人蔡谟(字道明)先生,参悟了‘南北定势’的天机,曾发出警悟人心之哀叹:我朝不足以完成统一大业,倡言北伐,只能是劳民伤财,徒增朝廷之忧患。形势果然,天意果然,最后结束纷乱统一天下的正是北周宰相杨坚。言之凿凿,南北定势成律啊!唐末,藩镇骄横,战乱频仍,七十年的烽火厮杀,形成了五代(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十国(前蜀、吴越、南汉、吴、闽、后蜀、南唐、北汉、南平、楚)分裂割据的局面。‘南北定势’啊,结束这种混乱分裂局面、第四次完成天下统一大业的,不是别人,正是在陈桥驿众将拥戴、黄袍加身的我朝开国太祖。太祖皇帝应时应世,形势之所定,天命之所归啊!无知无畏的草莽,越职言事的通判,这种‘谶语成真’的史实你能改变吗?这种‘南北定势’局面你能扭转吗?你所谓的‘战时状态’和你所鼓噪的北伐,不也是‘劳民伤财’‘徒增朝廷的忧患’吗?”
魏杞的训教声戛然而止,但气势不减,目光逼视着眼前的辛弃疾,呈现出一种轻蔑的威严。大殿里的人们都被魏杞的高谈阔论和凶狠的目光镇住了:博学善辩,暗含杀机,以本朝太祖皇帝的开国业绩为其“南北定势”的“谶语成真”做证,设置了一个埋葬“论战”对手辛弃疾的陷阱,用心至毒啊!
主战官员察其情而神情焦虑,屏息以待辛弃疾的反应;高台上的赵昚见其状而神情凜然,着实为这个“诏令入对”的建康通判担忧了。
此时的辛弃疾,却表现出异常的镇定和清醒,他看得清楚,此时的“入对延和殿”,已不是赵昚着意治国方略的研讨,更不是有关《美芹十论》正误得失的论争,而是一场以“南北定势”和“谶语成真”彻底否定皇帝“心存恢复”国策的较量。对手高举着本朝最高神明的灵牌出战,灵牌背后隐藏着“重文轻武”“重内轻外”“兵将分离”等奉行已久的“祖宗家法”,都是禁区,都是说不得、碰不得的。它充分展现了这位大人居心的缜密、险恶和阴毒。一言不当,则全盘皆输,大意不得啊!
辛弃疾迎着魏杞凶狠的目光,依然执礼拱手,彬彬语出:“尊贵的大人,容在下禀报,大人博学,但治学偏宕!”
雷声乍响啊!“治学偏宕”不就是有违常规、多致乖忤吗?这四个字把负有“学者”“碧溪先生”盛名的魏杞活脱脱地提了起来,挂在高处,作为矢射之的。大人物魏杞一时也失神发蒙了。
辛弃疾不等对手缓过神来,语出侃侃:“诚然战国末年,楚人有一‘谶语’:‘吴楚之脆弱,不足以争衡中原。’且此‘谶语’成真,秦国统一了天下。大人博学,引以为‘南北定势’作解,且言之凿凿,大有不许愚者怀疑之势。然历史有据,就在同一时期的战国末年,楚人有另一‘谶语’,大人博学,亦当熟知,即‘楚虽三户,亡秦必楚’,而且此‘谶语’亦成真。率领江东子弟亡秦者,切切实实是楚人项羽。大人博学,何其厚自己喜欢的彼‘谶语’而薄自己不喜欢的此‘谶语’啊?”
正色侃侃,简练尖锐啊!大殿里的人们都被辛弃疾的批驳言论吸引了,包括高台上的赵昚。此时的大人物魏杞似乎仍陷于对这位白丁草莽严重估计不足的慌乱中,四顾茫然而窘迫。他正要出语反击,却被辛弃疾更为激昂的批判声迎头压来:“大人博学,但治学昏庸。‘南北定势’论的出现,原是史家对秦汉隋唐历史现象分析和历史思维的一种表达,其中包含着秦、隋两个王朝统一天下的伟业和秦、隋两个王朝速败速亡的历史教训,而不是昏庸地套用,为自己昏庸的言行作解。天下人皆知,我华夏大地人杰地灵,无分南北东西,皆有英雄豪杰推动历史前进。秦皇赢政,北人,结束了五百年的天下大乱统一天下,其功大焉。汉武刘彻,南人,遣张骞通西域,扩展了民族融合和疆土的开拓;遣唐荣通夜郎,建立西南七郡;遣卫青、霍去病北伐,驱逐匈奴,保障了北方边境的安全,居功至伟。汉末三国鼎立,江南吴大帝孙权,南人,其文才武略,不亚于北人曹操、刘备。东汉建安十三年(公元208年),孙刘结盟,大破八十万曹军于赤壁,史称赤壁之战;孙吴黄武二年(公元223年),吴军大败蜀军五十万兵马于彝陵,史称彝陵之战,其雄才大略,彪于青史。西晋末年,京师大乱,西晋王朝迁于东南江浙,史称东晋,遍地藩镇称王称霸,北方诸国,以后赵、前秦最为强盛。后赵皇帝石勒(北方羯族)及其子石虎英勇善战,有底定中原之威;前秦皇帝苻坚(北人),博学多才,有经世称帝之志。东晋愍帝(司马邺)建兴元年(公元313年),闻鸡起舞的英俊志士祖逖(字士稚)时任豫州刺史,率军北伐,中流击水,誓复中原,扫**群雄,势如破竹,屯兵雍丘,黄河以南,尽为晋土。闻晋室纷争再起,忧愤而卒,北伐中折。其自强不息、枕戈待旦的英气豪情,随着‘闻鸡起舞’一语的世代流传,为衰败苟且的东晋王朝留下了一丝令人惋惜的豪气。可悲可哀啊!就在此时,东晋王朝出现了一位对‘南北定势’昏庸的痴迷者、执权者,此人正是尊贵大人刚才所敬仰赞赏的蔡谟明道先生。不错,这位明道先生,在其晚年曾著有《汉书集解》一书,立言于世,堪称学者,也确在东晋三朝(成帝司马衍、康帝司马岳、穆帝司马聃)担任过侍中、司徒,大权在握;但在政治上的作为却是一派昏庸。东晋愍帝(司马邺)建兴二年(公元314年),祖逖率军北伐,蔡谟时年三十三岁,任中郎将司马绍帐下参军,上呈奏表,以‘文王身圮于麦里,故道泰于牧野,勾践见屈于会稽,故威申于强吴,南北定势不可违,宜抗威以待来时’谏止;及至祖逖愤亡,北伐中断,蔡明道更张扬‘南北定势’之说,以显先见之明;成帝(司马衍)咸和九年(公元334年),都督江荆等九州诸军事庾亮(字元规)进号征西将军,握重兵,镇武昌,待命西征,蔡谟以‘自沔川西,水急岸高,鱼贯潮流,首尾百里,若贼无宋襄之义,及我军未阵而出而身亡,将如之何’钥而严令制止,庾亮师未出而身亡;成帝咸康五年(公元339年),太尉郗鉴卒,蔡谟进入朝廷高层,拜为征北将军,都督徐、兖、青州诸军事,领徐州刺史,统兵七千,因专于防守,晋侍中司徒之职,在其后十七年间,对‘南北定势’更加痴迷,行权更加武断,以退让、妥协鼓舞了北方后赵、前秦等国的野心膨胀和凶残之气,唱衰晋军兵马。穆帝(司马聃)永和二年(公元346年)时任荆州刺史桓温(字元子)继庾亮握重兵镇武昌,违背时任光禄大夫蔡谟的谏阻,率师北伐,永和三年(公元347年)灭成汉,后又攻人前秦关中,因粮运不久而退兵。永和十一年(公元355年),桓温北伐,恢复洛阳,屡请朝廷还都,年已七十四岁的蔡谟仍痴迷‘南北定势’与痴迷蔡谟言论的东晋大族联手,坚决拒绝还都。蔡谟先生于翌年永和十二年(公元356年)病逝,享年七十五岁,自省生平,留有八字遗言:‘惶惧战灼,寄颜无所。’痛切而坦直的自我剖析啊,不愧是一位著有《汉书集解》的学者。
“明道先生死后二十七年的东晋孝武帝(司马曜)太元八年(公元383年),被东晋‘南北定势’痴迷者养强养壮的北方前秦皇帝苻坚,乘先后攻灭前燕、前凉、代国统一北方大部并攻占梁州、益州、邓州、樊州之威,率领九十万兵马南下,声称‘投鞭可以断流’,企图一举攻灭东晋,其气焰之嚣张,前所未有,江东震动,上下惊慌,为东晋建国六十年来危机之最。时任东晋宰执大臣的谢安(字安石),年已五十三岁,其人善谋善断,少有重名,善行书,与当时的文人雅士王羲之、许询、支遁为友,放情丘壑,年四十出仕,初在东晋穆帝时北伐名将桓温手下任职司马,东晋孝武帝登基,进中书监,录尚书事(宰相冤。也许因其受北伐名将桓温的言行熏陶,也许因其对原司徒蔡谟痴迷‘南北定势’的昏庸有所析解,也许因其对蔡谟的八字遗言‘惶惧战灼,寄颜无所’有所鉴戒,从任‘录尚书事’起,即令侄儿谢玄组建北府军于扬州,并严格训练以备战。在治军谋略上,张扬祖逖‘闻鸡起舞’、枕戈待旦的精神,张扬庾亮忧愤死节的浩气,张扬桓温雄师复京的雄风,在强敌苻坚九十万兵马抵进淝水之际,毫无畏惧地遣弟谢石、侄谢玄率八万北府军迎敌,锐挫苻坚前锋军于洛涧,智败苻坚九十万兵马于淝水,并乘胜追击,收复洛阳、彭城等地。苻坚逃回关中,后即被其部将姚苌所杀,前秦不久灭亡,史称淝水之战,书写了历史上少有的‘以少胜多’‘以弱胜强’的战例,创造了战争史上八公山上‘草木皆兵’‘风声鹤唳’的传奇,也彻底清算了蔡谟痴迷‘南北定势’的昏庸。人间是非,以史为鉴,‘淝水之战’至今已七百八十多年,尊贵的大人仍然以蔡谟痴迷的‘南北定势’为圭、为据,不是比当年昏庸的蔡谟更为昏庸吗?不错,在‘淝水之战’三十七年之后,东晋王朝灭亡了,但绝不是灭亡于‘南北定势’‘谶语成真’。历史上朝代的更替,都有着自身特有的原因,我愚鲁无知,我赞同唐代诗人杜牧在《阿房宫赋》中的论述:‘灭六国者,六国也,非秦也。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尊贵的大人,跳出‘南北定势’‘谶语成真’的牢笼吧,在仰视蔡明道先生的同时,请把目光转向现实,转向‘志在恢复’‘志在雪耻’‘志在北伐’的将领士卒吧。这些将领血染沙场的业绩和战场上冲杀时震天动地的呐喊声,会拂去你心头痴迷昏庸的阴霾,会使你变得正直而清醒。”
涛涛宏观,褒贬是非,无一谬说,大殿里的人们都沉浸在一种惊奇、惊服的震撼中。此人并非白丁草莽,而是奇人奇才。此时的魏杞感到屈辱,自己竟然栽在一个白丁草莽的脚下,丢人啊!他要反击,他不甘心这样的失败。他忽地想到辛弃疾方才对军旅众多将领的吹捧,头脑一闪,精力一抖,发疯似的厉声反击:“你丧心病狂,你吹捧军旅、吹捧骄将横兵,你在攻击我朝‘重文轻武’‘崇文抑武’的祖制朝规!你,你……”
大殿里的气氛一下子变了,变得肃杀冷峻。人们都知道,宋王朝建国后逐步走向衰弱的病根,就是“重文轻武”“崇文抑武”的祖制家法。这个祖制家法的要害,就是唱衰军旅、唱衰将帅以保证“赵家天下”的万世为君。魏杞毕竟博学,且官位曾至宰执,当然洞悉这个祖制朝规的奥秘,他出此招是要辛弃疾的命啊!
辛弃疾反应极快,他决断神速,在魏杞杀气腾腾的吼叫声稍有停顿之时,便以雷霆般的雄辩截击压制了魏杞的吼叫:“尊贵的大人,我在拯救你的灵魂……”
魏杞神情一愣,哑了嗓音。
辛弃疾乘胜而语:“大人博学,但心术舛谬。我朝太祖皇帝,以其雄才大略结束了近六十年分裂混乱的局面,第三次实现了天下一统的伟业。其文才武略,堪比秦皇、汉武、隋文、唐宗;其征伐中亲临战场、运筹帷幄,先南后北、各个击破、战抚并用的战略胜越前贤;在文治上,改革官制,选贤任能,兴修水利,奖励农桑,盛开科举,繁荣文苑,倡导百业,均远胜秦汉隋唐。可你,尊贵的大人,你在论及我朝太祖皇帝的伟业及其历史地位时,竟以‘形势使然’‘天命所归’八字,将其纳人你所痴迷的‘南北定势’的昏庸虚无中。大人这般灵魂失落的论定,是大人‘居心不慎’的疏漏,还是大人‘心术舛谬’的贬低?”
好一句“居心不慎”的质询!好一句“心术舛谬”的追究!立即把魏杞置于被审讯的席位。自誉博学的魏杞当然懂得这些字眼的可怕,当然明白这二者之间选择的任何一种回答,都会跌人辛弃疾的审讯需要。他一下子颓了气势,垮了精神,转身跪倒在高台下,向着赵昚哀痛放声,叩头状告:“圣上,辛弃疾这厮‘论战’理屈词穷,以‘居心不慎’‘心术舛谬’诬陷谏臣,是想轰毁谏:‘规谏讽喻’的职能啊。”
赵昚以手背拭双眼,微笑语出:“好,好,朕在听,朕在看啊……”
魏杞颓然,如卢仲贤模样,低下了头颅。
魏杞颓然低下了头颅,主和官员中的领军人物暴怒了。袁孚丢掉往日的优容雅致,勃然站起,高声号吼:“《美芹十论》,满篇荒唐,不能卒读。请问胆大妄为的建康通判,你在《美芹十论》中的‘自治’论中,提出的‘绝岁币’‘都金陵’是何用心?你可知‘绝岁币’的后果是什么?你可知‘行在临安’是谁决定的?你叫嚣的‘都金陵’是在反对谁?你要造反啊!”
这已不是“论战”,而是打压。大殿里的人们噤若寒蝉,连高台上的赵昚都皱起了眉头。辛弃疾强压怒火,正要回答,敷文阁待制吴益忽地站起,高声杀出,调门更响:“什么《美芹十论》,全是一派胡说,全是别有用心。‘越职言事’的建康通判,你在《美芹十论》中的‘屯田’论中,公然主张‘籍归正军民厘为保伍,择归正不厘务官擢为长贰,使之专董其事’。你这是为朝廷‘屯田’吗?不!你这是为同你一样的归正人割据地盘。你讲,是何居心?”
这不仅是打压,而且是栽赃诬陷!在大殿人群厌恶的惊骇中,谏官徐考叔乘势杀出:“《美芹十论》每论中,都暗藏杀机。‘越职言事’的建康通判在‘久任’论中,竟丧心病狂借彰显越王勾践、汉高祖刘邦的英明和文种、范蠡、张良、陈平的多谋影射我朝一百多年来的祖制朝规,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这不仅是诬陷,而且是制造诬陷的围攻。人们把目光投向大殿中央孤零零的被围攻者,辛弃疾正在以坦然镇定的神情迎接着史馆修撰吕游问杀人围攻。其攻击之术更为离奇:“拜读《美芹十论》,疑点重重。辛弃疾在‘审势’‘察情’‘观衅’论中,尽述金国人力、财力、军力及其内外离合之状,甚为详细,甚为分明,如亲眼所视、亲耳所闻,令人不得不信。然详加察之,漏洞百出。如今日这位建康通判所述,他出身白丁草莽,幼居乡野,及长,投居山寨,决策南向,任职建康,何以对金国情况知之甚详?难道真的有一双顺风耳和千里眼?若无,这般详细军情从何而来?真耶?诈耶?谍耶?”
这是围攻的最终企图吧?是要以“莫须有”之罪谋杀辛弃疾啊!大殿里主战官员都心神凜然,这是近十年来朝廷议事中不曾出现的凶狠乖戾。他们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高台上的赵昚,期望皇帝能及时做出一言九鼎的裁决。
此时的赵昚正在冷着面孔搅动着心机,他看得清楚,魏杞之流这般的所质所询,都是围绕“祖制家法”展开,以“祖制家法”捍卫者的面貌出现,再次掀起“严守家法”和“与时消息”这个长时期“主战”与“主和”纠缠不休的论争。
道理是明晃晃地摆着,古代哲人有语:“日中则昃,月盈则食,天地盈虚,与时消息。”世间哪有千百年不变的道理。但这个道理,朕说了不作数啊!他想起德寿宫的父皇,想到眼前这几位气势汹汹的谏官们,心底腾起一股厌恶和愤怒,同时产生一种对辛弃疾孤军奋战的同情和赞赏。他转眸望着辛弃疾毫无畏惧、准备反击的神态,心中暗暗叫苦:反击不得啊,此时的任何辩解和如实回答,都会跌人乌鸦们暗设的陷阱。但朕不能明言劝阻啊!他转眸望着人群中他信赖的虞允文,意欲传递救助辛弃疾的讯息,但此时的虞允文正在沉重无奈地闭着眼睛,他的心情骤然更加沉重,似乎有一种坠落谷壑之感。
恰在此时,一串高昂刺耳批判《美芹十论》的声音响起,更增添了大殿里的凶狠、乖戾,更加沉重地压抑着赵昚正在坠落的心。大殿里的人们举目望去,主和派领军人物、御史中丞尹穑鹤立人群,气势压人,出语尖刻:“《美芹十论》之患,何止目无祖制朝规,其要害之处,在于居心叵测。
“《美芹十论》煌煌万言,仅有一论谈及军旅战争,名‘详战第十’。‘详战’者何?辛弃疾给我的方略是用三路分兵法,东出山东、西出关陕、中出荆襄,以竟其北伐大业。何其辉煌的‘详战’啊!请问‘越职言事’的建康通判,这现实吗?北上三路的雄兵在哪?能打胜仗的将帅在哪?什么‘一举而取京洛,再举而复关陕’‘山东之民必叛虏以为我应,是不战而可定也’,全是痴人说梦!如此献策北伐,其结果必然是再一次的符离兵败,抑或引金兵借机南下,毁我江南。何其如此?真令人触目惊心。人们有权询问,献此‘详战’者,真耶?诈耶?谍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