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怀着沉重的心思召集了丘福兵败后的首次廷议。明军这次惨败,使大明与鞑靼之间的态势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此战过后,鞑靼气势大振,其余胡部闻得此战结果,其心态亦会发生改变:本就心猿意马的朵颜三卫会愈发与鞑靼暗通款曲;受大明鼓动,一直积极牵制鞑靼的瓦剌三王也有可能因畏惧阿鲁台而就此收敛;而在更远的黑龙江,那些新近归附的女直得知明军漠北大败,也有可能重新叛离而去。一旦鞑靼一统大漠,并成功慑服东北女直,就会对大明产生严重的威胁,整个北中国又将回到无穷无尽的战火当中!
“方卿家!”强捺心中忧虑,永乐沉声问道,“值此危难之际,你可有应对之法?”
方宾闻言浑身一哆嗦,他本是兵部左侍郎,刘俊在交趾殉国后接任其职。虽然已在兵部摸爬滚打多年,但甫为主官,他自知资望不足,故在任上也是小心谨慎,绝不多言。这次北巡,本轮不到他护驾,但另一位兵部尚书金忠突然告病,他这才被永乐带来到了北京。丘福北征,方宾负责调度运筹,本还想着趁此机会捞上一功,为自己攒些资历,谁知竟撞上了这第一大败仗,他这个兵部尚书多少也得担个“运筹不力”之责,故心中一直忐忑不安。永乐一发问,更让他胆战心惊。
“回陛下,事已至此,朝廷已无退路。为今之计,只有发举国之兵再征鞑靼,以雪前耻!”方宾尽力按捺住心中慌乱拱手回道。他已算计好了,若朝廷就此罢手,那秋后算账必然得有人来承担十万大军覆没的罪责。虽说这事主要得怨丘福这帮武将,可他们都已成了鞑子的刀下鬼,朝廷再寻替罪羊多半就只能找他这个兵部尚书了,到时候纵然不至于罢官下狱,但这苦熬多年得来的兵部尚书之职肯定被夺。要想自保,唯有兴师再战,如此一来,自己就可以“戴罪立功”,只要能打败鞑靼,也就算将功补过了!
方宾的建议,虽有为前途考虑的成分,但的确是眼下唯一的出路。若此仇不报,那不仅阿鲁台,大漠其他的部族也会从此轻视大明。到时候阿鲁台登高一呼,必然会有无数胡虏应声云集。既然大伙儿有能力到中原这个花花世界烧杀抢掠,那谁还会在荒无人烟的大漠拼个你死我活?一旦出现这种情况,那局势将不可收拾!因此,只要大明没有分崩离析,就得拼出吃奶的劲儿找鞑子兴师问罪!唯有如此,才能打消胡人觊觎中国之心,才能确保中原安宁!这一点,方宾明白,满朝文武也明白,永乐心中更是一清二楚!
“以何人为帅,以何人为将?”永乐紧逼着又是一句。
“这……”方宾一时犯了难。明军这一败,不仅丘福被杀,连带着火真等四人也身首异处,换句话说,朝廷在北京的大将已全部阵亡。将军还好说,五府中还有一些可以独当一面的靖难名将,可这统领三军的主帅就真不好选了。此次兴师,必然声势浩大,而朝中公认有能力统驭数十万之众的就只剩下英国公张辅一人。可他眼下正在交趾平叛,且已到关键时刻,此时将他召回,万一交趾局势因此变得不可收拾,这责任谁又负担得起?左思右想,也没个合适人选,方宾头上顿时冒出一层细汗。
“方卿家?”永乐又开始催问,语气较方才已略有些严厉。
方宾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无计可施之下,他只得把心一横沉声道:“回陛下,微臣以为放眼天下,可以统驭数十万大军者,唯英国公一人耳!”
“张辅?”永乐尚未及说话,序班中一直未吭声的赵王朱高燧忽然眨眨眼睛笑道,“方大人糊涂了吧?张辅现正在交趾剿贼,这时让他回来,交趾怎么办?这不是顾此失彼么?”
“并非如此!”方宾话既出口,思绪也随之活络起来,当即挤出一丝笑容解释道,“眼下已过中秋,马上便要入冬。即便朝廷定议北征,真要出塞也得等到明年开春了。如今交趾局势已经改观,贼寇主力覆没不过旦夕之事,纵然拖得久些,到年底应也差不多了。到时候英国公班师回朝,再北上履新,时间上也是来得及的!”
“话说得好听!可纵然皆是贼寇主力尽没,但简定、陈季扩二酋能否擒获却是难说!退一步说,即便张辅抓住此二贼,可要铲除乱军顽部绝非数月便可做到!除恶未尽便撒手北归,必将遗患无穷!”
方宾本不善言辞,但此刻已被架到刀刃上,也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道:“其实张辅回朝,实乃势所必然。此番王师战败,接下来若要再征,则必举倾国之兵。以朝廷财力,实无余力同时应付南北两地开战,故无论北征主帅为谁,交趾战事都必须尽快结束。交趾既已休战,朝廷置张辅不用而另选他人也无此道理,何况朝中眼下也无其他合适人选。退一步说,交趾于我大明不过癣疥之疾,鞑靼则是心腹大患,张辅既为眼下朝中无二之良将,则当以其才用于漠北,如此才是正理!”
“那也未必!天南与漠北风土迥异。张辅虽为良将,但在交趾日久,讨蛮自是轻车熟路,可要突然出塞击胡,旦夕间恐非可以胜任。且北征大军自以北军将士为主,张辅往日所驭皆南方士卒,对北军多不熟悉。《尉缭子》云:信在期前,事在未兆。今突命其接任北军主帅,恐有将不识兵,兵不认将之虑!此仅就北征一事而言,张辅亦不当为帅!”朱高燧忽然话锋一转,冷笑着对方宾道,“而且照方大人刚才的意思,那便是说鱼和熊掌不可兼得。难不成方大人是要借此机会,劝朝廷放弃交趾么?”
一听此言,方宾吓了一跳。其实自交趾复叛以来,朝野间的确有认为交趾得不偿失、不如放弃的呼声,而且声势还不小。但交趾光复,是朝廷厉行开拓以来所取得的最为显著的成就。若就此放弃,那不仅意味着朝廷之前的巨大投入打了水漂,更意味着开拓振兴这一重大国策的破产。就连永乐本人的威信也会因此大受损伤,将来再难有所作为。有这些计较,别说永乐心志甚坚,就算他优柔寡断,被逼到这一步也得硬着头皮坚持下去。此等情事,若是士子们清谈倒也罢了,方宾身为兵部主官,若也被永乐认定持此论调,那他的仕途就算到头了!方宾又惊又惧之下,一时也不知该如何辩驳,只得眼巴巴地望着永乐。
“你既言张辅不宜为帅,那何人可以胜任?”永乐没有理会方宾焦急的目光,只冷冷地继续问道。
“儿臣举荐二哥!”经过长篇的铺垫,朱高燧终于道出了自己的目的,“二哥靖难时便多次为父皇之副,武功天下皆知。今丘福惨败,国难将至,二哥身为大明亲王,正当效父皇当年故事,慷慨出塞,为国分忧!儿臣敢以王爵作保,但有二哥出马,必能大破北虏,封狼居胥,彰我皇明之威!”
朱高燧话音一落,殿上众人纷纷露出惊异之色。在场文武大都经历过靖难之役,无论他们当年归属于燕藩还是建文,都对藩王领军之弊深有体会。如今让汉王领军,一旦其趁机坐大,将来太子登基又如何控制得了?一时间,除了铁心拥护朱高煦的燕藩旧将外,几乎所有文臣乃至那些不偏不倚的武官都面露忧色。
永乐面沉如水。当年他通过领兵在北军中建立了无与伦比的威望和广阔的人脉,并依靠着这份家底发动靖难之役,最终夺取皇位。可是斗转星移,如今自己身份已经发生了巨变。作为大明的皇帝,他当然不希望别人依葫芦画瓢,把自己当年所做的事再做一遍,即便是深受宠爱的儿子也不行。这几年来,虽然他出于对太子的不满意,有意无意地纵容二儿子,甚至允许他滞留京中、干预朝政,但只要涉及兵权,却绝不许他插手。至少在下定决心废储另立之前不行,这是永乐心中的底线。从这个角度来说,他应该毫不犹豫地驳回朱高燧之议。
但如果撇开朱高煦,现在朝中的确无人可当此任。有了丘福这次惨败,下次出征,明军兵力最少也需二十余万,甚至有可能达到三十万乃至四十万之巨!将这样一支大军贸然交给一个等闲将军,永乐无论如何也不能安心。
在统兵方面,能让永乐放心的只有张辅和朱高煦。可张辅短期内难以脱身,而且正如朱高燧所言,即便不顾交趾战局调他来燕,也未必就适合统兵。北军将领大都出自燕藩,当年也都参加过靖难之役,张辅当年不过是燕军中一普通裨将,资历较浅,后来虽在天南大放异彩,但征讨南蛮远不能与抗击北虏相比,故北军将领一直对交趾将帅眼红且不服。永乐虽然不怀疑张辅的能力,但要让他镇住这帮子骄兵悍将,恐也需要一段时间。
较之于当年不过是燕军裨将的张辅,朱高煦有着天然的优势。他在靖难中光芒四射,而且贵为大明亲王!由他出面统领三军,绝无将帅不和之忧。只是朱高煦为帅,虽可解近虑,却要埋下藩王坐大的远忧。在如何取舍方面,永乐一时陷入两难。
殿上正襟危坐的永乐犹豫不决,殿下垂首肃立的杨荣也是面露疑惑。正如其事先所料,汉王果然是想借着领军北征重整旗鼓,但让他稍感到意外的是,首倡此议的居然是赵王。朱高燧虽然一直在汉王与东宫之间偏向前者,但像今日这般亲自跳出来为他吆喝还是头一回。经过今天这事,将来他与太子面子上肯定会更加不好看。赵王明知如此,又为何还要出这个头呢?难道他真就铁了心跟汉王走到底?他就不怕将来太子登基后秋后算账?
不过很快杨荣便把放飞的思绪重新收了起来。眼下最关键的是这统帅人选,汉王那边已经亮出了底牌,要是不能阻止他出任主帅,那东宫好不容易取得的优势又将化为乌有。杨荣果断地抬起头,口中不轻不重地一咳。
听得杨荣咳嗽,站在序班最前的朱瞻基立刻昂首出班,仰望着小丹墀上的永乐道:“皇祖父,主帅之事,孙儿倒有个主意!”
“哦?”永乐有些惊讶。本来廷议除非有特旨,皇族本不当出席。到行在后,不必像在紫禁城时那么多规矩,但也轮不到朱瞻基这个半大的孩子。不过永乐十分器重这个聪慧过人的小皇孙,一直对他精心培养。故当朱瞻基提出也要上朝时,永乐也就一口答应了。不过他的想法也就仅限于让其能直接接触些军国大政,长长学问见识,却没料到这小娃娃居然还有自己的主意!
虽然诧异,但永乐很快便有了定见,不管朱瞻基的主意正确与否,但他既欲言,即便是从培养爱孙的角度说也要给他这个机会!就算他所言不当,也不过是一孩童戏言,对他本人也不至于造成什么不好影响,便哈哈一笑道:“难得孙儿小小年纪竟也能为国分忧了,但讲无妨!”
“是!”见永乐应允,朱瞻基信心大振,当即一揖坚声道,“孙儿以为,皇祖父当亲率六师,出塞讨胡!”
“御驾亲征!”朱瞻基话一出口,殿内君臣皆是一震!天子出征,自古有之,但那大多是在王朝草创之际,或者国家面临重大危难之时,身为君王为了江山社稷才会披挂上阵,这其中多少都带着些不得已的意味。一旦江山一统,海内升平,天子身负国家社稷之重,便不能再亲冒锋矢,而是端坐朝堂运筹帷幄。譬如太祖当年戎马征战以得天下,但一朝称帝,便也只窝在宫中,老老实实地上朝祭祀、批文下旨,轻易不出京半步。因此尽管大家对主帅人选莫衷一是,但谁也没想到御驾亲征。
朱高煦与朱高燧二人也是大惊失色——这个建议明显是冲着他们来的。若是果真说动永乐御驾亲征,那朱高煦借统兵北征翻盘的希望就将彻底化为乌有。朱高燧反应快,赶紧奏道:“父皇虽然善战,但今时不同往日。以天子之尊亲历兵戈之险,万一有所闪失,社稷危矣,天下危矣!”他瞄了一眼身旁的朱瞻基,转又面向永乐诚恳禀道,“基儿年少,不通国家之事,方有此无知浪言,父皇万不可采纳!”
“三弟言之有理!”朱高煦此时也不再稳坐钓鱼台,忙不迭地跳出来慷慨激昂道,“儿臣不才,愿自荐为帅,率王师出征漠北,**平鞑靼,为父皇分忧!”
“《六韬》云:‘故将者,人之司命,三军与之俱治,与之则乱’。主帅合适与否,事关战局成败。”朱瞻基竖起三根手指,侃侃道,“今御驾亲征有三大理由:一则朝廷无合适大将可以领军。二则即便有人担任,亦无出塞经验。漠北风土气候,与中原大不相同,若主帅不识彼处天文地理,则有重蹈覆辙之忧。而放眼当今大明,唯有皇祖父曾统领万军,身经百战。又两次出塞,对塞外颇有了解。故以主帅本身论,没有比皇祖父更为合适者!其三,御驾亲征,三军定然士气大振。鞑靼闻之,则必胆寒。而塞外诸部闻得天子亲出,必不敢再生祸心!眼下我军惨败,鞑靼气焰嚣张,瓦剌、朵颜、女直等部见其势大,多半会对大明生出不臣之心。然若皇祖父亲自领兵,使彼等识我大明决心。权衡之下,他们自会打消投靠鞑靼的念想。如此一来,鞑靼孤立无援,再出兵征讨,则事半功倍!”
朱瞻基此话一出,永乐和朝臣都是微微颔首。的确,仅以武功和对塞外的熟悉程度而言的话,朝中还真没有比永乐更合适的。而皇帝亲征虽然有风险,但对敌人的威慑也是巨大的。
“说得好听!”朱高煦越听越觉得朱瞻基说得有理,但同时也意识到任由他这样说下去,父皇没准真被说动。他急得喉咙冒烟,对着朱瞻基叱道,“你鼓动父皇出征,若胜了那自然好说。可万一父皇有个闪失,那可如何是好?”
“煦儿也太小看朕了吧!”朱瞻基还没来得及作答,御座上的永乐已呵呵一笑道,“朕戎马半生,也算是刀枪箭雨中过来的人,哪能那么容易就闪失了?”
“父皇此言差矣!”朱高煦一反常态,竟毫不客气地反驳了永乐的话,“兵凶战危,战场上的事谁又能说得准?父皇也是久经沙场之人,当知世上从无必胜之战!既如此,父皇一身关系天下气数,岂能亲身犯险?就算父皇不惜己身,但您可有想过,一旦此战失败,您又遭逢不豫,那朝野必然大乱,若鞑靼再举国南侵,试问到时候我大明如何抵挡得住?果真如此,江山社稷将一朝崩溃!父皇务必三思!”
朱高煦这番话说得声泪俱下,永乐听在耳里,不由得也悚然动容。他之言虽然有些耸人听闻,但的确也是不无可能的。如今的永乐已不是当年被逼到悬崖边上、只能孤注一掷的燕王。既然坐在皇帝这个宝座上,许多事便不得不瞻前顾后,不得不谨慎小心,永乐那本被朱瞻基撺掇得有些跃跃欲试的心思又冷却下来。
“皇祖父!”朱瞻基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尽管表面上的形势已向朱高煦一边逆转,但朱瞻基仍显得胸有成竹,“其实孙儿正有一言,可解二叔之惑!”
“嗯?此话怎讲?”不仅是永乐,朱高煦和朱高燧眼中也露出疑惑的目光。
“二叔之虑,是皇祖父一旦亲征失败,则将大局崩坏!可即便不是御驾亲征,一旦战败,同样不也是大势已去?丘福惨败,朝廷精锐已经大损。此次出征,兵力当不下二三十万。若复又失利,黄、淮以北,朝廷将无能战之兵,届时即便皇祖父无恙,鞑子又焉能放过此等良机?就连漠北其他各部也会翻脸寇我中华!故此次北征,已是关系我大明气运的生死之战。胜,则天下安定;败,则五胡乱华必然重演。朝廷自当以全力出战,以求必胜。皇祖父武略无双,兼又有皇帝之威,正当亲自领军,以增我军胜算。真要等到鞑子兵临城下时才御驾亲征,就为时已晚了!”
“皇长孙言之有理!”杨荣此时也不再作壁上观,当即昂首走到殿中琅琅道,“皇长孙之意甚明:此次朝廷倾举国之兵再出,若再败,则大明军力尽丧。届时纵有陛下在,亦难遏鞑子南侵之意。由此推之,大明眼下看似平安,但究其实已到了存亡之秋。既如此,便请陛下勿再犹豫,当亲率王师出塞伐罪,以保大明万年之基!”
“不错!陛下当领兵出征!”
“御驾亲征,讨伐鞑虏!”
“天子亲征,保我泱泱华夏!”
……
朱瞻基和杨荣一前一后,分析形势之余也详细阐明了此次出征对大明的重要性。一时间,本属于朱高煦他们的局面又被扳转过来,大殿内众臣纷纷附议,群情一片沸腾。
永乐也十分激动。舌战至此,朱瞻基和杨荣已明显占了上风,而他们之言也将永乐的最后一份顾忌扫开。当“生死攸关”这个词被冠到这次北征上头时,他便知道自己责无旁贷了。威严地扫视了一眼群情激奋的大臣,永乐大手一挥,制止了众人吵闹,然后矍然起身,双目炯炯地望着前方殿外天空,良久方坚声道:“朕意已决,此次北征,朕亲自领军!”
“皇祖父圣明!”朱瞻基第一个跪伏于地,放声高呼。
“吾皇圣明!”夏元吉、杨荣等一干朝臣亦跟着跪下。
“父皇圣明!”朱高煦与朱高燧对视一眼,终也无可奈何地跪倒在地。
永乐满意地点了点头,最后目光落在了朱瞻基身上。今天这个皇长孙的表现简直让他刮目相看,一个半大的黄毛小儿竟有这等深思熟虑,能有这等精辟的见识!当那三点理由一一从他口中道出时,永乐越听越惊,到最后说完时,永乐已经喜出望外!这样一个聪慧机敏、思绪缜密且又器具非凡、目光邃远的皇长孙,简直就是上天赐给大明的一块美玉!这样的孙儿若能承继大统,大明何愁不能创百年辉煌?一个念头在永乐脑海中萌生出来……
在永乐决定亲征鞑靼后的两个多月里,整个北中国都陷入空前的紧张和忙碌当中。因是御驾亲征,加之丘福兵败后鞑靼气焰大涨,故此次出征之规模将为大明开国以来所未有。在拟定的计划中,将有超过三十万将士在明年开春后出征鞑靼,加上随军民夫,出塞的明军总数将达五十万之多!为确保必胜,朝廷这次不惜掏空家底,除了交趾平叛、修造天寿山陵寝和郑和三下西洋三事照常进行外,其余诸如营建北京、疏浚会通河等计划被悉数搁置,省下的钱粮统统被拿来供应军需。
随着一道道圣旨和有司行文从北京发出,广宁、山海关、保定、真定、开封、济南、德州、徐州、淮安、凤阳、太原、西安乃至兰州、庆阳、河淮以北各军事重镇的驻军大半被征调,陆续向北京和预定的出师地点宣府聚集。各地官府也开始征发民夫,向北京转运粮草。
行在忙翻了天,南京也没闲着。在监国朱高炽的主持下,京卫精锐由都督谭青统领,浩浩****发往北京,江南各地的存粮也都开始向北京调运。从十月开始,南京江面上的大小船只都被朝廷征用,每天都有无数的兵士和粮草被装载上船,然后渡过长江,经运河向北京方向而去。
在满朝大臣贵戚都为筹措北征事宜忙得人仰马翻之际,朱高煦却显得十分安静。尽管每日朝会他都参加,每次军议他均出席,但自始至终都显得十分漠然,甚至有些失魂落魄,与往日遇事争先的积极做派大相径庭。永乐只道他是哀痛于丘福等人之死,遂也不多加过问,便由着他去了。于是在这场关乎国运的大战筹备过程中,素以军事见长的汉王竟不意间成了一个看客。
这一日早朝结束,朱高煦如往常一般,浑浑噩噩地打道回府。进入大门后,他也不回房,而是直接踱到后院,寻着一张石凳便呆坐下去。此时已经入冬,北京的天气已十分寒冷,后院虽有四面高墙围绕,仍挡不住凛冽的朔风,不过朱高煦对这一切都犹若未觉,只愣愣地仰望天空,任凭寒风吹打着自己。
“王爷!”不知过了许久,一道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朱高煦不用回头也知道,说话的人是史复。自打请命领军失败后,史复也是一筹莫展,再无良策出手,朱高煦失望之余,对这位谋主的情分也就淡了。此刻史复前来,他却毫无反应。
史复并不介意朱高煦的冷漠,而是默默地在他身边坐下,过了许久方幽幽道:“难道王爷真以为已山穷水尽?”
“难道不是吗?”朱高煦总算开口了,不过语气中充满了沮丧,“领兵不成,东山再起已成镜花水月。你说说事到如今,本王还有何希望可言?”
史复叹了口气。几年相处下来,他已把朱高煦看透了。当初夺储失败,史复费尽口舌才让他重振精神。丘福兵败后,又是好一番劝说才让他重燃信心。从这两件事上,史复发现了朱高煦的一个特点:平时执拗,遇大事则游移。这一点上,他和他那真正坚韧不可夺其志的父皇有着本质的不同。而在看清这一点后,史复甚至暗想幸亏皇帝并不真正了解这个儿子,否则的话,他恐怕都不会动一下易储的心思!
虽然对朱高煦的性子暗中鄙夷,但史复也从中发现了一个非常重要的好处,若朱高煦真像永乐那般心有主见,那他这个幕僚反而难以控制了。只要能取得朱高煦的信任,他便等同于控制了这只猛虎,就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去狠狠地攻击每一个目标。而这,正是史复所想要的!
此时朱高煦一蹶不振,史复必须再次想方设法让他尽快恢复生气。他沉着道:“御驾亲征,的确是王爷的一大憾事!但如果由此认定夺储无望,王爷就大错特错了!”
“此话怎讲?”朱高煦冷冷道。
“敢问王爷,若由您领兵出征,那除了积攒功勋外,还可以得到什么好处?”
“可在北军中重新培育势力,这一节你上次不是已经说过么?”
“那敢问王爷,这军中势力对王爷夺储又有何用处?”
“本想着即便夺储不成,只要有军中支持,那待有朝一日父皇驾崩,本王便可仗其兵势将这靖难之役再演一回!”朱高煦脸上露出一丝阴森之色,随后痛苦地摇摇头,“可如今连这点子念想也都成了泡影。现丘福他们已死,其余将士我虽也可驾驭,但要想让他们支持本王,这怕就难了!若这次能获得兵权,还可以借此机会立威树信、培育势力,不料又成镜花水月!”朱高煦再次回忆起那日朝堂上关于北征主帅人选的争夺,可就在要水到渠成之际,愣是被朱瞻基一个“御驾亲征”的建议给搅黄了。他怒意又起,当即恨恨骂道,“瞻基这个小兔崽子,竟敢给本王下绊子,总有一天本王要将他们父子一锅烩了!”
史复淡淡一笑,摇摇头道:“就算要杀长孙,那也是以后的事。眼下最要紧的就是要夺储,否则纵有万般念想也是枉然!这段日子里,在下将北巡以来的诸般事项又梳理了一遍,从中发现了一个破绽!”
“什么破绽?”
“方才王爷言道手握兵权,是为夺储不成再行兵谏,然此事自当是在陛下驾鹤西去后方能施行。故反而言之,若陛下健在,这兵权之有无其实无关紧要,不知是不是?”
“当然,难不成本王还敢逼宫?”朱高煦没好气地答道。
“那就是了!在下是这样想的,就算王爷得以领兵,那除非能借此机会一举易储,否则短期内兵权有与没有都无甚差别!而就眼下形势而言,由于丘福他们战殁,即便王爷北征告捷,也无法在朝堂上占得优势,加之皇长孙从中作梗,其实之前咱们借北巡行易储之事的计划已成泡影!其次,即便王爷能借北征之机将军中将领收为腹心,但这些军中新贵无论是在陛下心中还是在朝中的地位,短期内仍不能和丘福他们相比,他们的用处至多不过在于帮殿下把持住兵权罢了!其三,当初咱们倡议北巡,不过是想借行在诸将之力。但若没有丘福他们,王爷就不能成事了么?其实也不然。之前在南京时,王爷暗中谋夺储位,又有几次借着丘福他们之力了?”
“你的意思是……”朱高煦心中一动,似乎明白了什么。
史复眼中射出一丝精光,沉声道:“在下之意,是咱们起初本想走条捷径,将夺储大业毕其功于一役。今虽适得其反,但也不过是重新回到原点罢了。至于领军不成,也不过是失了军功而已,王爷较之与北巡之前,没有半点损失!换句话说,只要皇上仍然在位,王爷的境遇就和来行在前一样,仍有大把机会,只不过再无捷径可走罢了!”说到这里,史复有点不好意思笑道,“连番重挫之下,在下也有些乱了心智,好一段日子都恍恍惚惚,直到这几日才渐渐将此道理想清楚!”
朱高煦终于恍然大悟,黯淡的双眼中也终于恢复了些神采:“本王明白了,其实本王夺储的最大优势就是圣眷!只要圣眷仍在,夺储之望便就犹存。所以只要回到十年夺储的老路上稳扎稳打,步步为营,本王就仍有希望!”
“正是如此!不过眼下也有一个隐忧,王爷虽根基未损,但东宫却颇有振兴之势。若不能加以遏制,一旦其羽翼丰满,王爷仍前景堪忧!”只有在用好话让朱高煦振作后,史复才敢将困难道出。
朱高煦心中一沉,他明白史复话中所指。盖因朱高炽虽多有不合父皇心意,却偏偏生了个乖巧伶俐的朱瞻基,大讨父皇欢喜。随着年龄的增长,朱瞻基愈发显出过人之处,尤其是这次建言御驾亲征,直接导致他领兵梦碎。照这种势头发展下去,终有一日将对他构成致命威胁。尤其是前几日的一件事,更让朱高煦感到非常不安。
就在三日前,交趾送来文书,张辅再次取得大捷,一举擒获贼酋简定。此战过后,叛军主力尽没,伪帝陈季扩虽仍在逃,但也是冢中枯骨,被擒是早晚之事。
朝廷为交趾平叛和即将到来的北征战事已经把家底掏得干干净净,得知交趾大局已定,行在上下都大大松了口气。永乐赶紧下旨,在褒奖张、沐二人的同时,将平叛明军一分为二,一半留交征剿余孽,其余则即刻班师以节省开支。而就在商议张、沐二帅的安排时,杨荣突然上奏,建议拜张辅为镇朔将军,充宣府镇总兵官,负责北征大军的粮饷督运,理由很充分:北虏向来为中国第一大患,且无法根绝。这次虽然要御驾亲征,但即便获胜,也难以斩草除根。为长远计,朝廷必须开始培养可御北虏的良帅。而张辅武功赫赫且年纪尚轻,正是其中不二人选,故当趁此机会,将其调来北疆历练。
最初永乐没有打算抽调张辅,不过此一时彼一时,既然交趾已无大碍,那让张辅来塞上历练对朝廷也是极有好处的。于是永乐调张辅至宣府督粮,交趾军务则交与沐晟。
本来夺帅失利后,张辅参不参与北征已与朱高煦没有关系。但接下来朱瞻基的举动,却让这位汉王大感恐慌。永乐方一下旨,朱瞻基立刻就跳出来自请帮办张辅督粮。朱高煦立刻嗅到了不对劲,朱瞻基此举除了是想立军功外,没准还存了趁机笼络张辅的意思。张辅现在是朝中第一名将,若果投入东宫旗下,那无疑是在朝中和军中都给自己增加了劲敌!只是朱瞻基同样持理甚正,永乐也对此举大加赞赏,他明知不妙,也无法反对。
“你言之有理!”朱高煦点点头又道,“但本王如何才能扳回局面呢?”
“办法无非两个,要么制约东宫,要么壮大己身!”
“制约东宫何解?壮大自身又何解?你不要卖关子,直接把办法讲出来便是!”朱高煦有些不耐烦道。
“制约东宫之法,便是殿下自请赞襄张辅督粮!”
“协助张辅?”朱高煦闻言勃然变色。当年他当燕军副帅时,张辅不过是其手下一名普通偏将,即便是现在,他也是堂堂汉王!论战功,他并不逊于张辅,论资历、身份、地位,那远非张辅所能匹及!朱高煦本就是个舍我其谁的性子,要他折节结纳张辅,他或许还能做到,可要他去充张辅的副手,那他无论如何拉不下这个脸!何况这样一来,就等于把他和侄儿朱瞻基摆到了同一层次上,这对他简直就是莫大的侮辱。他狠狠地瞪了史复一眼,怒气冲冲道,“你这是什么鬼话?就是要督粮,也应是本王为主,哪有让本王屈居张辅之下的道理?”
“张辅督粮的旨意已出,要让陛下收回来恐怕不那么容易。而且督粮之职亦牵涉颇广,以皇上的顾忌恐怕也不愿做此决定,仅为副手则就好说得多!太史公云:‘君王为人不忍’!殿下既怀大志,便当有雄伟气魄!当下最要紧的是以防皇长孙奸计得逞,若拘泥于一时之荣辱,岂非误了大事?而且……”史复话锋一转,“如今之张辅,不亚于当年之丘福,殿下若能趁此机会收得其心,那将来无论是文斗还是武斗,殿下都稳操胜券!”
“还是说壮大自身的法子吧!”朱高煦摇了摇头,虽然他也明白张辅的重要性,但要去给其打下手,他无论如何也拉不下这个脸。
“所谓壮大自身,便是殿下自请随皇上出征。殿下武功赫赫,能一道出征于军事大有益处。而且皇上虽不愿殿下执掌大军,但若仅是为其副手,想来他还是可以放心的。只是在皇上的眼皮子底下,王爷想借机收买人心可就难了。不过军功和圣眷还是可以捞得些,多少也能抵消些东宫势力大增所带来的影响。”
朱高煦沉吟片刻,抬头道:“就用第二个法子!”
史复暗中叹了口气,以他的本心是偏向于让朱高煦去张辅军中。毕竟不管嘴上怎么强硬,但他在心里明白,丘福之败之于朱高煦,绝对是一个极其重大的损失。若朱高煦能趁着给张辅为副的机会,把这位威震天南的大将收入麾下,那就可以完全抵消丘福之败的影响,汉府又将回到之前全面压过东宫的地位。而第二种方法虽也不无收获,但较之于制约朱瞻基、收服张辅的好处,其实是远远不如的。不过朱高煦生性狂傲,硬要他屈身以事张辅,也实在有些勉为其难。无奈之下,史复只能将遗憾收起道:“既然如此,在下便去为王爷拟自请随军出征的奏本!”
“那就劳烦你了!”朱高煦点点头,站起了身子。此时天空已渐渐飘下鹅毛大雪。他将身上雪花掸落,忽然想到一事,当即喟然一叹,略带些感伤道,“吾固是死而复生,怎奈丘老将军一生威武,到头来不仅身首异处,家人也难逃株连!这老天也当真无眼,竟选在这时候落雪。这冰天雪地的,丘家老小路上又平添了几分艰辛!”
“淇国公家人今天启程吗?”
“午后便走,届时本王和纪纲会去相送。”朱高煦的话音十分沉重。丘福兵败后不久,逃回的溃卒带来了战败的原因。原来丘福是中了鞑子的诈降计,在一个假意投降的鞑靼尚书引诱下,不顾安平侯李远、武城侯王聪的劝阻,抛下主力,只率轻骑出击,以致被鞑子擒杀,并使十万大军全军覆没。
早在丘福北征前,永乐就提醒他需谨慎进军,后来又专门遣使到军中命其不可鲁莽,可没料到他还是犯了冒进的毛病,并造成如此严重的后果。在得知详情后,永乐气得怒发冲冠,当即下旨追夺丘福爵位,并将其家人谪往海南;同安侯火真、靖安侯王忠也被一并夺爵;只有李远、王聪虽也一同遇难,但因他们曾劝阻丘福,故未受追惩,反而追封了公爵。今天便是丘福一家老小启程南下的日子。
对于丘福家人的处罚,朱高煦也曾极力求情。不过此败影响太大,永乐愤恨之下根本不听他劝,再加上文官们也都袖手旁观,故最终无济于事。朱高煦平日虽然目中无人,却对当年亲手传教他武艺的丘福感情甚深。如今见其一家凄凉至此,他心中也十分不好受。
朱高煦一脸哀戚,史复却无半分悲色,反而冷笑道:“匹夫活该遭此报应!”
“你说什么?”朱高煦愤怒地望着史复,眼中几乎冒出火来,“就算丘老将军误了事,但终究是为本王而死。你怎可如此说他?你是活腻了吗?”
史复自入汉府以来,从未见过朱高煦如此作色,心中顿时一惊,赶紧惶恐言道:“在下只是觉得大好机会因他而丧,一时心中恼恨,故而失言,还请王爷恕罪!”
听得史复解释,朱高煦愤意稍缓,但犹不平,气呼呼道:“看在你也是为了本王的分上,这次就不追究了。不过再有下次,本王绝不轻饶。”说完,他一甩袖子,阴沉着脸去了。
朱高煦刚一转身,史复脸上惶恐便顷刻不见。望着他的背影,史复满不在乎地轻声一哼,脸上浮出一丝不屑的笑容……
经过半年的准备,到永乐八年春天,朝廷出征漠北的各项准备已经全部就绪。二月初四,永乐以亲征北虏事诏告天下;六日后,天子革辂在北京士民的欢呼声中驶出西直门,向边塞重镇宣府行去。
此次明军出塞声势之大,仅将士便超过三十万,其中不仅有汉兵,还有归附鞑兵和女直武士,连外藩朝鲜也奉旨征调战马数百匹前来支援。将领方面,此次出塞,永乐亮出了剩下的全部家底:按照部署,王师主力被划分为五军,中军由刚刚随张辅一起赶到的清远侯王友为主将,安远伯柳升副之;左掖主将宁阳侯陈懋,副以都督曹得与都指挥胡原;右掖主将广恩伯刘才、都督马荣、都指挥朱荣副之;左右二哨则分由宁远伯何福、武安侯郑亨督领。此外,都督薛禄、冀中、金玉,都指挥侯镛、陈贤、李文等将“分督精卒,不隶五军”。都指挥佥事谭广则统领装备精锐火器的名为“五千下”的神机营充任随驾护卫马队。这诸路大将中,除了宁远伯何福等少数几个是后来归顺的建文朝旧将外,其余皆是当年随永乐征战天下的靖难名将。而永乐本人则在由三千个阵亡将士遗孤组成的名为三千营亲军扈卫下,居中统驭各军。
在宣府休整两日后,数十万明军在永乐的率领下浩浩****地经德胜关依次出塞,并于第二日晚抵达塞外的兴和千户所驻地。
兴和守御千户所直属后军都督府,但其地已处塞外。自永乐二年赐大宁旧地与朵颜三卫后,开平已是朝廷在塞外的唯一城池,现由成安侯郭亮率重兵镇守。兴和位于宣府与开平之间,是连接两地交通的重要堡垒。从此处再往北,除开平孤城外已悉为敌境,也就是说从现在开始,明军将进入战备。在兴和,永乐亲自巡营检阅三军,所到之处将士皆士气高涨,甲胄马匹亦都齐备,永乐看罢心头大安。
因为兵马及粮草辎重太多,故明军的行军速度不算快,每日所行最多也不过二三十里,不过永乐对此却并不着急。多年的塞王经历,使这位马上天子对鞑子的习性有着极为深刻的了解。他明白,在得知自己亲率五十万众出塞的消息后,本雅失里和阿鲁台绝无胆量敢来主动挑衅,而自己若要在这万里大漠中去寻找他们,也无异于大海捞针。因此想要捕获鞑靼主力,只有一个办法——攻其所必救!
鞑子四处迁徙、不建城池,明军要想如在中原作战那般围城打援那是绝不可能的。但其既为游牧部族,则有一个重要弱点——必须逐草而居。尤其是春夏之交时,牧民必须迁徙至水草丰盛之地放牧,使牲畜长够膘,唯有如此,待到寒冷冬季到来,他们才能有足够的食物安然过冬。而那些留下来繁殖的牲畜,也是靠着春夏季节长出来的大量肉膘才能熬过这段困境。而漠北水草最肥美之地,便是草原东北部的斡难河、胪朐河流域。那里水草茂盛,气候适宜,当年成吉思汗便是倚此宝地创建基业,进而一统蒙古,最终横扫天下。本雅失里乃元室嫡脉,鞑靼的实力亦为漠北各部之最,这两河胜地自然是归他们所有。所以,只要明军能在夏季到来之前抵达斡难河和胪朐河,那于情于理,阿鲁台都会主动上门求战。否则蒙古人心中的圣地任由明军扫**,那他二人还有何颜面号令漠北?退一步说,就算本雅失里和阿鲁台不在乎脸面,可没了这块沃土,那除非他们有胆量冒着被明军回过头来包饺子的危险,穿越沙漠来到毗邻大明边疆的漠南草原,否则就只有迁到漠北草原中部的杭爱山一带放牧。杭爱山的水草远不如两河丰盛,无法满足鞑靼全族二十余万人所需。若阿鲁台果真这么做,那到冬天时他的部族肯定会因食物短缺和牲畜骤减而实力大损,甚至分崩离析都是可能的。要是最终成这么个结果,那明军便将不战而屈人之兵,永乐更是乐见其成了!
看清楚形势,永乐心中就有了底。故他一开始便抱定了稳扎稳打的宗旨,绝不为求速战而轻率冒进。只不过这样一来,一个问题也就随之而生——明军粮草供应吃紧。
五十万大军出塞,每人每日粮食消耗就得两斤,遇到战事还得另增。而塞外不是草原就是荒漠,根本无法就地取粮,只能从内地转运,这期间艰辛危险且不说,光是耗费就不得了。据夏元吉估算,若要把粮食运到预定的最远目的地胪朐河,即便抛开内地转运的损耗,仅从宣府出塞算起,每十石粮到达明军营中时也只能剩下三石多一点!这还是在沿途未遇鞑子袭扰的情况下!照此推算,明军二月底出塞,六月底班师归国,这四个月内明军所有粮食耗费加在一起少说也得一百七八十万石!
自永乐五年恢复开中后,北京各仓存粮曾一度大幅下降,虽然后来又有所增加,可及至丘福出塞,又把辛辛苦苦攒下来的家底败了不少。直到出征前夕,行在能筹措到的粮食才刚刚过一百万石,尚有七十多万石的缺口,需在大军出征的同时,催太子抓紧从江南调运。
粮草不足,无疑是明军一个巨大隐患,不过永乐却等不及了。如果为此延后出征日期,那班师就得拖到秋季。漠北的秋季可不比中原,八九月时那里就有可能漫天飞雪,明军不耐严寒,到时候必然损失惨重。经过与臣僚多次商议,永乐认为四月底时平江伯陈瑄的海运船便会抵达天津,届时会给明军带来五十万石江南大米,至于剩下的二三十万石,则可即命太子征发京师和南直隶民夫从陆路加紧转运。这样计算的话,只要两路粮食如期抵达,那明军粮食还是勉强够用的。当然,这期间多少存着些变数,但形势如此,朝廷也不得不担些风险。
大军逶迤北行,尽管已尽量聚集,但仍一路绵延数十里,待行了五六日,到三月初六晚上,一群胡人在明军游骑的护送下驶进了天子御营。
来者是瓦剌使臣完者不花与合花帖木儿。在决议讨伐阿鲁台后,为避免瓦剌与鞑靼合流,永乐对瓦剌三王多有拉拢,并颁给诸多赏赐,此番两名使臣是受瓦剌顺宁王马哈木所遣,前来贡马谢恩。
永乐在中军大帐召见二位使臣,其间对瓦剌之忠顺大加褒扬,并照例赐下綵币袭衣。召见结束,二位使臣被鸿胪寺丞刘帖木儿带下歇息。永乐将众臣屏退,唯留下随驾的胡广、杨荣、金幼孜三位阁臣。
待外臣退尽,永乐挥手将帐中的内官也驱退了才问道:“马哈木此时遣人上贡,你等以为是何用意?”
胡广想了一想,犹豫道:“难不成是他见陛下亲征,心生畏惧,故以此举自表忠心?”
永乐一声不吭,只面无表情地把目光投向杨荣。
杨荣眼珠子转了几圈,心中顿有了答案,不动声色道:“光大大人所言不无道理。但微臣以为还有一种可能,便是马哈木派此二人前来打探我军虚实。若见我军声势浩大,其就只是上贡;可若是王师军势不振,马哈木就很有可能会与其余二王一起勾结鞑靼,共谋我大明!”
“不错!”金幼孜也插口道,“夷狄皆见利忘义之辈,自古便对我中华财富垂涎三尺。去年丘福兵败后,鞑靼对瓦剌三王百般笼络。瓦剌见我军惨败,心中亦难免蠢蠢欲动,虽不敢公然叛我大明,但觊觎之意却是与日俱增。这瓦剌使臣早不来晚不来,却选在王师出塞后匆匆赶至,极有可能就是趁机窥探我军实力,以决定下步行止。”
“嗯!”永乐点了点头道,“二位爱卿言之有理,瓦剌三王的确心意难测。若其果真为窥伺而来,那朝廷又当如何慑服其心?”
刚才胡广被两位同僚抢了风头,此时赶紧抢过话头道:“回陛下,自古抚夷之道,无非恩威并施而已。这施恩的事朝廷已做了不少,下一步自然是要耀威了!”
“哦?胡爱卿有何见解?”永乐温言问道。
胡广嘿嘿一笑,随即将想法说了。永乐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接见瓦剌使臣后又过二日,明军抵达塞外小镇鸣銮戍。永乐下令全军在此暂时休整。同时,御营中颁出一道旨意,明日,也就是三月初九,天子将在此大阅三军。
永乐的三千营特意驻扎在鸣銮戍北门之外,一出辕门便是一望无际的平川。第二日寅时刚过,全体明军将士便起床埋锅造饭。待到卯时,各部按照事先部署在御营外列队集结。御营辕门外的空地上已早早地搭建了一个五丈见方的将台,中央安放着皇帝御座,御座后方竖着龙旗宝纛,猩红纛旗中央用黑线绣着一个硕大的“明”字,在火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醒目。三十万将士以将台为基准,沿其北侧依次列队。尽管天仍未亮,明军人数又多,但训练有素的将士们却有条不紊,随着灯笼的指示和领军将校的口令依次而行,终于在拂晓之前全部列阵完毕。
虽是春末出征,但漠北气候苦寒,前几日还下过微雪,黑夜时的大荒原上冷风肆虐,寒意袭人。没过多久,清晨的朝阳从东方山峦背后升起,给苍茫大地带来第一丝暖意。戈壁滩上,三十万大军队形严整,甲仗齐具,只等天子检阅。辰时正牌,只听得三声炮响,钲鼓齐振,随即御营辕门大开,两队身着飞鱼服、手提绣春刀的锦衣卫飞奔而出,至将台前列队侍立。紧接着又是三十二名内官,他们亦分作两队,各手持一支响鞭,在检阅台两侧站定。随后则是各式仪仗、卤簿,在将台周围按序站好。随后,持鞭内官齐力舞动响鞭,众人肃静,一早便在御营辕门两侧守候的乐官随即奏响礼乐,悠扬的乐声中,永乐在朱高煦及一众随征文武大臣的簇拥下,神采奕奕地走出辕门登上将台。
今天的永乐头戴天鹅翎饰金凤翅,内穿行龙五彩云纹曳撒,外套一件绣着双龙戏珠图案的方领对襟鱼鳞罩甲,两肩处各用黄金甲片遮覆。腰间所配,则为一把金柄长条鱼腹刀。金凤翅的顶端,插着一支蓝底镶红边的小旗,鲜艳的旗帜随风飘扬,将这位方过五旬的盛年皇帝衬托得十分威武。
永乐在将台正中站定,放眼向下一望,只见戈甲旗旄辉耀蔽日,三十万大军绵亘数十里,目光所及,皆是铁甲利刃。他用眼角余光一瞅,只见被以陪同检阅为名拉上台的瓦剌使臣完者不花已脸色微微发白,而另一个使臣合花帖木儿更是眼珠瞪老大,已紧张到了极致。见此情状,永乐暗中一笑,也不多言,只是气度从容地走到御案后坐下。
“日月同辉,威震四方,天子讨逆,我武唯扬!”待永乐落座,朱高煦领着文武大臣走到将台下,齐声山呼。紧接着是将台四周的锦衣卫和内官,再后则是正对着将台的五千神机营骑士,再后则是五军主力,到最后则成了数十万将士的齐声高呼。数十万健儿的呼声聚到一起,犹如雷鸣潮涌,让人闻之惊悚,震耳欲聋!
见完者不花与合花帖木儿已目瞪口呆,永乐十分满意地向后一望,身后旗官会意,随即将手中的一面大黄旗横向三摆,众将士得令,遂收声昂首肃立,方才还喊声震天的戈壁滩,顷刻间又只能听到呼呼风声。
永乐扭过头,对完者不花还有合花帖木儿笑道:“二位使臣以为我大明天兵如何?”
“啊!”完者不花还在震惊中,直到永乐发问,方回过神来,赶紧侧身面向永乐一躬身,用生硬的汉语答道,“王师威武雄壮,实为小臣平生所仅见!”
“如此雄师,放眼天下也无敌手!”合花帖木儿也忙不迭地谦声恭维。
听得二人之言,永乐哈哈大笑,随即又一挥手,黄旗再次挥舞,台下文武官员见着,赶紧分作两班走回到锦衣卫身后按序站立,在将台与军阵间腾出一个宽达三十余丈的空地。随后,台上号笛声起,两千骑士分作两队,从将台两侧的远处喊杀而来,以作骑战演习,继而五千步军又出列演练各式阵法,到大阅最后,黄旗向下一劈,五千神机营骑士转身向后奔腾而去,待驰到阵后开阔处时飞身下马,随即组成三列纵队向远方分次开火。伴随着连绵不断的火铳声,两个瓦剌使臣先是震惊,继而恐惧,最后再望向身旁的永乐的眼光中,已饱含敬畏。
看着瓦剌使臣诚惶诚恐的神色,永乐知道从这一刻开始,他可以心无旁骛地跟鞑靼展开较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