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鸣銮戍出发,明军经凌霄峰、锦水碛、压虏川、金刚阜、小甘泉、大甘泉、清水源徐徐北进。这一路起先还是漠南草原,后来所到之处便再也无草木河流,只剩下大漠戈壁,这便是瀚海了。荒漠行军,其艰难更甚草原,连最起码的水源都难以保障。加之三月时的塞外仍是风雪连天,大漠中昼夜温差也大,这就为大军行进增加了难度。
不过好在洪武朝时明军曾多次出征漠北,永乐本人亦曾两次出塞,对此处地理还比较熟悉。一路上明军专寻绿洲驻军,每到一处都大量补充水源,行军时也是早上开拔,到中午便扎营歇息,尽量使将士和民夫们节省体力。如此布置,大军虽仍不乏艰苦,但至少未觉疲惫。而在行军途中每遇古籍所载之名山,永乐都兴致勃勃地与阁臣加以指点,若遇汉唐开拓时所遗古迹,君臣数人还免不了游览考据,兴致大浓之际,永乐还命他们行些勒石刻碑、吟诗作赋的雅事。
本来,内阁阁臣都是些柔弱文人,随军出塞对他们来说无疑是件苦差事。不过饱学之士大都也喜好游历,塞外风物与中原迥异,这苍茫大漠的奇异风光更是三个阁臣平生所未见,他们虽然劳苦,但也大饱了眼福。而更让他们兴奋的,是此次乃大明天子亲率六师,出塞伐胡。放眼历代华夏帝王,也只有汉武唐宗才有此壮举。三人得以参与此等千古盛举,自觉莫大荣幸,这所谓的旅途艰辛也早就抛到九霄云外了。
有这些风流雅事,再加上隔三差五便举行射猎,这行军途中大明君臣的日子倒也打发得十分惬意。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明军出发时为了防止后方转运粮草不济,随军携带了二十五万石军粮。这些军粮装载在三万辆武刚车上,由民夫随军推行。武刚车载重虽然超过人背马扛,但太过笨重,在过瀚海时经常会陷入沙堆,这使明军的速度不得不减缓,穿越瀚海的时间比预计的多花了六七日。不过事已至此,永乐也无法可想,只得埋头认了这笔时间账。
过了清水源,大地上沙石渐少,开始逐渐出现青草,这便是说大军已走出瀚海,进入漠北草原了。虽然眼下按时令算已到初夏,但漠北的清晨仍霜气甚寒,每日五鼓出发时,将士们皆需身着棉袄,永乐君臣也是裘衣狐帽裹得严严实实,不过午后便就热了起来。明军依旧是清晨开拔,午后歇息,中间偶尔还休整一二日以恢复体力,等待掉队士卒,就这样一路徐进,一个月间依次路过屯云谷、玉雪冈、鸣毂镇、归化甸、禽胡山、广武镇、捷胜冈、清泠泊、威虏镇、紫霞峰、玄云谷、古梵场、顺安镇,到五月初一下午,一条绵延向东的河流映入大明君臣的眼帘——胪朐河到了!
抵达胪朐河,意味着明军已深入到鞑靼腹心。从这一刻开始,阿鲁台和本雅失里已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望着前方湍湍流淌的河水,明军将士在短暂沉默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永乐也十分开心,他一夹马腹直奔到胪朐河边。驻足望去,大河奔涌而下,两岸群山秀拔,岸傍遍地榆柳。水中沙洲上,芦苇、青草郁郁葱葱长达尺余,好一副人间胜景!他哈哈一笑,对跟上来的杨荣道:“果然是块宝地,杨爱卿以为如何?”
“臣亦有同感!”杨荣笑着一应,随即头一扬激动道,“不过眼下臣目中所见却非这山川草木,臣所见者乃是鞑子根基所在。两百年前,元太祖便是在这胪朐、斡难二河之地崛起壮大,进而南侵中原,使我堂堂中国遭遇亡天下之痛,华夏千年诗书礼仪惨遭灭绝。然胡人无百年运,待到先帝举义,提三尺剑横扫寰宇,驱逐鞑虏,恢复中华,终使我泱泱四千年文明得以重续。及至今日,陛下奋先帝之余烈,亲率六师深入漠北,竟至蒙古发祥之地,此诚为华夏千古未有之壮举!臣有幸得以追随圣主,亲历其间,心中早已激动万分。此刻在臣眼中,这胪朐河便是我华夏复兴的最好见证!便是我大明远迈汉唐,成为华夏古今第一盛朝的绝佳象征。眼下鞑靼已至绝境,臣唯愿王师早日破胡奏凯,愿陛下成就千古伟业。”
“说得好。”杨荣慷慨陈词,永乐听后也是心潮澎湃。是的,自开天辟地以来,只有大明有此国力得以发五十万之众深入漠北,只有他永乐傲然站立在漠北胡虏的根基发祥之地!西戎灭周、五胡乱华、靖康奇耻、崖山遗恨,辉煌伟大的华夏民族曾经一次次遭受无比残酷的羞辱,但今天,一切都得以洗刷。这一刻,华夏王朝的天子站在了胪朐河畔!而也是在这一刻,他统治下的大明站到了华夏数千年抗击胡虏历史的巅峰,素来胸怀大志的永乐也激动得几乎不能自持。
良久,永乐的心境终于平复下来,沉着道:“鞑子虽至绝境,但毕竟尚未剪除,眼下还未到大业鼎定之时!”
“皇上说得是!”这时杨荣的心也平稳下来,听得永乐之语,他心中更加敬佩,赶紧点头应和。
“不过……”永乐忽然提高了声调,将手中马鞭扬起,向前方胪朐河一指,气势磅礴道,“功虽未竟,威势已极!胪朐河乃蒙古发祥之地,王师既来此,自当更易其名,以彰今日壮举!传朕旨意,从即日起,胪朐河更名为‘饮马河’,意为我大明王师饮马之所!”说着,他又指向河畔平地,“今晚王师便驻扎于此,赐名‘平漠镇’!”
永乐这一路走来,对沿途山川及大军驻地多有赐名,但今日这“饮马”“平漠”二名无疑意义非凡,杨荣听得心潮澎湃,当即响亮地应道:“是!”
饮马河再往北便是斡难河,两河之间这块长约千里、宽约三四百里的草场,便是鞑靼春夏游牧之所。明军哨骑侦察范围可达二百里,从现在开始,他们发现鞑靼行踪的可能性就大大增加。
夜幕降临,永乐兴致不减,遂又来到饮马河畔。入夜后的饮马河似较白日温婉许多,皎洁的月光如丝绸般洒在水面上,显得格外柔美。领略着美不胜收的风景,呼吸着略带青草味的空气,永乐似乎忘了这是充满杀机的漠北,一时深深陶醉其中。
“陛下,怎么到河边来了?漠北夜晚天冷,当心着凉!”身后传来一声清婉的呼唤,随之一件大氅披到了身上,永乐回过头,一个貌美如花的少女出现在眼前。
“你怎么也来了?”永乐将大氅紧了紧,温颜道,“是马云告诉你朕在这儿的吗?”
“何需特地来告?”少女略有些羞涩地回道,“往日这时候,陛下都在臣妾帐中,今晚却久久不至,臣妾出帐问过下人,得知陛下在此,便跟着过来了。”
说话的少女是贤妃权氏。徐皇后崩逝后,永乐一直怏怏不乐,已担任司礼监太监的原燕府副承奉黄俨知其心意,遂趁出使朝鲜之机,鼓动朝鲜国王李芳远进贡少女。权妃是朝鲜国属臣权永均之女,彼时年方二八,温娴淑良、知书达礼,且其受家父熏陶,自小熟习汉语汉字,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无一不通,尤擅吹玉箫,加之又天生丽质,遂被选中进献。一入宫,权妃便大受永乐宠爱,没几个月就封了妃。御驾北巡,权妃也随驾到了北京。此次北征,其余随驾北巡的嫔妃都留在了北京,唯独她被永乐带上随行。
“爱妃既来,便与朕共赏此景!”永乐哈哈一笑,伸手轻轻挽过权妃的腰,与她一起走到河边一块小石头前坐下,“草原夜色,远较中原为美。唯惜此次未带善工胡乐者随军,若能在此奏一曲胡笳,想来更能令听者沉醉!”
权妃拿出随身携带的玉箫道:“要不臣妾吹箫为替如何?”
“罢了!”永乐随口笑道,“箫声虽美,然空灵婉转,此处风大,不便聆听,待会回帐后爱妃再吹不迟!”
权妃沉吟一番,忽然眼珠一转抬头笑道:“既然如此,那臣妾为陛下舞剑!如今王师已深入漠北,不日陛下就将驰骋沙场。臣妾虽一介女流,不能上阵杀敌,但也愿献剑舞一曲,以为陛下增色!”
永乐一下来了兴致,当即笑道:“以前在宫中还不知道,原来爱妃竟也通公孙大娘之技!”
“臣妾岂敢与公孙大娘相比,唯滥竽充数,博陛下一笑罢了!”权妃口中谦逊,身子已站了起来。永乐也随之起身,随即一声招呼,命远处的黄俨将佩剑奉来递给权妃。权妃接过,又将自己身上氅衣脱了,随即找一块草原站定,深吸口气便迎风起舞。
权妃时而轻步曼舞如燕子伏巢,时而疾飞高翔似鹊鸟夜惊。剑锋划过,忽见寒光凌厉,令人心惊,旋又闲婉柔靡,使人神怡。欣赏着眼前这美妙的舞姿,永乐大觉快慰,随之心中一动,吟起杜甫那篇脍炙人口的千古名作——
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
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
烁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
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绛唇珠袖两寂寞,晚有弟子传芬芳。
临颍美人在白帝,妙舞此曲神扬扬。
与余问答既有以,感时抚事增惋伤。
先帝侍女八千人,公孙剑器初第一。
五十年间似反掌,风尘鸿洞昏王室。
梨园子弟散如烟,女乐余姿映寒日。
金粟堆南木已拱,瞿唐石城草萧瑟。
玳筵急管曲复终,乐极哀来月东出。
老夫不知其所往,足茧荒山转愁疾。
“陛下!”当诗吟完,权妃已收剑走在面前,娇笑道,“陛下怎吟起这《剑器行》来了?”
“为何不可?朕看你舞姿绝佳,饶是公孙大娘再世亦不过如此!”永乐笑吟吟道。
权妃小心翼翼道:“若仅是前半首倒也罢了!这后半首却是诗圣借以怨玄宗皇帝耽于声乐,误了大唐天下。皇上吟此诗,让人听了不好想。”
“哦?”永乐一愣,随即哈哈大笑道,“你想得太多了,朕岂会如唐明皇那般糊涂?孰轻孰重,朕心中一直有数!爱妃不需有红颜祸水之忧。”
“皇上如此说,臣妾就安心了!”权妃抿嘴一笑,继而从黄俨手中接过氅衣穿好。
因着刚才舞蹈,此刻的权妃脸颊微红,额上香汗涔涔,永乐一看之下心中一**,脸上露出一丝诡笑,附到权妃耳前轻声道:“云鬓花颜金步摇,芙蓉帐暖度春宵。朕虽不能终年沉湎美色,但做一日玄宗却是无妨!”
权妃的脸一下变得通红,赶紧望向不远处的黄俨,待见他垂首肃立,犹若未闻,才又回过头娇羞道:“陛下……”
永乐放声大笑,大手一挥,精神抖擞道:“走,回营!”
是夜,天子寝帐内风光旖旎,春色满床……
在平漠镇休整两日后,明军继续开拔,沿饮马河向东北搜寻鞑靼行踪。沿途经祥云巘、苍山峡、锦屏山,到五月初七日晚,明军抵达玉华峰。
当晚,天空下起蒙蒙细雨。用过晚膳后,永乐与几位阁臣小叙半会,便命他们道乏,自己直奔寝帐而去。
夜色已深,草原上万物俱籁,三军将士大多酣然入梦,而御营左下角的一顶小帐篷内,兵部尚书方宾与几个将官说完明日搜敌事宜后,也准备吹灯入眠。就在他刚脱下靴子准备钻入被褥时,门外忽然传来了亲兵的呼唤声:“大人,薛禄都督来了!”
“啊?”方宾闻言一惊,薛禄所部游骑一直负责斡难河南面的搜寻,这块地面是鞑靼最有可能聚集之所。此番他簧夜造访,极有可能是发现敌踪。方宾的睡意立刻消逝得无影无踪,赶紧穿戴好衣冠,对帐外亲兵道,“叫他进来!”
“见过方大人!”薛禄挑帘而入,他便是当年靖难时在真定生擒驸马李坚的燕军骁卒薛六。靖难中薛六屡立战功,永乐登基后授其都督佥事之职,之后又有升迁,到此次北征时,他已官拜左府右都督。薛六白丁起家,发达后自觉名字不雅,遂改名薛禄。
“薛将军不必客气!”方宾上前手一拱,赶紧问道,“将军此来所为何事?莫非发现了鞑子行踪?”
“不错!”薛禄虎虎有声道,“今日下午,本将手下胡骑指挥款台在兀古儿扎河南游弋时搜得一落单鞑子,擒获后经审讯,发现其是鞑靼大汗本雅失里帐下亲兵。据其供称,本雅失里已与阿鲁台一拍两散,现正率所部在兀古儿扎河与斡难河之间,即将西窜!”兀古儿扎河是斡难河南百里外的一条小河,与更南面的饮马河大约相距三百里。
“本雅失里和阿鲁台分道扬镳?”听得此信,方宾不由大吃一惊。
“据俘虏所说正是如此!”薛禄点了点头,随即将情况详细说来。
原来,得知大明皇帝亲率五十万大军来讨,无论是阿鲁台还是本雅失里都无胆量应战。待明军靠近饮马河时,两人便不约而同想到了逃。不过在逃亡的方向上,二人却发生了冲突。
按阿鲁台所想,是率部族一路向东,到阔滦海子一带暂避,待明军班师后再回。阔滦海子是阿鲁台的老巢,兼又丛林茂密,实在不行还可以躲进深山中。不过当这个计划提出来后,本雅失里却出乎意料地激烈反对,并提出了自己的想法:向西撤退,靠近瓦剌地界,召集马哈木等共抗明军!
本雅失里的计划被阿鲁台断然拒绝。就在去年,阿鲁台还被瓦剌击败,此番他惹恼了明廷,永乐亲率大军来讨,这时候如丧家之犬般去找瓦剌相助,别说马哈木他们极有可能痛打落水狗,就算他们愿意真心结盟,他阿鲁台的地位也会大大下降。阿鲁台苦心经营十多年,好不容易才在漠北傲视群雄。让马哈木他们跟自己平起平坐,他又岂能咽得下这口气?
不过阿鲁台虽然不答应,但本雅失里这次却毫不妥协。其实本雅失里心里也打着小算盘:他虽是元室嫡脉,却受知院阿鲁台控制,对此他一直心有不甘。此番若能趁明军北征之机促成鞑靼、瓦剌这两大蒙古部族合流,那他便可利用阿鲁台与瓦剌三王的矛盾从容转圜,进而重塑自己蒙古大汗的权威。退一步说,即便阿鲁台不愿西去,他也可以借机摆脱其之控制。离开阿鲁台后,凭着他黄金家族嫡系传人的招牌,只需登高一呼,大草原上自会有无数蒙古部落慕名来投。
见本雅失里突然翻脸,阿鲁台又气又急。若在平常,他有百般方法可以制住本雅失里,实在不行还可以废掉这个傀儡,甚至将他毒死活埋!可是眼下明军大兵压境,这时要对本雅失里下手,部落立刻就会分崩离析!投鼠忌器之下,他也只得尽力劝说,可事到如今,本雅失里哪会再听他的?坚决要向西去。阿鲁台此时已穷途末路,实在奈何本雅失里不得,只得忍痛放弃这面大旗,答应让他西去,而对自己部落中愿意追随本雅失里的,阿鲁台也无法阻拦,只得由他们去了。
黄金家族在蒙古部落中的威望是惊人的。当初阿鲁台吞并鞑靼各部,借的就是本雅失里这面大旗,现在本雅失里要走,许多部民也都愿追随,素与阿鲁台有隙的另一位鞑靼知院失乃干也趁机随本雅失里而去。本雅失里本就有部众过万,再加上这些追随者,一下也凑了四五万人。待分完家,阿鲁台率领剩下的不到二十万部众向东亡命,本雅失里则带着自己的部族沿兀古儿扎河而上,一路向西奔行,不料没走几日便被明军发现。
听了薛禄叙说,方宾稍一沉吟,遂拉上他一起去向永乐禀报。待走到距皇帝寝帐外约六七丈时,马云迎上来道:“方大人,这么晚了您怎么还过来?”
“马公公,本官有急事要见皇上!”方宾急匆匆说完,伸头向寝帐方向一瞅,见帐内隐隐透出一丝微弱烛光,遂喜道,“看来皇上尚未入眠,还请公公代为禀报!”
“这……”马云脸上露出一丝难色,半晌方犹豫道,“此时打扰,怕不大方便。”
方宾一怔,随即反应过来,皇上肯定又在和权妃行周公之礼。不过军情紧急,他一时也顾不得这许多了,遂道:“本官有军情要奏,还请公公通融!”
“这个……”马云又是一阵犹豫,半晌方苦笑道,“皇上之前专门说过,今晚不要打扰……大人你看要不明天再禀?”
见马云如此说,方宾不由大急。他知道这马云木讷老实,皇上也正是看中了这一点才让他在身边侍候,哪知这时候竟碍了事。正焦急间,一旁的薛禄眼尖,瞧得狗儿正领着几个内官从旁边七八步外经过,他心中一喜,赶紧叫狗儿的大号道:“王彦公公,快过来!”
狗儿正带人在御帐周围巡视,听得薛禄呼唤,遂一边往这边走一边笑道:“薛老六,大半夜的你怎么到这儿来了?难不成是打到狍子要送给咱家下酒?”待走近了,借着火光发现方宾也在,狗儿才收起嬉笑之色,一拱手道,“原来方大人也来了?”
“下个屌的酒!”薛禄和狗儿在靖难时几次并肩作战,交情不赖,此时遂也不客气,直接道,“我与方大人有军情要禀报陛下,马公公有些为难,还请王老弟帮忙去通禀一下!”说完,他把狗儿拉到一边轻声道,“我发现了本雅失里行踪!”
“啊!”狗儿一听,脸色立刻郑重起来,他对马云道,“军情要紧,咱家去见皇上!”
马云见有狗儿出头,心下大安,赶紧领着狗儿向寝帐走去。不一会儿,狗儿走了出来,对在凉风中冻得直哆嗦的方宾、薛禄道:“皇上正在更衣,二位先去中军大帐等候。咱家还要去传汉王、清远侯还有几位学士,且先失陪!”
方宾和薛禄遂到中军帐中,一盏茶工夫不到,汉王朱高煦、清远侯王友以及杨荣几个也睡眼惺忪地进入帐内,众人寒暄几句,永乐便满脸疲惫地进入帐中。
永乐落座后,众人行礼。接着薛禄将方才所说之话再说了一遍,待他说完,永乐便陷入沉思中。
大约又过了一盏茶时光,永乐抬起头问殿内众人道:“你等说说,这个俘虏之言是真是假?”
“真假难料!”杨荣皱着眉头道,“本雅失里身为元室嫡脉,不甘受阿鲁台钳制,趁我大军压境之际抽身自立,这从情理上是完全说得通的。不过话又说回来,焉知此非阿鲁台之故伎?兀古儿扎河距此处近三百里,我军若要截击,则只能遣轻骑前往。而去年丘福便是中了引诱之计身死,保不准阿鲁台是旧瓶装新酒,换个花样再来一次!”
“照你之意,是谨慎为上,待打探之后再行定夺?”永乐发问。
杨荣微微点了点头。
听杨荣说要谨慎,方宾心中不由有些发急。他和杨荣这些幕臣不一样,前次丘福兵败,按理说他该有连带之责,虽然永乐未加怪罪,但方宾仍觉得脸上无光,总想着趁着此次北征,痛痛快快打两场胜仗,让他赚些运筹之功以弥补之前过失。此份情报若是假的倒也罢了,可若为真,那阿鲁台便已东窜,明军能不能追上还得两说;若追不上,又因延误军机放跑本雅失里,那样虽可以达到削弱鞑靼之目的,但于他这个兵部尚书就无功可言了,他赶紧奏道:“陛下,臣与勉仁有不同之见!依臣看来,无论是真是假,我们都当出兵!”
“哦?方爱卿有何高见?”
方宾整理措辞小心禀道:“回陛下,若此情报为真,那本雅失里必然在加速西窜,离我军越远越好,故若拖延时日,恐就被其逃脱,届时大漠茫茫,再找可就难了!”
“本雅失里不过三四万人,就算放走他又有什么打紧的?咱们只要能削弱阿鲁台不就行了?”听得方宾之言,朱高煦不由插口。
“话不能这么说!仅以实力论,本雅失里自不足为患。但殿下莫忘了,本雅失里可是元室嫡脉,在蒙古诸部中的威望非同小可!当初阿鲁台就是先后拥立鬼力赤和本雅失里两个元室后裔,挟天子以令诸侯,方能坐大至今。此番若本雅失里得脱,那很有可能会被瓦剌三王所迎。若果真如此,瓦剌声势必然大振,届时咱们即便削弱了阿鲁台,但到王师一撤,马哈木他们立刻就会取而代之,成为漠北新主。如此一来,此次北征不仅是为他人作嫁衣裳,还成了前门驱虎后门招狼!”
方宾这么一解释,朱高煦便不说话了,永乐和杨荣想想,也都微微颔首。
见众人首肯,方宾心中镇定许多,接下来的话也愈发流利:“而若情报为假,那我军不仅不用畏惧,反而可以将计就计,将鞑靼一网打尽。陛下请想,阿鲁台部不过二十万出头,刨去老弱妇孺,能战壮丁最多也不过五六万骑。我军若以轻骑两万前往,若是遭伏,则只管扎营死守,再催王师加紧增援便是。而今我军驻地距兀古儿扎河不过三百里,五军主力加快速度,最多五六日便可赶到,到时候三十万主力大军在外,两万轻骑居内,鞑子纵有通天入地之能,也是回天乏术!”
方宾这么一说,永乐眼珠顿时一亮,他想了一想又问道:“此计甚妙!不过鞑子骑射功夫远胜我军,仅以两万轻骑能撑住五六日么?要知去岁丘福也是轻骑突进,结果却被鞑子围杀!万一主力未至轻骑已败,那岂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要不再多派些兵吧?三四万骑眼下还是拿得出来的。”朱高煦此时也兴奋起来,插口道。
“不能再多了!三四万骑,鞑子就算想围,见了这阵势恐也不敢了。而且这么多人马集结起来太耗时间,万一本雅失里的确是孤军西窜,那等我军集好再杀到那里,怕就来不及了!”方宾对薛禄呵呵一笑,转而对永乐解释道,“至于轻骑先败,其实不必担忧。今日形势,与丘福兵败时大有不同。去岁丘福之所以败,是因为其仅率五千轻骑突进,又与主力大军拉开了五六百里之遥。而此番我军轻骑有两万,与主力相隔不过三百里。而且我军还有五千神机营,此部皆是马队,又装备精良火器,若将他们也划入这两万轻骑中,到时候即便被围,凭借火器之利,只要弹药不绝,挡鞑子多少天都不成问题!”
“方爱卿说得有理!”权衡一番,永乐拍板道,“无论是真是假,此次我们必须出兵!”
“儿臣愿率军前往!”朱高煦立即请命。
永乐看了看他,呵呵一笑道:“皇儿勇气可嘉,不过这一次由朕亲自领兵!”
永乐此言一出,众人皆大惊失色,方宾赶紧道:“陛下乃一国之君,又是大军统帅,岂能孤身犯险?”
“方爱卿不是说万无一失么?”永乐笑着反问。
“这……”方宾一时语塞,旁边的杨荣赶紧过来解围道,“方大人虽然笃定,但军争从无必胜之局。纵然事先算无遗策,也难保临阵不出岔子。陛下一身关系天下苍生,不必凡事亲力亲为!”
“你等错矣!朕之所以亲自领兵,绝非是图一时之快,而是为保必胜之不得已之举。你等且想,若鞑子果真埋下伏兵,我军却另派他人前往,阿鲁台见了必知朕率大军在后,其胆怯之下极有可能撤围而去。而朕亲自前往则不同。阿鲁台见朕入围,多半会恶从胆边生,想着趁此机会将朕生擒,如此一来则反落入圈套!”永乐说到这里倏地起身,用不容置疑的语气道,“朕意已决,明日亲率三千营、神机营及薛禄、李文二部游骑追剿本雅失里,方宾、杨荣随行参赞。其余大部由煦儿统领,仍按平日速度向兀古儿扎河缓缓靠拢。若朕果被围,则全军快速压上,一举全歼鞑靼!”
自打随征以来,朱高煦一直想着能再次领兵,这次攻打本雅失里本是个绝佳机会,不料永乐却要亲自上阵,他一时颇有些失望,不过听到父皇授其暂摄全军之职,他又精神一振。忽然,一个邪恶的念头从心中冒了出来:若父皇被围,援军未及赶至致使他老人家因此遭难,那他就成了这五十万大军的统帅!待他率五十万大军返回国中,那这空出来的皇帝宝座……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吓了一大跳,并很快为这种大逆不道的想法感到羞耻和惭愧。但羞愧之余,尽管朱高煦强力压制,内心深处却已生出一丝蠢蠢欲动,无论如何也驱散不去……
第二日,永乐率轻骑离开大营,前往兀古儿扎河追击本雅失里。永乐走后,朱高煦外表平静如常,内心却如热锅上的蚂蚁!若此去遇阿鲁台伏兵,那自己该怎么办?按事先部署,自己当然是率大军星夜救援,他也不断告诉自己应当这么做。可每想到丘福兵败的打击,想到朱瞻基这个大侄儿来势汹汹,他觉得内心一股邪恶的声音在呼喊,让他坐立不安。就这样过了九天,一个消息传来:永乐在兀古儿扎河与本雅失里遭遇。鞑子见明军突然杀到,猝不及防之下军心大乱,顷刻间土崩瓦解,本雅失里仅率七骑逃脱。
捷报传至,明军大营欢声雷动,朱高煦的纠结也不复存在,总算松了口气。两日后,永乐率军返回大营,稍事休整,明军立即重新开拔,乘胜追击向东逃亡的阿鲁台部。
就在明军继续前进的同时,鞑靼一方也发生了巨变。本雅失里惨败之后,鞑靼人心大乱,阿鲁台本还心存侥幸,此时终于放弃一切幻想,夺路狂奔。而原先追随本雅失里西去的另一位鞑靼知院失乃干在决战中被明军击溃,率残部逃到广武镇一带后,见明军势不可挡,遂有意归降。鉴于此,永乐决定再次分兵,命清远侯王友、广恩伯刘才率所部回师开平,顺路接受失乃干的投降。至于明军主力则继续东进,逼迫阿鲁台主力决战。
不料,永乐关于分兵的设想甫一提出,便遭到了三个内阁阁臣的一致反对。他们倒不是怕分兵导致势弱——以明军的实力和眼下的形势,即便再多分个三五万出去,剩下的对付阿鲁台也是绰绰有余。但几位大臣的顾虑是,若明军继续东进,接下来回师时的军粮就不够用了!
当初计划北征时,朝廷的粮草准备就不充裕。而且因前番举行大阅和过瀚海时的耽搁,明军的北上行程已较预定的拖后了十余日,故军粮已比较紧张。此外,明军在北上途中每隔一段便修筑一座小城,并遗军守之,后方转运粮草时可将部分军粮屯于城内,以供明军返程时使用,这样可以不用将全部军粮送抵千里之外的明军大营,从而减少转运过程中的损耗。可如此一来,也给明军带来一个限制——班师时必须按原路返回,否则仅靠随军携带的军粮很可能不够食用!
自明军追击阿鲁台以来,已向东行进了数百里,再往前走就是阔滦海子。此地已超过了明军预定的出击范围,可据报阿鲁台现在已越过阔滦海子,沿着兀尔古纳河向东北方逃窜。若明军再继续追击,那班师时再按原定路线的话就要多走几百里,届时军中所剩粮食和各堡垒存粮的数量根本不足以支持这么大一支军队平安返回塞内。基于此点考虑,三位阁臣建议永乐放弃追击阿鲁台的计划,仅率部继续在两河一带的草场驻扎一月,这期间阿鲁台若返回,则与之决战,若不来,那便班师回朝。
应该说三位阁臣的建议是合情合理的,只要入了秋,即便明军班师,阿鲁台返回两河草场,留给他放牧的时间也不够了。如此一来,鞑靼冬天仍将不可避免地遭受损失,这也基本达到了此次北征的目标。就连方宾虽然想战,但考虑到追击带来的潜在风险,几经权衡后也对此表示赞同。
永乐同样知道继续追击存在风险。可要就此罢手,他却颇有些舍不得,眼下的形势实在是太好了。本雅失里先与阿鲁台分裂,后又被自己打得一败涂地,如今的鞑靼已是实力大损、人心惶惶,对明军也是十分畏惧。若能趁此机会歼灭阿鲁台,那这几十年来威胁大明的鞑靼部落就将烟消云散!这样的**摆在眼前,他焉能不怦然动心?而若就此罢手,阿鲁台虽然仍将受到严重损失,但未必就会伤筋动骨。待休整几年,他仍有可能恢复过来再次威胁中原。与绵绵不绝的兵祸相比,永乐觉得若果能毕其功于一役,那冒点风险也是值得的。因此,他对胡广几个道:“不如这样,我军仍然东进不变。把在威虏、顺安、平漠等几个近处城镇屯的军粮全部随军带上。另命成安侯郭亮将开平存粮运至大沙窝北的应昌。开平存粮尚有四五万石,届时若缺粮,则命郭亮将粮草运至军中即可。”应昌位于开平以北约二百余里的答剌海子湖畔,是元代重镇。元顺帝北遁塞外后曾一度在此建都,后虽废弃,但城郭犹存,用来临时驻军屯粮还是可以的。
“可开平怎么办?如此一来,开平存粮也就空了,而且四五万石粮也远远不够!”胡广急道。
“命张辅从宣府调拨。眼下已是五月,夏收过后应还有些粮食,足供宣府等镇一时之需,至于各仓中所存陈米则全部征用。此外陆路运来的二十万石江南大米应也快到宣府了,到时候全部转运到开平和应昌。只要应昌屯粮足够,届时再运至军中,大营便不至于缺粮!”
金幼孜皱眉想想道:“若果能如此,倒也未尝不可。只是这其中环节过多,万一出了岔子,咱们几十万大军就危险了!”
“不会有岔子!”永乐挺身而起,双目炯炯有神地望着帐外,一脸坚定道,“良机稍纵即逝,岂能为万一之事而生犹疑?传令后方各部及沿途屯粮军城皆需小心防备,若有差池,朕决不轻饶!”
“遵旨!”见永乐决定,三位阁臣只得应诺,然都面带一丝隐忧。
永乐定计后,明军加快速度越过阔滦海子,顺兀尔古纳河北上搜敌。兀尔古纳河流域已经接近后世被称作大兴安岭的哈剌温山,沿途山路崎岖,丛林茂密,加之夏秋季节暴雨连连,给行军带来不少麻烦。不过明军追得虽然辛苦,鞑子逃得也不容易。阿鲁台已经损失惨重,现在阖族北遁,牛羊马匹是一样也不敢落下,否则这个冬天他就只有喝西北风了。可驱着大批牲畜穿越山林,这速度是无论如何也快不起来。反观明军,虽也携着大批辎重,但汉人的将作之术却无疑要高明许多。一路上明军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皆都安排得有条不紊,这样速度反而更快。到六月初九,明军抵达群山边缘处飞云壑时,前哨传来消息,阿鲁台已聚集部众,在前方山谷列阵以待。
得知鞑子行踪,永乐精神大振,当即对一旁随侍的杨荣等人道:“北虏穷途末路,欲作困兽之斗!你等即刻代朕拟手诏付各营把总,命彼等照预定方略布阵徐进。”
“遵旨!”
杨荣几个刚一应诺,便见永乐已披上战甲,杨荣一惊,赶紧上前道:“陛下可是要前往观阵?可命三千营先往警戒!”
“不必!”永乐跃身上马,神采奕奕道,“前方不远便是山谷出口,朕自携缇骑登丘眺视,煦儿率三千营跟上即可!”说完,不待杨荣再言,他便一挥马鞭,飞驰而去。
待奔了七八里,遥见前方已豁然开朗,永乐便知已到山谷边缘,他也不入谷,只翻身下马登上一座小山丘,向下观察战场地貌。
说是山谷,其实这是群山中一块长宽各约十里的盆地,其间遍布草丛,中间还有几条小涧,而鞑子就在盆地的最远端列阵。想来阿鲁台一路亡命,本欲休养一阵,孰料明军旋即追至,鞑子筋疲力尽之下已无力再逃,只得在此决一死战。鞑子皆是马上好手,有此平地,正利其驰骋,阿鲁台选此处为战场,的确比在丘陵中与明军短兵相接要有利。
摸清阿鲁台意图,永乐嘴角浮出一丝不屑的冷笑,自言自语道:“漠北平川万里,你不敢应战,如今却想仗这区区十里草场用兵,果真是黔驴技穷了!”
说话间,杨荣等人已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永乐回头看了他们一眼道:“便把宝纛竖于此,各部于山下列阵,休整半个时辰后再齐进逼战!”
一阵工夫,明军从各条山路中钻了出来,鞑子见明军杀至,顿时有些**,不一会儿,几队轻骑冲出本阵,挥舞着雪亮的马刀狂呼乱叫着向正在布阵的明军袭来。不过明军早有准备,各部队形严整,任凭鞑子叫嚣,皆置之不理,其若欲冲阵,则以如蝗飞矢相阻,胡骑突击不成,只得在阵外来回奔驰。一队胡骑望见山冈上的龙旗宝纛,意欲上前挑衅,不料还未冲上半山腰,朱高煦便指挥着三队神机铳手横插到阵前,一阵硝烟散尽,带头仰攻的百夫长便和十余个鞑子兵倒在了血泊中,剩下的胡骑被这突如其来的电光石火吓得魂飞魄散,不待明军再射,赶紧掉头亡命,其余各队胡骑也都拨马回阵,再不敢靠近明军半步。
不到半个时辰,明军战阵便已列好。放眼望去,二十万大军摆成十来个长条方阵,前后绵延十里。阵中,明军士兵披坚执锐,森森铁甲在日光辉映下如粼粼波光,闪着耀眼的寒芒。
鞑子被眼前的景象深深震慑住了。他们都是轻装骑士,又是以逸待劳,本应趁明军立足未稳之际主动出击。但是现在,任凭大小头领喝骂抽打,他们都一动不动,曾经傲视天下的蒙古武士在面对明军的铁甲洪流时,眼中露出深深的惧意。
山丘上,杨荣望着远方踌躇不前的鞑靼军队,不禁感慨万千道:“想当年蒙古铁骑横扫天下,兵锋所指无人能敌!不料区区百年过去,却沦落到临阵不敢出战的地步。臣虽为汉人,但遇此景亦不免为之悲叹!”
“今时不同往日!”永乐双手叉腰望着前方,满脸骄傲道,“阿鲁台不是忽必烈,更不是铁木真!而我大明也绝非苟图偏安的弱宋!想这阿鲁台不过一介中山狼,稍有得志便想重现蒙元荣光,真是痴人说梦!朕今日就要给他灌一碗醒酒汤,让他清楚谁才是天下之主!”
“父皇天纵英才,冠绝古今!”朱高煦赶紧高呼一句。
“煦儿莫要拍马屁。养足精神,待会随父皇冲锋!”永乐回头笑着说了一句,旋不再理他,转而继续观察敌情。此时鞑靼军阵中又起了**,只听得一阵呼喊声传来,众人极目眺去,隐隐见着敌阵中的鞑子纷纷放下兵器,跪地向天叩首!
“北虏这是做什么?难不成他们要乞饶?”胡广一愣道。
“他们在祭拜长生天!阿鲁台江郎才尽,想借蒙古人的永恒之神来唤回手下的斗志!”永乐冷哼一声,轻蔑道,“莫说长生天,就是把佛祖和玉帝一起拜了,也挽救不了其败亡命运。”
“陛下!”金幼孜突然插口道,“北虏既在拜神,我等正可突袭。莫如命薛都督他们率精骑冲阵,或可一举建功!”
永乐想了一想,大手一挥气势磅礴道:“算了!我军大阵与敌相隔六七里,即便突袭成功,一时也接应不上,若耽搁得久了,反而会陷了突击将士。再者蒙古人素敬神明,此时袭扰,万一将其激怒,反倒成全了阿鲁台!如今他已至绝境,非与我一决雌雄不可。只要我铁甲坚阵不乱,北虏纵皆疯狂,亦难逃败亡之局!”
“圣上明鉴!”
又过了一阵,鞑靼军阵仍在闹哄哄地祈祷,永乐看着,忽然脑中灵光一闪,转身对几个阁臣笑道:“北虏闹腾,看久了也嫌乏味,莫如你等献一首词,传与三军将士高诵,也不至堕了我军锐气!”
“战地歌词,务须慷慨雄壮,臣等久在帷幄,一时恐难以想到!”胡广干笑着应答。
“也无须你等现作,就将古人所赋道一首合适的便可,有无曲调都无妨。”永乐倒是很有兴趣。
三臣无可推托,便各搜肠刮肚。半晌,胡广先有了主意,遂对永乐拱手道:“既为战歌,流传最久者莫如《诗经窑秦风》中的《无衣》一篇,不知可以用否?”说完,他便大声诵道——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胡广诵完,永乐想了想摇头道:“其意甚佳!然诗中词句,于周时尚算通俗,但及至今日已略显拗口。将士们都是白丁出身,不比你等儒生,一时半会肯定记不住,此首不妥。”
闻言,金幼孜接着道:“臣曾读沈括之《梦溪笔谈》,里间有载当年其在鄜延时为士卒所作战歌数曲,皆激壮且朗朗上口,或可撷一用之!”接着,他咳了一声道——
先取山西十二州,别分子将打衙头。
回看秦塞低如马,渐见黄河直北流。
天威卷地过黄河,万里羌人尽汉歌。
莫堰横山倒流水,从教西去作恩波。
马尾胡琴随汉车,曲声犹自怨单于。
弯弓莫射云中雁,归雁如今不记书。
旗队浑如锦绣堆,银装背嵬打回回。
先教净扫安西路,待向河源饮马来。
灵武西凉不用围,蕃家总待纳王师。
城中半是关西种,犹有当时轧吃儿。
“不错!正宜壮士歌之!”金幼孜咏完,永乐连连拍手,然后话锋一转,“不过漠北不是西凉,鞑子也非党项,此歌虽佳,但不宜为当下所用!”
“其实不需用前朝旧歌,我大明就有一现成之作!”杨荣沉思半晌,抬头道。
“哦?朕怎不晓得?杨爱卿速速诵来!”
杨荣一笑道:“当年红巾军曾作战歌一曲,以励将士斗志。我大明源自红巾,今又与蒙古人对垒,正可借用此歌!且连曲都不用另谱!”说完,他深吸了口气放声高歌——
风从龙,云从虎,功名利禄尘与土。
望神州,百姓苦,千里沃土皆荒芜。
看天下,尽胡虏,天道残缺匹夫补。
好男儿,别父母,只为苍生不为主。
手持钢刀九十九,杀尽胡儿才罢手。
我本堂堂男子汉,何为鞑虏作马牛。
壮士饮尽碗中酒,千里征途不回头。
金鼓齐鸣万众吼,不破黄龙誓不休!
闻此,永乐的脸倏时激得通红。“莫道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一个甲子前,无数华夏健儿揭竿而起,他们借用这首慷慨悲壮的战歌,向残暴腐朽的元朝发出满腔怒吼。韩山童、刘福通、郭子兴,无数英豪为之付出鲜血乃至生命!最终,在父皇朱元璋手中,完成了致命一击!永乐至今都记得,当徐达攻克大都的捷报传回,整个京城都沸腾了!无数士民走上街头,他们手舞足蹈,他们喜极而泣。永乐还记得,就在那个夜晚,年仅九岁的自己和所有兄弟被一齐叫到父皇身边。当他们进入殿中时,惊奇地发现一向坚毅刚强的父皇,此刻竟泪流满面!这一首战歌,将永乐的思绪带回到那个风起云涌的铁血时代,带回到那个光复河山的峥嵘岁月!胡虏被赶走了,但他们阴魂不散,他们幻想着卷土重来!他们要再次将华夏大地夷为焦土,他们要再次将汉家儿女贬为贱民!他们要再次将诗书典则、礼仪人伦毁之殆尽!而他朱棣作为华夏的堂堂天子,有责任用手中的刀和剑,保卫自己的国家,保卫自己的子民!一团烈火在心中熊熊燃起,永乐血脉贲张!
“就是它了!”永乐豪情万丈地传下口谕,“命随军乐人大声领唱,教三军将士同声高歌!给朕唱出气势,让对面的鞑子闻之落魄,听之胆寒!”
风从龙,云从虎,功名利禄尘与土。
望神州,百姓苦,千里沃土皆荒芜。
看天下,尽胡虏,天道残缺匹夫补。
……
很快,战歌在山谷上空响起。先是乐官领唱,继而御营亲卫齐唱,到最后成了二十余万将士的大合唱!将士们有的机敏,听两三遍便能熟记;有的稍显木讷,只能断断续续地附和。但不管唱词是否正确,不管声调是否精准,每一个战士的歌声中,都包含着内心的激**!
这是一首什么样的歌啊!它时而悲壮,记载着华夏文明曾遭受的屈辱;它时而激昂,象征着天朝上国当下的辉煌!数十万人齐声高唱,蕴含着无限感情的歌声汇聚成一波巨大的声浪,向前方汹涌奔去,让敌人惊愕,让敌人变色,让敌人战栗,让敌人胆丧!
远方,鞑子们终于停止了祈祷。他们默默拾起武器,在头领们的驱赶下小心翼翼地向明军奔来。只不过,在经历了胡疆汉歌的洗礼后,他们的脸上再也看不见狂妄,他们挥舞马鞭的手在不由自主地颤抖!
这边,明军同样停止了高歌,他们重新拿起了武器,整理好战甲。但是,与鞑子不同的是,他们的脸上布满了恨意,写满了对战斗的渴望!
山丘上,永乐也翻身上马。望着渐渐清晰的胡骑身影,他眼中闪过一丝凌厉的光芒。待号角响起,他抽出了银光闪闪的佩剑将它高举过头顶,对身后的骑士们厉声叫道:“健儿们,随朕杀虏!”说完,他一夹马腹,向山下俯冲而去!
“杀!”朱高煦与三千营铁骑绝尘而出!
“杀!”二十余万明军齐声高呼,向前迈步逼进!
山谷中,杀声四起,山河气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