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朱高煦随军出征后,其在北京的宅子便冷清下来。史复无事可做,每日在后院的小花园中莳花弄草,仍与在南京时一般从不迈出府门半步。史复自入汉王幕后一直深居简出,除了少部分汉王亲信,其余亲附汉藩的朝臣,甚至是汉府长史司的僚属,都以为这个整天蒙着面纱的怪人不过是个普通清客,对他并不重视。因此在北京这几个月,除了偶与纪纲相见,史复便周游于园内花丛之中,安享清闲自在。
这一日,史复睡过午觉,又兴致勃勃地来到后花园,命下人搬来一张摇椅,放在墙角一片小竹林中。待将下人统统打发离去,他躺到摇椅上,从袖中掏出一本当时民间颇为流行的《七国春秋平话》,津津有味地阅读起来。
看了大半个时辰,史复觉得有些困了,遂将书放到一边,闭上眼睛准备小睡片刻。刚刚觉得有些迷糊,忽然园内由远及近传来一阵匆匆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急促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史先生,快起来,出大事了!”
史复睁开眼睛,见纪纲正满脸焦急地望着自己。他揉了揉眼睛,漫不经心道:“缇帅何以急躁至此?总不能是王师又败了吧?”
“你瞎说些什么?”见史复仍悠然自得地晃着摇椅,纪纲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他上前一把将椅子按住道,“大清河在东阿决堤了,江南北运的二十万石大米被困东平!”
“什么!”史复浑身一激灵,倏地一下站直了身子,惊讶地望着纪纲道,“大清河决堤?这怎么可能?今夏雨量不丰,北京都好些天没见着雨了,山东离北京不过数百里,那里怎么会发洪灾?”
“天晓得是怎么回事!”纪纲摇了摇头。
“不对啊!前些日山东布政司还报朝廷,言鲁省水利固若金汤,今年夏、秋二汛必能平安度过。山东布政使石执中素有能吏美名,若非有十足把握,断不至于出此大言。既如此,那这堤决得就更不合情理了!”史复虽身处深宅,但纪纲每隔两日便会把朝廷动态汇集成卷送来供其参阅,因此他对时局还是很了解的。
“都火烧眉毛了,还管它怎么决堤的?眼下要紧的是这批大米如果不能按期送到漠北,那皇上和王爷他们就要断粮了!”纪纲边说边急得跺脚。这位锦衣缇帅在外杀人无数却依旧高官厚禄,靠的就是永乐的宠信和朱高煦的庇护。如今这两座靠山都在漠北,若北征大军因粮尽而溃败,永乐和朱高煦或就将步丘福后尘。一旦这种情况出现,那不管将来朝中形势如何发展,他肯定会死无葬身之地。正因如此,一向以冷酷闻名的他才慌了阵脚。
史复却显得十分镇定,他埋头思忖一番,忽然眼角一跳冷冷道:“赵王和夏元吉他们可有应对之策?”
永乐北征前,命朱高燧总领行在军务,夏元吉则主持行在政事,此时北京乃至整个北疆的大政,都由他二人掌控。
“夏元吉已传令山东布政司尽快堵住河堤,修复道路,并下令将北京官仓存粮搬出,连军储仓的都已调了出来,准备运到宣府张辅处。赵王亦已派兵前往山东协助石执中。”
“既然他们已有布置,你我坐等消息便是了,何须再劳心费神?”史复淡淡说了一句,又重新坐回到椅子上,悠悠然摇晃起来。
纪纲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不可思议地望着史复,愣了半晌方回过神来,急得大喊道:“这怎么能行?城里的存粮早就被充作军用,现在剩下的恐怕连两万石都不够,就算加上通州和天津卫的也顶多不过三四万石,这点米给漠北大军塞牙缝都不够!”
史复仍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能顶一时是一时,赵王和石执中他们不是已经堵堤修路了吗?没准过两天山东那边便把路重新打通了呢?”
“这绝不可能!河水已淹了上百里地,就是现在把缺口堵上,待到洪水过去再把官道修复,怎么也要一两个月。到那时,漠北那边早就完了!”纪纲心急火燎地说到这里,见史复仍无反应,终于逼将不住,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吼道,“姓史的,你犯失心疯了么?你再不想个办法,待皇上和汉王真的遭难,你我二人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我有什么办法?”史复矍然而起,一双眸子狠狠瞪向纪纲咄咄道,“我又不是天上神仙,能逼退洪水,能变出粮米!”说着,他一把扯下面上黑纱,露出那张狰狞恐怖的丑脸,“我就是个生着张鬼脸的废人!手头一无粮二无兵,你让我怎么救王爷?怎么救漠北大军?”
史复突如其来的暴怒吓了纪纲一跳,他身子也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其实纪纲心里也清楚,就算是诸葛再世伯温复生,碰到眼前这情况也只能是徒唤奈何。他之所以来找史复,是抱了万一之念,希望这位满肚子智谋的汉府首幕能够想出个化解危机的妙策。而当史复也表示无可奈何之后,纪纲已是方寸大乱,再加上他显出这么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纪纲看在眼里,火气上涌,这才有了这番极为罕见的失态。待到史复突然发作,他猝不及防,气势顿被压住,眼中熊熊燃烧的火焰也被浇灭,只剩下一片茫然。
“难道就真的没有办法了吗?”纪纲绝望地问史复,只不过与刚才声嘶力竭的大喝不同,此时他的语气中充满了无奈和绝望。
“没有了!”史复坚定地摇摇头,“眼下你我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听天由命了!”
纪纲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他没有再与史复说话。默立半晌,他转身挪步,缓缓向院外走去。以前纪纲到汉王府,素来都是步伐矫健、来去如风。而这一次,这位杀人不眨眼的锦衣缇帅,竟少有地看上去有些踉跄。
史复自始至终都未发一言,待纪纲的身影完全从眼前消失,他布满伤疤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了笑容,嘴里也不合时宜地发出“咯咯”笑声。尽管经过刻意压抑,笑声小得几乎无法察觉,但从他激动的神色中可知,此刻他竟然十分开心。片刻后,史复重新靠回到椅背上,眉心挤成一个“川”字,面露疑惑地喃喃自语道:“这堤也决得太是时候了吧……”
正当北京的王公大臣被大清河突然决堤刺激得没回过神来之时,宣府镇内,镇朔将军、督粮总兵官张辅已陷入更大的麻烦之中。
这一日上午,宣府城南军储仓内的空地上,皇长孙朱瞻基正满头大汗地指挥宣府递运所的民夫们搬运粮草。自打接到大清河决堤、江南粮米被阻山东的急报后,张辅便立即下令将宣府所剩存粮全部装车,准备即日运往军中。朱瞻基虽是天潢贵胄,值此危难之际也不含糊,当即主动接下了这个差事。昨夜他一宿未睡,双眼已熬得通红。就在刚才,他还亲自爬上一辆装满粮包的武刚车,在确认绑绳牢固后,遂又要爬下来。一旁的丰城侯李彬见着,赶紧上前伸出双臂相扶,同时说道:“殿下,这已是最后一批了,装完后您便先回去歇着吧,剩下的事交给臣便是了!”
朱瞻基在李彬的协助下轻轻跳回地上,待站稳后,他方从自己的贴身内官李青手上接过一个葫芦樽,仰头将里面的凉水全灌进肚子里,末了撩起袖子一抹嘴道:“眼下的情势,我岂能睡着?李将军不用管我,我还挺得住!”他说话时一脸疲惫,但神情却颇坚毅。
李彬见他小小年纪便能如此,心中十分敬佩,遂脱口而出道:“有殿下这样的皇孙,实乃我大明之福!”
朱瞻基动了动嘴唇,没有吱声。他少年老成,对人情世故十分熟稔。自到宣府参赞军务后,他抓住这个难得机会,在历练自身的同时也注意与军中将校拉拢关系。他虽贵为皇孙,却丝毫没有金枝玉叶的娇气和派头,与将士们打交道时皆亲和有礼,待人接物的分寸都拿捏得恰到好处。由于表现极佳,加之他乃东宫嫡长子,又深受永乐喜爱,是最有可能继承大统的皇孙,宣府众将亦都乐意与他交往。一段日子下来,除张辅生性谨慎,仍只以寻常礼节对待他外,其余将领自李彬以下,对他的暗中结纳也都欣然受之。像今日李彬这话里,就隐含着将他视为未来君主的意思。若在几天前听到这句话,朱瞻基一定会暗自欢喜,可现在却无心顾及这些,因为此时的他,正陷入莫大的忧虑当中。
朱瞻基当然担心皇祖父和漠北五十万将士。但与其他人不同,除了因运粮被阻可能会给漠北大营带来不测外,他还面临着一个巨大的危机,就是自己的父亲——太子朱高炽会因此受到严厉的惩罚!
北征大军的粮食大半需靠江南供应,而粮食的筹措和北运则由监国太子朱高炽负责。换句话说,从粮食装船渡江的那一刻起,直到运抵宣府张辅军中,这期间出了任何差错,太子都将背负全责。尤其是前些日子永乐为追击阿鲁台而临时改变计划,大军归塞时间因此往后一再拖延,这使得本就不充裕的粮草供应更加紧张。可偏偏就在这关键时刻,大清河却决了堤,二十万石至关重要的大米无法按期运抵宣府!得知这消息的第一刻,他便意识到情况严重。若漠北大军因粮草不足而全军覆没,皇祖父也因此丧命,那父亲除了自尽谢罪,已不可能有其他选择。就算到时皇祖父没事,可陷了四十万大军性命,这样的悲惨结果也足以将父亲从太子宝座上拉下来。即便是漠北大军侥幸平安归来,可在这种关键时刻犯下如此大过,以皇祖父赏罚分明的治国手段,父亲同样没有好果子吃。虽说大清河决堤出人意料,可朱瞻基明白,皇祖父震怒之下是不会管这些的,作为在御驾北巡期间代为打理天下政事的监国太子,父亲必须为决堤背负罪责。反复计算后,他惊恐地发现,无论如何父亲这次都在劫难逃!
自北巡以来,东宫一直顺风顺水,尤其丘福几个的死更使汉王府元气大伤,朱瞻基私下里对此还有些幸灾乐祸。可现在,一切都随着泛滥的大清河水付之东流!他虽得永乐喜爱,但他毕竟是东宫的嫡长子,如果父亲因此失位,他也难逃池鱼之殃。他这几日愈发勤于理事,也是想借此多攒些军功,以在皇祖父回朝向父亲问罪时,有更多资本在其中斡旋。
正胡思乱想间,远方驰来一匹骏马。待到跟前,一名帅府亲兵从马上跳了下来上前道:“禀殿下、李侯爷,大帅请二位移步总兵府,有要事相商!”
“哦?所为何事?”
“似与漠北有关,不过具体情况属下亦不知!”
难道皇祖父击败阿鲁台了?朱瞻基心中一喜。若现在就得胜回朝,那军粮还是勉强够用的。他赶紧一招手,李彬忙招呼人牵了两匹马过来,他俩飞身上马,一溜烟儿奔出仓场大门,向总兵府方向驰去。
张辅的总兵府设在原谷王府内。靖难之役后,永乐将谷藩迁往长沙,宣府城内的谷王府便空置下来。张辅到宣府后暂无合适宅院作衙门,永乐遂命其暂在旧谷王府内开府建衙。
谷王府的布局与当年的燕王府如出一辙,只是规模小了许多。张辅为人谨慎,征用谷王府后,也不启用承运殿和东殿,平常只在东殿后的凉殿召见属下。朱瞻基和李彬进入凉殿,发现张辅一脸凝重地站在大堂正中的帅案后头,下面则站着十余个宣府将佐。朱瞻基见气氛有些凝重,心中遂是一凛,直接上前走到张辅身旁为自己专设的座椅前,李彬则站到了左列将官的班首。
待朱瞻基站定,众人肃揖,张辅请朱瞻基先坐了,自己方坐下道:“今日请殿下和诸位大人前来,是有一大事相商!”说到正事,张辅脸上严肃起来,“就在半个时辰前,成安侯郭亮送来急报,言鞑靼知院失乃干降而复叛,已夺下广武镇,城内军粮二万石全部被劫!”
“啊!”张辅一说完,殿内众人顿时变了颜色。广武镇是明军在瀚海中的一块绿洲上所建的小堡。虽然小,位置却十分重要,是漠北明军与后方之间的交通要道。而且,按照永乐修改后的班师路线,明军在击溃阿鲁台后,将从阔滦海子直奔广武镇,然后再沿原路班师。而根据事前估测,漠北大营所剩粮草并不足以支持这长达千里的行程,届时要靠成安侯郭亮从应昌运粮接济,而广武镇就是郭亮粮队与主力会合的必经之地。如今广武镇被夺,那不仅意味着明军的预定归路被截断,更重要的是一旦粮草接济不上,明军主力就有断粮的危险!
“王友和刘才呢?他们为何不剿灭这股鞑子?”朱瞻基赶紧发问。清远侯王友和广恩伯刘才奉旨接受失乃干的投降,同时也有暗中防备鞑子使诈的意思。既然失乃干复叛,那他们理所当然应率兵征剿。
“据鞑子中的线报称,失乃干攻破广武镇后,转而奔袭王友,王友猝不及防,一时乱了阵脚,现已向北暂避!”
“什么?王友所部不下三万。失乃干有多少人,顶多也就万余男丁!他就这么轻易退兵了?”朱瞻基十分惊讶,想了想又道,“还请大帅赶紧催促王友进兵,一定要赶走失乃干,夺回广武镇!”
“眼下联络不上!失乃干现仍盘踞在广武镇一带,阻断了应昌与漠北之间的交通,要与王友联络,唯有绕道而行。而且眼下也不知道他们到了哪里,大漠茫茫,寻找起来可不容易!”张辅阴沉着脸说了一通,顿了一顿又道,“王友退兵后并未即刻反攻,或许是已绕道南返也未可知!”
“他怎能绕道?广武镇是预定的会师之地,现在被鞑子占据,那漠北大营怎么办?皇祖父那里的存粮可不多了!”这下朱瞻基再也坐不住了,他激动得小脸通红,“于情于理,王友都当整军再战!否则一旦皇祖父有事,他万死难辞其咎!”
朱瞻基说得慷慨激昂,张辅听着却是一脸黯然。虽然绕道不过是他的猜想,但根据鞑子仍安然无恙地占据广武镇这一情况来判断,王友很有可能这样做了。作为带兵的主帅,张辅大致也能猜到王友的难处:永乐督军穷追阿鲁台,留给王友的肯定多是老弱。他们千里迢迢从饮马河赶到广武镇,必定是疲惫不堪,突遭失乃干偷袭,慌乱之下失了先机,且气势被夺,再聚集起来肯定也是军心惶惶。在无法保证必胜的情况下,王友选择绕道而行也不失为自我保全的一个办法。不过王友此举虽保全了三万部众,却把仍在漠北的明军主力乃至皇帝都推入不可知的境地!漠北大营的存粮绝对无法支撑他们走回塞内,甚至走到应昌都不行。万一粮草不能及时送到,这剩下的四十多万大军就将分崩离析!从这个角度说,王友就算拼光了三万人马也应夺回广武镇,可他却选择了避战!王友两次随张辅南征交趾,二人关系颇为不错。如今他犯下如此大错,张辅内心愤怒之余也生出一丝哀伤。他知道过不了多久,王友就将为自己的目光短浅付出沉重的代价!
王友的去向还是小事,更为要紧的是漠北大军的命运!本来,张辅已致函留守北京的夏元吉,请他以户部尚书、主持朝政的名义向大同、太原乃至开封等地发文催粮。同时,张辅还准备立即派出信使赴漠北大营,请永乐即刻班师。按张辅所想,若永乐接信后立即班师,同时他再将在北疆各省临时筹集到的粮食陆续运至漠北大营,这样或许还能支应大军平安返回塞内,不料这一应急之举也因为失乃干的突然搅局而破产。粮道被断,信使无法北上,就算绕道也会多花好些时日,到那时就算永乐立刻班师恐怕也来不及。何况没有军粮接济,明军只怕还没走到开平就已经瓦解了!
“如果能尽快赶走失乃干就好了!”殿下不知哪个偏将咕哝了一句。
这话却不经意间提醒了朱瞻基,待再一思索,他忽然想到什么,当即对张辅道:“大帅,咱们马上调集兵马,将他赶出广武镇!眼下开平和应昌还有上万兵马,把他们全带上足以与失乃干抗衡。一旦漠北大营覆没,阿鲁台必将气焰熏天。失乃干是本雅失里的人,阿鲁台壮大对他没什么好处,他也犯不着和咱们死顶!只要咱们大兵压境,并许下封赏之诺,多半能让他退出广武镇!如果不成,咱就跟他硬拼,就算不敌也能把他耗得精光,到时候他即便胜了,也在广武镇站不住脚,唯有远遁一途!”
“将士们去广武镇,开平和应昌便空了。那里屯着皇上的救命粮,万一有失怎么办?”张辅随即问道。
“从宣府调兵递补,宣府不够就从行在调!”朱瞻基想都不想就作答。
他的提议很有吸引力,大殿上先是一阵议论,不多时,大半文武官员便点头表示支持,有些武将还露出跃跃欲试的表情。
张辅也有些心动。失乃干降而复叛,多半是受人鼓动,想抓住明军的战略失误给予致命一击,并借此一举树立其在草原上的至高威望。但正如朱瞻基所说,失乃干与阿鲁台也积怨甚深,一旦明军覆没,阿鲁台便会成为最大的受益者,这对失乃干来说是极为不利的。若能抓住失乃干和阿鲁台这两个鞑靼权臣之间的矛盾对他施之以威、诱之以利,让他改弦更张也是极有可能的。实在不行的话拼死一搏也不是没有希望,总比在这里束手无策得好。
不过张辅毕竟是百战名将,他对战事的把握远比“纸上谈兵”的朱瞻基要全面得多,思忖再三,他沉着道:“殿下之策甚佳,但也存着几个不妥。其一,且不说开平、应昌之兵能否击溃失乃干,即便能成,粮草耗费也会不小。应昌存粮用以支援漠北大军都嫌不够,若再耗在征战上头,将来就算打通粮道,咱们一时半会儿又到哪儿去找粮供应漠北将士?其二,此次北征,北疆各省军卫都抽调一空,眼下边塞各镇军力不多,就是这剩下的还多是临时征调的贴户(世袭军户家中的候补兵丁,几同于后世之预备役),各卫所的正军都已随皇上到了漠北。若再将贴户调往塞外,万一朵颜三卫趁机发难奈何?若彼攻应昌、开平,则存粮难保,漠北大营必然覆没!若其直接破关南侵,那莫说漠北大营,就是我大明北疆也岌岌可危!”
见张辅质疑,朱瞻基本还有些不服气,待听了这番话,他顿时哑口无言。自永乐北征后,朵颜三卫已安分了很多。但这不过是因为畏惧明军势大罢了,绝不代表着他们已对朝廷真心臣服。如今明军出现重大疏漏,整个漠北战局有可能一夜反转!值此关键之时,天晓得这帮兀良哈人会不会再生二心?还有就是盘踞在大漠以西的瓦剌三王在窥此良机后,也保不准会趁火打劫!这种形势下,贸然征发已所剩无几的边塞戍军,的确是风险难测!
“可是皇祖父那里怎么办?难道咱们就只能在这里干等吗?”朱瞻基又出言相询,不过嗓音已有些颤抖,神色中也显出几分惊恐。他虽然早熟,但终究还是个孩子。如今漠北大营危在旦夕,皇祖父身陷绝境,他惊惧彷徨之下心神已经大乱,再也拿不出往日那份镇定和从容。
张辅一阵默然。眼下的局势,他也不可能有什么万全之策,但他必须要为自己的决定负全部责任!不管是漠北大营覆亡还是鞑子破关,任何一种情况的出现,他作为留守统帅都将百死莫赎!
“夏大人来了!”就在殿内众人沉默无言之际,一个帅府亲兵闯进大堂禀道。众人闻言扭头,只见户部尚书夏元吉已进入堂内。
“见过皇长孙、英国公!”夏元吉满面风尘,神色也颇为疲惫,不过眼中仍是精光闪闪,“下官解粮五万石至此,请国公爷派人点验!”
“五万石!”夏元吉此言一出,殿内众人皆是又惊又喜。他们虽不清楚北京各仓存粮的具体数量,但大致也都心里有数。张辅虽发文向北京催粮,但照他预计,夏元吉能解来二三万石就很不错了。五万石虽仍不敷所需,但对他这个正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督粮总兵来说绝对是个意外之喜!
张辅赶紧命亲兵端了张椅子过来。夏元吉虽自称下官,但他与自己的这些属下是不一样的。对这位朝廷重臣,张辅自不可能让他站着跟自己说话。待请他坐下,张辅才笑道:“维喆大人到底是管钱粮的行家,这才短短几天便能筹到这多军粮。待陛下回朝,我必为大人请功!”
张辅两次征讨交趾,钱粮开销都仰仗户部调度,其时夏元吉供应十分得力,从未出现短缺和延误,故张辅对他颇有好感。此番夏元吉又在短短时间内给他送来了五万石救命粮,他自然十分感激,这所谓的为其请功也绝非客套,而是实实在在的致谢之语。
夏元吉见包括丰城侯李彬这样的勋贵都站着,自觉不应安坐,几次想站起来,不过朱瞻基此时已走到跟前,硬将他按在椅子上。无奈之下,夏元吉只得略一欠身笑道:“都是为了皇上和北征将士,谈何功劳?其实这粮也不都是从官仓里扒的,其中一半都是临时买的!”
“买?”张辅和朱瞻基都没有明白。
“不错!”夏元吉解释道,“设立行在后,朝廷几次向北京移民。现京畿一带屯垦农户已有近十万之多。前几年朝廷免其赋税,现今他们手中或多或少都有些剩粮。下官放出榜文,以五贯一石的价格向京畿农户收粮,并限期三日。榜文放出,农民日夜兼程将家中多余之粮送往城中,这便有了三万石,再加上各仓剩下的,总算凑够了五万之数。”
“五贯一石?按官价一贯钱换一石米,今年北疆天旱,朝廷又在用兵,粮价高了些,可最多也不过两贯一石。夏大人一出手便是五贯一石,可真是阔气!”一旁的李彬咋舌,他这两天陪着朱瞻基往军储仓跑,对粮米价格也略有了解。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现在农户手中也没多少剩粮,咱们要得又急,不出高价,一时半会儿收不到这么多。”
朱瞻基对价格并不关心,他感兴趣的是夏元吉买粮的银钱从何而来。三万石米便是十五万贯缗钱,这笔银钱虽然不多,但自北征以来,北疆各省赋税以及府库的存款已被悉数充作军用。夏元吉虽是户部尚书,但毕竟现在是在北京,他有天大能耐也不可能短短数日把南京国库的银钱运过来。
似乎看出了朱瞻基的疑惑,夏元吉呵呵一笑道:“殿下莫要这般看臣,赊粮的事臣是做不来的。臣能拿出这笔钱,其实是截了从征北京将士的饷银。”
这下朱瞻基就明白了。本来,当兵吃粮,自然会有饷钱。尤其是在战时,为了稳定军心,饷银更是会按时足额发放到军士手中。不过此次出征耗时较长,而且所经之地皆为渺无人烟的荒漠草原,将士们就是拿着银子也是没处使。故在出征前,夏元吉和兵部尚书方宾一合计,便奏准永乐,除内地抽调的卫所外,塞上各镇出征将士的,饷银皆直接发至军户家中。夏元吉主持北京朝政,挪用一下自然不在话下。
“这不会惹出乱子吧?眼下朵颜三卫居心叵测,塞上防务同样吃紧,万一军户们不满闹起来,这可是要出乱子的!”朱瞻基有些担心道。
“殿下尽管放心!此次运粮延期,漠北大军危在旦夕。北京军户子弟多有随征,他们家人岂有不担心的?臣把这层道理跟军户们说清楚,并保证将来加倍返还,他们自然也就同意了。”
“原来如此!”朱瞻基点了点头,继而双手一拍激动道,“这是个好办法!不仅是北京,咱们宣府,还有山海关、永平、大同、太原、保定,这几处卫所的饷银都是发到军户家中的。咱们也照搬夏大人之法,挪出来高价购粮,凑足一二十万石不成问题!”
“殿下说得是!”朱瞻基刚一说完,张辅便点头道,“臣立刻便传令各卫,命他们即刻截住饷银就地高价购粮,并兼程运来宣府。”
一个难题迎刃而解,众将都面露喜色。不过夏元吉反倒犯了难:他刚才为了安朱瞻基的心,有意将挪用饷银的事说得很容易,但实际情况远不是那么回事。这件事说白了,便是以朝廷的名义向军户借钱。可眼下永乐本人在漠北征战,监国太子也远在南京,他二人都不知情。夏元吉虽说是奉皇命主持行在朝廷政务,但毕竟只是个从南京过来的二品尚书。他以朝廷的名义挪用饷银,军户们很有可能会担心皇上回来后会不认账。一旦他们拿不到银子闹起事来,那就会生出大麻烦。有了这个念想,夏元吉思索再三后才去找赵王朱高燧,希望这位长期留守行在的亲王出面与他联名发文。
夏元吉本以为朱高燧会一口答应,不料当道明来意后,他却觉得此法从无先例,军户们是否答应尚未可知。眼下局势紧张,万一再惹出什么事来,他担不起这责任。见这位一向直爽的亲王突然犹疑,夏元吉急得直跺脚,可他好说歹说,朱高燧就是不点头。夏元吉无奈,只得转而去求隆平侯张信。张信靖难时曾协助朱高炽镇守北平,永乐登基后他一直在北京任职,丘福死后又接任行在后府掌印。有这样的经历,张信在北京军户中的威望还是不错的。夏元吉求赵王无果,只得将希望寄托在他身上。好在张信痛快,当夏元吉阐明利害后,他当即同意在文告上署名,并亲自到各卫所驻地解释,这样才使得挪用饷银的计划平安施行。
现在张辅要照搬自己的方法,他虽是北平旧将,但毕竟离燕日久,现在刚从交趾赶回宣府没几个月,他的面子在塞上各镇的军户眼中好不好使还真不好说。但话既出口,他也不能自打嘴巴,何况这还关系到张辅的脸面和威严。想了一想,夏元吉对张辅道:“下官能如此顺利,还多亏了隆平侯出面协助。将来朝廷论叙筹运粮饷之功时,还请大帅也给隆平侯也请上一功!”
本来已经说到挪饷买粮,夏元吉却突然把话题牵回到请功上头,还特地点出隆平侯张信。张辅也是久经宦海之人,他稍一想便明白了其中深意,笑道:“这是自然,我督办粮饷,凡于此有功者,我必据实上奏。”说完,他又向朱瞻基试探性地问道,“殿下这几日督装库粮,甚为流利。此次臣与维喆大人挪饷买粮,还想请殿下协助,不知殿下意下如何?”张辅在询问朱瞻基意见的同时,又不动声色地把夏元吉也拉到了一起。
“自无不可!”朱瞻基也已摸清了其中的利害,不过与朱高燧的推脱不同,他对此欣然乐意。
“多谢殿下!”见朱瞻基爽快答应,张辅对他的好感大增,赶紧一揖致谢。自己是督粮总兵,再加上一个皇长孙,这两个身份在军户心目中的分量就算比不上朱高燧,但较张信应该不逊色了。
解决了军粮短缺的问题,张辅的心情好转了些。不过现在失乃干仍盘踞在广武镇,不能打通粮道,宣府就是筹到再多粮米也无济于事。方才因元吉的到来军议暂时中断,此时张辅便又将议题拉回到打通粮道上头。他先将广武镇的情况与夏元吉说了,末了道:“不知维喆大人有何高见?”
夏元吉刚从北京赶来,本不知道此事,此时听了先是一惊,继而沉吟半晌才抬头道:“眼下广武镇被夺,漠北与宣府交通断绝,北征大军情况如何我等也难以知晓。但下官以为,清远侯退兵后,不管接下来如何举措,总会飞骑报知陛下,届时陛下自有明断。故不若等陛下做出决断后,我等再遵照办理。军议过后,大帅可遣一上将率军先期赶往应昌,并将已筹集到的军粮运到开平的成安侯郭亮处。到时若得知陛下仍走广武镇一线,则遣应昌之军出击,赶在漠北大营断粮前驱走失乃干。届时大帅亦可率宣府军马赶赴开平,以居中兼顾应昌和塞内。若陛下改道,我们知道回军路线后,从开平运粮前往接济即可。此外,还请大帅和皇长孙联名写一封信送给失乃干,对其晓以利害。若其果能退兵,那自是最好不过!”
夏元吉说完,张辅琢磨一番后道:“写信自是无妨,但交通一断,大营现在何处咱们也不知道了!又到哪里去寻陛下?至于他老人家的决断,就更是无从知晓了。”
“多派哨骑搜寻!据最近传回的战报,大军已越过了阔滦海子,接下来不管有没有追上阿鲁台,总之不可能走得太远。信使可从广武镇东面绕过失乃干,待过了瀚海后再向北搜寻,总有机会找到大营。”夏元吉想了想又道,“皇上那边肯定也会遣使绕道回来,只要两方有一人抵达,便能知道下步方略。”
“绕道会耽搁时日,万一尚未联络上或未及会师,大营粮草便绝,那可如何是好?”
“每名哨骑配三匹马,都选脚力和耐力最好的,跑死马就换!”夏元吉斩钉截铁道。
其实夏元吉这法子并非万无一失,如果迟迟和漠北大营联系不上,那宣府这边依旧会无所适从。不过,就眼下形势来说,宣府方面可以做好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任何情况。既然没有万全之策,那也只有选择这个次优的办法了。听完,张辅心中有了主意,点头道:“我以为可行。并且还需另派哨骑寻找王友部,并携手书,以殿下与我、维喆大人三人名义严饬王友,命其无论如何都必须立刻夺回广武镇,否则严惩不贷!”朱瞻基当即点头表示同意。
“还有!各地远近不一,即便可以挪饷买粮,运抵宣府也会分个先后。眼下漠北大营归期不定,咱们筹到军粮断不可久拖,下官以为届时一俟有粮送至,不需在宣府停留,即刻派兵护送至开平。”夏元吉又补充道。
“好!”张辅点头同意,随即将目光投向了殿内众将,“眼下最要紧的是将城中的八万石现粮运至开平,然后率军前往应昌。一旦失乃干不听规劝,应昌之军便要出击。此事事关陛下和四十万将士性命,不可有丝毫疏忽,你等谁愿前往?”
“还能有谁,当然是末将了!”张辅话音刚落,李彬便抢在众将前面出列,“大帅奉旨督粮,不可擅离,那这前方卖命的活自然是末将代劳了!这在南征时就是旧例,大帅可不能不认账!”
张辅二征交趾时,李彬就在他手下任参将,上阵杀贼甚为得力,领军也颇谨慎小心。此次出塞事关重大,必须以得力之人为将,而李彬则正是这里最让他放心的将军。
“李将军莫非要抛下我了么?”张辅正欲点头答应,朱瞻基突然笑着对李彬道,“自打来到宣府,我便一直随将军学习军务。如今既有战事,我自不能置身事外。”说完,他又对张辅一拱手,一本正经道,“还请大帅准我与李将军一道前往!”
“这……”张辅面露难色。本来,朱瞻基自到宣府以后作为甚佳,对此张辅表面上虽不说,心中却颇为认可。他要攒资历、邀人心,张辅也不反对。不过,这一次情况不同。
李彬此次率军去应昌,很有可能要和失乃干拼个你死我活。鞑子天生善战,以往明军与鞑子交手,为确保必胜,大多数时候都是以多打少。现在李彬手下军马不过万余,仅与失乃干人马大致相当。而且他统领的都是宣府的护粮官军,论精锐远不能和随永乐出征的主力相比,一旦开战,明军其实是略处下风。朱瞻基深受永乐喜爱,未来极有可能继承大统。让他去参加这样一场胜负难料的战事,万一明军失败,那朱瞻基无论是被杀还是被俘,他都难辞其咎。
见张辅为难,朱瞻基有些发急道:“此次事关皇祖父身死、大明国运,我身为皇孙,自当为国分忧,还请大帅务必成全!”
话说到这个份上,张辅也不好再加阻拦。而且因着运粮失期之事,东宫已经陷入困境。自己虽不愿蹚这汪浑水,但对朱高炽、朱瞻基这对父子,他还是颇有好感的。
“皇长孙少年英雄,本帅敬佩之至。此番随军出征必能激励将士,一举建功!”张辅笑吟吟地松了口。虽然表面轻松,暗地里他已经决定,一旦真要攻打广武镇,他便赶赴应昌取代李彬,亲自督军与失乃干决战。
见张辅答应,朱瞻基开心一笑。接下来,众人又就挪饷买粮和整军运粮出塞等事宜商讨半日,待将各项事宜定下,才各自散去。
五天后,一千五百辆装满粮食的武刚车已全部推到宣府镇北门外,随同李彬和朱瞻基出塞的一万宣府军士也已整装待发。辰时初刻,张辅与夏元吉一起走出总兵府,为出塞大军送行。
“皇长孙今日英姿飒爽,颇有圣上当年之风!”行礼过后,张辅笑着寒暄。本来他想说的是“颇有天子之风”,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妥,就临时改了口。
“我不过是从军历练,真要指挥将士杀敌,还得仰仗丰城侯这样的大将。之所以穿成这样,不过是为了激励将士罢了!”朱瞻基知道张辅最担心的就是自己在从征途中对军事指手画脚。毕竟自己虽说是从旁赞襄,但以皇孙身份真要越俎代庖,李彬肯定会阵脚大乱。故借着此番寒暄的机会表明态度,也是让张辅放心。
听了朱瞻基之言,张辅顿时一笑,遂也不再多说。
一应仪式结束,众人拱手告别,朱瞻基与李彬正拨马欲去,远方通往德胜关的官道上突然驰来一名飞骑。
“是狗儿!”朱瞻基眼尖,第一个看清来人竟是随永乐亲征的司直设监太监狗儿,当即兴奋地大喊。
张辅和夏元吉也已看清,一时都激动不已。几天来,漠北大营一直音讯全无,直接导致宣府众人无所适从。狗儿的出现必会带来皇帝的旨意,张辅他们再也不用根据凭空猜想来决定下一步举措。
狗儿已远远瞧得张辅他们,一到近前他便急勒马缰,继而一骨碌从马上滚了下来。张辅他们赶紧围了上来。
“狗儿,是皇上派你回来的吗?大营现在何处?”张辅一脸焦急地问道。
“狗儿,皇祖父是不是已经打败阿鲁台了?”朱瞻基也是连连催问。
狗儿自打受命南返报信以来,一路奔行千里,中途没歇息过几次,待抵达宣府时已是累得够呛。见张辅他们发问,他欲起身回话,但手刚一撑地,便觉体力不支,一下又瘫倒在地,只抬起右手往嘴巴指了指。
张辅会意,马上从亲兵那里拿来个葫芦樽递上,狗儿毫不客气地一把接过,头朝天将樽中凉水一饮而尽,不过他只自顾自地喘气,仍旧不说话。张辅和夏元吉急得没办法,他们这些外臣虽然心急,却也不好死催。一旁的朱瞻基可没这顾虑,上去就是一脚,口中笑骂道:“狗奴才,扮什么辛苦相?赶紧把正事说了,完了爷自会重重赏你!”
狗儿平日往东宫跑得最勤,和朱高炽、朱瞻基父子俩都混得精熟。听朱瞻基这么一骂,他反倒舒坦了,涎着脸笑道:“小殿下也太不体恤咱当奴才的了!狗儿这一路跑了上千里,屁股都被马颠烂了,好容易赶来,结果赏钱没拿到,却先挨了一脚,回头奴才一定要找太子爷告状!”叫完撞天屈,狗儿长出口气,脸色也变郑重起来,从怀中摸摸索索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军报,递到朱瞻基手上,“漠北大捷!皇上大胜阿鲁台!”
话一出口,众人皆是长出口气,继而面露喜色。朱瞻基赶紧把军报打开,众人凑上前仔细一瞧,才得知了漠北战斗的详情。
六月初九,漠北明军在兀尔古纳河流域与阿鲁台遭遇。是战,在红巾军杀虏战歌的激励下,明军气势如虹,凭借优势军力对鞑靼发起猛攻。阿鲁台接战不利,仓促退兵,永乐穷追不止,于两日后在长秀川一带再次追上鞑靼主力。此时的鞑子已是人心涣散,闻得明军追至,顷刻间就炸了营。阿鲁台也弹压不住,无奈之下只得忍痛舍弃大批牲畜辎重,率全族向北亡命。永乐见此处已近黑龙江,怕再追下去明军便会断粮,又虑着鞑靼受此重挫,实力必然大减,故终于决定放弃追击。明军遂将鞑靼所遗财货牲畜悉数带上,奏起凯歌归营。
这是宣府第一次得到漠北决战的消息。阅罢战报,朱瞻基和夏元吉均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几丝喜色。不过,张辅却仍是神色凝重。对于这场胜利,他早有预料,眼下他更关心的是皇上对班师的安排。略一沉吟,他便沉声问道:“狗儿,据战报所记,陛下是六月十二日开始班师,你又是何时被派回来报信?”
“六月十二日!班师当日,皇上便打发小人出来!”
“你走之时,皇上是否已知广武镇已被失乃干所据?”
“正是要说此事!”狗儿这时精力已恢复不少,随即站起来道,“当日飞骑来报,言失乃干已攻下广武镇,清远侯接战不利,已决定绕道班师。皇上得报大怒,直斥清远侯混账透顶,竟坐视漠北大营粮道断绝。然事已至此,皇上也无计可施,大营粮草不足,无法再走广武镇。经与杨学士他们商议,决定再次改道,转沿哈剌温山西南一线班师。”说到这里,狗儿一拍脑袋道,“何需由奴才在此啰嗦,皇上还有一道手诏,国公爷一看便知。奴才跑糊涂了,一时竟忘了这事!”说完,他又是一阵摸索,将永乐的手诏拿出来恭恭敬敬地递给张辅。
张辅接过手诏展开,永乐熟悉的笔迹展现在眼前——
说与张辅:王友昏聩,坐视广武镇沦陷,其罪当诛!今大营粮草几尽,朕料你之兵不足以驱逐失乃干,故决计改道,经永宁戍、通川甸南返。你等接诏后,即起开平、宣府存粮前来接应,不得有误。钦此!
“这就是了!”看完手诏,张辅心中顿时有了底。不出所料,皇上知道粮道断绝后,已决定再次改道。选择从永宁戍、通川甸一线班师,虽然路途艰难了些,但比经广武镇回宣府要短六七百里,这对粮食不足的明军来说无疑是十分重要的。他心下稍安,随即又问道:“你出来时,大营粮草还可支持几日?”
“不多了!”狗儿想了想,“彼时大营存粮约六万石!”
“六万石!”张辅的心一下又提了起来,急匆匆道,“这么点粮顶多只够将士们吃十天。今天已是六月二十二,这么说大营眼下已经断粮了?”
张辅话音一落,夏元吉和朱瞻基也都脸色大变。狗儿见他们如此,忙解释道:“不至于此!将士和民夫们也都随身带着些干粮,怎么也够对付四五日。而且此次缴获鞑子牛羊不少,实在不行还可以杀了应急。”
“那也顶不了多久。”张辅咕哝一句,转身对身后的亲兵一挥手道,“赶紧把漠北地图拿来!”
亲兵将地图从行囊中掏出,张辅一把抢过扔到地上展开,将手指对准上头的“长秀川”三字,接着缓缓向南移动,待划到“青华原”和“秀水溪”两处地名之间时,才用手指点了点道:“大约就是这里了,眼下大营应该就在这一带!”
夏元吉趴在地图上,看了看“青华原”的位置遂道:“青华原在应昌西北,两地相隔不太远。既然得知大营行踪,那先前计划便不必再行。大帅可即刻下书给应昌,命将其处存粮赶紧押往大营处!”
闻言,朱瞻基寻思现在自己要做的就是亲自将手头这批军粮火速运往大营。这不仅关系到皇祖父和漠北将士的安危,同时,也只有如此才能将运粮失期的影响降到最低。而且有自己在场,也能尽量为父亲开脱,否则一旦皇祖父得知大清河决堤之事必然勃然大怒,届时二叔再从旁挑唆,皇祖父还不知道会对父亲怎么样呢。因此,他赶紧道:“应昌存粮也不多,咱们也赶紧出发,直接送粮去大营!”
夏元吉当然明白朱瞻基之意,他一向支持东宫,此时也赶紧道:“臣亦与小殿下同往!”
张辅大手一拍道:“也好,你们都去!”
夏元吉掐指算了算又道:“既然皇上选择改道,那军粮消耗便有所减少。但饶是如此,宣府和应昌之粮仍嫌不足。”
“差多少?”张辅赶紧发问。
“大约差个三四万石,这还不算进入塞内后消耗!”
“塞内的好办!大军要回宣府,怎么着也还得过上个十天半月,现各地已开始筹粮,我命当地官府加紧将官仓存粮运至宣府。如此一来,待大军入塞时,各地粮队应已抵达宣府了。至于入塞前的缺额嘛……”张辅大手一挥,想了想道,“此次出征时,大军每行十日便建一垒,内里屯粮万余石,并遗一部军士守之,广武镇便是其中之一。今广武镇虽被劫,但失乃干并未继续向南,故从开平到瀚海之间的垒里还有些存粮。我可传书各垒,命守军将所储粮草直接运往开平,待大军到时使用,如此就勉强够了。”
朱瞻基和夏元吉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还有一事!”朱瞻基想想,最后对狗儿道,“狗儿,你歇息一阵后,还要跑一趟北京,将此事转告赵王,请他早做准备,迎接圣驾回銮!”
“歇什么?奴才立刻就去北京!”见宣府众人应对有度,狗儿的心也放了下来,脸上又露出其特有的玩世不恭表情,嬉皮笑脸道,“出征前,赵王殿下还说待王师凯旋后,便专门请奴才到西直门内的‘洞庭香’大醉一场。酒席倒无所谓,只是奴才能获三殿下专请,这可是咱吹嘘的大好资本!奴才早就心痒痒的,这下正好遂愿!”
听得狗儿这么说,大家又是一笑,这事就最终说定。当天,朱瞻基便和李彬押粮出塞,狗儿则在短暂休息后赶赴北京。夏元吉耽搁一日,在以户部尚书和主持行在朝政大臣的名义给各省府州县下文催粮后,也于第二日骑快马出关,追上朱瞻基等人。
朱瞻基的粮队于六月二十八日在开平东北百余里外的金沙苑与漠北大军接上了头,而应昌粮队已先期抵达。当宣府的救命粮送进大营时,永乐长长地舒了口气。这二十日来,明军先后受到几股鞑子余部的骚扰,虽都被击退,但也因此耽搁了数日行程,使明军粮草愈发紧张,到最后几乎断炊。幸亏紧要关头应昌粮米送到,这才解了燃眉之急。此时朱瞻基携粮赶到,大营终于彻底摆脱了危机。回想起南归途中将士食不果腹的窘境,永乐至今都感到阵阵后怕。
作为运粮救援大营的功臣,朱瞻基、李彬、夏元吉都受到了永乐的褒奖,但与其他人的或高兴或淡然不同,朱瞻基心中却充满了忐忑。尽管江南大米被阻所造成的危机已被弥补,但永乐对这个几乎使明军陷入绝境的重大过失仍耿耿于怀。在祖孙的叙话中,朱瞻基明显感受到了皇祖父对父亲的不满。尽管自己百般讨好、尽力斡旋,但在二叔的挑唆下,皇祖父的怒意始终难以平息。对此,他忧心忡忡,唯有暗中使人向京城报信,叫父亲早做准备。
大军徐徐南行,于七月初二抵达开平。在这里,明军又得到了两三万石的军粮补充,终于可以确保平安返回塞内。
稍事休整,明军于七月初四抵环州,初五抵李陵台,初七抵宁安驿,初八到盘古镇。到七月初九时,巍峨的燕山出现在明军眼前,朱高煦一马当先,往前奔驰一阵,指着前方一座堡垒兴奋地对永乐大声喊道:“父皇,龙门所到了!”
过了龙门所,便意味着已进入大明境内。看到龙门所上空飘扬的“明”字大旗时,出征半年,最后又经历了无数艰难困苦的明军将士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
永乐心中也是感慨万千。这半年来,他率大军深入敌境千里,横扫草原顽敌,至此终于大功告成!本雅失里完了,作为成吉思汗的嫡系后裔,他未能挽回祖先的昔日荣光。当他被打得落花流水、单骑逃窜之时,孛儿只斤氏维系了两百年的辉煌已彻底地无可奈何花落去了。阿鲁台也元气大伤,这位曾经几乎一统漠北,不可一世的草原枭雄,在明军的穷追不舍下亡命于深山老林。虽然明军最终未能尽歼其部,但失去了大批牛羊,又错过夏秋游牧之机的鞑靼将在这个冬天伤筋动骨。经此一役,至少十年之内,其无法再对大明疆土造成威胁,长期生活在北虏威胁下的中国将迎来一段富足安宁的岁月。
在这一刻,永乐明显地感觉到自己鼎力推行的开拓振兴国策已取得了丰硕的成果,一个崭新的永乐盛世,终于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