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大帝(全三册)

永乐大帝③:万代千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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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皇太子借力打力 汉王府故技重施

朱高炽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一个多月前,大清河决堤、粮车被阻于东平的急报送进了京城,他接报后惊得几乎昏厥。他知道这二十万石粮对漠北大军、对父皇意味着什么。接下来的几日里,这位太子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不停向山东发旨,命地方官府赶紧堵住缺口。缺口被堵上了,可大水冲毁了官道,一时难以修复,粮队始终出不了东平州城。消息传回,朱高炽急火攻心之下,顿时旧疾复发,卧床不起。太子一倒,留京辅政的蹇义、黄淮、杨士奇等几个大臣一下子慌了神。如今运粮失期,漠北四十万将士危在旦夕,太子又在这关键时刻病倒,万一这两头都出现最坏结果,那大明立刻就会分崩离析。想到这个最坏的结果,几人都不寒而栗,只能暗暗着急。

就在众人几近抓狂之际,北京传来一个消息让大家都松了口气。在张辅、夏元吉的努力下总算又凑了一些粮食,并及时运到漠北大营,四十万将士因此勉强渡过难关,并平安返回塞内。接得此报,众人不约而同地暗道了一声侥幸,又赶紧进宫将这个好消息禀报太子。朱高炽本在病榻上哼哼唧唧,听得此信,犹如吃了一颗强心丸,精神大振之下,病情也随即好转。没过几日,他又可以神采奕奕地视事理政了。

不过朱高炽的高兴并未持续太久。御驾返回行在后,永乐立即给南京发来一道敕旨,除严斥太子运粮延期之过外,还连带着对其监国理政期间的诸般举措颇有微词,不满之情跃然纸上。朱高炽看罢,觉得挨了当头一棒,待回过神,他将敕旨再仔仔细细看了两遍,越看越觉得父皇有老账新账一起算的意思。再细细一想,他又觉得十分委屈:运粮失期,是因为大清河突然决堤;至于监国期间处事急躁、不遵成规等种种传言,那根本是子虚乌有,这多半是二弟在父皇面前煽风点火。不过眼下他也无以置辩,不管怎么说,运粮是自己的职责,中途出了岔子,这屎盆子只能扣在他头上。至于举措不当等鬼话,眼下父皇远在北京,他就是想解释也不可能,只有等御驾回銮再做计较。不过这些都还不是关键,最让朱高炽心惊肉跳的是,他从上谕中觉察到了父皇或已生废储之意。其中“……观你处事,不及你二弟多矣……”一句,让他一连多日都睡不着觉。

怎么办?朱高炽茶饭不思。本来,丘福等人的死曾让他大大松了口气,但这一次变故又将这位本就根基不稳的太子逼到了悬崖边上。他必须扳回局面,但仅凭一己之力,他又始终找不到扭转乾坤之法。

“太子爷,杨大人和解大人到了!”一个尖细的嗓音从门外飘进来。

朱高炽闻言立时精神一振,当即端正坐姿大声道:“请他二位进来!”

槅门打开,两个中年文官出现在眼前。按永乐北巡前礼部议定之制,太子平日在午门左侧耳房视事,逢大事方御文华殿。今天并无大事,但朱高炽却选了文华殿的东厢房召见臣属。之所以如此安排,是因为今天他要召见的是一个十分特殊的臣子——交趾布政司右参议解缙。

解缙于两个月前回京述职,当再看到这位曾经一手将自己推上太子宝座的解大才子时,朱高炽心中十分愧疚。解缙是因为支持自己才招二弟报复,本来,自己应在他落难时帮一把。无奈当时自己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个爱臣被流言所伤,最后被父皇贬到交趾。一个名动天下的大才子被放逐到交趾这种刚刚收复的不毛之地,朱高炽却爱莫能助,只能在形式上多加安抚。之前,他已见过解缙几次,但都是在午门左面的耳房。今日,他有意将召见地点选在文华殿东厢房。此地是东宫讲读之所,解缙任右春坊大学士时常在这里为他讲解《四书》。于此地重聚,表达的是朱高炽仍以师礼待解缙的一番敬意。

虽然朱高炽是一番好意,可对解缙而言更增其伤感。跨入东厢房门槛后,解缙望着四周曾经无比熟悉的陈设,联想到时下自己的处境,只觉得物是人非,不由一阵唏嘘。不过他很快平复了心情,和一道前来的杨士奇上前跪下叩首道:“臣解缙叩见太子殿下!”

“大绅师傅快快请起!”朱高炽赶紧从座上起身将他搀起,又示意杨士奇平身,方温颜道,“师傅是詹事府老人,何必如此客气?”

听太子这么说,解缙眼眶一热,几乎就要涌出泪来。这时王三儿已搬了一把黄梨木座椅过来,朱高炽将他按到椅子上坐了,又让杨士奇在一旁的紫檀木凳子上坐了,自己方回到案后坐下。三人闲叙了会家常,朱高炽忽然问杨士奇道:“宗豫师傅仍告病吗?”

杨士奇欠身道:“是的,说是偶感风寒,这几日一直在家疗养。”

闻言,朱高炽眉脚微微一跳。自打解缙进京那一天起,黄淮就一直称病闭门不出。本来,当初京城盛传黄淮构陷解缙,朱高炽还决然不信。可自那以后,黄淮与人相处时却绝口不提解缙,这反而给人一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尤其是这一次,他不早不晚选在解缙回京期间告病,这更显得做贼心虚。

不过尽管心存疑虑,但理智告诉朱高炽,即便黄淮在解缙倒台过程中扮演了不光彩角色,他也只能揣着明白装糊涂。这不仅是因为证据不足,且无权处置这位只是兼任詹事府之职的内阁阁臣。更重要的是,不管黄淮对解缙如何,但起码他对东宫还是十分忠心的。在朱高煦步步紧逼的当下,为了一个已然失势的解缙而摒弃黄淮这样一位对父皇有一定影响的内阁要员,这无疑是不合算的。他当然有义务为解缙洗刷冤屈,但那必须等到登基之后,更不能因此把他与黄淮的情分搭上!念及于此,朱高炽只能尴尬一笑,对解缙含糊道:“这两年黄师傅身子不好,你不要见怪!”

解缙嚅动了下嘴角,没有吭声。自打得知流言内容的第一刻起,他就知道这是黄淮的杰作。解缙一向心高气傲,对同僚兼好友的暗中陷害,他自然是既气愤又伤心。不过有了几年被谪经历,他为人处世也显得沉稳老练许多。解缙明白,自己在永乐一朝已无东山再起可能。而今唯一能指望的,就是太子有朝一日登基为帝后再起复自己。若现在就在太子面前坦言当年事件经过,那无疑是和黄淮彻底撕破了脸,必然会遭到他的疯狂报复。如今自己远在交趾,而黄淮却身处庙堂,随时可以进出东宫,两人真要争斗,形势对自己明显不利。而且解缙本就心思玲珑,也大致能揣摩到太子的态度和立场。有了这些计较,解缙对黄淮纵有天大的恨意也只能按捺于心,不能有丝毫表露。沉默半晌,他强挤出一丝笑容道:“宗豫正是为国呕心沥血,方至于此。待出宫后,臣便与士奇一道去他府上探望!”

“大绅师傅是真君子!”朱高炽最怕的就是解缙要与黄淮清算,这样他夹在中间必然左右为难。而今听解缙这么说,他心中顿时大安,脸上浮出一丝欣慰的笑容。不过,他心念一动,遂顺着这个话题又叹道,“黄师傅其实是为我所累。自从得知大清河决堤后,他便日夜为漠北之事挂心。直到父皇平安入塞的消息传回,他才松了口气。接着他又担心我遭父皇责难,百思无解之下,终致忧郁成疾!”

解缙何等乖觉!太子刚把话题引到决堤,他就明白这是明说黄淮之病,其实是拐着弯讨教如何挽回运粮失期一事给东宫带来的不利影响。

解缙身居中枢多年,掂量得出此事对太子伤害极大,若处置不得当,东宫因此失位也是有可能的。太子是解缙最后的希望,他当然要竭尽全力助其化险为夷。这几日在京,他便一直在琢磨此事。此时见太子发问,他便不动声色道:“心病还需心药医。宗豫心忧殿下致病,若殿下能平安化解此事,其自然会不治而愈!”

“师傅有何妙法?”朱高炽见解缙一脸镇定,知其必有应对之策,眼光顿时一亮。一旁的杨士奇也是精神一振。

见太子和杨士奇都满脸期待地望着自己,解缙似乎又找到了当年赞襄国事、指点江山的感觉,说话的声调也高了几拍:“殿下,《老子》云:‘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孰知其极?’运粮失期之于殿下固是一块隐疾,但若能转化得宜,那殿下不仅能抵消其之不利影响,还会为天下苍生做一件大好事!”

“哦?”朱高炽赶紧追问道,“师傅这‘转化得宜’四字当作何解?”

解缙脸上露出特有的诙谐笑容,不紧不慢地将自己的想法说了。朱高炽听后将目光投向杨士奇,四目相对,他们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文华殿密议后又过了几日,解缙便陛辞返回。他走后没多久,一道圣旨便送进南京——御驾定于两个月后,也就是永乐八年十月五日启程回銮。

接到圣旨,南京各衙门开始忙碌起来。皇帝北巡近两年,此次回銮肯定会详细检查各司政事,这是关系到朝中大小官员前程命运的大事,大家岂敢有丝毫马虎?

官吏们忙得热火朝天,朱高炽当然也没有闲着。他一边筹备接驾事宜,一边还要思虑着如何化解危机。尽管解缙已经给他指了一条明路,但这条路究竟是否走得通,又该如何去走,都需要他权衡斟酌。经过反复推敲,直到御驾回銮的日期逼近,他才在一众心腹宾客的参谋下拿定主意。方略既定,朱高炽心头稍安,遂收拾心绪静待父皇回京。

十一月十二日,御驾渡江返京。一大清早,朱高炽便率京中四品以上留守官员来到三山门外码头接驾。永乐离舟登陆,随即登上早已备好的天子大辂,在一众王公大臣的簇拥下返回紫禁城。进宫后,永乐沐浴更衣,随即来到奉天殿受百官朝贺并遣官祭天地、太庙、社稷、孝陵、承天门以及京都祀典旗纛诸神,末了又在奉天殿大宴群臣。君臣们闹哄哄一整天,直到华灯初上,百官叩谢出宫,这御驾回銮的烦琐礼仪才告结束。

作为监国,朱高炽一整天都陪伴在父皇左右。不过刚刚进京,永乐也无暇搭理他。接下来几日,永乐忙着梳理朝政,召见朱高炽也只是问监国之事。直到冬至过后第二天,待早朝结束,永乐才颁了一道旨意到东宫,传朱高炽到乾清宫御书房见驾。

尽管已早有准备,在跨入乾清宫大门的那一刻,朱高炽心中仍忐忑不安。这段时间父皇一直未问他运粮失期之事,但他心中明白,这样一个险些使漠北大军土崩瓦解的大过失,父皇不追责是不可能的。还在北京时,父皇就已将在广武镇避敌不战的清远侯王友削职,若非张辅在一旁苦苦求情,恐怕他这个清远侯的爵位都保不住。王友之过,在于使漠北大营粮道断绝,这与自己运粮失期所造成的后果大致相当。王友既然受此重罚,那自己的罪责想来也不会比他轻。何况就在回京的路上,父皇最宠爱的权贤妃还因病去世。据御医讲,这位娘娘是在随驾北征期间染下的病根,但她在这种时候去世,无疑会使父皇的心境更加败坏。这几日朱高炽托狗儿暗中观察,发现父皇虽表面上强振精神,但私下里情绪却十分沮丧。因此他不得不暗暗担心,生怕父皇抑郁之下连带着把这无名火也发泄到自己头上。

不过,他得到的也不都是坏消息,至少有一件事让他颇为振奋。就在回京途中,父皇将朱瞻基召到跟前,郑重其事地拿出一本亲自编撰的《务本之训》赐予他,并言道:“你长于深宫,不知稼穑之艰难。故此番携你北巡,便是为使你历观民情风俗及田野农桑勤劳之事。国用所需皆出于此,为民上者应善加悯恤……”朱瞻基回京后,便把此事禀报,连带着将皇祖父勉励之语也一并道出。朱高炽听后,立刻察觉到父皇话里话外都隐隐把他当储君来看。尤其是“为民上者”四字,更是**裸地表明他老人家已将这位孙儿视作未来的大明天子了!朱瞻基是自己的儿子,他俩的命运不可分割地联系在一起。如果父皇果真属意朱瞻基,那他就绝不可能废掉自己。虽说仰仗儿子这种事让朱高炽多少觉得有些颜面无光,但不管怎么说,得保太子之位不失,这才是最为重要的。朱高炽信心大增,遂深吸口气一脸镇定地进入乾清宫御书房。

“儿臣叩见父皇!”

“平身!”永乐正在批阅奏本,闻声遂抬起头淡淡地应了一句。

朱高炽起身见父皇望着自己,赶紧凑上前笑道:“父皇一回京便开始操劳,儿臣看在眼里,实为父皇的身子担心!”

“朕既为天子,岂能因一己之故而荒嬉政事?你虽一向羸弱,但既为储君,也需有为国而不顾身的意识,否则将来如何管好这偌大天下?”

不料一上来就自讨了个没趣,朱高炽正惶恐间,永乐又从案头堆积如山的文牍中抽出一道奏本扬了扬道:“你的奏本朕已看过了,写得颇有条理,朕也与各司核实,里间所述俱是实情。看来你监国期间,于理政上头虽有差池,但大体做得还算不错!”

永乐一回京,朱高炽便上了一道奏本,里间详细记述了他监国期间处理朝政的各种举措和思路,亦算作向父皇述职。

朱高炽刚热脸贴了冷屁股,本以为父皇存心寻自己晦气,却不料接踵而至的竟是一番夸赞,这让他大出意外。不过朱高炽也不是傻子,他知道父皇不会轻易放过运粮那件事,此番单独召见,肯定是冲这事来的。与其等父皇说起,还不如自己主动认错!拿定主意,他遂躬身一揖,诚惶诚恐地说道:“儿臣岂敢当此赞誉?此次运粮失期,险些误了父皇和四十万将士的性命!这几个月儿臣每思及此,便夜不能寐。今日特向父皇请罪,请严惩儿臣误国之罪!”说完,他一撩袍脚跪伏于地,狠狠磕了三个响头。

见朱高炽如此,永乐不由微微一愣。这几个月来,他也一直为如何处理此事而伤脑筋。按理说,运粮失期是飞来横祸,太子本身其实谈不上什么过错。但毕竟此事后果太过严重,四十多万大军险些因此丧生。后虽侥幸得以化险为夷,但若不对督办者严追罪责,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何况江河防汛亦属民政,北巡期间出现决堤之事,朱高炽身为监国本来就难辞其咎。但与朱高煦所期盼的不同,永乐并不打算就此废储另立。朱高炽虽然不尽合心意,但对他的长子朱瞻基,永乐却是一百个满意。这次北巡期间,永乐着意考察了朱瞻基的言谈举止,在他看来,朱瞻基无论是在学问、见识、心智、气度以至于胆魄方面都远远超过同龄少年,与当年的自己相比亦毫不逊色,尤其是在议论国政时所表现出的积极进取态度,与他的开拓振兴国策不谋而合,这让永乐大生后继有人之感。北征结束后,他心中那个将来让朱瞻基继承大统的想法也越发强烈起来。正因为如此,他才花费数月心思,为孙子编写了《务本之训》,其目的便是要将他培养成中兴之君,将开创的永乐盛世延续下去。

既然拿定主意要朱瞻基继承大统,那自然就不可能废掉朱高炽。虽说在永乐心中朱高炽是一个过渡,但他也不想这个儿子成为史家笔下的陵夷之君。在他看来,朱高炽至少应该做到守成,将自己开创的盛世完完整整地传到朱瞻基手中。有了这一层计较,在运粮失期一事上永乐决定严处朱高炽之过,使其将来办事更加勤勉小心。但他又不能敲打太过,一旦朱高炽因此受惊过度,将来变得忧谗畏讥,那就背离他的本意了。

既要处罚,又不能过火,那拿捏分寸就显得尤为重要。偏偏这诸般心思还不能与他人提及,仅凭一己权衡,永乐始终也没找到合适的方法。虽说刚才他一上来就给了朱高炽一个下马威,但接下来该如何继续,他心中并无定见。朱高炽这时候突然主动请罪,反倒让永乐有些措手不及。但不管怎么说,太子的态度还是让他颇为赞许的。听得其言,永乐的心情也有所好转,遂道:“你虽有过,但毕竟是天灾所致,不必自责太多!”

朱高炽等的就是这句话!永乐话一出口,他赶紧接过道:“谢父皇!不过纵是天灾,但儿臣之疏失亦是难宥!这几个月来,儿臣日夜所想,便是能将功补过,使此类情事不再发生!”

其实对于“天灾”的说法,朱高炽心中一直存有疑虑。盖因自永乐即位以来,对水利一直颇为重视,虽然限于财力,一直未能疏浚运河,但对山东境内的河流防汛却从来没有掉以轻心。大清河河堤虽不能说是固若金汤,但抵御一般洪水还是足以胜任的。今年并非洪灾泛滥之年,而这大清河不早不晚,偏偏选在运粮队经过时决堤,而且还正巧是北上必经的东平一段,这事怎么看都透着蹊跷。与东宫属臣分析此事时,杨士奇他们都怀疑是有人暗中捣鬼。不过一来朱高炽对此并无证据,二来在解缙提出的对策中,只有将此事归咎于天灾,方能为接下来的脱罪提供理由。

朱高炽的话刚说完,永乐顿生好奇,当即脱口而出道:“你有何将功补过之法?”

朱高炽重新站起身子,向前两步走到永乐身旁,从袖口中抽出一个卷轴,放到御案上小心展开。永乐凑上前一瞅,却是一张大运河的全图!

“你这是何意?”永乐满脸疑惑地望着朱高炽。

“回父皇,此次之所以运粮失期,除不巧遭遇天灾外,还有一大原因便是会通河淤塞。本来四月底时粮米已装船渡江,若运河全线贯通,不出一月,二十万石大米便可直抵行在。可会通河一段长期淤塞,不得已只得在济宁卸船装车,如此费功夫不说,还耽搁了时日,以致粮队不得不在汛期北上,还不幸遭遇洪灾。经此一事,儿臣想若能打通会通河,使南北漕运畅通,那不仅江南粮饷北运更加便捷,中间损耗亦会减少许多,百姓的徭役也有所减轻,实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大有益之举!”朱高炽说到这里,深吸了口气又掷地有声道,“儿臣恳请父皇下旨疏浚会通河,使大明天下真正得以南北会通!”

“南北会通?”永乐没料到朱高炽会把话题引到疏浚运河上头,他先是有些意外,但旋即又陷入深思。

元代时,当时的朝廷曾下大力气开凿大运河,使江南财赋可以通过水运直抵大都,会通河则是其中临清至济宁一段。

大运河虽在元时建成,然终元一世,由于岸狭水浅,不任重载,故每年通过运河输往大都的粮米不过三十万石,远不敷元廷所需,其余都只能通过海运解决。明朝虽定都于金陵,但由于塞外鞑虏未靖,又要经营辽东,每年仍需向北疆大量输粮,途径也与元时无二,仍是海运为主,辅之河运。

永乐登基后,将北平升格为北京,同时大兴开拓振兴国策,积极经营北疆。如此一来,南粮北运的压力更是与日俱增。到了近两年,江南每年需向北京和辽东输送的粮米已达两百余万石之巨。要承担如此庞大的运输量,无论是海运还是河运,都严重滞后。

海运路途险远,漂没甚巨,还受季节限制。自明朝建立以来,倭寇长年侵犯中华,他们登岸烧杀抢夺之余,还时常劫掠运粮海船。永乐登基之初,曾遣郑和出使晓谕日本严捕海盗,源道义遵旨照办。但海盗不受源氏控制,风声过后又故态复萌,朝廷对此甚为头疼,但也没有办法。

海运多舛,河运则更加艰难。洪武二十四年,黄河在原武决堤,会通河由此淤塞。从此以后,南粮北运经水路最多只能抵达济宁,然后在这里卸船装车,再发山东、河南丁夫陆挽一百七十余里,至卫河后再次装船北运。如此费时费力不说,百姓也是苦不堪言。靖难时南军时常缺粮,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河运不畅。如今斗转星移,当年的燕王已成了大明天子,这苦果就得由他来尝了。朱高炽将运粮失期的原因部分归咎于会通河淤塞,虽看似有些牵强,但往深了究,也是很有道理的。

瞄了一眼父皇,朱高炽继续道:“父皇经营北疆,经略塞外,皆需仰仗江南财赋。此次运粮失期虽是偶然,但也反映出大明南北之间往来运输存在隐患。而且接下来还要在北京营建宫室,仅就宫殿所用巨木,皆需从湖广大山中取。届时若运河不通,又如何将它们运到北京?”

永乐心中一动,朱高炽营建北京的话提醒了他。不仅仅是运送巨木,在永乐的心里,一直隐藏着将京都迁往北京的想法,并且正暗中步步施行。若有朝一日果真建都北京,那南粮北运的数量还将大有增加。而且,朝廷还于去年正式在黑龙江下游的努尔干城设立努尔干都司,将辽东以北的数千里河山纳入大明版图。要开发这片广袤的土地,更离不开江南财赋的鼎力支持。可现在,无论海运还是河运,其规模都已达到瓶颈。

“可若要疏浚会通河,怕是需要不少银子吧!”永乐提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其实他何尝不知道打通运河的好处?可是稍微一想便知,这种工程的花费绝对不是小数目。自己的摊子铺得太大,朝廷的日子一直过得紧紧巴巴,所以一想到这里间开支,他心中就直打鼓。

“是不少!儿臣问过工部,据他们核算,仅疏通临清至济宁间的三百八十五里会通河河道,怕就要投入缗钱便不下两百万贯,若再加上筑坝、修渠引水以及治理附近黄、沙等河的费用,总计大约需耗银六百万贯!”朱高炽干笑一声,觉得此数字太过骇人,为让父皇不至于被吓住,同时给自己留下一点转圜余地,又补充道,“当然,这只是初步估算,具体数目还需由精通水利者实地勘察后方能算得,或许也用不着这多!”

朱高炽刚报出六百万这个数目时,永乐已倒吸了口凉气。待他说完,永乐怔了半晌,方咕哝一声道:“或许要少,可也或许还要多!”

朱高炽也知道这个数目太过巨大,若不能说服父皇下定决心掏这笔钱,那他所有努力都将白费,于是又道:“花费是不小,但收益却百倍于此!”

“哦?你与朕说说!”永乐闻言,又颇有兴致道。

“父皇请看!”朱高炽上前一步,指着案上地图道,“大运河由杭州至通州全长三千余里,其中由杭州至长江一段称转运河,由瓜洲至淮安称南河,由淮安至徐州的黄河运道称中河,徐州以北至天津则为北河,会通河便为北河中一段。而天津再往北到通州张家湾则称通济河。这五段运河中,转运河与南、中二河皆河宽水深,可通大船,通济河现虽狭窄,但其所经之处地势平缓,又有白、卫诸河流经,完全可以借其河道或引水拓宽。唯有北河尤其是会通河一截,自元代开凿时便河窄水浅,且又因黄河屡次改道,故极易淤塞,成为运河的最大梗阻。儿臣想若能在疏浚会通河的同时,将此段河道引水加以拓宽,使之如中河甚至南河一般,那运河运粮能力将大有提高!”

“能提高多少?”永乐紧盯着地图上的会通河一段,发问道。

“每年两百万石!”朱高炽痛快地给出了答案。

“两百万石?”永乐有些出乎意料,他抬头望了朱高炽一眼问,“此乃推测,你可有依据?”

“此非儿臣臆测,乃是刑部司务厅司务蔺芳所言!”

“蔺芳?”永乐似乎听过这个名字,但一时又想不起来,旋皱眉道,“一个九品末职,还是刑部的官,他的话怎当得准?”

“父皇可不能小瞧这个蔺芳!”朱高炽赶紧解释,“他是山西夏县人,从小就生长在黄河边,祖上三代都是河道监工,对水利精通得很。而且他十五岁时曾随父到临清投靠姨夫,对会通河也颇有了解。据他说,会通河一段虽屡淤塞,但若治理得法,完全可以如中河一般畅通无碍。”

“这治理得法作何解?”

“无非是引水、筑坝,建闸等,儿臣不通水利,一时也解释不清!不过宋礼和金纯对他的建议却颇为赞赏。”朱高炽老老实实回答。

宋礼是工部尚书、金纯则是工部左侍郎。此二人皆为工部堂官,且处事严谨,听说他们也都赞赏蔺芳,永乐这才起了兴趣,随即问道:“既然精通水利,为何不到工部任职,反倒在刑部做个打杂的末官?”

“父皇有所不知,此人虽精于水利,却是个直来直去的性子。前两年他为刑部广西司郎中,本已定好了要调到工部都水司,结果临走前因秉公办案,将陈瑛的一个侵夺商人财货的外甥打入大牢,这一下就把陈瑛得罪了,结果被逮着把柄参了一本,这才被贬为司务。宋礼一直想要这个人,只是碍着陈瑛。监国期间,宋礼还来找过儿臣,想把蔺芳调去工部。只是蔺芳之罪乃父皇钦定,儿臣不敢自专,故没敢答应。”朱高炽笑着解释。

永乐北巡期间,左都御史陈瑛留守京城期间飞扬跋扈,连参数位建文朝旧臣,已经激起了公愤。两日前,吏部尚书蹇义、礼部尚书吕震、工部尚书宋礼三人领衔,联络了数十位曾在建文朝任职的官员狠狠参了陈瑛一本。朱高炽一向与文臣同气连枝,虽然这次陈瑛并没惹到他,但对这个党附二弟的干将,他也乐得落井下石。

听了朱高炽的话,永乐顿时想起来了,自言自语道:“朕依稀记得,当时陈瑛参这个蔺芳的罪名是‘心怀怨望,暗念旧主’。”说到这里,他眉角一跳,口中带着几分愠怒,“每次都是这个罪名!朕登基已经十年了,哪还有那多人暗念旧主?陈瑛也有些过分了,连个小郎中都不放过!”

当初陈瑛在建文削藩时曾暗助燕藩,并因此被罢官下狱,永乐登基后,便命他执掌都察院,这里面缘由除知恩图报外,也有用他监视后来归附的建文朝旧臣的意思。而陈瑛也忠实地履行了这个职责,在他的参劾下,诸多文官被冠以“追忆前朝”的罪名罢官削职。这里面或有一二是如其言,但更多的则是掺杂了他以及朱高煦、纪纲等人的私货。而对陈瑛的参劾,起初永乐也是抱着“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宗旨一概照准。只不过随着时间的流逝,永乐的帝位越来越稳固,他对建文朝旧臣的猜忌也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希望朝臣们勤勉办事,助自己开创永乐盛世。在这种形势下,陈瑛不知收敛,这就让永乐越发不耐。而这一次蹇义等人之所以联名参劾,也是注意到了皇帝的心态变化,加之他们搜罗的罪状皆是陈瑛在永乐北巡期间犯下的,朱高煦和纪纲都已随驾到了北京,此番就是想为陈瑛开脱也没可能,而这时朱高炽又不失时机地从旁加了一剂猛料,这就更让陈瑛形势不妙。果然,永乐眼光一闪,鼻子里冒出一股粗气,冷哼哼道:“要照他这么做,谁来为朕治理天下!”

朱高炽却暗中窃喜。说一个蔺芳,却扯到了陈瑛肆意妄为上头,并获得父皇的认可,这对他来说绝对是个意外之喜。回头一定要给蹇义透个口风,让他们再加把劲!

“改日把这个蔺芳带来,朕要亲自听他讲讲!”永乐的一句话,又把朱高炽的思绪从党争中拉回到疏浚河道的正事上头。

朱高炽闻言又是一振,脸上露出一丝喜色道:“父皇是同意疏浚会通河了?”

“此乃利在千秋的益举,朕自不能轻易否定,不过还要看这个蔺芳讲得有无道理。而且最要紧的是要派能员现场勘察,拟出个方案。若确有可行之法,朕也不会心疼这六百万贯!”永乐当然不是傻子,当朱高炽说出能将运河运力提高到两百万石后,他立刻意识到了其中的价值。如果此设想成为现实,那河运基本上就可以取代海运。如此一来,可以确保运粮的安全性不说,效率也大大提高。鲁、豫二省百姓的徭役也会因此大减,这对天下的好处是不言自明的。何况,运河畅通与否还关系到湖广巨木的北运,这也是亟待解决的近忧。

父皇虽仍未答应,但口气已明显松动,朱高炽大受鼓舞,当即兴冲冲地道:“儿臣回头就跟蔺芳说!”

“嗯!”永乐点了点头,又对朱高炽笑道,“吃一堑长一智,你能从运粮失期看到疏浚运河之利,这份眼力着实难得。看来这一年多来,你亦长进不少!”

永乐轻飘飘一句话让朱高炽听在耳里犹如天籁之音,他强行压抑住内心的喜悦激动道:“谢父皇夸奖!若此事果能施行,儿臣愿亲赴山东,充任监督!”

“此事到时再议,你先道乏吧!”永乐微笑着随口一应,朱高炽也不再言,只恭恭敬敬地行礼告退。

朱高炽走后,永乐重新将目光投向地图,他伸手指向大运河南端,随即顺着图中河道路线徐徐而上,当经过会通河段时稍稍停滞,旋又继续向北,直到末端的张家湾处方停。再将整个地图扫视一遍。他突然颇有些兴奋,在他眼中,这图纸上的黑色曲线,似乎已经变成真实存在的笔直河道,无数装满粮食的漕船,正绵延不断地向北,驶向它们的目的地——北京。

第二日,刑部司务蔺芳便在内官的引领下小心翼翼地进入武英殿。一个时辰后,蔺芳从武英殿出来,转而直奔春和殿。刚走过春和门,便见朱高炽已在丹墀上翘首以盼。蔺芳一边小跑登阶,一边兴冲冲地隔空叫道:“太子爷,皇上准了,皇上准了!”

蔺芳是个三十多岁的精壮汉子,对水利甚为痴迷,但性格却稍显木讷,素不苟于言笑,像今日这般喜形于色更是从未有过,想来是永乐对疏浚运河的态度给了他极大的鼓舞。

遥遥听得蔺芳之言,朱高炽心中也是一喜。但他仍维持着太子的气度,只微笑着待蔺芳爬上丹墀才淡淡道:“进殿里去说!”见太子如此,蔺芳一愣,这才发觉自己有些失态,赶紧收敛心神,亦步亦趋地随着进殿。

二人进了书房,王三儿指挥着几个都人端来两杯热茶,又奉上几盘蜜饯才小心退出门外,临走前亦不忘将门带上。朱高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方不紧不慢地问道:“你方才言父皇准了,是准疏浚河道,还是准先行勘察?”

“是准先行勘察。”蔺芳这才发觉自己刚才只顾着兴奋,连话都没说周全,不好意思地一笑,顿了一顿再道,“皇上叫臣与工部宋尚书、金侍郎他们商议,拟个详细的条陈,待他老人家看后,若觉可行,便命我等前往山东勘察!”

“嗯!”朱高炽点了点头。父皇的态度与他预想的完全一致,想了想又问道,“这疏浚运河一事你果真有把握?我在父皇面前可是打了保票的!”

说到河工,蔺芳便恢复了一贯的严谨,他沉吟一阵后道:“会通河一段虽地势不平,但好在沿途河流不少。据臣构想,只需因势利导,再引水济渠,依地势多设闸口,将全段分为数截,如此一来,每一段皆河宽水平,便可通行大船。当然,具体情况还需臣去现场勘察后方能确定。”

闻言,朱高炽微微有些失望,不过他亦明白蔺芳说的是实话。而且正因为蔺芳的耿直,反倒让他觉得此人实诚,遂道:“也罢!你悉心办事,即便不成亦有我担待!”

“谢太子!”蔺芳对太子感激涕零。正是有了这位太子爷,他的一身才学才有施展之机。他暗下决心,一定要治好会通河,报答太子的信任,也为天下苍生做一件大大的益事!

三日后,永乐发下敕旨,命工部尚书宋礼携刑部司务蔺芳赴山东勘察会通河道。宋、蔺二人接旨后准备数日,便顶着腊月的寒风渡过长江,一路向北而去。二人出京后不久,伴随着一场鹅毛大雪,永乐九年的元旦便到了。

这一个新年,可以说是永乐自登基以来过得最开心的一次。与往年不同,今年的大朝仪上,前来朝贺的使臣中出现了鞑靼贺使的身影。自大明开国以来,鞑靼作为蒙元的继承者,与大明从来都是不共戴天,此次鞑靼平章脱忽歹代表阿鲁台进京,恭恭敬敬地以藩臣之礼向大明天子恭贺新年,大明君臣的心理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大朝仪结束后,永乐破例命汉王朱高煦陪鞑靼使臣游览京城,让这群来自化外之地的人开开眼界。

朱高煦受命领着脱忽歹一行将偌大个南京城逛了个遍,让他们亲身感受大明的繁荣和富强。直到大年初四,这陪游才算结束。将鞑靼使臣送回会同馆已是夜色朦胧,朱高煦打马回府,刚到王府门口照壁前便遇见王府纪善枚青。枚青见到朱高煦,赶紧凑上前将他扶下马作揖笑道:“臣这几日天天进府给王爷拜年,每次都撞着您陪鞑子出游,今日本想着又是白来一次,没料着临走总算见着您了!”见朱高煦面色潮红,满身酒气,枚青又一脸谄笑道,“王爷陪那帮鞑子喝酒了?”

“喝酒?是斗酒!这帮狗鞑子,战场上杀不过咱们,只会在酒桌上逞能。直娘贼的,可把本王喝了个苦!”朱高煦口呼白气,边往里走边咕哝。他忽觉胃里翻江倒海,忙走到墙角边“哇”地放声大呕。

枚青眉头微微一皱,但仍强忍着走上前拍着朱高煦的后背笑道:“皇上定是知道鞑子好酒,故遣您去陪他们。满朝文武谁不知道王爷是海量?有您出马,就算是酒桌上也绝堕不了我大明威仪!如此说来,您这也算是为国捐躯了!”

这枚青原是汉王府引礼舍人。朝廷给汉王府长史司配的文职臣属大都是些道学先生,平日里动辄搬出《皇明祖训》、圣人语录约束朱高煦,让这位生性桀骜的王爷心生厌烦。唯独这枚青颇为识相,不仅从不提什么清规戒律,反而想方设法为他的越矩之行寻找借口。一次,朱高煦闲来无事,将府中婢女聚到一起练习马术。可怜这些少女自小便谨守妇德,莫说骑马驰骋,就连马都跨不上去。偏偏朱高煦还不许人相助,不多时,婢女们纷纷跌落马下,摔得灰头土脸。看着她们的百般丑状,朱高煦乐不可支。王府长史程石琮实在看不下去,遂上前规劝道:“王爷乃天潢贵胄,当自重身份,岂能以戏弄女子为乐?”

程石琮一语刚毕,一旁的枚青便嘻嘻一笑,阴阳怪气道:“程大人此言差矣!靖难之初,仁孝皇后即命人传授藩府婢女武艺,及至李九江攻城,皇后命侍婢悉数登墙抗敌,方保北平不失。今王爷命府中婢女操演马术,是效仁孝皇后故事,此为居安思危之理,岂是嬉闹?”轻飘飘一席话愣是把程石琮气得半晌不作声。从此以后,朱高煦便对枚青另眼相看。北巡之前,枚青被擢为纪善,代为主持汉王府事务,此次回京,朱高煦琢磨着将其升为王府审理所正。枚青得到口风,更是鞍前马后、百般奉迎。

朱高煦吐了一阵觉得好受了些,正撩起袖子擦嘴,听了枚青的话,哈哈大笑道:“就你个小儿会说话!不错,这喝酒也是给父皇长脸!好歹本王是回府才吐,那个鸟脱忽歹当场就在讴歌楼吐得一塌糊涂!”

两人说着,便穿过中庭进入花厅。下人们早已准备了醒酒汤,朱高煦接过一仰头喝了个底朝天,旋将碗随手一扔高声叫道:“今晚喝得高兴,此刻也睡不着,便将府中舞伎叫几个来,给本王再舞上两曲!”

“王爷还只顾着酒色声乐么?”一个冷冰冰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朱高煦侧目一瞧,面蒙黑纱的史复出现在门口,后面还跟着满脸阴沉的纪纲。

史复是家中清客倒也罢了,纪纲在京师却是自有宅邸的,他这个时候来肯定是有大事发生。朱高煦心中一凛,酒也醒了不少。

“你先出去!”史复冷冷瞧了枚青一眼,用命令式的口吻对他道。

枚青闻言,脸上微微露出一丝怒意,但很快敛去。他明白自己虽然得宠,但靠的不过是奉迎讨好,除了哄汉王高兴以外并无实际用处,故他在汉王心中的地位不可与史复还有纪纲相比,更不可能参与汉王府密议。他侧眼看了看朱高煦,见他果然毫无反应,遂只得暗自一叹,作揖告退。

枚青走后,堂中气氛瞬间凝重许多。纪纲接下来的一句话,激得朱高煦立时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就在刚才,皇上已命臣将陈瑛逮入诏狱!”

左都御史陈瑛是朱高煦在左班文臣中为数不多的盟友,而且其执掌都察院,有纠劾百官之权,这样的特殊身份更使其成为对付亲附东宫大臣的一柄利刃。他的垮台,对本已羽翼凋零的朱高煦而言无疑是一大损失!

“难道父皇真要治陈瑛的罪?”朱高煦忐忑不安地问道。这次文官联名弹劾陈瑛,他也早有耳闻。不过这些年来,陈瑛干的就是讦发人的酷吏差事,自然也没少被人参劾,但父皇一直都置之不问,故此番文官虽来势汹汹,但他也认为不过是虚惊一场,并未太过重视,却不料父皇竟动了真招!

“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陈瑛在皇上眼中不过是用来监视建文旧臣的一条狗,用得着时便百般袒护,如今皇上江山坐稳,自然也就用不着他了!”史复冷哼一声。

自随征漠北归来后,朱高煦便觉得史复有些没来由的懒散,就连要借运粮失期整治太子这样的大事,他也都显得有些意兴阑珊。不过看今天的架势,这位谋主总算又恢复了往日的精明干练,不过神情仍是那么的阴冷,说话的调子也让人听着很不舒服。

朱高煦的注意力还放在史复本人身上,而一旁的纪纲听了他的话却不由一阵胆寒。他和陈瑛一样,也是皇上的一条狗。要论咬人的狠劲,他比陈瑛还要厉害几分。万一有一天他也没用了,皇上会不会像今日对待陈瑛一样,将他弃之如敝履?他正胡思乱想间,史复又开口道:“说此无益,眼下最要紧的是救不救陈瑛?”

朱高煦微微一愣,精神总算集中起来。陈瑛是得力盟友,按道理来说自己是必救无疑的。可作为谋主,史复不说如何去救,而是问救不救,这其中的意思就很耐人寻味了。

略一梳理,朱高煦便明白救陈瑛的两大不妥。首先,文官揭发的陈瑛罪状皆在北巡期间犯下,自己当时在北京,要想替留守南京的陈瑛辩护,这是师出无名。而更让他觉得意味深长的,是父皇处置陈瑛的手法。

像陈瑛这种要犯,关押他的地方无非两处:刑部大牢或锦衣卫诏狱。通常而言,若打入刑部大牢,接下来无非就是由三法司会审问谳,这里头主要是三司官员依律办案,就是皇帝本人也不好直接插手。但诏狱则是由皇帝直接掌管的监狱,既囚于此,则必为钦犯,审讯主要由锦衣卫负责,至于将来如何处置,则主要系于皇帝一念,三法司虽也可干预,但影响有限。

锦衣卫都指挥使纪纲是他手下大将,父皇明知如此却将陈瑛打入诏狱,而不是刑部大牢,这实际上就是把审问陈瑛的权力交到了自己手中。这乍看上去似乎父皇有意包庇陈瑛,但实际上若果如此,他完全犯不着捕拿陈瑛,只需像往日那般置之不理便可。父皇之所以这么做,只有一个意思,就是想保护他。

陈瑛为自己剪除了诸多异己,要是交由法司问谳,一直亲附东宫、深恨陈瑛且与自己不睦的刑部尚书刘观还有大理寺卿耿通肯定会穷追不舍,到时候自己十有八九也会受到牵连。父皇不愿此事波及自己,故选择了这样一种方式。

搞清楚了父皇的深意,朱高煦在感激的同时也立时意识到陈瑛保不住了!

想到陈瑛垮台后自己对左班文臣的制约之力大大降低,朱高煦不由一阵懊恼。不过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无可奈何之下,他深吸了一口气正欲说话,史复又开口道:“依臣所见,王爷当请皇上开恩,宽宥陈瑛之过!”

“咦?”朱高煦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之前史复的那句话,分明是在暗劝自己放弃陈瑛,可这时他却要自己出面救陈瑛,这又是何用意?朱高煦满脸迷惑地望着史复,史复却将目光投向纪纲。顺其目光望去,朱高煦见纪纲面如死灰,稍一思忖就明白了其中的奥秘。

纪纲和陈瑛一样,同时是父皇和他朱高煦的棋子。身为朝廷臣子效忠皇上那是理所当然,但效忠他则就是另有目的了。而这目的,除了趣味相投之外,很重要的就是为他们寻一座靠山,以便大难临头时自己能出面为他们化险为夷。如今陈瑛遭难,自己若就这么袖手旁观,那莫说眼前的纪纲立刻就会离心离德,那些追随自己的臣僚们也会作鸟兽散,到那时,自己就真成了孤家寡人了!朱高煦心中顿时一惊,赶紧脸色一沉肃然道:“史复之言正合吾意,明日本王便进宫,拼得这个亲王不做也要为陈瑛讨个公道!”其实朱高煦绝无冒着触怒父皇的危险为陈瑛争辩的意思,只不过当着纪纲的面,他必须要表明这个态度。至于关上门后跟永乐说些什么,那除了他父子二人外,也就只有天知道了!

朱高煦的表态给纪纲吃了一颗定心丸,纪纲的脸色瞬时好转,思绪也活络起来。略微一想,他便拱手道:“王爷慷慨重义,臣佩服之至,然若陛下坚持要严惩陈瑛,臣等当何以应对,还请王爷示下?”

闻言,朱高煦的面色沉重起来。这几年来,他借陈瑛之手做了许多栽赃陷害的勾当,在打击东宫势力的同时也落下大堆把柄在这位左都御史手里。这其中有一些父皇或许知道,但绝大部分都未曾耳闻。现在陈瑛虽身陷囹圄,但还满心期待着自己相救,一旦希望落空,其绝望之下很有可能撕破脸。若这些阴毒之事被公之于众,那他立刻就会成为千夫所指的对象,就连父皇也未必还像现在这般庇护自己。

“纪大人觉得该怎么办?”见朱高煦不知如何作答,史复遂眯着眼睛问。

“想要陈瑛不开口,只有一个办法最保险!”纪纲眼中寒光一闪,抬起右手做了一个“杀”的手势。

朱高煦和史复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暗中松了口气。其实这是最好的办法,他二人心中也有此念,只不过对着纪纲无法说出口。

史复思忖了一阵道:“真到万不得已时,也只能这么办了。只是陈瑛是死是活,那得由皇上决断!”

“那又如何?皇上又不会亲审陈瑛。只要我在提审时把料下足,到时候案卷呈上,不信皇上不勾决!”纪纲满不在乎。

“陈瑛会如缇帅之意?”

“由不得他不配合!”纪纲脸上露出一丝狞笑,“自打皇上恢复诏狱以来,经我手下过的朝廷大员少说也有大几十口子,没听说过谁能熬过咱这十八般刑具的!”

史复沉默半晌方抬起头,眼中露出淡淡笑意:“那就劳烦缇帅了……”

“好说!”纪纲一拍大腿便起身道,“今日这一趟没白来,我先回衙门安抚下那头老犟驴,等王爷明日结果!”

第二日,朱高煦进宫面圣。午后,他一脸丧气地回到家中。待走进书房,纪纲和史复已在那里候着。纪纲瞧见朱高煦的脸色,便已知了结果,他也不多问,只是沉着脸一拱手道:“臣先去了!”

望着纪纲离去的背影,朱高煦脸色灰暗道:“陈瑛这一死,汉王府真是越发凋敝了!”虽然心中已将陈瑛判了死刑,但朱高煦进宫后也确实试探了一下父皇。不过当时父皇一闻陈瑛之名便大发雷霆,他见势不妙,只能赶紧闭上嘴巴。

听着朱高煦的话,史复亦有同感,不过他比朱高煦想得还要远。沉吟半晌,他猛一抬头郑重说道:“王爷,您有发现自御驾回銮以来,我汉王府与东宫的势力对比已渐生变化?”

“怎个不知?”朱高煦忧心忡忡道,“本想着借大清河决堤狠狠压一下大哥的气焰,不料他却顺势推出了疏浚运河的方案,借此把这茬遮掩了过去。陈瑛事发后,我汉王府又折一臂,如今看来,东宫势头渐已渐压过本王!”

“王爷说得对,不过还不止这些!”史复缓缓道,“王爷没有发现么?太子对疏浚运河如此上心,恐怕还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此话怎讲?”

“一旦运河打通,盛世气象更显,太子经此一事,声势必然更上一台阶!”史复顿了一顿,幽幽道,“其二,太子首倡此事,又接连举荐经办人选。听说这几日他还上蹿下跳,似乎想亲自主持河工。王爷可曾想过,一旦其得偿所愿,又意味着什么?”

朱高煦一下张大了嘴巴。御驾回銮后,朱高煦已不能再像在北京那般每日上朝参政,而朱高炽的监国也当到了头。按理说除非永乐有旨,其已不必再处理政务,而应退回东宫读书。可而今他却不甘寂寞,借机自请督修运河,这其实就是要延续其监国期间的权职,继续直接主持政事。若朱高炽最终如愿,那他也就从事实上摆脱了北巡之前太子不理政的限制,这种情况一旦出现,定然会对朝局产生巨大影响!天下臣工见此,必认为太子储位已稳,进而归附到东宫旗下,这对朱高煦来说无疑是毁灭性的打击!朱高煦头上冷汗直冒,赶紧问道:“父皇可有制止大哥?”

史复苦笑道:“这得问王爷您自己!您每日进宫,皇上的态度您还不知道?”

朱高煦仔细想想,发现永乐并未曾有指责太子逾越的话语,反而还赞赏他对河工的一些建议。朱高煦越发心惊,气急败坏道:“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倡议北巡,否则他又怎会有出头之日?”

“倡议北巡并无错谬,只是之后形势变化大大出乎所料!”史复感慨一句,又转过话题道,“往事已矣,追悔无益,眼下最要紧的是必须制止此事发生。”

“如何制止?父皇不加回绝,证明他已默许大哥理政!他老人家有了主意,我们又能奈何?”

“未必是默许!”史复分析道,“皇上若真有意让太子正式协理朝政,那直接下道旨意便是。可迄今为止,皇上并未下旨,甚至连太子几次毛遂自荐他也不置可否。由此看来,皇上还在斟酌。咱们这时候更是要使把劲,万不可让太子主持修河。否则此例一开,我汉王府大势去矣!”

“言之有理!”朱高煦重重地点了点头,“那这劲又该如何使?”

史复将座椅往朱高煦身边挪近些,道:“要成此事,还得再委屈一位老友!”

“老友?”朱高煦面露疑惑,“哪个老友?”

史复阴阴一笑,口中迸出两个字:“解缙!”

“解缙?”朱高煦闻言一愣,“他现在不过是只死老虎,又远在交趾这蛮荒之地,拿他做文章就算成功,又能和大哥能扯上多大关系?”

“王爷忘了当年争储之事了吗?就是解缙一席话,才最终使皇上下定决心立大殿下!在皇上心里,解缙与东宫是打断骨头连着筋!”史复笃定地说出自己的判断,继而向朱高煦详细解释,“东宫要除陈瑛,咱们就拿解缙开刀,这叫来而不往非礼也。其次,太子想借着主持河工重新介入朝政,咱们却用解缙让他好事不成。”

“听上去似乎不错!”朱高煦托着腮帮子想了想,“只是和大哥有关联的大臣多得是,譬如蹇义、夏元吉、杨士奇、杨荣,他们都整天往春和殿跑,在朝中的地位也远高于解缙,若能从他们身上入手,效果岂不更好?”

史复一翻白眼道:“话是这么说,不过王爷提的这几位哪一个不是圣眷优渥?没有十足的证据,王爷动得了他们?而解缙则不同了!皇上心中早已厌透了他,咱们随便逮着个把柄,哪怕似是而非,也能让皇上心生疑虑!”

“有道理!”朱高煦微微颔首。

“还有……”史复啜了口茶又道,“王爷刚才说解缙是死老虎,其实大为不然。依在下看,解缙顶多是虎落平阳,若有朝一日翻过身来,没准会成为王爷的心腹之患哩!”

“你这也太夸大其词了吧?你刚刚说了,父皇深恶解缙。有这么一条,还怕他能翻过身来?”朱高煦有些不以为然。

“他自己翻不了身,却未必不能助太子翻身!”史复轻轻一哼,“王爷可知,前些日解缙回京时住在哪里?”

“他住哪与本王何干?”朱高煦有些莫名其妙。

史复冷笑一声,加重语气道:“番铺营旁,黔宁王府!”

“黔宁王府!”闻言,朱高煦的脸一下子变了颜色。黔宁王是开国元勋沐英的封号,而这黔宁王府现在则是沐英之子、黔国公沐晟在京中的府邸。解缙以前在南京的住宅本是官府所有,他被黜出京后就已收回,此番回京述职,他理应在驿馆寄宿,可万没料到居然住进了黔宁王府。沐晟是何等人?他不仅是开国勋臣,更是大明朝绝无仅有的世镇一方的大将,而且眼下还在交趾平叛,手中握着二十万大军!这样一个权势熏天的人物,居然愿意让解缙在京中豪宅借宿,这其间的意味岂能简单?

史复望着朱高煦有些发灰的脸,淡淡地说道:“解缙是死老虎,可沐帅在皇上心中的分量还是很重的。万一太子通过解缙跟沐帅搭上了线,那王爷的处境就大为不妙了!”

“应该不会吧!”朱高煦沉思半晌,仍心存侥幸地强挤出一丝笑容道,“靖难时沐晟就押错了宝,差点把命给搭进去。有这前车之鉴,他还敢来蹚争储这汪浑水?”

“就算沐晟不敢,但他也会暗中偏向东宫。若有朝一日太子登基,王爷要将今上的故事再演一回,那时沐晟恐就不会袖手旁观了!”

朱高煦身子一震。一直以来,他心中一直隐藏着一个想法,实在易储不成,那待父皇驾崩后他就依葫芦画瓢,再来一次奉天靖难!而随着形势的越发不利,他对这个最后“撒手锏”的期望也越来越强。

奉天靖难,最要紧的就是兵权!现在明军主力主要分为三部。其中最精锐的当然是戍守边塞的北军。本来,凭着靖难时打下的基础,再加上丘福等人相助,朱高煦在此部中有着相当高的威望。不过随着丘福兵败身死,北军也经历了一次大换血,如今他对这支军队的影响力已大不如前。第二支主力则是驻扎在南北两京的京卫。这部分人马归属五军都督府,直接听命于朝廷,若朱高炽登基,那自然由他掌控,他插不进脚。最后一支明军主力则是在交趾的二十万南征大军。这一支军马主要由滇、桂、粤、川等省兵马组成,他们的统帅则是沐晟!如今交趾乱象丛生,戡乱绝非一日可成,这也就是说,在相当长的岁月里这支军马始终会由沐晟统领。一旦沐晟心向东宫,那将来自己“靖难”时,这二十万大军就会义无反顾地杀向自己!

“解缙不能留了!”本以为解缙被黜至交趾后便不再对自己构成威胁,不料他竟能攀上沐晟这个高枝。辨明其中利害后,朱高煦终于下定了决心。

“不过解缙这篇文章如何作,还需小心斟酌!”朱高煦紧接着说出的这句话点中了要害。拿解缙开刀,既要将他本人打死,又还需和东宫扯上关系,此外还不能牵涉到沐晟,这其中的火候一定要拿捏准,稍有不慎就会弄巧成拙。

史复却成竹在胸,他自信地一笑道:“臣昨日想了一宿,已找到一个绝佳的法子!”

“哦,愿闻其详!”朱高煦赶紧打起精神。

史复却未直接畅言,而是微微一笑道:“王爷可知,前次解缙回朝述职,是何时进京,又是何时离京?”

“这我哪里知道?”朱高煦不由愕然。在今日之前,他一直视解缙为一死人,当然不会关心他的行踪。

“还是在下来告诉王爷吧!解缙是于五月初九进京,离京则是在七月二十三。他在京城一共待了七十三天。这七十三日中,解缙多次进宫晋见太子,大清河决堤也正是在此期间发生!”史复顿了一顿,脸上露出一丝诡谲的笑容,“大清河在东阿县境内决堤,东阿县正归东平州所辖。而东平知州余万言亦和解缙一样,是江西吉水人。他当年升任东平知州,也正出自解缙的举荐!”

朱高煦目瞪口呆——照史复的意思,这是要说解缙与朱高炽勾结故意掘堤堵路,使北征大军断粮,将永乐困死在漠北,从而提前登基问鼎!

太毒了!饶是朱高煦早已见识史复的心机歹毒,但闻得此言仍不由得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此计要是得逞,别说解缙肯定被诛灭九族,就是太子也免不了一死!半晌,他才讷讷道:“你这也太异想天开了吧!大哥和解缙谋逆弑君,这话说得连本王都不信,父皇岂是那么好糊弄的?”

“谁说太子也谋逆了?”史复反问一句,继而哈哈大笑,“臣之意仅是解缙为重回朝堂,故欲让太子提前登基而已!”

朱高煦这才明白,待想了想他仍摇头道:“就算如此,我们也没有证据!”

“何须什么证据?”史复不屑地一笑,“真要能找出证据,连东宫都一锅端了,何况一区区解缙?咱们此次目的不过是为除掉解缙,并以此让皇上与东宫心生嫌隙,从而阻止太子主持河工。至于这两个目的能否得逞,说白了全在陛下一念之间。而在下刚刚说过,皇上对解缙甚为不喜。故哪怕就是捕风捉影之词,只要能戳准皇上心思,十有八九便能成功!”

“你的意思是……”

“故技重施!”史复斩钉截铁道,继而压低声调,将腹中方略倒出,末了嘿嘿笑道,“皇上生性多疑,咱们只要把准这一点,定能见得奇功。”

朱高煦面如冰霜。半晌,他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冷冷道:“就这么办。不过虽是重演故技,但也不能原样照搬。这手段上头,还得另下番心思!”

“当然,此事在下早有思谋。上次是在南京,至于这一次咱们就挪个地方,改在东平!东平百姓大半在那次决堤中遭了灾,若真让他们知道是这个缘由,恐怕立时就会闹翻天!民愤一起,解缙更无幸存之理。”史复接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