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刚过,关于去年大清河决堤的流言便在东平境内传开。
“听说了吗?去年大清河决堤,是余知州派人干的!”
“余万言扒开大清河堤,故意让军粮运不到漠北,想困死陛下和四十万漠北大军!”
“余大人为什么要这么干?”
“听说是受解学士指使!解学士被皇上发配到交趾,心中不满,想借着这个机会困死皇上,让太子爷提前登基,他就可以重新回朝堂了!余大人是解学士的同乡,他的官儿又是解学士荐的,所以他要帮解学士出头!”
“不会吧?解学士这么大的学问,怎能做这等事?”
“学问大又怎么啦?这些读书人只要当了官,就都成了斯文败类!”
“天杀的解缙和余万言呦!他们咋能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这真是草菅人命啊!”
“这些做官的,为了乌纱帽什么事做不出来?咱老百姓在他们眼里连头骡子都不如!”
“你们不要胡说,解学士名满天下,余大人也是清官,他们不会做这等事!”
“直娘贼的,东平都已传遍了,过几天都能传到兖州和济南了,你还敢给余万言帮腔?”
……
流言以最快的速度传遍了东平的坊市乡里。去年大清河决堤,数以万计的百姓家园被淹,直到现在还有许多人无家可归,仍靠官府放赈救济。这些流离失所的人本就情绪不稳,听闻此言更是怒不可遏。一时间,小小的东平州人心浮动,无数百姓涌往州城,要知州余万言出来说个明白!
东平州衙内,余万言听说此事气得当场吐血。因大清河决堤,他已挨了降二级留用的处分,不想事情刚刚过去竟又无端生出这么一件大祸!
待从最初的惊恐中恢复过来后,余万言不得不强打起精神来收拾残局,首要便是要安抚百姓。这件事其实好办,所谓的自己命人掘堤根本就是无中生有,百姓之所以相信,除了愚昧之外也不过是为了一出胸中闷气。余万言自忖平日官声尚可,只要自己放下身段耐心开解,再多开些赈厂放粥,想来能应付过去。真正让他担心的,是如何向朝廷解释!
余万言也不是傻子,稍一思忖,他便明白这种流言绝对不是百姓能编得出来的,而短短数日内就传遍整个东平州,绝对是有人幕后推动。而根据流言内容分析,这幕后之主也不是要对付自己,其目标很可能是解缙,甚至是太子!想通这一点,余万言发现自己卷入一个巨大的旋涡当中,稍有不慎便将粉身碎骨!
余万言知道仅凭自己之力是解决不了这个问题的,他的命运完全取决于朝堂上那两股势力的斗争结果。稳住心神,他赶紧向山东布政司报告,并请布政使石执中将详情代向朝廷奏明。
石执中的加急奏本在四天后送进南京城。通政司点验后不敢耽搁,赶紧直呈内廷。
奏本送进乾清宫御书房时,正是黄淮在御前随侍。永乐打开奏本,先是一惊,待将内容仔细看完后又陷入深思当中。半晌,他才把奏本转递给黄淮,却一言不发。
黄淮见皇上举止怪异,正自纳闷,当将奏本接过一看,顿时冷汗直冒。这肯定是汉王在捣鬼!他心中怒骂之余,一股巨大的恐慌感也油然而生。
“黄爱卿,奏本所言,你以为是真是假?”
黄淮“扑通”一下跪倒于地,毫不犹豫道:“陛下,皇太子仁厚孝悌,天下皆知,岂会行此禽兽之举?臣敢以阖族性命作保,东平流言,绝对是无中生有!”
永乐听后,脸上神色总算舒缓了些。他先是点了点头,但紧接着又有些不自信地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总不成是空穴来风吧?”
黄淮闻言先是一怔,随后突然明白过来,其实皇上也不相信运粮失期是太子有意为之。不错,当时朱高炽已据东宫大位,又任监国,儿子朱瞻基也颇得圣眷,从哪方面看都是春风得意。反观汉王那边,因丘福之败已元气大伤。即便抛开个人心性不提,仅从利害得失上看,在这种形势明显占优的情况下,太子也完全没必要做这等狗急跳墙之举。这一点,深谙权谋之道的皇上不可能想不明白。再思索皇上后来的这一句话时,他完全清楚了皇帝的心思。
皇上怀疑的是解缙!黄淮立即得出结论。解缙被谪荒服,心怀怨望,欲借此机会害死皇上,促太子提前登基从而使自己重回朝堂。这样的推论虽然有些骇人听闻,但从情理上倒也说得通。加上皇上性格多疑,又憎恶解缙,产生这样的想法也是有可能的。
解缙是被陷害的!以黄淮对他的了解,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解缙不可能做此等事。如果此事是汉王在幕后操控,那肯定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其目的是要借解缙打击东宫。
要不要戳穿汉王的阴谋?在看清流言背后的玄机后,黄淮又陷入犹疑当中。既然此事矛头直指东宫,那作为詹事府的右春坊大学士、东宫嫡系重臣,黄淮当然应该反击。但是,通过对皇上态度的揣摩,他已经排除了东宫受牵连的危险,那自己再要出言辩解,就完全是为解缙出头。
自当年陷害解缙后,两人的友谊已成为过往云烟。这次解缙回京述职,太子亲自出面为二人调解。黄淮因内心的愧疚,也有意向解缙道歉。但解缙在太子面前虽不敢说什么,但心中始终不能释怀。黄淮几次拉下脸到黔宁王府递帖子,解缙明明在家,却就是闭门不见,甚至连自己的名帖都不收。经此一事,黄淮彻底明白,这位生性狂傲的昔日老友已恨透了自己,两人终生再无和解之日。想明白这一点,黄淮在越发羞愧的同时,心中也泛起一阵隐忧。
解缙在永乐朝是翻不了身了,但他与太子私交甚笃,曾在最关键的时刻帮助朱高炽登上太子宝座,凭着这份恩情,一旦今上晏驾,太子头一个要起复的就是解缙。届时,凭着过人的才学和名望,以及那份至关重要的拥立之功,解缙的风头重新压过自己实在是轻而易举。真到那一天,他会如何对待自己?每念及此,黄淮寝食难安。
黄淮虽然也饱读诗书,但心胸一向狭窄,由己度人,他生怕今日帮解缙开脱,就是给自己留个掘墓人!
除了担心解缙报复,即便是戳穿汉王阴谋这事也让黄淮颇为顾忌。站在东宫的立场上,他当然能看清流言背后的真相,但从皇上的角度就未必。虽然汉王的势力已不如当年,但黄淮十分清楚,若抛开皇长孙,起码皇上在心里对汉王的宠爱还是远远胜过太子的。一旦将此事与汉王扯到一起,却又拿不出有力证据,那他就成了挑拨皇子关系之人,这个罪名压下来,他的下场绝不比解缙好!黄淮是忠于太子,但他是想借太子之力更上一层楼,而绝非成为其入主乾清宫的垫脚石。因此他更加认定,绝不能贸然出这个头。
“黄爱卿!”就在黄淮心乱如麻之际,永乐低沉的声音又在房中响起,“会不会是有人借机谋一己之利?”
这句话听上去既像怀疑有人幕后捏造谣言,又仿佛在说有人想通过太子提前登基为自己谋取好处。黄淮弄不清永乐所指为何,又不敢多问,只得含糊应道:“究竟如何,一查便知!”
永乐没有再问,沉默半晌,他缓缓将奏本方回书案道:“你道乏吧!”
“是!”黄淮赶紧答应一声,遂行礼告退。待退到房门口,他突然停下了脚步,稍一踌躇又回过头小心道,“若有人谋逆,则必须一查到底,否则后患无穷!”说完,他脸上顿觉一阵发烧,连忙把头垂低,大气也不敢吐一口地等着永乐回复。
永乐仍没有吭声,颇有深意地望着黄淮好一阵方道:“朕自有分寸!”
黄淮长吁一口气,如蒙大赦般忙不迭地退出房间。待出了乾清宫,他才发现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御书房内,永乐半靠在铺着明黄色坐垫的黄花梨木交椅上,双目呆呆地望着房顶横梁,脑子却急速思索着。
平心而论,他对这个充满了诡异的民间流言一直抱有怀疑。但多年的经验使他明白,这也绝不会是空穴来风。至少有一点很清楚,不管流言是真是假,这事最终都牵涉这个皇帝宝座。有了这层计较,他不可能置之不理。
若流言是假,那这幕后的主谋只能是解缙的仇家,甚至是二子朱高煦。永乐很快排除了其他人——此事不光针对解缙,还牵涉到东宫!解缙狂妄自大,得罪的人不少,其中绝大部分都是文官同僚。太子一向甚得文官之心,就是他们要构陷解缙也不会用这种办法,何况万一事发,太子必然会将此人恨到死处。为整区区一个解缙而担如此大的风险,这是殊为不智的。
真是煦儿?永乐心中不由一咯噔。不过他很快又否定了这个想法。他知道朱高煦对东宫之位一直贼心不死,但用这种下作手段他觉得还不至于。在永乐的印象中,这个二儿子一直都是个直来直去的性子,这几年虽然沉稳了些,但这种阴毒伎俩应该还是做不来的。而且在他内心深处,也不愿意把此事和二儿子联系到一起。
不是别人陷害,难道流言是真的?永乐继续思考。虽然他与解缙的接触也不少,但那毕竟是好久以前的事了。自打永乐五年解缙出京以来,他已有四年没再见过这位曾经的爱臣。虽然当年的解缙的确是耿直放逸的名士,但经历了人生的大起大落,尤其是到交趾这个战火纷飞的蛮荒之地,其凄苦悲愤之下性情大变也是有可能的。思及于此,永乐突然想起什么,起身走到椅后的书柜前,从一个堆满盒子的方格中拿出一个小匣子,从中抽出几张笺纸,然后再将匣子锁好放回原处,自己则回到案后坐下,重新审视笺纸中的内容。
这个小匣子是纪纲在三天前送进来的。当初进京称帝后,为防臣子中有暗怀怨望者,永乐命纪纲暗中侦刺大臣私下言行。时间日久,自己帝位渐固,他已不再像当年那样狐埋狐搰,但这缇骑密奏的规矩也并未废止。这次纪纲送来的密报中就有解缙的几篇诗作,之前永乐读后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对。不过现在出了流言的事,他再重新看过,却发现了一些问题。
第一首诗名为《怨歌行》,刚看这名字,永乐顿就眉头一皱。再看内容,却是一首长律:
弦奏钧天素娥之宝瑟,酒斟流霞碧海之琼杯。
宿君七宝流苏之锦帐,坐我九成白玉之仙台。
台高帐暖春寒薄,金缕轻身掌中托。
结成比翼天上期,不羡连枝世间乐。
岁岁年年乐未涯,鸦黄粉白澹相宜。
卷衣羞比秦王女,抱衾谁赋宵征诗。
参差双凤裁筠管,不谓年华有凋换。
楚园未泣章华鱼,汉宫忍听长门雁。
长门萧条秋影稀,粉屏珠级流萤飞。
苔生舞席尘蒙镜,空傍闲阶寻履綦。
宛宛青扬日将暮,惆怅君恩弃中路。
妾心如月君不知,斜倚云和双泪垂。
永乐默念一遍,只觉词句雍容晓畅、流丽典雅,正是他十分熟悉且喜爱的“台阁体”。
自登基以来,随着永乐的励精图治,大明朝不仅海内富足太平,遣使下西洋的壮举也引得四夷来朝、“祯祥毕集”。在这种国运昌隆的大背景下,文坛诗词亦以赞颂盛世,藻饰太平为基调,文风讲究雍容大方,用词追求华丽隽永,尽显富贵福泽之气。永乐认为此类文风正乃“治盛”之体现,故十分喜爱,并或明或暗地倡导,于是这歌咏称颂更是蔚成风气。而在争献颂辞的万千文人骚客中,又以内阁七学士以及翰林编修杨溥最负盛名,故世人皆称此文风为“台阁体”,称这一干内阁诗人为“台阁派”。解缙作为当年的内阁之首,正是这“台阁派”的领军人物,能有此佳作不足为奇。然与“台阁体”诗作通常所显露的安闲词气不同,此诗却不加掩饰地流露着哀怨和凄婉。这个解大才子,莫不是对这昔日荣华念疯了!永乐暗想。
第二张纸上的诗是一首写上朝经过的五言绝句,内容无甚出格处,永乐扫了一眼便撂在一边。待看到第三张纸上的诗时,永乐顿又瞪大了眼睛。这应是解缙此次回京期间,赴苏州游吴山伍子胥庙时所作:
朝驱下越坂,夕饭当吴门。
停车吊古迹,霭霭林烟昏。
青山海上来,势若游龙奔。
星临斗牛域,气与东南吞。
九折排怒涛,壮哉天地根。
落日见海色,长风卷浮云。
山椒载遗祠,兴废今犹存。
香残吊木客,树古啼清猿。
我来久沈抱,重此英烈魂。
吁嗟属镂锋,置尔国士冤。
峨峨姑苏台,荆棘晓露繁。
深宫麋鹿游,此事谁能论。
因之毛发竖,落叶秋纷纷。
好你个解缙,述职便述职,竟还至吴山悼伍子胥。看诗中所言,莫非你自比子胥,比朕作吴王夫差么?念及于此,永乐不由一阵愤然。
其实他不知道的是,这几篇诗作是纪纲精心甄选的。解缙被黜后赋诗甚多,其中除了以述哀怨的之外,亦不乏心灰意冷、自认天命者。不过它们全被纪纲摒去,专拣这似表不满的几首,与其他不相干的平常之作夹在一起呈上。而像这首悼伍子胥的诗,仔细想其实不过是文人游历时所赋的应景之作,并不一定是借机倾诉不满。只不过在史复的精心设计下,永乐已疑上了解缙,此时再看到这几首诗时,他便不自觉地将解缙与伍子胥牵扯到了一起,顿时就动了杀心。
要不要捕拿解缙?一个难题摆在永乐面前。依着以往的性子,他立刻就要将解缙锁拿进京审个明白。但问题是,眼下除了这莫须有的流言,他并无任何实际证据在手。解缙毕竟是朝廷四品命官,更是享誉天下的士林翘楚,仅凭流言便将其下狱,若审出个所以然来也就罢了,万一要被证明是诬陷,那对自己的名声是极为不利的。更关键的是,此事一旦传来,必有无数宵小受此激励,以阴刺告密为晋身之阶。
若是在以前,以上种种顾虑对永乐而言都不算什么。在登基最初的几年里,他为挖出那些可能心怀怨望的建文旧臣,曾对攻讦告密大开方便之门。但时过境迁,他逐渐厌倦这种方式。最重要的是,在永乐的呕心沥血之下,华夏大地进入了另一个盛世。要将这来之不易的“永乐盛世”维持下去,使自己成为后世之典范,这才是他最重视的事情。那些败坏政风,有损“政治清平”的攻讦告密之风无疑是要清除的。最近他将以搏击发讦为能的陈瑛下狱,便是基于这个考虑。有了这些计较,永乐再考虑处置解缙时,便觉得有些投鼠忌器。
可为难归为难,真要对此事置之不问,他又不能甘心。若流言是真,那解缙就是又一个方孝孺。这样的人不除,终究是一个隐患!再品味黄淮临走前的那句话,永乐越发觉得有理!
“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永乐冷冷地咕哝了一句。前些年有一落魄文人名罗贯中者写了本《三国演义》,一时在坊间流传甚广,永乐还在做藩王时便曾读过。当时,他便对书中这句曹孟德之言印象甚深。此时再回忆起这话,他似有所悟。
永乐面沉如水地拿起手中笺纸,将其放到身旁烛台前,直将它们烧为灰烬才走到书房门口,对侍立在外的马云阴郁道:“去把纪纲叫来!”
“是!”马云应了个诺,便向殿外跑去。永乐冷冷看着马云逐渐消失的背影,鼻子里喷出一股重重的粗气……
解缙的下狱,对朱高炽来说不啻于当头一棒,而接下来形势的发展更是出其所料。解缙被押解回京后,纪纲亲自监审,木杖、夹棍、脑箍、拦马棍、钉指等各种刑具悉数搬出,轮番招呼。可怜解缙一个书生,何曾经历过这等刑罚?三两下便被打得昏死过去。偏偏纪纲受朱高煦唆使,打定主意要借此掀起一场大狱,又岂能轻易收手?每每解缙晕厥,便被冷水泼醒,接下来又是一轮新的刑罚,如此过了三天两夜,解缙终于扛不住了,不得已屈打成招。纪纲拿到供词立刻进宫面见永乐,永乐得知解缙果然蓄意害己,震怒之下立刻将其定了个斩监候,并按图索骥,照其供词锁拿其“奸党”。纪纲得令,大出缇骑,将大理寺丞汤宗、礼部郎中李至刚、宗人府经历高得旸、中允李贯、赞善王汝玉、编修朱紘、检讨蒋骥、潘畿、萧引高,东平知州余万言等“同党”统统锁拿入狱。一时间,因陈瑛伏诛而有所舒缓的朝廷气氛再度紧张,南京城内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这一日下午,黄淮、杨荣、杨士奇、金幼孜四人来到春和殿,朱高炽满脸愁容地接见了他们。待众人行礼毕,他强挤出一丝笑容道:“能见诸位爱卿无恙,我的心总算好受些!”
这一次朱高煦虽掀起大狱,但为了避免永乐怀疑,他也不敢株连太过,像蹇义、夏元吉还有几个内阁阁臣,他们虽是太子嫡系,但同时又受永乐信任。要说这些人也参与谋逆,永乐是绝不可能相信的,因此未受波及。
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鼓动陛下!黄淮的心情十分难过,他本来只是想借朱高煦之手除掉解缙,谁知最后仍把东宫搅了进来。回想起当日的情景,他悔得肠子都青了。
朱高炽和其他阁臣并不知道黄淮的心思,所想的是如何营救这些落难的大臣。虽说这些大臣地位不高,但人数却不少,任由他们被夺职下狱,东宫在朝堂上的声势将受到严重影响。可是要如何救呢?如今这帮人都被关押在北镇抚司的诏狱,凡看押于此者皆是钦定要犯,其之逮捕、刑讯、处决均皇帝一己决断。要想救出这些大臣,只有两个办法。
首先是打通锦衣卫的路子,在犯人审讯一节上做文章。只要没有确凿供词,永乐也未必会穷追到底。不过有纪纲坐镇,这条路想都不用想。
除此之外,就只能是向永乐求情了。想到这里,朱高炽捏紧拳头,坚声道:“明日我便去找父皇阐明原委,请他放过这些蒙冤之人!”
话一出口,几位阁臣都是一惊。杨荣首先站出来反对道:“太子万万不可!此案乃陛下钦定,您贸然前往,又当如何进言?”
“此事摆明是二弟有意陷害,我直言便是。”朱高炽的眸中燃着愤怒的火焰。他本是一个仁厚之人,平日甚少动怒,朱高煦屡次相逼,他也只是暗中化解,当面仍是一团和气。但这一次,他确实是出离愤怒,已顾不上和二弟撕破脸皮了。
“如何直言呢?”金幼孜眉头紧锁道,“大绅业已招供,皇上正在震怒中,殿下言此乃汉王构陷,又没有确凿证据,皇上会如何看殿下?要知道,皇上可不认为解缙是冤枉的!”
“不错!”杨士奇也耐心地规劝道,“此事因运粮失期而起,又牵涉东宫臣属甚众,如今皇上嘴上虽不说,但心中对殿下或多或少有了看法,前几日殿下自荐主持河工一事被驳回便是明证!此时殿下再为他们求情,又与汉王兄弟阋墙,这可是百弊而无一利啊!”
黄淮耷拉着脑袋道:“陷害大绅,是为了报复我等请杀陈瑛。而借机株连,则又狠挫殿下气势,还使皇上对殿下心生疑虑。而到现在,大绅他们则成了鱼饵,若殿下不出手相救,则他们必无幸存之理。可若为其出头,圣上定然对殿下疑虑更深。汉王这一招环环相扣,狠毒至极啊!”
黄淮一席话说得朱高炽悚然变色,待细细一想,也果然如此。几个心腹重臣纷纷劝谏,且句句直中要害,他权衡利弊之下,满腔激愤终也消泯无形。“唉……”他颓然地倒在椅子上,口中发出一声无力的长叹。
“太子爷,金尚书来了,现正在春和门外候见!”就在众人忧心忡忡之际,王三儿进来禀报。
金忠!众人皆是一愣。这几年金忠一直抱病,大部分时间都在家休养,已很少过问朝政。他突然造访春和殿,大出众人所料。
金忠今日来访,十有八九是为解缙一事。杨荣首先反应过来,他赶紧对太子道:“殿下,赶紧出去迎接!”
朱高炽赶紧起身,向外走了两步,忽然又回头对几位阁臣道:“走,大家一起去!”
众人走到春和殿门外时,金忠已登上丹墀。如今的他比靖难时已苍老许多,看上去也有些佝偻,只有那一双眸子仍炯炯有神。见太子等人迎出,金忠躬身行了个齐眉大揖,方呵呵一笑道:“臣何德何能,竟敢劳殿下与诸位学士亲自出迎?”
“师傅何出此言?”朱高炽上前将金忠扶起,亲热道,“我是您的学生,这几位学士更是您的晚辈。今天先生造访,我等岂有不迎之理?”
这时候杨荣他们也走上前来,纷纷与金忠见礼,脸上均是一片喜色。值此汉王步步紧逼,东宫人心惶惶之际,金忠这样一位德高望重的靖难元勋前来,犹如一根定海神针,让大家焦躁的心瞬间踏实下来。
与大家寒暄几句,金忠转过头对太子笑道:“殿下难道要在这丹墀上与臣叙话么?”
“啊!许久未见师傅,我一时喜糊涂了!”朱高炽脸一红,赶紧一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师傅快快请进!”
“殿下是君,金忠是臣,岂有臣先于君的道理!”金忠含笑礼让道。
“今日非朝会,不讲君臣之礼,唯以师徒之礼处之便可!”朱高炽也不相让。
杨荣在一旁瞧着笑道:“殿下和世忠先生勿要再争,否则臣等都得在这丹墀上喝凉风了!”
此话一出,众人都是一乐。金忠遂不再客气,由朱高炽搀住左臂,在几位阁臣的簇拥下一起进殿。
众人回到议事阁内围着火炉坐定,王三儿打发几个宫人过来给他们换了茶,又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参汤,旋蹑着脚尖退下。金忠将参汤喝尽,脸上添了几分血色,便对太子拱手道:“臣刚从北镇抚司过来!”
“哦?”众人有些意外。锦衣卫北镇抚司管着诏狱,金忠去那里,当然是去探望解缙。
诏狱不是刑部大牢,没有天子准许,任你官位再高也不得私入。这些天几位阁臣都想去探望解缙,又怕引起皇上怀疑,故都不敢开口,不想金忠却不避嫌疑。金大人到底是和皇上一道从战火中杀过来的交情,不必像我等这般忧谗畏讥!几位阁臣暗想。
“师傅是去见解师傅吗?他现在情况如何!”朱高炽的声音有点发颤。
“遍体鳞伤,只剩下半条命!”金忠叹息一声,“大绅一见到臣便痛哭失声,言其有负殿下!”
朱高炽神色一暗,沉默半晌才轻声道:“我不怨他!”
尽管未身临其境,但朱高炽完全能想象得出解缙落到纪纲手中会经历什么样的折磨。想到曾经笑侃古今的大才子如今沦落到此等境地,他心中亦十分难受,这一句“不怨”倒也出自真心。
金忠微微点头道:“殿下能作此想,亦不枉大绅一片赤胆忠心!”
“先生之意是……”杨荣听出金忠此话中另含深意,赶紧出言相询。
“大绅言其害了殿下,纵死亦难瞑目,故在牢中想出一策,冀望以此将功补过,并请臣代为禀告!”
“哦!解师傅如何说的?”朱高炽眼光一亮。
金忠稍理思绪后道:“大绅言汉王明为害他,实则欲图东宫。今众臣获罪,殿下蒙遭重创,接下来汉王必将乘胜追击,以博太子之位。殿下若为其等辩护,无疑将落入圈套。且如此被动应对,亦免不了步步失机,受制于人。故而,解缙建议殿下不必理会他们,而应主动出击,将太子地位彻底巩固下来。唯有如此,才能断绝汉王妄想,殿下亦可久安!”
“那大绅的意思是……”
“釜底抽薪!”金忠坚声答道。
“釜底抽薪,这是何意?”朱高炽一时有些不明白。
“立太孙!”金忠一脸沉着道,“今汉王百般邀宠,反复攻讦构陷东宫,其目的无非是想使圣上对殿下心生厌憎,进而废储另立!然若臣等能说动圣上,立皇长孙为太孙,则可一举斩断汉王妄念。若长孙得立,那即便殿下不豫,大明江山亦当由太孙继承。今皇长孙之圣眷较汉王有过之而无不及,就算汉王有信心鼓动皇上废掉殿下,然其还有能耐再除掉太孙?既然太孙不能除,那有朝一日其继任大统,焉能不追究汉王之罪?有此计较,他怎敢再生策易国储之念?因此,只要能策立太孙,那汉王这些年来恃宠易储的设想就将彻底化为泡影,太子的地位也将坚如磐石!”
闻言,众人惊讶得皆张大了嘴巴。立太孙一举,在历朝并不多见,但也不是没有过。远的不说,就是被永乐取代的朱允炆,就是以皇太孙的身份继承大统的。但建文之所以能为太孙,是因为其父朱标英年早逝,而现在朱高炽还活得好好的,却就要将朱瞻基立为太孙,这种父在位而复立其子的做法,翻阅史书,仅有唐高宗李治的太孙李重照这区区一例而已。而李重照的父亲不是别人,正是昏庸懦弱的唐中宗李显!想到这里,几位阁臣不约而同地将担忧的目光投向太子。
朱高炽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尽管这几年来,他不止一次借了大儿子的东风,但用这种**裸的方式来确保自己的地位,这是对他的最大伤害!他内心的怒火不可遏制地燃烧起来!
而除了感情上无法接受,即便仅从理智而言,他对立朱瞻基为储也有所顾忌。一直以来,对这个聪慧过人的大儿子,朱高炽是又欢喜又不安。欢喜的是朱瞻基深受父皇喜爱,对稳固自己的太子地位大有好处。可是他无论是秉性、做派、气度甚至相貌都深肖其祖父,而其虽然年幼,但从他平日对一些朝廷事务的粗略见解中发现,其为政理念也与父皇相似,对开拓振兴的国策十分赞同,这让朱高炽十分不安。
朱高炽对开拓振兴的国策一直不太认同。在他看来,父皇虽然雄才大略,但在治国的手法上却太过激猛,如此虽能见奇效,但也给大明带来了严重的内伤。尤其是父皇北巡的这一年多时间里,他在日常处理政务的过程中惊骇地发现,为了实现父皇的诸般“壮举”,天下百姓所承担的赋税已远超定额。按洪武定制,官田每亩每年缴粮五升三合、民田三升三合,但实际情况是,除了云、桂、甘、闽等贫瘠省份,其余各省民田大都亦按官田定额缴粮,而作为朝廷税赋重地的苏杭一带,每亩地所需纳粮已超过一斗!除了赋税,徭役也是比年递增。南平交趾、北征鞑靼、营建北京、修造山陵、经营东北、遣使巡洋,朝廷每一次重大举动,百姓都要承担大量运粮、做工之类的徭役,而且经年不止。仅此次北征,朝廷征发的民夫就近二十万,而且一征就是半年。若再加上因此增加的南粮北调的运输量,北疆诸省以及江南有上百万壮丁不得不放下手中活计,去负担朝廷额外摊派的徭役!而这造成的一切损失,都只能由百姓承受!换句话说,永乐盛世的背后,其实隐藏着黎民百姓的苦不堪言!
天下苦秦久矣!每当看着那一串串触目惊心的数字,朱高炽都不由自主地想起陈胜的这句话。诚然,永乐对百姓的征役远不及始皇,但若长此以往,难保大明不会步暴秦的后尘。
本来,作为太子的他有信心阻止这一切发生。虽然他不敢劝谏父皇,但只要有朝一日顺利登上皇位,他就可以纠正父皇的偏失,转用宽仁的理念治世。可如果朱瞻基也接受了父皇的想法,那他的一切努力终将付之东流!而且,从私心上讲,如果朱瞻基在自己尚在人世便当上太孙,那在史官笔下,他注定将成为转瞬即逝的流星。后人再回顾这段岁月,只会关注威震八方的永乐皇帝以及孙承祖志的朱瞻基,还有谁会记得曾经有一个试图改弦易辙、最后却无果而终的朱高炽?
金忠一直在旁边观察着太子的神情,从他灰白的脸色、愤怒的目光以及微微颤抖的身躯中已经完全明白了他的心思。要太子承受这样的侮辱,简单的劝慰是无法达到目的的。要想说得他忍下这口气,只有另辟蹊径。计议已定,金忠微微一叹轻声道:“殿下明鉴,此举亦出于无奈。若非如此,汉王不得死心。其久扰之下,殿下不能安坐其位不说,无数忠良之士亦将相继蒙难。今日是解大绅,明日又不知为何人?如此无穷无尽,纵殿下得保其位,我大明英才亦将穷尽。如此,即便殿下得以顺利践祚,届时又有几人可用?还望殿下从长远计,忍这一时之辱,为大明保几分精气!”
金忠与朱高炽相处相知多年,深知其心,此时他避开太子的自尊心受伤害一节不谈,却从臣属安危入手,一下子便将他死死框住。朱高炽或因一己尊严而拒绝此议,但若涉及这些忠心耿耿追随的臣子时,他就不能不有所顾忌。
果然,朱高炽神色间闪过一丝犹豫。他呆呆地默立良久,方强挤出一丝笑容对金忠道:“且容我思后再定如何?”
金忠没有吱声,转而将希冀的目光投向几个阁臣,希望得到他们的支持。解缙的提议,对稳固东宫地位意义重大,几位阁臣当然会明白其中价值。
杨士奇和金幼孜没有说话。其实他二人也对永乐的激猛治国之法有所担忧,平常虽不敢提,但内心与太子不谋而合。他们知道此举会给大明埋下隐患,故也希望东宫能够地位稳固,却不愿意在此事上开口。
杨荣却是另一种态度。作为永乐最器重的阁臣,他一向对开拓振兴的国策鼎力支持。稍作犹豫,他便一脸沉着道:“殿下,臣读苏轼《留侯论》,里间言及楚汉相争事,有道:观夫高祖之所以胜,而项籍之所以败者,在能忍与不能忍之间而已矣。今殿下之处境,与汉高祖相似,然若无忍辱负重,汉高祖焉能一统天下?以古鉴今,殿下请以汉高祖为例,且置个人荣辱于不顾,如此方能成就大器!”
朱高炽眼角一跳,杨荣的话让他颇有触动。而此时金忠又淡淡道:“皇长孙深得圣心,近又获赐《务本之训》,由此可知陛下之心明矣。殿下既无万全之策,又何不顺水推舟?无论如何,总比这左右为难要好得多!”
我纵可不顾一己之声名荣辱,然大明之千秋基业亦可不顾么?朱高炽心中的那道防线正在一点一点地被突破,无奈地呐喊着。
眼见太子满脸彷徨,一直没有吭声的黄淮突然心念一动,轻轻地吐出一句:“来日方长,尽可防微杜渐!”
黄淮话一出口,金忠和杨荣顿时皱了皱了眉头,而杨士奇、金幼孜却眼光一亮,拱手齐声道:“请殿下以大局为重!”
朱高炽也似乎有所领悟,心中将形势梳理一遍后百感交集道:“为长远计,我效法勾践便是!”
朱高炽这么说,便意味着同意了立太孙之事。这正是金忠此行的目的,他本应轻松才是。不过黄淮刚才的那句话令金忠欣慰之余,心中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别扭。他扭头看了看杨荣,见他亦是面色凝重。
金忠正忧心间,朱高炽又问道:“世忠师傅!立太孙的事父皇真会允准吗?若错会圣意,我怕会弄巧成拙!”
金忠赶紧把心中那份远忧收起,回道:“依大绅之见,此事有三个难处,若都能解决好,应就八九不离十了!”
“哪三个?”
“其一,立太孙毕竟罕有先例。不过陛下本就是不世出的帝王,做事素不拘于成规。他老人家心中早已将皇长孙视为储君,只是未见得想到可即立太孙而已。故若能有人主动捅破这层窗户纸,他老人家应该不会回绝。”
其实解缙关于这事的解释,乃是永乐一直对朱高炽有所不满,尤其怕他将来登基后会更改国策。而若能在有生之年将朱瞻基的皇储地位确立下来,那他就不用再担心自己为大明定下的开拓大计有朝一日会被改弦更张。因这层认识,解缙断定永乐不仅不会拒绝立太孙,反倒很有可能比太子还要热心。
朱高炽微微点了点头表示认可,旋又问道:“那其二呢?”
“其二在于皇长孙自身。皇长孙深得陛下喜爱,又天资聪颖,虽因年幼,学问仍需研习,但从目前的势头看,大成是早晚之事。而此次北巡,其随驾扈从,又到张辅军中历练,对军务也有所了解。有了这些长处,其已初具国储之资。不过……”金忠话锋一转道,“皇长孙的履历中尚缺处事理政一项。毕竟一国之君,理政之才乃是必需。”
“世忠大人也太求全责备了吧!”听了金忠的话,一旁的金幼孜不以为然地笑道,“自古当储君的,有几个是在册立之前就办过事理过政的?就是咱们殿下,若不是赶上靖难,那也未必有机会在入主东宫前就崭露头角!”
“话不能这么说!”金忠一本正经道,“这不是平常的册立皇储,皇长孙若非出类拔萃,又凭什么于太子尚在之时便立为太孙?到时候莫说遭人非议,就是汉王也不会放过这个口实!”
“师傅说得有理!”不待金幼孜再说,朱高炽便一锤定音,继而问道,“那依师傅之意,是要让基儿熟悉民政啰?”
“不错!”金忠点点头笑道,“而且眼前就有个好机会。殿下可奏请皇上,命皇长孙赴山东与宋礼等人同治运河。疏浚会通河乃是当下海内第一大事,若皇长孙得以参与其间,待到功成时,其不仅立下事功,对河政民情也就有所了解。到那时,再推立其为太孙,就不怕汉王他们挑刺了!”
疏浚运河,正是由其首倡,而且里间还包含了他借此继续参与朝政的期望,却不料被朱高煦搅黄了。如今自己主持河工无望,但若能让基儿参与其间,那不仅有利于策立太孙,也算是还了二弟一个脸色。念及于此,朱高炽十分痛快地点头道:“这事好办,我明日便去跟父皇说。这第三条难处是什么?”
“欲成大事,半在天意,半在人为。今皇长孙已尽得天意,那剩下的就是咱们如何下好这盘棋了!”金忠坐得有些久了,腰有些发酸,遂轻轻扭了扭继续道,“眼下咱们要做的就是联络同道,营造声势。一俟时机成熟,便群起上书,力求一举成功!”
“师傅之言甚是!”朱高炽连连点头,完全没了刚才的尴尬,“这些日子咱们又该如何布局呢?”
“布局?”金忠看着已被说得有些兴奋的太子,哈哈一笑道,“这个就不劳殿下费心了!”
“不劳我费心?”朱高炽糊涂了。
“不错!”金忠镇定自若道,“依大绅之见,此事不仅不用殿下插手,而且真到要上书请立太孙时,还需请殿下事先告病,卧床不起才好!”
立自己的儿子,自己出面的确不太合适。而在关键时刻告病,不仅可以避嫌,还可以借自己的“病情”反过来为“早立太孙”提供更充分的理由,这是一箭双雕的好办法。想到解缙身陷囹圄、命将不保,却仍如此殚精竭虑地为自己出谋划策,朱高炽感动之余,也越发觉得心酸。将来登基后,一定要为大绅洗刷这不白之冤!他暗地里下定了决心。
定下大略,接着金忠又与几个阁臣详细商议策立之事。朱高炽不能出面,但这几个天子近臣和士林领袖可免不了要出大力气。众人叨叨咕咕了一个多时辰,眼见着金忠已明显露出疲惫之色,大家才止住话题一起告退。朱高炽将几位重臣直送到春和门外,待大家的身影皆消失不见,他才转过身对王三儿道:“去,把基儿叫到书房来!”
“是!”王三儿应了个诺,向内去。
朱高炽抬头望着渐黑的天空暗想:是要和基儿好好谈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