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大帝(全三册)

第四章 山野村暗藏高人 梁山泊皇孙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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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众人便从开河站出发,顺着运河北上。由于这次要勘寻河道水源,沿途蔺芳不时停下来观测水文,丈量地势,然后又标注在随身携带的地图当中。这一路下来速度极慢,直到三天后才到安山闸一带。这一路泉流倒是找到几个,但都不算大,而适合建引水渠的通路更是一条也没找到。如今路途过半,蔺芳的心情越来越沉重。就是一开始颇为乐观的朱瞻基,此时也有些担心起来。

到安山闸附近时已近傍晚,蔺芳看了看天色道:“今天是不成了,还是找个客栈投宿,明天再上堤吧!”

“这荒郊野林的哪有什么客栈?前面就有个村子,还是进去找个体面人家寄宿一晚吧!”朱瞻基笑道。这几日一行人都是在百姓家中寄宿,因他们都是儒生打扮,又舍得给钱,故人家都招待得十分殷勤,虽不如旅舍舒适,但也没遭什么罪。

众人站在村口一看,眼前这村落应有百十来户人家,但一进去才发现,里头竟有将近一半的房子大门紧闭。朱瞻基一行本想找个大户投宿,但把村子逛了一圈后发现都是平矮的土砖房。这一下众人犯了难,若赶去寿张县城,恐怕到的时候城门都关了,可就在这里暂歇,就算找到人家愿意留宿,这种四处漏风的土砖房也太不堪了。好在朱瞻基还算洒脱,当即道:“也罢,咱们前两日住的都是地主乡绅的砖房,今天便找个真正的农家寄宿,过过升斗小民的日子!”

李谦和两个护卫人微言轻,这种事轮不到他们插口;蔺芳一直是风里来雨里去,所以也无所谓;唯有金纯出身富贵人家,又是堂堂三品大员,平日饮食起居十分讲究,这几天跟着皇长孙东奔西跑,已把他折磨得够呛,今天走了一整天路,想着要在这种土房里住,不禁暗暗皱眉。不过朱瞻基已发话,他就是有天大的不乐意也只能烂进肚子里,遂道:“方才进村时,我见有一户人家门口还算洁净,房子上的茅草也是新的,咱们便去那投宿如何?”

“甚好!”朱瞻基笑着应了一句,随即众人又往回走。

在离村口还有约莫三丈远处,果然见到一座土砖房,虽然外表看上去有些破败,但不像其他房子那样脏兮兮的,院里的小坝子也收拾得颇为整洁。朱瞻基扬起马鞭,隔着矮墙指向里头房门道:“就是它了,李谦,去叫门!”

院子的木门没有上锁,李谦直接进入院内,众人都在院门外候着。不一会儿,里头传来一个惊讶的叫声:“怎么是你们?”

朱瞻基循声向内一望,不由得也是一愣——站在屋门口的不是别人,竟是三天前他们在同归客栈遇见的那个唱戏少女!

“这可真是巧了!”稍微错愕后,朱瞻基随即走进院内,笑着对少女微微一揖道,“满堂娇姐姐,咱们又见面了!”

少女这时也回过神来,她见众人一脸风尘,顿有些明白,遂道:“你们是要借宿吗?”

“正是!”朱瞻基点了点头,“天色已晚,我等无处栖身,不知姐姐可否容我们在贵宅歇息一宿?”

“何必这么文绉绉的?俺这破房子也称得贵宅?”少女莞尔一笑,又落落大方道,“你是俺的恩公,住一晚怎会不成?”

“恩公?”这个称呼让朱瞻基有些意外,就在三天前,少女还视自己若仇人,不想才这么几天就变成了恩公。

这时,少女的姥爷也走了出来,见是朱瞻基等人也吃了一惊,忙作揖道:“原来是恩公来了!您能借宿,那是俺们三生有幸!”说着,他又数落少女道,“你怎么让恩公在外头站着?赶紧请恩公进屋!”

少女当即脸色一红,随即侧身一让,朱瞻基笑着走进屋子,随即问道:“满堂娇姐姐就住这里?你不唱戏了吗?还有,我怎么就成你恩公了?”

少女一边忙着收拾屋子一边回道:“你这人怎么这么多要问的?这里就是俺家,俺现在也不唱戏了,这恩公……”这时,少女的脸微微一红,扭过头不肯再说了。

朱瞻基正自纳闷,老汉已经跟了进来,搬来几张凳子让大家坐了,笑着解释道:“那日撞见恩公时,俺们正商量着她嫁人的事。当时那个戏班班主的儿子看中了俺家赛儿,想娶她过门。俺们不愿与他们结亲,但又怕开罪班主后把我们撵出来,往后衣食没了着落。正没奈何间便遇着恩公,赏下一百两宝钞,这才有了底气。当晚俺们便辞了戏班,回来便置了两亩薄田,安安生生过日子。却不想刚安顿下来,便又遇见了恩公!”

唱戏在明代是下九流的营生,戏子们籍属乐户,归于贱民之列,地位十分低下。这对老小虽然跟着唱了两年戏,但身份仍是农户。一旦少女嫁入乐户,那终生都将受人歧视,就是子孙也别想再抬起头来。因此,朱瞻基遂哈哈一笑道:“如此说来,我倒是不经意间做了件好事!不错,农耕乃国家之本,务农才是正道,唱戏终究不是正经活计!”

“俺们都是穷苦人家,倒不在乎营生中不中听,不昧良心不违王法就行。只是那班主儿子得了肺痨,他们娶赛儿过去其实是想冲喜。俺就这么一个外孙女,年纪轻轻的就守了活寡,将来日子就没法过了。”

“原来如此!”朱瞻基点了点头,又去看少女,发现她已不在房内。

老人见此遂道:“她给几位恩公做饭去了!”

“哦!”朱瞻基的肚子早已饿得咕咕叫,不好意思笑道,“真是给您添麻烦了!方才听您说赛儿,想来就是这位姐姐的名字了,只是不知老人家名讳?”

“哪里添麻烦,您将她从苦海里捞了出来,她侍候您一顿饭有什么不应该的?”老人忙回了一句又道,“俺叫白英,俺外孙女姓唐,赛儿是她的小名。”

“原来是白大爷!”朱瞻基笑着称呼白英一声,又认真道,“我记得在开河站赛儿姐姐曾说过,你们当初就是因为缴不起皇粮才卖了地。方才听您老说又置办了田地,那岂不跟当年一样了?”

“那时候俺年纪大,赛儿又太小,所以没办法下地。这两年过去,她也可以干些活了。再说……”白英呵呵笑道,“现在赛儿年纪不小了,也到该找个婆家的时候了。只是这孩子从小性子就烈,这两年又跟着俺在戏班子里厮混,名声上不好听,想找个好人家怕不容易。而且,她也一直担心嫁出去后俺没人照料。所以咱们合计了一下,索性再买几亩田,有了家业,将来就可以招个老实本分的汉子上门。这样家里也有了劳力,赛儿也不用受婆家欺负,俺死后也能有个送终的人!”

“啊!”听说赛儿即将嫁人,朱瞻基颇有些意外,随即发出惊讶的呼声。不过他很快察觉到了失态,见坐在一旁的金纯和蔺芳都望着自己,脸微微一红,又挤出一丝笑容遮掩道,“如此也甚好!”

这时唐赛儿从后院走了进来,将一大盘热气腾腾的馍馍和一碟咸菜放到桌子上道:“穷家破业,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正巧昨天俺买了点麦子回来磨了,恩公要是不嫌弃,将就着凑合一顿吧!”

“如此已不错了!“朱瞻基应了一句,又将目光投向她。

唐赛儿刚在伙房忙活完,刘海上还挂着几滴水珠,一颤一颤的。再配着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看上去越发显得俊俏动人。朱瞻基打量了一眼,便心神一**,又想到白英说她要嫁人的话,心中便没来由的有些失落。

正寻思着跟她再说些什么,唐赛儿忽然一拍额头道:“哎呀,还有豆汁粥在锅里煮着咧,俺这就去拿来!”说完抬脚便走。

朱瞻基正望向她的背影,白英又开口道:“尽顾着跟恩公说话了,还不知道恩公高姓大名!俺爷俩也好给您立个长生牌!”

“老人家您说笑了,我比赛儿姐姐还要小,哪当得起您立长生牌!”朱瞻基被说得一乐,旋将心思收起,转而用早已备好的说辞应付道,“我叫金基,南京人,家父在朝中为官,这次是奉父命外出游历。”说着,他又指着金纯他们道,“这两位是我家中西席,那三个是家奴。”

“原来是金少爷!”白英早就猜到他是官家子弟,也没太吃惊。

这时,唐赛儿又端着一大碗色白如玉的豆汁粥上来,放好后一抹鬓角笑道:“就是这些了,几位恩公慢慢吃!”

金纯几人早已是饿得前胸贴后背,先前馍馍一上来,他们便不住地往肚子里咽口水。只是朱瞻基一直在和白英说话,他们也不敢先动筷子。此时饭菜上齐,几个人便眼巴巴地望着他俩。朱瞻基本还想和唐赛儿搭讪几句,见众人神色便不好再说,只命李谦将在开河站时买的风鸭也拿上桌,大家拿起筷子便吃。白英本想和唐赛儿单独到伙房去吃,被朱瞻基强留在席上。于是,唐赛儿便独自进了后院,她是黄花闺女,不方便和男人同席,众人也不好阻拦。

吃完饭,唐赛儿麻利地收了碗筷,朱瞻基他们则和白英坐在一起说话。聊了一阵,众人的话题就自然而然地扯到河工上头。蔺芳道:“少爷,再往北走就到寿张县城了。这一带地势南高北低,要再找不到建渠通路,待过了寿张,即便水渠建成,也引不到梁山这段了。若是如此,就只有放弃汶水,另寻他法了!”

闻言,朱瞻基心中微微一凛,继而面露忧色道:“我听宋先生说过,要治会通河,非引汶河之水不可。若寻其他水源,有无合适的且不说,工程耗费怕也不菲!”

白英本在与金纯絮叨民生,听得这话,不由奇道:“恩公这次来山东,是要疏通会通河?”

见白英发问,朱瞻基忽然想:这个老头在这一带住了大半辈子,对水文应该颇有了解,没准儿能告诉自己一些有用的东西,遂道:“白大爷,恩公二字就不要喊了,我听着别扭,您直接叫我名字就行。其实不瞒您说,家父是当今工部左侍郎金纯。这些年漕运不通,家父一直想奏请皇上下旨疏浚会通河,重新连接南北交通。只是因为他老人家公务繁忙,无暇分身,特命我们来山东考察。”说到这里,他瞄了瞄金纯,又指着金纯和蔺芳道,“这两位先生都是工部都水司的行家。这次来山东其实是以他二人为主,我只是随行学习罢了!”

“原来是侍郎大人的公子!”三品侍郎在南京城或许不算什么,但在这穷乡僻壤那就是了不得的大官了。听朱瞻基自曝身份,白英赶紧又是一欠身,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句。

这边,金纯听朱瞻基突然认自己作老子,差点没从凳子上栽到地上。不过他很快明白了朱瞻基的意思,也讪讪笑道:“不错,金大人有意打通运河,特命我等前来勘探。老人家久居于此,想必对周围环境熟悉,故在下想借此机会向老人家讨教一二!”

“小民是什么位分的人,哪当得大人您讨教?”谦逊了一句,白英不由感叹道,“朝廷总算是要修会通河了!自打咱大明开国以来,俺们这里年年都得出壮丁做挽夫,俺年轻时就干了好些年。要真得把漕河打通,俺们小老百姓也就可以免遭这份罪了!”

“不错,疏浚运河,既益国家,又省民力,是利在千秋的壮举。”朱瞻基顺着白英的话附和了一句又道,“只是眼下朝廷也不宽裕,若开河费用过大,国库也负担不起。我等在这会通河周边察看了好一段日子,觉得最佳的办法莫过于引汶济漕,只是这里间有几个难处尚未能解决。若改用他法,开支必然大大增加,朝廷也承受不起。”

“引汶济漕的确是疏通会通河的好法子。”白英点了点头,又问道,“不知公子眼下遇着哪些难处?说出来听听,看老头子能不能给您出个点子!”

朱瞻基本只是抱着万一之念,但见白英神色自若,似乎对河工颇有研究的样子,不由精神一振,随即对蔺芳使了个眼色,蔺芳随即将所遭遇的难题说了。白英听了,捋着自己略有些稀疏的胡须想了半天,末了方抬头道:“照这位大人所说,现在疏浚会通河,难就难在如何将水引到会通河,不知我说得对不?”

“不错!”蔺芳点了点头。

“这个其实不难办!”白英淡淡地说了一句。

“什么?”朱瞻基、金纯和蔺芳皆是一惊。这几天他们为这事磨破了鞋底,费尽了心思,可就是没有一个妥当的办法,孰料眼前这貌不惊人的老头子竟轻描淡写地说“不难办”。

“老人家这话未免太托大了吧?”蔺芳有些不服气,“我来山东一个月了,汶河与漕河之间来回了几遍,就是没找到一个适合建渠的地方。您觉得不难办,那您说说这引水渠又该如何去修?”

听蔺芳这么一说,白英显得有些惶恐,不过只一瞬间又恢复自信笑道:“大人且听老汉慢慢道来。这大运河是前元开的,当初会通河一段,过了开河站河道就向西移,经梁山、安山,从寿张城下往北流入大清河。之所以要选这条路,是因为沿途水源丰沛。像梁山脚下,那时都还是大泊。但从大运河开凿到现在,前后已过了一百多年,这期间黄河几次决堤,这一带的环境已发生了很大变化,像那梁山泊现在连个水洼都称不上了。没了水源,河道当然会淤塞。所以会通河不通,根子便在这里。眼下朝廷要重修会通河,便想着引汶济漕,这点子倒是不错,但大人们要是还想利用先前的河道,那怕是行不通了。一来,旧河道与汶河隔得远,开渠费事;二来也是最要紧的,当时的旧河道穿梁山、安山而过,两旁山丘起伏,要建引水渠,这路自然不好找。”

“啊!”蔺芳的眼睛顿时一亮。在此之前,由于河工经费有限,他一直想的都是利用原先的河道,这样一来可以省下开凿新河道的花销。久而久之,这种思路也就成了习惯,即便后来受到梗阻,他也从未想过要改变运河河道。今日听白英这么一说,他顿时恍然大悟,发现自己的思路在起始处就已经偏离了正确的方向,赶紧又问道,“照您所言,要疏浚会通河,这开河口到大清河一段,非新修河道不可?”

“当然!”

“那这河道修在何处?”

“出开河站后,不要再往西绕道,直接一路向北,穿过安山镇,在寿张城东三十里处的沙湾与大清河汇合。”

蔺芳从包袱中将地图拿出铺在桌面上,照白英所说的路线来回比对几遍,发现这是一个不错的方案。这个办法实际上将这段会通河道东移了五十里,这样就可以避开梁山、安山,从汶河建引水渠至此,中间不会再有山丘阻拦。不过,新开河道费用自然会增加,而且汶河水量不足的问题仍然没有解决。他看后摇了摇头,将心中想法说了,孰料白英微微一笑道:“这有何难?将汶河水全引往新开河道不就可以了么?”

“这怕是不成!”蔺芳仍然摇头,但态度已明显好了许多,先前对白英的不服气已不见踪影,“开河口以南的旧河道也缺乏水源,元时在汶河上建堽城坝,引汶河水入洸河,流至济宁城下与运河汇流,这才解决了其缺水窘境。朝廷这次治理会通河,不仅是要疏通河道,还要拓宽加深,这就需要更多的水源。但汶河水本就不丰,既照顾了济宁南边的旧道,剩下就越发不足,再拿来济新道,恐怕不敷使用。”

“嗯,大人说的确实是个麻烦!”白英点头表示认同,又沉吟一番后道,“不过老汉有个法子,不知道使不使得?”

“白老先生请讲!”朱瞻基迫不及待地发问。不经意间,他对白英的称呼也已发生了变化。

白英笑道:“俺在东平活了几十年,知道这一带地势大体上是西高东低,但里头不同地方也有些差别。据俺所知,开河站往南走五里有一个地方叫南旺,那里地势较高,所以俺当挽夫时就想,要是运河从南旺过的话,可以在汶河上头筑个坝,先把水引到南旺,再在那里建些水闸,将它当作水脊。这样一来,汶河水到南旺后,就可以照着人的意思南北分流,咱们想让他往北多一些,就开北面闸口,要往南流,就开南面闸口。这不比原先把汶河水全调到洸河要好得多?”

“我明白了!”蔺芳眼光一亮,有些激动道,“如此一来,南旺到大清河的河道水源就有了着落!”

“是的!如果还是怕水源不够的话,东平城东有条沙河,先前被淤沙堵住了,要是把它重新疏通,再加上济宁城西马常泊的水,这济宁到大清河的漕河水源就有保证了。”白英和蔼笑道。

蔺芳听完,又将地图看了一遍,忽然一拳头砸在桌面上,兴奋地对朱瞻基道:“白大爷说得对,南旺我去过,确实是做水脊的好地方。那沙河也可打通,这次宋大人去沙河就是考察了!”说完,他又一脸感激地望着白英道,“白大爷,您真就是活神仙!简简单单几句话,在下立时茅塞顿开!”他越说越激动,随即站直身子,恭恭敬敬地向白英行了个齐眉大揖!

“使不得!使不得!”白英赶紧还了一礼,“俺这也就是瞎说,究竟能不能成,还得金公子和几位大人亲自看过后才能定。而且这开凿新河,怕花销也不是小数目!”

蔺芳之前一直紧张费用问题,但在朱瞻基再三担保后,这份担心已减弱了许多。而且此时他已明白,白英所说是眼下想到的最佳方案,所以即便有所超支,那也是无可奈何了。他迅速在脑子里计算了一下,然后对朱瞻基略带歉意地笑了笑道:“少爷,若是如此,朝廷开支大约会比预计超出一百万贯!”

“这不是问题!”朱瞻基满不在乎地一挥手,转而对白英笑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没承想与白老先生萍水一遇,竟能有如此收获!若此法得行,您便为朝廷立下了大功。待到运河贯通之时,朝廷必有褒奖。”

“俺都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还稀罕什么褒奖?”白英憨厚笑道,“俺只是做了一辈子挽夫,不想让后生们再像俺一样受这份罪。真到会通河打通那一天,朝廷免了山东百姓运粮的徭役,俺也就心满意足了。”

“白老先生大公无私,真高士也!”朱瞻基由衷赞叹。

“你们净只说些中听的!”众人正兴奋间,唐赛儿忽然从连接后院的门后挑帘进来,对着朱瞻基便道,“朝廷修会通河,是不是又要从山东征民夫了?”

听了这话,朱瞻基又是一愣,随即笑道:“那是自然!不过此事若成,山东百姓便能从中得到好处,故出工也是理所当然的!”

“得不得好处,那还不是皇帝老子一句话?就算不用再当挽夫,说不准儿官府又把别的活儿给摊上!就像前年,朝廷说不用修北京城了,大伙儿还没高兴几天,结果又被拉去漠北运粮。这回修好了运河后,兴许皇帝老子觉得俺们身上的担子轻了,又重新找个活儿给俺们摊上。要真这样儿,横竖都得做苦力,那还不如不修这运河,俺们也能少遭次罪!”说着,她盯着朱瞻基的脸咄咄问道,“你能保证,会通河疏通,朝廷不会再指派俺们干别的活了么?”

朱瞻基被唐赛儿瞪得有些发虚。的确,自打皇祖父登基以来,朝廷额外摊派给山东的徭役是一桩接着一桩,中间就没个闲下来的时候。就算运河贯通,内地的南粮北调不再需用陆挽,但将来在北疆又有什么动作,难保不会从山东征发民夫。不过仔细思忖后,朱瞻基仍笃定地答道:“应该不会了!现鞑靼已经上表臣服,塞外再无战事,无须征发民工。山陵修建也已近大半,完事后便无须再征。要说将来还要额外用到山东百姓的大事,就只有营建北京,不过这最快也是几年后的事了。而且会通河一打通,届时湖广的巨木、苏州的金砖、太湖的花石、江西的陶瓷,都可以直接从水路运抵北京,山东百姓不需再因此受累!”

这回答有鼻子有眼,唐赛儿虽不懂朝廷大政,但听着也觉得有理,遂点点头道:“这样的话,这河倒也修得!”

朱瞻基微微一笑,本来他无须向唐赛儿解释什么。但不知为何,他非常希望自己的见解能得到对方的认同。听了唐赛儿这话,朱瞻基叹道:“不料姐姐竟有一副忧国忧民的仁义心肠,倒真与戏里的穆桂英、梁红玉一般!”

“俺哪能和穆桂英、梁红玉相比!”唐赛儿脸一红,又正色道,“俺只是看不惯官府不把咱们老百姓当人,皇帝也是爹生娘养,凭什么他就吃香喝辣,俺们就得做牛做马?”

几番接触下来,朱瞻基觉得唐赛儿虽然有时候言语尖利了些,但都是为百姓着想。这种心肠和见识放到一个女流,尤其是仅比自己大一两岁的少女身上,确实是极为罕见,他对此也颇为欣赏。但是,她对朝廷的不满也未免太重了些,这让朱瞻基颇为不安。

“你在想什么?”少女又说话了。

“我在想姐姐未免把官府看得太坏了些,不过这也是情有可原。待真到会通河疏通,徭役皇粮减免下来,山东百姓就能过上好日子,到时候你也不会再以为天下乌鸦一般黑了!”朱瞻基笑道。

少女扭头想了想,忽然点点头笑道:“也是,起码你这个衙内和戏里唱的就不一样,看来官府里还是有好人的!”

看着少女明媚的笑容,朱瞻基心中又是一**。不过他赶紧敛住心神,对金纯和蔺芳道:“既已有了办法,咱们也不必再往北走了,明日便返回开河站,先到南旺去瞧瞧!”

“少爷,要不咱们还是先到寿张,从那边绕道东平回去,这样也安全些!”金纯面露忧色。这一次沿运河旧道北行,他起初就不太赞成。盖因自运河淤塞后,沿途已经荒凉许多。而且这两年山东流民太多,许多人迫于无奈,便落草为寇,梁山、安山一带自古便是强人出没之所,万一路遇劫匪,大家的人身安全便无法保证。不过当时朱瞻基坚持要勘察河道,金纯拗不过他,只得同意。此时既已大家已决定放弃运河旧道,那再冒险原路返回就没必要了。

朱瞻基听了,稍微一想仍摇头道:“如此一来,路上又要多耽搁两天。此次勘探费时过长,还是早点把事情定下,我也好回京复命!”

听朱瞻基这么说,金纯微微叹了口气不再说话。蔺芳一直在想着河工的事,听说要马上去南旺,遂对白英道:“白老先生,南旺我虽去过,但谈不上熟悉。既然您对水利如此精通,又熟悉当地,不如与我们同去一趟如何?”

“不错!”朱瞻基听了也道,“这点子是您提出来的,有您老同去,咱们拟出的方案也能更准确些!”

“恩公既然开口,俺当然没二话!不过……”白英看了看身边的唐赛儿犹豫道,“俺这一走,就只有她一人在家,怕有些不方便!”

“这有何难?请赛儿姐姐和我们一道去不就得了!”朱瞻基脱口而出。随后,他又打量了赛儿一眼,眼神中似有深意。

唐赛儿本无所谓与他们同行,不过被朱瞻基这么特意一瞅,她反而生出一丝不好意思,脸也微微一红,赶紧扭过了头去。

正在这时,白英一拍大腿道:“就这么办,不知金公子几时上路?”

朱瞻基把目光从赛儿身上收回,对白英道:“咱们行期紧,如果白老先生方便的话,那就歇息一晚,明早便启程如何?”

“一切听公子吩咐!”白英点了点头,“既然如此,咱们早点睡,明天的路可不好走!”

当晚,朱瞻基一行便在白英家留宿。白英家小,一共只有三间房,其中厢房留给朱瞻基。李谦肩负保护之职,自然也和他同屋。金纯和蔺芳则住在来白英的卧室里,白英则去了后院的柴房。金、蔺本不愿如此,但白英十分坚持,二人无奈,也只得随他去了。至于两个护卫,白英本准备将他们安排在唐赛儿的闺房里,可朱瞻基却死活不同意,最后便跟着白英一起到柴房里将就。

就这么胡乱歇了一宿,到第二日一大早,唐赛儿将家里仅有的一点面粉做了些白面馒头。众人吃过早饭,遂收拾好行装,一起沿原路向开河站方向返回。

事情总算有了眉目,回开河站的路上大家的心情都十分轻松。这几日天气转暖,朱瞻基将出来时的裘衣收起,只穿一袭蓝色直裰袍子,外披一件鲜红的氅衣。因沿途都是当年水泊梁山的地界,故白英一路上兴致勃勃地讲起梁山好汉的故事,朱瞻基听得津津有味,李青和两个护卫更是入了迷。金纯本对此类传奇嗤之以鼻,这时也被白英的精彩讲述打动,饶有兴致地伸长了耳朵。

到下午时,众人已走到梁山脚下,白英介绍道:“俺说这水泊梁山,其实指的是梁山、青龙山、凤凰山、龟山四座主峰,还有虎头峰、雪山峰、郝山峰、小黄山等七条支脉。这周围一带旧时都是大泊,宋公明他们便是在这里安营扎寨,替天行道!”

听了白英的话,朱瞻基举目眺望,只见四周群峰峻峭,气势磅礴,不由叹道:“果然是个险地!”

金纯看了地形,心中越发不安,这种险峻荒山最适合强人出没,他赶紧道:“少爷,此处不宜久留,咱们还是加紧赶路吧!”

“何必如此紧张!水泊梁山,其实是后人夸大,当年那宋江一伙,哪能真有戏里那等厉害!后来一个徽猷阁待制张叔夜,发区区五千兵士,便将他们打了个稀里哗啦!这在《宋史》里都写得明明白白。”朱瞻基笑道。

“是不是夸大在下不知,但眼下咱们一行只有八人,哪怕只有百十个草寇,咱们也招架不住!现在山东不太平,难保有宵小之徒欲效宋江故事!”

朱瞻基并不相信会真遇见强盗,但金纯说得在理,他也不好再坚持。于是众人不再观景,直接打马南行。走了一阵,眼瞅着就要出梁山地界,朱瞻基刚松了口气,扭头欲嘲笑金纯过于谨慎,李谦忽然大叫一声道:“少爷勒马!”

朱瞻基一惊,下意识地将马缰往上一提。这时,一块大石轰隆而下,砸在前方不足五丈的地面上。

“杀……”就在众人惊魂未定的当口,道路两旁的山上响起一阵喊杀声,紧接着几十个草寇从山上呼啸而下。

“有贼人,快走!”李谦立刻打马上前,抽出宝剑挡开一支飞向朱瞻基的鸣镝,然后掩护着他往后跑,金纯和蔺芳也赶紧拨马回返。

两名护卫的马本给白英和赛儿在使,但这祖孙俩没什么骑术,一路慢慢走还勉强能应付,策马飞奔就不会了。李谦见状,又对着护卫大喊道:“上马,带着他们一起走!”两名护卫赶紧重新飞身上马,一行人急匆匆沿着来路退去。

见朱瞻基他们逃跑,贼寇们又是一阵放箭。紧接着,方才砸到路上的大石后奔出一队骑士,队伍前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头领一边策马飞奔一边大声叫道:“追!谁杀掉那个披红氅的小娃子,赏钱一千贯!”众贼寇闻言气势大振,狂呼乱叫地驭马冲来。

朱瞻基闻言,心中更惊,赶紧扬起马鞭猛抽。马儿吃痛,顿时加快了速度,他只觉耳边风声呼呼,眼前的景色不断被抛在身后,足跑了一盏茶工夫才勒马停下。待他回头一看,除了李谦,其他人已都不见踪影,便急道:“白老先生他们跑丢了,咱们赶紧回去接应!”

“顾不上了!殿下性命要紧,咱们赶紧跑!”李谦关心的是朱瞻基的安危,此时别说白英和唐赛儿,就是金纯、蔺芳这两个朝廷命官他也管不了了。

朱瞻基却不答应,只板着脸拨马便要回去,李谦正要阻拦,后方传来一阵马蹄声,二人放眼一瞧,四马载着六人飞奔过来,正是金纯和白英他们。

“贼人退了?”朱瞻基驱马上前,紧张地问金纯。

金纯此刻狼狈不堪,胳膊上也中了一箭,鲜血直往外冒,不过没伤着要害。听得朱瞻基之言,他摇头道:“没有,咱们的马快,把他们甩开了一截。”

这时,唐赛儿从衣服上扯下一块布,麻利地将金纯的胳膊包扎了道:“咱们得赶紧走,他们马上就要追来了!”

朱瞻基赶紧道:“那快上马,先逃出去再说!”

“马跑不了了!”唐赛儿叹了口气,随即指了指蔺芳的马,又朝她刚才骑的那匹看了看。原来两匹马都已中箭,加上刚才拼命奔驰,此时已经出血过多,明显支持不了多久了。

现在还剩下四匹马,但人却有八个。这样一来,两人一马倒是可以,但速度将明显下降,这样终究还是会被追上。

“去那里!”唐赛儿指着前方道旁的一片树林道,“那边就是安山,里头林子又大又密,咱们进去,他们没那么容易发现!”

这时后方又隐隐传来马蹄声,众人无路可走,便依唐赛儿之言弃马进山。

进了山林,朱瞻基他们便彻底迷失了方向。好在白英和唐赛儿是当地人,对安山十分熟悉,他们领着众人东穿西绕,仗着林木遮掩一时倒也安全。不过草寇们对这片树林也不陌生,加上他们人多,层层搜进,朱瞻基他们无奈,只得不断往林子深处逃。又过了一阵,众人走到一处悬崖前,这一下大家都傻了眼。朱瞻基低头往下一望,但见谷底深不可测,一股凉风从脚下吹来,激得他立时打了个寒噤,回过头对大家苦笑一声道:“看来咱们今天就要死在这里了!”

“还没到那地步!”唐赛儿指向前方十丈远处悬崖边上的一块大石冷静道,“那里往下不到两丈,峭壁上有一个大洞,装得下七八人。洞上头正好伸出一棵老树挡住,从上头往下看发现不了。咱们去那里躲一下,等他们走了再出来。”

此时众人已是山穷水尽,听了唐赛儿的话立刻开始砍青藤,朱瞻基也亲自动手将藤条打结编成绳子。李谦砍了两根藤条拿到朱瞻基跟前,见其他人都在别处忙乎,忽然低声道:“殿下,这一下去就算是入了绝境。万一要被发现,咱们就只有束手就擒了!”

“没别的办法了!”朱瞻基耐心地编着藤条,头也不抬道,“事到如今,也只有听天由命!”

“殿下!”见朱瞻基没明白自己意思,李谦有些发急,“奴才的意思是,这对祖孙会不会串通草寇有意将咱们诱到这里?”

朱瞻基的手一抖,回过头一脸惊愕地看着李谦。李谦沉着脸道:“劫匪多只为求财,有哪个是一上来就要置人于死地的?而且刚才咱们逃时,后面就有人说杀掉您赏钱一千贯!殿下您想,若他们不知您身份,岂会贸然开出这么大价钱?而若您身份暴露,那多半是朝中走漏的风声,没准儿是有大人物要趁机取您的性命!”

“二叔!”李谦一说完,朱瞻基立刻想到了朱高煦。他这次出宫极为隐秘,山东这边知道的只有宋礼、蔺芳和济宁知州潘叔正。而朝中除了皇祖父、父亲以及杨荣等几个阁臣,就只剩下李谦、金纯还有二叔了!

父亲还有几个阁臣自不必说,宋礼、金纯一向亲附东宫,蔺芳是受父亲举荐才有今日,至于这潘叔正,虽然未直接打过交道,但他是夏原吉的门生。上述诸人都没可能出卖自己,那剩下的就只能是朱高煦。眼下父亲和朝中文官正在京中为自己大造声势,二叔闻得风声,假绿林强盗之手除掉自己是有可能的。想到这里,他不由心惊肉跳。不过,就算这一切推论都成立,也和白英、唐赛儿扯不上关系啊?

见朱瞻基仍有疑惑,李谦又解释道:“殿下您想,咱们原计划是北上寿张,折回开河站是昨晚临时决定。若此次遭劫是早有预谋,劫匪又怎么会知道咱们今天会原路返回?”

李谦这句话戳中了要害,朱瞻基一下慌了神,赶紧抓住他的衣袖道:“那怎么办?难不成马上把他们抓起来?”

“来不及了!这时候动手,他们只要一喊,外面的喽啰立刻就会听见。”李谦摇摇头又话锋一转,“而且这只是奴才一己猜测,到底是否真有其事还没个准。就算有,说不定也只是咱们路上被人跟踪,不一定就和这祖孙扯上关系。真要冤枉了他们,一个闹将起来,同样坏事!”

“不错!我看白老先生和唐赛儿都不像是坏人,你肯定是猜错了!”

见朱瞻基这么笃定,李谦有些诧异,不过也没多想,只道:“或许是奴才错了,不过防人之心不可无!不管他们是忠是奸,咱们都得有所防备!”

这句话说得实在,朱瞻基点了点头又道:“话是这么说,可眼下这形势咱们怎么防备呢?”

“这个奴才自有办法!”见朱瞻基认可,李谦心中有了底。

这时,唐赛儿和白英各拿了几根藤条过来,李谦遂闭上嘴巴,将所有藤条依次打结,做成一根结实的绳子牢牢绑定在大石上,回头笑道:“这洞只有唐小姐一人下过,烦劳你在前头带路!”

这个要求合情合理,唐赛儿不加多想,顺着绳子就爬了下去,紧接着,在李谦的指挥下,蔺芳、金纯、两名护卫也依次而下,待到崖上还剩他和朱瞻基、白英三人时,李谦忽然轻轻“呀”了一声,一拍脑门道:“咱们这么下去,藤绳还在绑在上头没砍,到时候草寇一来就暴露了。再说,没人在上头,到时候谁拉咱们上来?”

这个问题大家都没想到,白英先是一怔,继而不假思索道:“那你们下去,俺在这里砍绳子!”

“那您老怎么办?”李谦紧逼着问道。

“这一带地形俺熟。再说俺就一个人,随便找个地方石缝、树洞躲一下,兴许不会被他们发现!”

李谦微微一笑道:“既然如此,那我跟您一起,相互间也可有个照应。”

话说到这个份上,朱瞻基已完全明白了李谦的意思。若白英和唐赛儿暗通贼寇,那最有可能就是先让自己这拨人先下,他们则故意拖延到最后,这样一来,已先下到崖壁洞穴中的他们就成了瓮中之鳖。不过唐赛儿未加犹豫便先头一个下去,这样他们是贼寇的可能性就小了许多。不过李谦还是十分小心,若这二人身怀绝技,有意在下面的狭小洞窟中突然发难,其他人猝不及防之下同样招架不住。所以李谦借着砍断绳索的由头,把白英和唐赛儿分开。这样在洞中就只剩下赛儿一个女孩子,而自己这边不仅有两名护卫,就是他本人也不是吃素的,基本可确保无恙。而李谦则是内官中数得着的高手,有他在,就不怕白英暗中动手脚。

尽管不相信唐赛儿他们会暗通贼寇杀害自己,不过在这种形势下,朱瞻基也必须多留个心眼儿,于是默不作声地观察白英的反应。白英不知道李谦话中暗藏这么多玄机,当即面露难色道:“两个人太扎眼了些,被贼人发现可就糟了!”

听了白英回答,朱瞻基的心猛地一沉。李谦则坚持道:“必须如此。这帮草寇没找到人,十有八九不会罢休,挖地三尺也是有可能的。您既然熟悉地形,那待会儿找个机会带我走出林子,咱们一起去济宁搬救兵!”

听李谦这么说,白英想想也是,遂点头道:“成!待会咱们再往山里走,那边老树多,咱们找个树洞先躲着,待他们大部人马过去,咱们再出去寻救兵!”

见白英答应,朱瞻基的心顿时落地,脸上露出笑容。又交代李谦几句,遂顺着藤绳溜了下去。

李谦与白英对视一眼,将缠在大石上的青藤砍断,扔到万丈悬崖下,随即消失在层层密林当中。

李谦他们一走,山谷中便只剩下呼呼风声。崖壁上的洞窟不大,六个人挤在里头,顿时满满当当。朱瞻基的位置紧挨着唐赛儿,闻着身旁传来的淡淡少女体香,不由得心**神移。想到刚才对赛儿和白英的猜疑,他又羞又愧,好一阵方平复心情,不好意思地一笑道:“赛儿姐姐,这次连累你们了!”

唐赛儿倒是很平静。借着洞外射进来的少许亮光,朱瞻基看见她轻轻地一抚鬓角道:“这几年山东世道乱,俺与姥爷行走江湖,打家劫舍的事听得多了,就算没今天这回,保不准将来也会碰上,谈不上连累不连累。”

听了唐赛儿之言,朱瞻基越发觉得过意不去,正琢磨着再说些什么,唐赛儿突然道:“我看你不像是个衙内!”

“为什么?”朱瞻基反问。

唐赛儿微微一笑道:“今天这架势,人家摆明了是求命不求财!你要真只是个出来游山玩水的衙内,哪值得这些山大王这么大费周章!”

没想到这个小姑娘年纪轻轻,心思却如此玲珑。朱瞻基心思一转,笑道:“其实我真是衙内,不过此衙内非彼衙内而已!”

“那你到底是什么人?”唐赛儿顿时也来了兴趣,一双大眼睛直盯着他的脸问道。

朱瞻基正琢磨着要不要把身份透露给唐赛儿,突然洞外传来隐隐的喧闹声——贼寇们搜到这里了,大家赶紧屏住了呼吸。

悬崖上,数十个贼人搜寻了一阵没发现任何蛛丝马迹,那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头领走到崖边向下张望了一阵,狠狠跺了跺脚道:“往山里走,就是把林子翻遍,也要把那小子找出来!”

“大哥!”另一个首领走到他跟前道,“天就要黑了,要不等明天再找吧!”

“放屁!没准儿今夜他就跑了!”络腮胡子骂了一句,“买主可足足出了两万贯,光定金就给了五千贯!这等大买卖,咱们到哪找去?”

小头领咕哝道:“一个半大娃子竟值得了两万贯,看来他来头也不小。俺就怕真要把他杀了,会有人来找咱们麻烦!”

“怕什么!”络腮胡子不屑地笑道,“俺们干的就是绿林营生,还怕惹麻烦?就算是官府派兵过来,大不了咱们另寻山头,两万贯足够兄弟们逍遥好多年了!别在这磨嘴皮子了,带着兄弟们去继续往前走!”

过了一阵,喧闹声逐渐消逝,洞中诸人纷纷松了口气。朱瞻基扭头再看唐赛儿,正巧她也看过来,眼光中充满惊讶,想来被刚才悬崖上的对话震住了。他摸了摸脖子,自失一笑道:“没想到我这脑袋这么值钱!两万贯!啧啧,这买主可真下本!”

“你到底是什么人?”唐赛儿又问道,“该不会是哪家王府的小王爷吧?”

“你将来会知道的!”朱瞻基一笑,避开了这个疑问。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尤其是今天的生死与共,他忽然对这个农家小户的少女滋生出一丝微妙的情愫。虽然双方身份差异巨大,但仍生出了将她带回宫去的想法。本来,他还想将自己的身份告诉唐赛儿,不过刚才的强盗提醒了,他仍身在险境,还不是纠结于男女情事的时候。朱瞻基理了理思绪,问坐在洞里最深处的金纯道:“德修先生,现下咱们该怎么办?”

金纯字惟人,号德修。自出京后,凡有外人在场,朱瞻基皆称其号。金纯听了,想了想道:“有夜色掩护,逃出去自然容易些。不过现在咱们被困在这悬崖孤洞中,想爬也爬不上去,只能等白老和李谦带人来接应!”

“要不我爬上去。这里离崖顶不过两丈,中间凸石不少,爬起来应该不太难!”朱瞻基道刚才听了贼寇头领的话,已确定这次遇劫其实是一场有预谋的暗杀。而现在他最希望的就是将这些草寇抓住,然后顺藤摸瓜找到幕后主谋。在他看来,此事十有八九是二叔所为,只要自己拿到证据,到时候回京往皇祖跟前一摆,他就彻底垮台了。

“不可!此事太过危险,少爷万不可以千金之躯犯险!”金纯显然不可能赞同,惊恐地回道。

“不错!”蔺芳也赶紧劝诫,“现在李谦和白老先生已去济宁搬救兵,咱们不妨等等,只要潘知州他们赶来,咱们便能平安脱险。”

“万一李谦他们出了什么岔子呢?”朱瞻基又问道。

“那也得等了才知道。现在咱们就在这里待着,若到明日救兵仍不至,那时再寻他法不迟!”

听蔺芳这么说,朱瞻基才不吭声了。不过他的话却让唐赛儿心惊肉跳,她有些担心道:“俺姥爷他们不会真出事吧?”

朱瞻基一怔,后悔刚才不该说什么“万一”的话,赶紧安慰道:“没事的,你姥爷对这里熟悉,李谦的武功又好,他俩在一起肯定会平安无事!”

这话并不能让唐赛儿放心,不过她也未再相问,只是双眉紧锁,一副忧心忡忡之态。朱瞻基看着她的样子,不由心念一动,遂将手轻轻移过去握住她的纤纤玉手。唐赛儿浑身一颤,惊讶地望了望朱瞻基,见他一脸关切之色,脸有些发躁,想把自己的手抽出来。但一用力,发现朱瞻基握得更紧了。唐赛儿顿时满脸通红,但也没有再抽,只把头深深地垂了下去。

过了一会儿,天色暗了下来,众人将出来时携带的肉干拿出来吃了,又闲叙了会闲话,便各自打起盹来。经过刚才的事,唐赛儿与朱瞻基之间的距离不经意间又拉近了些,此时她靠在朱瞻基的肩上,睡得十分香甜。朱瞻基借着月光看着她清纯秀丽的面容,越发意乱情迷。不知过了许久,才迷迷糊糊地跟着睡去。

第二日凌晨,众人均在酣梦当中。忽然,崖上传来一阵刀剑撞击的声音。朱瞻基就睡在洞口,立刻惊醒过来,他仔细听了听,将身边的唐赛儿推醒了道:“上头打起来了!”

唐赛儿一个激灵,惊慌地问道:“难道姥爷他们被发现了?”

“不像。听这动静应该是两大拨人在对打。”朱瞻基摇头说着,又看了看外面的天空,回头兴奋地说道,“现在已近拂晓,没准儿是李谦他们搬救兵过来了!”

听朱瞻基这么一说,大家都精神一振。果然,没过多久,崖上的打斗声停止了,紧接着一条藤梯被甩了下来,随之而来的还有李谦的叫声:“殿下,潘大人带兵来了,您请上来吧!”

“啊!”听到“殿下”二字,洞里其他人自没什么,唐赛儿却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惊呼。朱瞻基瞅瞅她,也不解释,便沿着藤梯爬上去。其他人也依次攀爬,不一会儿都重新回到了悬崖上。

待大家站定,济宁知州潘叔正走了过来,一骨碌跪倒在地道:“臣救驾来迟,请殿下恕罪!”

“无妨!”朱瞻基潇洒地摆了摆手道,“此处本不归你管,你能带兵前来,已是大大有功!”梁山、安山俱是东平地界,本来要求援也该去东平。只不过朱瞻基是微服来鲁,新上任的东平知州对此并不知情。李谦贸然前往,恐难使人信服,故最后还是舍近求远,去济宁找知道内情的潘叔正。

待潘叔正起身,朱瞻基又问道:“刚才可有逮着贼寇头领?”

“喽啰倒是抓住好些,不过几个带头的却都跑了。臣已派人追捕,但这一带地形复杂,能否抓获他们恐怕难说!”潘叔正露出抱歉的神情。

朱瞻基脸上飘过一丝失望。此次暗杀,小喽啰肯定不会知道内情。若能抓住头领,便有希望从他口中审出幕后主谋。要真是二叔策划,人赃俱获之下,自己告起御状来肯定胜算大增。现在既然首领脱逃,想扳倒二叔可就难了。

“这次你立了功,回京后我会向皇祖父禀明,届时他老人家自有褒奖!”跟潘叔正说了一句,朱瞻基又回头看唐赛儿,见她目瞪口呆地望着自己,不由一笑道,“我也不过一个鼻子两只眼,你这么瞧我做什么!”

唐赛儿被他逗得一乐,不好意思道:“往常也只在戏里见过皇子皇孙,没想到竟真就碰见个大活人,倒像是在做梦似的!”

闻言,朱瞻基哈哈大笑。

这时候,白英也过来行礼。朱瞻基上前扶住他,亲切地问候道:“白老先生受连累了!”

“能给殿下出力,是俺这糟老头子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哪有连累一说!”在济宁州衙见到潘叔正,白英才得知这位“金衙内”竟是堂堂的皇长孙!初听这个消息,白英惊讶得许久合不拢嘴,直到这时见到朱瞻基本人,他仍是难以置信,说话的嗓音中都透着激动。

白英的反应早在朱瞻基预料当中,他淡淡一笑,正欲再说几句嘉勉的话,忽然想到一件事情,旋跟白英道:“白老先生,这次梁山贼寇虽损失惨重,但头领却都已脱逃。他们吃了大亏肯定会记恨在心,万一将来打听到是您带李谦去搬的救兵,难保他们不会找您报复。您家离梁山不远,要是出个岔子可怎么办?”

“这一些草民已经想好了!草民本是汶上人,二十年前才迁到梁山这边。现在既然惹了这些强人,大不了迁回汶上老家。那里与梁山隔了上百里,就算他们将来打听出什么,也找不到草民了!”白英应道。

朱瞻基听了遂笑道:“白老先生也不用忧心。此次您救了我的性命,又为疏浚运河出谋建策,将来皇祖父得知,肯定会大加褒奖。要依我看,到时候您没准不用迁去汶上,反倒要搬去京城呢!”

这话看似开玩笑,但其中却隐含着深意。本来,白英虽立下大功,但毕竟只是乡民出身,加之他年事已高,所以受封官爵是不可能的。通常,朝廷对此类有功百姓的奖励都是赐予綵币,并命当地官府妥善安置,绝无可能迁到京城。不过朱瞻基现在对唐赛儿起了意思,若将来纳她为嫔妃,那白英自然就要跟到京师安住了。可是纳妃一事朱瞻基做不了主,所以此时他不能明确地说出来。

白英听得此言,憨厚地笑道:“俺一个乡野村夫,一辈子都在这山东地面上讨生计,去那京城做什么?能平平安安在这里终老,就是草民最大的福分。”

朱瞻基闻言一笑,也不解释,转而对金纯道:“既已脱险,眼下最要紧的便还是勘定河道。时间紧迫,咱们也不回济宁,直接到开河站暂歇一日,明天便去南旺现场勘察。金大人意下如何?”

这一天一夜的胆战心惊是金纯半辈子都未经历过的,他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多待,赶紧点头称是。于是,朱瞻基又对潘叔正道:“潘大人,烦请您将所擒贼人押回济宁详加审讯,并留一部衙役随我赴开河站!”

潘叔正赶紧回道:“殿下,济宁衙役不多,为保殿下安全,还请允臣行文兖州府,从任城卫调一部军士前来护卫如何?”

经此一事,朱瞻基身份已经曝光,想再不惊动地方也不可能了,而且他也怕贼寇去而复来,遂点头道:“可以,你即刻行文,命他们直接赶去开河站!”

“是!”潘叔正应诺,随即找了块干净石头趴在上头开始拟文。朱瞻基他们则站着闲聊,待一切妥当,众人遂在济宁衙役的保护下走出树林,上马向开河站而去。

到开河站之后,朱瞻基歇息半日,到傍晚时,得到消息的任城卫指挥使亲率二百骑兵匆匆赶至,潘叔正这才告辞,率衙役押着俘虏回了济宁。第二日早上,奉旨协办河工的都督佥事周长也终于抵达济宁,并赶到开河站与朱瞻基一行会合,宋礼也从东平赶了过来。

人马齐聚,朱瞻基精神大振,带着大家一起来到南旺。朱瞻基登高一望,见地势果如白英所说,心中顿时有了底。接下来,大家在南旺逗留二日,将当地地理详细描绘成图,又在白英的指引下一路北行,将预计中的新河道全部勘定。到了二月二十日,朱瞻基带着大家精心拟定的治河方案,在蔺芳的陪同下回京向皇祖述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