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大帝(全三册)

第五章 开运河以工代赈 邀帝心皇孙遗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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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这边,永乐已得知了朱瞻基在山东遭袭的消息。他所乘渡船刚在三山门外码头靠岸,江保便就过来传旨,命他即刻进宫见驾。朱瞻基跟蔺芳简单交代两句,便带上记载着方案的奏本进宫。

进入乾清宫御书房,永乐已经等候多时。待朱瞻基行完礼,永乐招招手让他走到身前,仔细打量了一遍后笑道:“黑了,瘦了,不过也精神了许多。看来这次山东之行,对你磨砺不小!”

见皇祖父这么关心自己,朱瞻基心头一热,随即笑道:“皇祖父说得是。这次去山东,孙儿眼界大开,阅历广增,这是在宫中读再多书也读不来的!”

永乐哈哈大笑,亲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被梁山贼寇打劫,这种经历当然是书里给不了的!不过你临危不乱、应对有方,最终化险为夷,这份胆略和机敏殊为难得。由此可见,你虽长年居于深宫,却未染颓靡之气,朕甚感欣慰!”

得到这个评价,朱瞻基心中喜不自胜,不过外表仍一派谦恭:“孙儿自小便追随皇祖父左右,耳濡目染之下,自然获益匪浅。这次能够成功脱险,说到底还是皇祖父平日教导有方!”

“朕可没教你被贼人打得四处躲藏!”永乐又是大笑,然后又郑重道,“这次遭劫到底是怎么回事?先前山东布政使已有本呈上,但所述甚为简略。你既已回宫,便将这前后经过详细道来!”

“是!”朱瞻基拱手一揖,随即将经过和盘托出。在讲到听见贼寇头领在悬崖边对话这一节时,他尤为细心,连二人的语调都刻意模仿出来。说完后,他便目不转睛地望着永乐,希望从他的脸色中窥出什么端倪。

永乐眉角猛地一跳。在山东布政使的奏报中,只提到朱瞻基勘探途中遭遇草寇,但内情却没有详述。此时听孙儿讲述,他才明白这不是简单的打劫,而是针对他的一场有预谋的暗杀!

这简直是耸人听闻,永乐的内心无比震惊。他在脑海中将可能的主谋搜索了一遍,一个熟悉的名字随即冒了出来。他的心猛一抖,沉着脸问道:“你所言可是实情?”

“句句是真,孙儿敢以性命作保!”朱瞻基十分坚定地回答。

永乐脸颊猛地一抽搐,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但立刻又敛去,小声道:“看来这世道还是不太平!”

朱瞻基有些迷惑:皇祖父这句话究竟是说山东贼寇猖獗,还是如自己期望的那般另有深意?他正要洗耳恭听下文,永乐却摇摇头道:“终究是有惊无险,你下次多加小心就是了!还是说正事吧,河工的方案带来了吗?”

闻言,朱瞻基微微有些失望,不过他很快调整好心情,从袖中拿出早已准备好的本章双手呈上道:“带来了,请皇祖父御览!”

永乐将本子接过,又从身后上拿出会通河流域的地图铺到书架上仔细查看,朱瞻基则从旁解说,两人议了小半个时辰,永乐才点点头道:“河道东移,点子确实不错,工期和工程耗费可有估出来?”

“大约需要半年,前后需征发民夫三十万,开支大约需七百五十万贯!”

“七百五十万?”永乐眉头一皱,“记得那个蔺芳跟朕说最多不过六百万贯,怎么一下超出这么多?”

“当时未曾料到会重开新渠,而且此次改道后要在汶上重新筑坝,这笔开支也少不了!”朱瞻基先解释了原因,后又话锋一转道,“不过即便如此,也用不了七百五十万贯。按照蔺芳的核算,工程本身也就需个六百五六十万贯的样子。”

“那这多出来的一百万贯做何用?”

“是这样!孙儿这次去山东,发现流民甚多。百姓衣食无着、流离失所,此素为国家动乱之源。譬如这次所遇贼寇,其中虽不乏奸诈之徒,但想来也有许多是穷极无奈,不得不做这伤天害理的勾当。按理说,此等流民当由朝廷出面安置。只是若要如此,恐又要花一大笔钱,以朝廷眼下财力,恐难以支应。因此回京路上,孙儿便想不如以工代赈,将此等流民组织起来修运河。如此既可减轻百姓徭役,又可让流民有个活命的路子,以防他们穷极生乱。一百万贯虽然不少,但较之于其他安置之法,就节省多了!此乃孙儿一孔之见,是否妥当,还请皇祖父圣裁!”朱瞻基欠着身子大说一通。

自打上次在开河站与唐赛儿争论后,朱瞻基便对山东民生艰难生出恻隐之心。不过他也明白,山东之所以隐患丛生,根子还在于朝廷剥削太重。但若要减免山东赋役,又会影响到朝廷的整体战略,进而对开拓国策造成冲击。他不想也不敢去触皇祖父的霉头,但也不能对流民之事无动于衷,于是便想到了以工代赈的法子。

像修河这种事,以前都是作为徭役摊派给百姓,朝廷不需支付任何工钱,最多安排个伙食而已。百姓对此虽然不愿,但因有家有业,却也不敢推辞。流民都是家破人亡之辈,没有牵挂,自然也不可能再给朝廷白干活,要组织他们修河,工钱肯定是免不了的,这一百万贯便是支付给修河流民的工钱。这样既稳住了流民,又避开了赋役,朱瞻基自信是两全其美的好方法。

果然,听了孙儿的话,永乐心有所动。其实山东之困,他心中一直有数。只是正和朱瞻基所忌惮的那样,他本人也不敢轻易减免山东的赋役。这些年来,朝廷之所以能在北疆取得诸多成就,无一不仰仗山东的赋役。有这层缘故,永乐只能对山东民生之困置若罔闻。不过在承受了多年的苛捐重役后,山东的民怨的确已到了一个必须正视的地步,尤其这流民滋生,更是成了朝廷的隐忧。

赋役一时半会是不能大减的。虽然漠北军事已告一段落,但山陵还在修建,接下来还要营建北京,这事已搁置了好几年,不能再拖,但流民之患也必须尽快消除。面对这种两难之局,永乐一直没找到好的解决之道。今日孙儿的话,倒给他提供了一个全新的思路。

“你之言不无道理!”思忖再三,永乐又道,“只是疏浚运河工期不过半年,过后民夫没了差事,依旧会沦为流民,如此岂非治标不治本?”

“这个不会!运河一通,不仅漕船,就是商船也会大大增加,到时候这些流民便可改行做船夫或纤夫。总之只要有口饭吃,谁又会再铤而走险呢?”朱瞻基又笑着回应。

实行以工代赈,流民有工可做,同时朝廷也不需再额外摊派徭役。而到运河贯通,不仅给流民开辟了新活路,原先山东百姓应承担的陆挽也就不用了,这其实是变相地减免徭役,山东百姓的日子因此多少会好过一些。这种办法既可以将现有的流民妥善安置,又在一定程度上避免了新流民的滋生,用一百万贯解决这个大麻烦,的确是十分划算的。永乐想到这里,颇为赞许道:“《易》云:‘引而伸之,触类而长之,天下之能事毕矣也。’你能从河工中寻到改善民生之道,着实难得,这笔银子朕掏了!”

“孙儿代山东百姓谢皇祖父恩德!”虽然未能如愿将遇刺的祸水转嫁给朱高煦,但从永乐口中得到如此高的评价,朱瞻基失望过后总算也获得了些满足。

“明日便把方案付诸廷议。若群臣无异议,过几日朕便下旨正式疏通会通河。至于这具体工程……”永乐将手中本章放回书案,想了想又问道,“你还要赴山东协助宋礼他们督办河工吗?”

“是的!”现在会通河已经成为朱瞻基最大的政绩,他当然要全程参与,将这份大功稳稳当当坐实了,“孙儿愿亲眼见证会通河全线贯通,还请皇祖父成全!”

“你不怕再次遇劫?”永乐笑问道。

“男儿行事,岂能稍遇险阻便半途而废?”朱瞻基先是豪气冲天地说了一句,继而又笑道,“何况孙儿此次也不可能再微服赴鲁。到时候出入有大批侍卫跟着,草寇又岂敢再有觊觎之心?”

永乐哈哈大笑道:“好!你打算何时动身?”

“孙儿准备在宫里歇两天,待皇祖父圣旨一下,便和去山东传旨的中使一道启程!”

“不用这么急!”永乐摆了摆手,忽然话锋一转道,“过几天你五、六两位叔爷爷就要进京,你见过他们后再走!”

所谓的五、六两位叔爷爷指的是周王朱橚和楚王朱桢,朱瞻基闻言一愣道:“各位叔爷爷不是要到皇祖父的万寿节才进京么?”

“朕已命他们两个先到先回,其余诸藩如期在万寿节进京!”

当年永乐以反对削藩为名靖难,但在取得天下后却引之为戒,对藩王暗中防备。每隔一两年,永乐便会召诸王来京住上一段日子,名义上是一叙亲情,实际上是通过这种方法钳制藩王。而在诸王来京的日程安排上,永乐也会有意错开,以防这些兄弟叔侄们凑到一起搞什么合纵连横。周王朱橚和楚王朱桢在诸王中年纪最长、辈分最高,将他们和其他藩王隔开,就是怕这两个藩王牵头惹事。朱瞻基久随永乐左右,此时稍微一想便明白了其中目的。不过他又想皇祖父为何特地要自己与周、楚二王见面呢?难道……

“你五叔爷爷五天后就到,到时候你代朕去三山门外码头迎接!”永乐又淡淡说道。

“啊!”朱瞻基兴奋得都快要叫出来。周王父子与父亲一向关系甚笃,当初父亲与二叔还在为谁当太子争得头破血流时,周王就曾上奏请皇祖父立父亲为国储。现在,父亲正为策立自己为太孙的事大造声势,这次周王进京,明显对他大有好处。皇祖父明知如此,不仅不阻拦,反而特地要自己去迎接周王,这就非同寻常了!虽然以前皇祖父也经常流露出对自己的好感,但这种形势下,用这么明显的方式鼓励自己去和周王见面,这实际上就是对东宫推立太孙的变相鼓励。而这种情况,也只有在皇祖父对二叔心生嫌隙的情况下才有可能发生。皇祖父虽然表面不动声色,但内心对自己遇劫内情还是颇为关注的!朱瞻基愉快地想着,口中恭敬道:“孙儿领命!”

“嗯,你先道乏吧,你父母肯定早在春和殿翘首以盼了!”永乐点点头,旋又挥了挥手。

“是!孙儿告退!”朱瞻基按捺着内心的喜悦,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待朱瞻基出门,永乐默默坐了半天,方疑虑地咕哝出一句:“难道真是煦儿……”

三天后,永乐正式下旨疏浚会通河。又过了二日,朱瞻基在三山门外码头迎到了周王朱橚的大驾。早在从开封启程前,周王便接到了东宫发来的密札,此时又见奉旨迎接自己的竟是侄孙,朱橚顿时也明白了皇兄的心意。二人结伴进宫,永乐在华盖殿设宴款待,兄弟二人大醉一场。休息了几日后,朱瞻基启程北上,协同宋礼、金纯督办河工。

相较于上次山东之行的磕磕碰碰,这一次再赴山东,朱瞻基可谓一帆风顺。工程从三月初开工,仅仅用了不到四个月,会通河南段的新河道便大功告成。六月二十六日,他与上百位大小官员在南旺亲眼见证了汩汩清流从引水渠进入会通河道,这条阻塞了数十年的南北交通命脉,在这一刻终于全线贯通!从此以后,南粮北调的运力将显著提高,朝廷对北疆的控制力也因此大大增强了!

与其他官吏不同,朱瞻基为河道建成欢欣鼓舞的同时,也因为另一件事倍感甜蜜。这几个月里,白英和唐赛儿也全程参与了会通河的建设,朱瞻基与唐赛儿朝夕相处,彼此间的情愫也是与日俱增。虽然一直未曾挑破那层窗户纸,但他内心深处已深深打下了这个爽直少女的烙印。在仪式结束后返回济宁的路上,朱瞻基已下定决心要将唐赛儿带回宫中。

抵达济宁城时已是傍晚。草草吃过了潘叔正的接风宴,朱瞻基一个人返回房中。就在他盥洗完毕,准备上床歇息时,房门被轻轻推开,金纯闪身进来。

“天色已晚,金大人还不歇息?”见是金纯,朱瞻基笑着起身招呼。

金纯却是一脸凝重,走到跟前作了一揖才道:“臣有一事,想与殿下一叙!”

见金纯说得郑重,朱瞻基纳闷之余,遂也将笑容收起,先请他到椅子上坐了,又觉得有些闷热,遂打开窗户,才回头道:“金大人有何事,但说无妨!”

金纯面上浮出一丝犹豫,继而犹豫地问道:“恕臣斗胆,请问殿下对那位唐赛儿姑娘有何打算!”

朱瞻基的心一抖,不自然地笑道:“金大人这是何意?”

金纯不依不饶道:“臣是想说,殿下是否要将唐赛儿带回京城?”

被金纯直言不讳地戳穿心思,朱瞻基脸色一红,但旋又坦然道:“不错,我已下定决心,收赛儿入宫!这次回京,我便向皇祖父和父亲奏明,请他们恩准!”

闻言,金纯的眼中布满了焦虑。本来,他对朱瞻基和唐赛儿之间的种种一无察觉。直到五天前,蔺芳偷偷跟他提起,这才引起注意。这几天,金纯着意观察了二人,果然从中瞧出了端倪,而正是这些让他感到深深不安。今天,会通河已经正式建成,朱瞻基也将在三天后启程回京。金纯生怕这位情窦初开的少年一时冲动,平白生出个晴天霹雳。

作为太子精心挑选的重臣,金纯在协助皇长孙办好河工差事外,还肩负着更重要的使命。他要为朱瞻基成功当上太孙保驾护航,绝不能出现任何差池。故思虑再三,他还是决定前来探根问底,不想怕什么来什么,他最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

“殿下糊涂啊!”金纯摇摇头,一脸忧色道,“您可知此举的后果吗?”

“我当然有分寸!”其实朱瞻基心中也有些忐忑,但对唐赛儿的好感最终让他下定了决心,遂强振精神自信一笑道,“我知你心意。婚姻之事,即便是民间亦由父母做主,何况皇家!不过皇祖父气度非凡,做事从来不拘一格,此事虽有违常理,但亦非背离纲常,想来他老人家不会太过责难。父亲一向宽仁,应也不难说服。”

他这话倒不完全是强词夺理,毕竟他是永乐最宠爱的皇孙,凭着这份优势,没准儿真能说服这位皇帝。至于太子,倒与他话里说得不一样。依照朱瞻基对父亲的认识,他十有八九会勃然大怒。不过他也有自己的算计,父亲从来都不敢忤逆皇祖父之意,只要皇祖父准了,父亲就是天大的不满也只能咽肚子里,顶多也就关上门痛骂自己一顿,剩下的也就无可奈何了。

朱瞻基的小算盘打得噼啪作响,金纯却是苦笑连连:“殿下,您可有想清楚,这个唐赛儿出自民间,还混迹于江湖。这等人物,岂能带入宫中?”

“出自民间又如何?我母亲也是小户人家出来的,各位叔王之妃也大都出自民间!至于江湖……”朱瞻基哈哈一笑道,“当年曾祖母不也算是江湖中人吗?太祖不照样与她相濡以沫,相伴终生!”

“这岂能相提并论!孝慈高皇后是滁阳王故人之女,虽非名门闺秀,但毕竟出自良家!这岂是这个唐赛儿比得了的?”金纯有些发急。

“你这是什么话?”听金纯话中有辱赛儿之意,朱瞻基顿时怒道,“难道唐赛儿非良家女子?”

金纯一愣,这才明白自己言语不谨慎,触怒了皇孙。不过话说到这个份上,也由不得他退缩,遂横下心道:“殿下莫忘了,这唐赛儿可是在戏班子里待过的人!”

“那是迫于无奈!”

“不管是不是被迫,既然干了这下九流的营生,那她这名声无论如何都好不到哪去!就是寻常百姓还不肯与贱民结亲,殿下乃大明堂堂皇孙,收个戏子入室,这要传出去,皇室颜面何存?”

“这……”朱瞻基面露犹豫,不过仍强辩道,“可她毕竟未入贱籍!”

“世人哪管她有没有入贱籍?何况眼下正是成败攸关之际。所谓树欲静而风不止,就是殿下谨言慎行,还免不了遭明枪暗箭,若再惹出这等事,正好落人以口实。一旦汉王那边借此兴风作浪,殿下名声大毁不说,立储一事也有折戟之忧!江山美人,孰轻孰重,殿下岂能不掂量清楚?”金忠话锋一转,幽幽道。

闻言,朱瞻基打了个寒噤。不错,现在正是最为关键的时刻,这时候传出个私纳戏子的名声,没准儿真会给自己招来天大麻烦。真要是因此错失太孙之位,那可真就欲哭无泪了!何况不说别的,就连最起码的说服永乐,他其实都并无把握。朱瞻基终于冷静了下来,半晌,他方苦笑着对金纯道:“赛儿不过是唱了两年戏,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何以会如此不堪?”

金纯面如死水,微微摇头道:“臣亦知这唐姑娘乃纯良之人。然世风如此,殿下纵然贵为天潢,也敌不过天下悠悠之口!”

“唉……”朱瞻基颓然长叹,心中充满了苦涩与凄凉。良久,他方艰难地对金纯摆摆手道,“我累了,金大人还是先回吧!”

金纯是程朱门徒,素对男女之情嗤之以鼻,但此时看着这个情窦初开的少年难过至此,饶是他铁石心肠也不免心有戚戚。不过他更多的感觉仍是庆幸,庆幸这位皇孙终究还是没有少年轻狂,庆幸自己将他拉回了正轨。金纯不再作声,只默默向朱瞻基作了一揖便悄然离去。他走后,朱瞻基呆呆地站了一会,便如烂泥般瘫倒在**。而就在这时,窗外的树丛传出一阵细细的抽泣声……

第二天日上三竿,朱瞻基才从房中出来。他愁肠满腹地在后花园走了一阵,不知不觉竟来到唐赛儿居住的厢房前。犹豫再三,他推门而入,但眼前的情景却让他大吃一惊:房间被收拾得整整齐齐,所有赛儿的衣饰器物皆已不在。他猛地意识到什么,忙又跑到紧挨着的白英所住厢房内,里面同样是空空****。这时,李谦走了过来,朱瞻基愤怒地抓住他的肩膀叫道:“他们人呢?”

李谦有些胆怯地看了看朱瞻基,嗫嚅道:“回殿下,他们一早就已离开了!”

“为何不叫醒我?”

“金大人有交代,不许打扰殿下,任由他二人自便!”说完,李谦又拿出一支金凤簪,哆哆嗦嗦地递给朱瞻基,“这时在唐小姐房中发现的!”

朱瞻基的心一抖,这支金凤簪是宫中之物,他在一个月前就悄悄送给了唐赛儿。赛儿十分喜欢,一直仔细珍藏,而如今却又退回到了他手中。朱瞻基接过簪子,两行热泪再也憋将不住,终于簌簌流了下来……

两天后,朱瞻基黯然告别山东,返回南京复命。当他返回京城时,策立太孙的呼声已经响彻朝堂。而有了这次疏浚运河的大功,他面前已经没有任何障碍。终于,在经过四个月的准备后,永乐九年十月初十,朝廷举行大典,永乐亲自册封皇长孙朱瞻基为皇太孙。至此,东宫一扫缠绕多年的阴霾,大明王朝曾经摇摆不定的前途,也从这一天开始有了明确的方向。

朱高煦有一种幻灭的感觉。

长久以来,他一直沉醉在美好的憧憬中,他希望通过邀获圣眷,兼以倾陷东宫,进而使自己和大哥在父皇心目中的地位发生反转,并最终促使父皇下定决心废储。应该说,这是一条最常见也是最稳妥的易储路子。他为此付出了巨大的心血,也曾取得过不错的效果,甚至几度将东宫逼入进退维谷的境地。无奈天不遂人愿。尽管朱高炽屡次遇险,但最终都化险为夷。而现在,朱瞻基被正式册立为皇太孙,东宫的地位已坚如磐石。血淋淋的事实不得不让他清醒过来,自己这么多年来的努力,已经彻头彻尾地沦为竹篮打水般的闹剧。

认清这一切后,朱高煦顿时陷入癫狂。其后的几个月里,汉王府的内官都人动辄惨遭暴打,每及入夜,后宫自王妃韦氏以下,十余妻妾被轮番折磨得死去活来,整个煦园笼罩在惊恐之中。

见朱高煦如此,汉藩僚属不约而同地群起劝谏,他一概不理。史复、纪纲这样的心腹还好些,其余像那些本就不招他喜欢的长史司官吏话一开口,便被朱高煦一碗酒给泼了回来,落得个狼狈不堪、斯文扫地。就这么闹了上百日,这一天傍晚,当朱高煦又嚷嚷着要安排戏班时,史复实在忍耐不住,拉上纪纲直冲到他面前将酒壶夺下,重重摔到地上恨恨道:“殿下真就想这般自暴自弃下去?”

朱高煦斜着眼望着史复,不屑地冷笑道:“你能扭转乾坤?既然大势已去,那本王不戏酒自娱又当怎的?”

史复胸堵气闷,半晌方咬牙讥讽道:“也是,您也没几年好活了,再不及时行乐,将来怕就只有到阴曹地府中受罪了!”

“混账!”朱高煦将手中酒杯猛掷于地,怒发冲冠地指着史复的脸道,“你这厮好大的胆子,活腻了吗?”

“怕是殿下您活腻了才对!您或许以为就算当不成太子,至少还可以做个太平王爷!可您也不想想,就凭您这些年对东宫干的那些事,一旦太子登基,能大度地一笔勾销?何况……”史复毫不畏惧地反唇相讥,此刻却话锋一转,语音阴冷道,“就算以往种种果可不咎,可您还派人在山东行刺皇太孙,仅此一事,他们也绝无可能让您安度余生!”

“放他娘的屁!”史复刚一说完,朱高煦就劈头盖脸地骂道,“别人不知,难道你还不晓得?我哪有派人杀瞻基那崽子?凭什么就把这屎盆子扣本王头上?”

朱瞻基遇刺一事,尽管永乐和东宫都讳莫如深,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很快这个消息便传遍了京城。而对行刺的幕后主谋,众人理所当然的猜测是他汉王朱高煦。朱高煦得知此说,气得暴跳如雷,可偏偏又无以置辩,差点活生生地憋出病来。

史复皮笑肉不笑道:“在下当然知道此为污蔑,但百姓却不这么想,朝臣、东宫乃至陛下亦都不这么想。正所谓三人成虎,殿下纵问心无愧,但千夫所指之下,也终究免不了步庞葱后尘。”

一股凉气从朱高煦的脊梁骨中冒了出来。他呆立半晌,方将先前的狂妄之气一敛而尽,转而有些惊惶道:“那我当如何?”

“鱼死网破!”史复眼中寒光一闪口中迸出四个字,顿了一顿又冷笑一声道,“谁说太子一定要皇帝来立?今上的位子不就是强抢来的么?”

朱高煦的脸色有些发灰,他知道史复指的是什么。在之前的通盘谋划中,曾有一招最后的撒手锏,便是在争储失败后积蓄实力,待永乐大行,便重演靖难之役。如今自己一败涂地,想通过朝堂文斗来夺储已经没有可能,那接下来就是要为这拼死一搏做准备。

朱高煦重新坐回椅子上,垂头想了许久,才有些沮丧地摇摇头道:“今时不同往日。现在我兵微将寡,就是想学父皇当年,也没那本钱了!”

他说的是实话。这几年下来,他已经完全丧失了对北军的影响,现在的行在后府左都督张信是不折不扣的东宫干将。其余军将,也有一多半是丘福兵败后擢升起来的,朱高煦对他们并无太多恩惠。没有了北军的拥护,他唯一能掌控的,就是手下的三护卫亲军而已。仅凭此就想重演靖难,那简直是天方夜谭!

史复却不以为意,继续鼓劲道:“要想靖难,王爷确实力有不逮。但若仅是玄武门之变,则就不好说了!”

“逼宫?”朱高煦的心思活络起来。宫廷政变不同于通常的扯旗造反,并不需要太多兵马,只要能在京中一举鼎定胜局,到那时即便天下文武心有不服,但大局已定之下,也唯有俯首听命。当年的李世民便是靠这一手登上皇帝大位的。就是父皇在靖难中最后的孤军南下,直接攻破金陵,进而慑服天下的壮举,说白了也是这擒贼先擒王的路子。而且要行逼宫,他还有两个非常明显的优势:一是由于他并未就藩,所以汉藩的三护卫亲军也随其一直驻扎在南京;其二,则是锦衣卫是由纪纲把持,这是大明最精锐的军队。从这个角度说,虽然放眼天下自己已日薄西山,但仅就南京而言,自己还有着相当实力。

朱高煦正心有所动,一直没说话的纪纲却先摇头道:“京中守卫严密,仅靠咱们这点子人马怕也成不了事!”

“缇帅说得不错!以京卫之力,绝非我等现有兵马可以压制。”史复点点头,又话锋一转,“不过京卫亦非长年驻京。四方一有大变,其便可能被抽调,像之前南征交趾和御驾亲征漠北,京卫都曾大举出动,所以咱们可以等待时机。当然,这段日子咱们也不能闲着,得抓紧时间暗中蓄力。真到图穷匕见那天,咱们的实力强一分,胜算也就大一分!”

“不错,就这么办!”朱高煦一拳狠狠砸向桌面。经过史复的点拨,他已经想通了,与其束手待毙,还不如舍命一搏。

纪纲还有些犹豫,史复瞅瞅他轻描淡写道:“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缇帅难道想重蹈陈瑛覆辙?”

纪纲浑身一震,眼光中迸射出凌厉的光芒。终于,他横下心道:“也罢,成败在此一举!”

……

从汉王府出来,纪纲欲打道回府,史复却将他拽拖到一个僻静角落处小声道:“有一件事,缇帅回去后务必留心查证。”

见史复说得郑重,纪纲顿也正容道:“先生所指为何?”

“关于皇太孙在山东遭劫,我总觉得蹊跷。你我心里清楚这事是他人所为,但现在却变成王爷背黑锅。后来我一直在想,就算当时太孙被杀,难道得益的就真是我家王爷?”史复皱着眉头道。

“不错!此事无论成败,王爷身处是非都会被疑。所以就算咱们真有意谋害太孙,也不会用这种拙劣法子。”纪纲点点头,又一叹道,“可惜世人愚昧,不懂这个道理!”

“世人愚昧与否咱们管不着,也管不了!”史复继续着自己思路道,“只是我突然从中发现,似乎有人在背后暗算!”

纪纲脸色一变,想了想道:“会不会是东宫自导自演,嫁祸给王爷?”

“我一开始也这么想,但后来又想到大清河决堤之事。当时这堤决得太巧,若是天灾倒也罢了,可要是有人蓄意为之,那就是要置陛下和王爷于死地,且不管成功与否,黑锅都是由东宫来背,与这次太孙遇劫有异曲同工之妙。由此思之,我觉得有人在暗中利用我汉府与东宫的矛盾,冀图坐收渔利。”

纪纲的脸一下变得煞白无比:“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我也不清楚!”史复摇摇头道,“所以我想请缇帅暗中查查,看究竟有没有这个幕后黑手。不能咱们辛苦一场,到头来却给他人做了嫁衣!”

“我明白了。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他想得倒美。要真查出有这么个人,我定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纪纲脸色变得有些狰狞。

纪纲走后,史复在院中慢慢踱步,想着可能存在的另一股势力,渐渐的,一个模糊的影子浮出他的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