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金陵,烟雨朦胧,暮春浓艳。这一日又是个阴雨天,聚宝门外的米行大街行人寥寥,一派萧寂。傍晚,就在沿街商铺都要关门打烊之际,一驾装饰华贵的马车在几名骑士的簇拥下从雨花台方向缓缓驶来。待过了菜市口,眼瞅着就要到护城河时,马车突然停了下来,车内的窗帘被挑开,一张尖细泛白的脸露了出来。这时,一个心腹小厮迎上前道:“老爷,聚宝门到了!”
车内男子没有应声,他望了望窗外景色,颇有感慨道:“梅实迎时雨,苍茫值晚春。京城富贵繁华地,就是风雨也比那漠北清新许多!”
“漠北虽然遭罪,但有钱赚哪!才一万贯的本钱,遭一次罪,五万贯轻轻松松就到手了,大明境内哪有这么划算的买卖?”小厮眉开眼笑道。
男子嘴边浮现出一丝得意的微笑。
小厮又叹了口气道:“可惜朝廷查得紧,这买卖做不大,也长不了。万一哪天被逮住,抄家都是轻的!”
“逮住?”男子笑着用折扇敲了敲小厮的脑袋道,“朝中有人,还怕官府抓?”
“老爷是要……”
“当然!这次只是探路,所以才冒了次险。既然已经证明是笔好买卖,那接下来当然是上贡了!”男子点了点头。
“老爷英明!”
车中男子淡淡笑了笑道:“这事先别提了。聚宝门快到了,先进城吧。”
“是!”小厮应了个诺,又看了看男子身上那套绸布衫小心道,“老爷,这里是京城,咱们不能穿丝绸的,还是找件粗布的换了吧?”
男子眼中闪过一丝愤怒,随即又微微一叹,拉下窗帘更衣。他是商人,纵有万贯家财,论身份却仍是四民之末。朱元璋在世时曾下旨严禁商贾衣绸,尽管这道禁令从诞生之日起就没有坚决执行下去,但至少在天子脚下的南京城,还没有哪个商人敢穿着锦衣绸衫大摇大摆地在街上走的。男子虽对朝廷这种贱视商贾的做法愤愤不平,但也无力抗拒,只能换上普通百姓的粗布衣才进城。
进入聚宝门,马车直奔胭脂巷旁的仙鹤坊,最后在一座看上去有些破败的宅院门口停了下来。男子下车,早已守在门口的一个老奴立时迎了上来,看了看男子的脸笑道:“老爷总算回来了,这一趟可瘦了好些!”
男子一笑道:“这次我出外,也多亏了你操持家业。你的功劳我是记着的,回头去账房支二十贯钱喝酒!”
“谢老爷!”老奴喜笑颜开,赶紧上前欲扶男子。男子摆了摆手,直接提脚登阶进府。
一进府中,景色就是一变。从外面看上去,这宅子虽占地不小,但粉墙早已剥落,大门上的朱漆也都残缺不全,就像一个破落许久的大户人家。但进入院中,却发现里面焕然一新。不仅中庭内遍栽名木,各间房屋也都是雕栏玉砌,极尽奢华。进入花厅,里间早已摆好一张八仙桌,上面摆着热气腾腾的精致酒菜。男子见了食欲大开,立时大快朵颐。酒足饭饱,他又来到浴房,那里澡具早已备齐。男子在两个婢女的侍候下除去衣衫,抬脚进入装满热水的木桶中,顿时全身的毛孔都舒展开来。这时,婢女又走到桶跟前要侍候他沐浴,男子却挥了挥手命她们退出房外。待二人离去,男子便全身蜷入桶内,靠着桶壁想起心事来。
这名男子名叫沈文度,是明初吴中巨商沈万三的独子。当年沈万三家财亿万,号称海内第一富豪。正所谓树大招风,坐拥如此巨富,沈万三也引起了朱元璋的注意。后来朝廷重建南京城墙,沈万三被勒令捐建其中三成,事毕后朝廷仍不罢休,最终籍其家,沈万三也被发配云南,客死异乡。
沈家虽然败落,但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仅抄家遗漏下的各项财产也足够沈文度几辈子吃喝不尽了。不过身上流着巨商血液的沈文度并不打算坐吃山空,经历了洪武、建文两朝的蛰伏,到永乐即位后,他决定卷土重来。吸取父亲的教训,这次沈文度出山,首先要做的就是找一个坚固的靠山,而他选中的就是令世人闻名色变的锦衣卫都指挥使纪纲。沈文度摸准这位缇帅贪财好色的本性,首先搜集各式奇珍异宝奉上,成功拜入纪纲门下。随后,其又亲自到苏杭搜罗江南美女献上,成功讨得纪纲欢心。而在赚钱的门道上,他则把目光对准了贩私盐。
盐在明朝由官府垄断,商贾要想贩盐,需遵循开中之法,先运粮至官府指定的边塞要地换取盐引,再去盐场凭引支盐到指定处贩卖。不过沈文度却不守这规矩,他仗着纪纲的庇护,又成功买通了长芦盐运司都转运盐使,直接从河间府的长芦盐场取盐,再根据行情运往各地贩卖,所获之利是普通盐商的数倍之多!
不过虽然收获不菲,但贩卖私盐的利润尚需与纪纲以及长芦盐运司的官吏们分赃,这极大地降低了沈文度的收益,对此他一直不大满意。去年年底时,沈文度运盐至大同,在那里结识了一个太原商人,一番交谈下来,他有了新的想法。
大明江山取自蒙元,故从建国伊始,明朝便对北遁塞外的蒙元残部实行严厉的封锁政策,严禁中原与塞外互市贸易,而这其中对蒙古各部影响最大的就是盐铁之禁。
铁乃军国利器,盐则是不可或缺的生活必需品。此二物均非塞外盛产,多需通过与中原互市方可得到。朝廷颁布禁令,这无疑是掐住了蒙古各部的**。经过四十多年的封锁,当年元廷北遁时从中原带走的铁制军器已折损得七七八八,盐的情况虽然好些,但也捉襟见肘。
按照漠北千年流传下来的老习俗,但凡草原上得不到的东西,就到中原去抢。可是现在的大明王朝正如日中天,反观蒙古却已四分五裂,无论是鞑靼还是瓦剌,都无实力侵入中原。但盐铁又是漠北各部所急需的,在这种情况下,走私便自然而然地出现了。一些明朝商人与边军勾结,将私货偷运出塞,从牧民手中换回牛皮羊皮脱手,收益之丰令人瞠目结舌。当然,这也要承担极大的风险,万一被官府查获,按律轻则抄家,重则杀头。不过在高额的利润面前,仍有人趋之若鹜。
在搞清了走私的收益后,沈文度便动起了心思。他先到长芦盐场买了一批海盐,然后通过太原商人的路子卖到瓦剌,一下赚了个盆满钵满。刨去给边军的贿赂和太原商人的酬金,他仍有五六倍的纯利!在见识了走私的巨大利润后,沈文度再也不甘在中原小打小闹,他要打通出塞的路子,攫取更大的收益,重现父亲当年海内第一富豪的荣光!
“老爷!”窗外一个声音将沈文度从遐想中拉回现实,“去纪大人府上的人回来了!”
沈文度精神一振:“哦!他怎么说?”
“纪大人说今天天色已晚,请老爷明日午后去别馆相见!”
“唔,知道了!”沈文度答应一声,脸上浮出一丝浅浅的笑容。
第二日中午,沈文度吃完饭便戴上顶万字巾,换上一件天蓝色直裰袍子出府。出仙鹤坊后,他沿着西城墙一路向北,一直走到清凉门内的清凉山下。
清凉山是南京的发源地。东汉建安十六年,吴主孙权迁都至秣陵,在石头山金陵邑原址筑城,这便是这座石头城的由来。其后历经六朝风雨,石头城一直是金陵城西北的望江要塞。到唐朝后,江水改道西移,清凉山不再与长江相接,石头城遂逐渐荒废,转而成为金陵士民踏青觅翠、发思古之幽情的好去处。到明初时,清凉山以石城霁雪、清凉问佛二景名闻天下,引得无数士人香客心向神往。不过,沈文度此番前来绝非赏景拜佛。到山脚下后,他沿着一条青石小路向东侧山林深处走去。左弯右拐了好一阵,一道木门便出现在路中间,门口站着两个家奴打扮的小厮。沈文度上前掏出两张宝钞笑道:“烦请二位通报一声,说沈文度求见老师!”
二人接过宝钞,见是五十两的,顿时眼光一亮,其中一个忙满脸堆笑地作了个揖道:“先生且等片刻,小的这就去禀报!”一盏茶工夫过后,他又跑了回来,做了个请的手势,“请随小的来!”
沈文度随着小厮继续往内走,刚开始时路两旁还都是竹林,凉风吹过,竹叶婆娑作响,让人心旷神怡。待往里走了十来丈,路往左边一拐,一个人工开凿的小湖便出现在眼前。湖面上种满莲花,池中央有一个小岛,上头建着一个四方小亭,周围用纱幔与外间隔开。在靠近路口的岸边上停着一艘小船,显是用来载人进亭用的。
小厮在岸边就止步即道:“老爷就在亭中,请先生屈驾登舟!”沈文度点点头,随即抬脚上船,随手又抛给船夫一串铜子。
不一会儿船到亭边,沈文度离船上岛,随即上前几步走到亭前站定,欠身恭敬道:“学生沈文度求见老师!”
“进来!”里面传出纪纲的声音。沈文度一笑,挑帘入内。
这间亭子不大,陈设也颇简单,只是在亭中放置一张花楠小几。几上摆着一个官窑小胆瓶,瓶中插着水仙,显出几分幽人野客之致。纪纲悠然自得地坐在几后的小摇椅上来回晃**,身旁则有一个色艺双佳的歌伎用象牙拍板轻轻拍着板眼,婉转低唱着小曲。
“老师果真好兴致!”沈文度呵呵一笑道,“竟一个人躲在这山林美景中悠然听曲!”
“这叫偷得浮生半日闲!”纪纲一笑,随即起身命歌伎将纱幔掀起,随后又让她乘送沈文度前来的小舟离岛,然后才转身随意道,“好久没你消息了,说吧,此来所为何事?”
沈文度见小舟尚未驶远,故不想谈正事,转而将周围景色扫了一眼,对纪纲笑道:“老师这山水林间别馆,倒让学生想起王维的那首《山居秋暝》。”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
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
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
闻言,纪纲笑骂道:“你一介商贾,学那些儒生做甚?想法子赚钱才是正经!”
这时小舟已走远了,沈文度遂进入正题:“学生手头有一笔大买卖,想请老师相助!”接着便将这次走私的事跟纪纲说了。
纪纲听说是向瓦剌走私,脸上顿时变了颜色:“你胆子也忒大了,出塞可不比在内地!一旦被抓,娄子可就捅大了!”
“学生明白。可这利润之丰,也绝非内地可比!”沈文度镇静地凑到纪纲耳边,神秘道,“一斤盐运到瓦剌,换回来的牛羊皮可以卖到十三文的价钱!”
“十三文!”纪纲倒吸了口凉气。他长期庇护沈文度贩卖私盐,对盐的价格自然十分清楚。长芦盐运司向制盐的灶户收购食盐,每四百斤才支付一贯钱,划下来平均一斤不过两文半,但经盐运司一转手,到盐商手里时就成了三文半,再到百姓手中时,一斤盐的价格已经变成了五文还要多。由于纪纲的疏通,沈文度直接以两文半的价钱提盐,比普通盐商省了一文。当然,这一文并非沈文度独吞,纪纲和长芦盐运司就要分去五成,但饶是如此,各方所获也十分惊人。纪纲当缇帅这十年一共攒了两百多万贯的家财,其中有差不多一半来自沈文度的“孝敬”。而现在,沈文度将盐贩到瓦剌竟能卖到十三文,也就是说可以凭空多出近十文的利润!想到这么大一笔收入,他顿时心有所动。
“老师!”沈文度继续道,“而且在瓦剌,盐比茶、布都要紧俏,学生这次去瓦剌,见到了马哈木手下的知院脱里迷失,他答应只要学生能多贩些盐过去,其中四成可以直接用金银来抵,而且是照大明官价。”
“什么?你见到了脱里迷失?没有泄露身份吧?”纪纲蓦然警觉,他担心一旦瓦剌头领知道这个商人的渊源,会以此来要挟自己。
沈文度赶紧解释道:“老师放心,学生哪能有那么傻?而且像咱们这种敢走私出塞的商人,和官府多少都有些关联,瓦剌对此心知肚明,从来不问来历!否则谁还敢干这营生?”
蒙古是大明宿敌,他们要是盘问商人底细,明朝官吏就不敢庇护走私,那蒙古各部获取中原货物的路子就彻底断绝了。这是显而易见的道理,纪纲一想就懂。
在确认了安全之后,纪纲放松下来。再回忆起刚才沈文度说的瓦剌用官价金银换盐的做法,他的心更加蠢蠢欲动。
明初重农抑商,对金银矿藏的开采限制极严,朱元璋还下旨禁止民间以金银易货。同时,严格限制金银矿藏的开采冶炼,导致中原金银与铜钱的比价偏高。按官价,一两银子换一贯钱。但实际上,市面上要想用钱换一两银,少说也得一贯加上二百文,金的比价比银还要高些。瓦剌用官价折银,这下又凭空多出了好些利润!再加上走私本身的高额利润,这无疑是一笔回报惊人的买卖。想到滚滚而来的雪花银子,纪纲终于坐不住了。
“你想怎么办?”纪纲望向沈文度,眼光中射出贪婪。
“只要老师能助学生通关,其余一切都由学生打理!”
锦衣卫本来就有侦刺鞑子情报的职责,缇骑乔装出塞更是家常便饭。只要将沈文度说成是锦衣卫的密派,边关没有哪个官吏胆敢阻拦。不过话又说回来,既然沈文度找上自己,那他肯定不会是小打小闹,届时随他出塞的必然会是一支庞大的商队。规模一大,难免引人注目,风险自然也就增加了。但想到这其中的巨大收益,纪纲觉得冒些险还是值得的!
“可以!”纪纲下定决心,点了点头道,“不过得每次的量不要太大,免得招人耳目,细水方可长流!”
“学生明白!”沈文度当即点头答应,随即又微笑道,“如此劳烦老师,学生实在过意不去。若买卖顺当,学生愿将每斤多出来的十文拿出一半孝敬老师!”
“六文!”纪纲不容置疑地做出一个手势。
闻言,沈文度脸色有些发白。以前在内地贩盐,他都是把一文差价的一半支付给纪纲和长芦盐运司。这次走私用不着打发盐运司,但沈文度仍按老规矩拿出一半,本想应付纪纲已经绰绰有余,孰料他却狮子大开口。
“你不要嫌多!贩盐出塞非同小可,不出事则已,一旦被人告发,仅凭我是抹不平的。实话告诉你,这六文我只留一半,其余一半得孝敬给汉王。有他在背后撑腰,你这买卖才能做得踏实!”
“也是花钱买个平安!”听了纪纲的解释,沈文度想想也觉有道理,忽然,他又生出个念头,随即试探道,“老师,既然汉王能出面,那咱们索性做得再大些?”
“你的意思是……”
“老师或许不知,鞑子们最缺的不是盐,而是铁!现在瓦剌一心想灭掉鞑靼,急需精铁制兵造甲。运铁去瓦剌,利比贩盐高了一倍还有多。而且脱离迷失说了,如果学生能运铁过去,全部用金银立付……”沈文度的脸色兴奋得有些潮红。
“住口!”沈文度说得眉飞色舞,纪纲却已吓得脸色煞白,赶紧打断他道,“你想钱想疯了?盐不过用于生计,铁可是军国利器!我大明和鞑子是宿敌,要让皇上得知,那就是资敌的罪名!到时候别说你我肯定抄家杀头,就是汉王都有可能夺爵下狱!”
见纪纲说得这么严重,沈文度遂尴尬地笑道:“学生也就是一说,老师觉得不妥那便罢了!”
“你回去吧,把你那边的事操办好,汉王那边我自会去说!”纪纲挥挥手下了逐客令,接着开始琢磨起说服朱高煦的办法来。
送走沈文度,纪纲又在亭中思索片刻,随即也乘舟离岛。上岸后,他叫来下人去讴歌楼订了几道菜,又叫了两瓶竹叶春,随即打马前往汉王府。进入煦园时天色已有些昏暗,朱高煦和史复正在竹林里围着石桌对弈。纪纲走上前笑道:“夜幕将至,王爷和史先生还不收官么?”
史复抬头,见纪纲身后的两个从人提着酒菜盒子,遂笑着起身道:“正准备叫下人准备晚膳,缇帅就上门请客。如此甚好,也省去府里一顿饭钱!”
“堂堂汉王府,还差这一顿饭钱?”见朱高煦已推了棋局,纪纲遂一边寒暄一边张罗着把棋子收起,又见天色渐黑,他遂命人拿来几个灯笼放在周围,再将酒菜摆上石桌,“天气渐热,去屋里吃嫌憋闷,不如就在这里小酌如何?”
自上次史复打气后,朱高煦的心绪也好转了些,此时见纪纲如此热情,遂笑道:“便依你!”说着便不客气地拿起一只鸡腿,自顾自地啃了起来。
纪纲拿出三个精致的犀角杯子将酒酌满,递到朱高煦和史复面前,举杯道:“近来事务繁杂,来王府这边的次数少了,还请王爷不要怪罪!”
朱高煦吃得满嘴流油,举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口中含糊不清道:“京中有什么大事?用得着你四处奔波?”
“奔波倒是不必,但糟心事还不少。”纪纲夹起一道菜放进嘴里嚼着,“去年郑和三下西洋归国,带回个锡兰国王叫什么亚麻烈苦奈儿的,说他欲劫我大明宝船,被郑和擒住后押回京请皇上定罪。后来皇上赦免其过,准备趁着明年再次出洋时带其归国。不过陛下又怕此人回国后故态复萌,故叫臣派人多盯着他,看他最近有没有怨言!”
史复听了这话笑道:“就这点芝麻绿豆的事儿,也能让堂堂缇帅烦心?”
“这只是其中之一!”纪纲接着道,“关键是交趾和漠北也不太平。交趾那边叛乱不止,英国公和黔国公打了几年,贼寇倒是杀了不少,可为首的陈季扩一直就抓不着,说是躲到深山里去了。他不除,交趾便平定不了,皇上对此颇为忧虑,除命两位国公加紧进剿外,还命我多派番子去交趾协助搜寻。可怜这交趾本是新复之地,风土人情与中原迥异,缇骑虽善于侦刺,但到那种鬼地方能派上什么用场?可皇命又不可违,这几天为挑合适人选,我的头都大了几圈。”
“这倒是个麻烦事!交趾不平,户部每年都要往那里投几百万贯。估计父皇是被夏元吉那钱痨叨咕烦了,这才病急乱投医!不过漠北是怎么回事?阿鲁台刚挨了揍,这么快又不安分了?”朱高煦点点头道。
“鞑靼倒是老实了,但瓦剌却又开始惹事!”纪纲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引到瓦剌,“两天前,北京那边传来消息,派往朵颜三卫的探子回报,说在那里发现了瓦剌使臣的踪影。估计是鞑靼兵败后,瓦剌想趁机一统草原,故有意拉拢朵颜三卫!皇上得知后,又密命我锦衣卫盯紧兀良哈人,以防漠北生出变数!”
“这瓦剌的胆子也未免太大了吧?朵颜三卫可是我大明屏藩,他们敢来挖墙脚?就不怕重蹈鞑靼覆辙?”朱高煦咋舌道。
“鞑子豺狼心性,有什么不敢做的?而且去年塞外大雪,朵颜三卫牲畜被冻死不少,当时他们上表请求赈济,不过朝廷忙着修河建陵,国库空虚,只得含糊应付过去,想来他们心有不满,故与瓦剌暗通款曲!”史复冷笑道。
“这敢情好!”朱高煦有些幸灾乐祸。自打下定决心要效法唐太宗后,他尽管当永乐的面仍老老实实,但私下里已不再那么毕恭毕敬,“父皇成天就想着他的永乐盛世,最好瓦剌再生出点乱子,让他老人家闹闹心!不过你就惨了,瓦剌要是不安分,你这缇帅睡觉时也得睁只眼望着漠北。”
“也不全是晦气!”纪纲终于找到了由头,“臣这段日子盯着瓦剌倒也有所收获,或许对王爷的大业大有好处!”
“哦?”听说与自己夺位有关,朱高煦诧异之余也集中了精神,“此话怎讲?”
“臣发现了一笔大买卖!”纪纲将沈文度贩运私盐到瓦剌的事说了,只是将每斤盐十文的暴利腰斩成了五文,以掩盖自己从中获得的好处。说完,他精神抖擞道,“现在漠北局势不稳,锦衣卫往漠北的密派必将大量增加。要是能借此机会卖些私盐给瓦剌,收获绝对不小。沈文度说了,只要王爷与臣愿出手相助,他愿每斤出拿三文作为孝敬。臣粗粗算过,只要走上一年,咱们便能坐收三十万贯的红利。臣愿分文不取,全部送给殿下,以为图谋大事之用!”
听说是要向瓦剌贩卖私盐,朱高煦吃惊之余下意识地就要拒绝,但当听到那三十万贯的收益时,他已涌到喉咙眼的话顿又生生咽了回去。
自打那日密议后,朱高煦便下定决心要强夺皇位,而此策得以实行的一大关键就是要内蓄实力。这时,一个难题随即摆到了他面前——没钱!
所谓内蓄实力,无非是招募死士、私购兵甲、收买军心这几招,而这种种都离不开一个钱字,这让他伤透了脑筋。
朱高煦是亲王爵位,而且其在靖难中屡立大功,永乐特赐他食亲王双俸,仅每年俸米就高达两万石,额外的恩赏更是数不胜数,所以按道理说他应该不缺钱花。
但这所谓的不差钱,仅是指日常花销而言,一旦要豢养死士,那就远远不够了。何况他生来就是大手大脚的性子,从不吝惜钱财,两万石的俸禄流水般花出,到年底时通常都所剩无几。等到决计要强行夺位后,他命枚青将王府账目拿过来一瞧,发现仅有不到五万贯的结余,这才发觉形势不妙。从那以后,朱高煦在开销上已节省许多,但这也不过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
没有钱,任他朱高煦有满腔宏愿也只能仰天长叹。这段日子,他和史复都在为钱的事发愁,却都束手无策。不想就在节骨眼儿上,纪纲却主动送钱上门,而且一送就是三十万贯,这不由得他不动心。可想到贩盐出塞的巨大风险,尤其是一旦父皇得知后必将震怒异常,他顿时心生畏惧。犹豫再三,他依旧不能决,遂将目光投向史复。
史复将脸上的面纱撩起到鼻下,然后夹了根青菜塞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着,许久才放下筷子问纪纲道:“这个沈文度靠得住么?”
“绝对可靠。不瞒先生,此人这些年能发家致富,多半承我照顾。我有大恩于他,谅他也不敢有二心!”
史复没有再问。虽然纪纲口口声声说自己分文不取,但史复心里清楚,他不过是在信口雌黄,这笔买卖里头少不了他的一份好处。
这些年纪纲在外头做了不少勾当,史复和朱高煦都心中有数,但出于对纪纲忠心卖命的回报,朱高煦不但不阻止,反而还时常在父皇面前为其遮掩,所以他是否从中赢利并不打紧。而从纪纲如此肯定的态度可知,他与这沈文度过从匪浅。既然此这些事都不成问题,那接下来还要考虑的,就是朱高煦介入此事的得失了。
按照纪纲的说法,沈文度只是需要找个靠山助他顺利通过边塞,这事听上去并不难办。但实际上仅就于此,那纪纲根本不需要来劳烦朱高煦,只要他本人下一道手令,放眼天下还没有哪个关隘敢不乖乖放行!而其明知如此却仍找到朱高煦,还拱手送上这么大笔银钱,就是要把他也拉下水。
以朱高煦的身份地位一旦介入此事,那理所当然地会被视作主谋,也会相应承担起最大的风险。
洪武末年,安庆公主的驸马欧阳伦违反茶禁,遣私人贩茶出境,朱元璋得知便毫不犹豫地将其处斩。朱高煦虽非欧阳伦可比,但一旦东窗事发,也少不得会吃不了兜着走!到时候永乐大发雷霆,他被削夺王爵也不是不可能的。
不过干系虽大,可收益也是惊人的。三十万贯,足以解汉王府的燃眉之急,对接下来的夺位大有裨益。斟酌再三,史复对朱高煦道:“王爷,在下以为可以一搏!”
“可是……”朱高煦还是有些担心。
“欲行大事,非有大手笔不可!此上天赐王爷成事之资,若仅因一二险阻便推却不受,实自绝之道也!”
听史复这么说,朱高煦终于点头道:“好,这事本王应了!”
见朱高煦点头,纪纲心中一喜,正欲再说,史复却轻飘飘地道了一句:“不过三十万贯还是太少!”
纪纲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史复肯定知道自己在价钱上打了埋伏,还想把自己那份赚头也抠些出来。
虽然明知汉王夺位成功自己也会受益,但想到要自己掏钱,纪纲仍心有不愿,但又不好直接回绝,遂佯作苦笑道:“也不少了。贩盐不比贩铁,赚头再大也是有限的……”
“贩铁?”史复忽然打断纪纲的絮叨,颇有兴趣望着纪纲,“贩给瓦剌?他们要铁做什么?里头利润大么?”
纪纲对史复的态度有些奇怪,不过仍解释道:“漠北不产铁,我大明又禁止互市,所以铁在漠北一直珍贵。再加上现在马哈木一心想攻灭鞑靼,自然急需精铁锻造兵器,开的价钱当然也就高了!”说到这里,纪纲忽然意识到什么,顿时瞪大了眼睛,“先生该不会是想贩铁吧?铁可不比盐,这一旦要被皇上知道,就是王爷也没准儿会掉脑袋!”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史复突然变得有些兴奋,当即对朱高煦道,“王爷不是一直在想怎么兵谏逼宫么?在下已经有办法了!”
“什么……你有什么办法?”朱高煦被说得有些发蒙。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昏暗的月光下,史复的脸色显得有些狰狞,“王爷的逼宫大戏,就从这贩铁开始!”
“什么?”朱高煦不可思议地望着史复。
史复阴森森地笑道:“这是一举两得的买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