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大帝(全三册)

第七章 建汗廷瓦剌背叛 征土蛮化夷入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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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去秋来,转眼就到了九月。这日早朝过后,永乐在武英殿与蹇义等人商议京察之事后,回到乾清宫时已近正午。永乐正欲准备传膳,江保便报杨荣求见。杨荣进屋行了礼,随后便嚷道:“陛下,这海答儿也忒厚颜无耻了!”

“他们狮子大开口了吗?”永乐问道。五日前,瓦剌顺宁王马哈木遣手下知院海答儿入朝,名为纳贡,实则窥探朝廷动向,杨荣这几天一直负责与其接洽。

杨荣气呼呼道:“他提了四个请求。第一,其出兵剪灭本雅失里以后,缴获传国玉玺,本欲遣使进献。但虑鞑靼阿鲁台得知后索要,故请天兵除之!”

当初本雅失里本永乐击败,逃到自己的妹夫马哈木处以求庇护。马哈木见明军势大,不仅不敢收留,反而毫不犹豫地将其处死。

“他这是驱虎吞狼,想借朝廷之力为其剪除宿敌!”永乐颇为不屑地一哼。

“其二,其言脱脱不花现在中国,请朝廷还之!”

脱脱不花是北元益宗脱古思帖木儿次子、元康宗额勒伯克之孙。洪武二十一年,大将军蓝玉远征漠北,在捕鱼儿海大破元军,益宗兵败远遁途中被杀,脱脱不花投降朝廷,现被安置在甘肃一带放牧。

永乐冷笑一声道:“自阿鲁台兵败以来,瓦剌野心日益膨胀,马哈木是欲借脱脱不花身份号令蒙古各部。他想得倒美,此事不准!还两个请求为何?一并道来!”

“是!”杨荣答应一声继续道,“其三,其部属伯颜、阿吉失里等从其多年,多效劳力,请朝廷加以赏赐;其四,瓦剌士马整肃,请朝廷赐予军器!”

永乐本还颇愤怒,听到这两点时反而被气乐了,他哭笑不得地对杨荣道:“这马哈木是不是老糊涂了?拿朝廷的钱物收买人心、壮大实力,再转过头来一统漠北,对抗朝廷!他这点小算盘谁看不明白?真当朕是东郭先生么?”

“陛下不可小觑。马哈木此举看似荒唐,实则是在试探朝廷。一旦被拒,其很有可能借机鼓动部族,挑起边衅!”杨荣沉声回道。

闻言,永乐露出疑惑的表情。两年前出征漠北后,鞑靼势力大损,瓦剌趁势而起,这早在他预料之中。但让他没有料到的是,瓦剌崛起的速度竟如此迅疾!

当初明军虽击败了鞑靼,但永乐并未将阿鲁台逼至绝路,相反最后还有意放了一马,就是为了让他留些实力,以防瓦剌独霸漠北。本来,永乐这制衡之法效果还算不错,北征结束后的两年里,瓦剌虽然强过鞑靼,但优势并不明显。孰料最近不到半年的时间里,漠北形势急转直下,阿鲁台连连战败,渐显不支之态!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不过短暂的迷惑后,永乐迅速回过神来。不管瓦剌军势大振的幕后隐藏着何等玄机,眼下最要紧的是朝廷如何应对,他思虑一番后点头道:“你言之有理。鞑子豺狼之性,一直觊觎中国。如今鞑靼式微,瓦剌渐露一统漠北之势,一旦其大功告成,接下来肯定就是南侵中原。不过眼下马哈木最多就是蓄势,在攻灭阿鲁台之前尚无南侵之力!”

“虽是如此,但朝廷亦不可坐视不理。若任由马哈木灭了阿鲁台,再想制衡可就难了!”

永乐点头道:“不错!漠北纷乱则中国安泰,漠北一统则中国危殆,此千古不变之理!瓦剌、鞑靼皆非善类,朝廷居于其间,当扶弱制强,使其二部陷于互争不能自拔,如此方能保中原太平!”

见永乐头脑清醒,杨荣顿时放下心来,正欲说话,永乐又道:“不过眼下还不能和瓦剌翻脸!毕竟不管马哈木内心如何,至少其表面上仍是臣服朝廷的。大明乃天朝上国,不可无故挑起战端,否则必将四夷震动!”

“那陛下的意思是……”

永乐沉思片刻后抬头道:“你下去后代朕拟三道旨意。第一,命成安侯郭亮修葺开平城防,严加戒备。第二,命锦衣卫指挥使纪纲多派探子出塞,密切监视瓦剌动向,一有动静即刻回报。第三,命行人司选人出使瓦剌,晓谕马哈木,便说鞑靼已向朝廷称臣纳贡,与他同为大明屏藩,二部当和睦相处,勿得再启事端!”

杨荣苦笑道:“这个……想来马哈木不会听吧?”

永乐笑道:“先礼后兵。若马哈木不从,就是违抗朝廷,届时再要征讨,便师出有名!”

“还是陛下想得周全!”杨荣也想明白了其中利害,也是一笑。

永乐这时候却又将笑容敛去,脸上露出一丝忧色,喃喃道:“其实朕是真希望马哈木能就此罢手。眼下朝廷刚过了几年好日子,这万一再要出塞,户部那点家底怕是又要用个精光!”

杨荣闻言,心也顿时一沉。去年朱瞻基回京后,向太子和几个阁臣详细讲述了其在山东见闻。据他所言,现在山东百姓的生活已经十分艰难。如果朝廷再要北征,那山东乃至整个北疆的民生将进一步恶化。为此,杨荣对永乐苦笑道:“树欲静而风不止。瓦剌若有不臣之意,朝廷也别无他法,唯有以力拒之!”

“希望马哈木能迷途知返吧!”永乐喟然一叹,咕哝出一句连自己都不相信的话……

就在永乐接见杨荣的同时,汉王府内,朱高煦、史复还有纪纲也聚在一起密谋。

史复从果盘里夹出一颗腌制青梅,放进嘴里不紧不慢地嚼着,看似漫不经心地问纪纲道:“缇帅,那件事做得怎么样了?”

“顺当倒是顺当,只是总这么下去,皇上怕是会闻到风声……”尽管已近深秋,但纪纲仍然满头大汗,脸上也有些忧色。

“你是锦衣卫缇帅,只要你不报,皇上哪那么容易发觉?而且用不了多久,局势就会大变,到时候王爷的机会就来了!”史复满不在乎地说完,又把目光对准朱高煦。

朱高煦的脸色阴沉得十分可怕。他沉默一阵,猛地抬头问道:“闲话勿用再提。我只问你,接下来该当如何!”

“静待其变!”史复微微一笑,随即将心中计划道出。朱高煦听后,重重点了点头……

尽管永乐希望马哈木见好就收,但接下来形势的发展却证明这只是他的一厢情愿。在其后的半年中,坏消息接连传来。首先,瓦剌再次击败鞑靼,阿鲁台率部退往老巢阔滦海子,漠北绝大部分已归瓦剌所有。紧接着,朝廷派往瓦剌的敕使被马哈木强行扣留。而就在明朝君臣对瓦剌的嚣张气焰又怒又忧之际,永乐十一年元旦刚过不久,漠北传来一个惊人消息——瓦剌三王竟拥立成吉思汗嫡孙、元睿宗拖雷第四子阿里不哥的后裔答立巴为汗,重建蒙古汗廷!

未经朝廷许可,瓦剌三王私立黄金家族后裔为蒙古大汗,这是对大明的公然挑衅和背叛!消息传回,满朝震惊。永乐立即召集廷议,华盖殿上,文武大臣就朝廷分为剿、抚两派,就如何应对漠北形势展开了激烈辩论。

兵部尚书方宾和右春坊右庶子杨荣坚决主战。方宾赳赳道:“瓦剌私立答立巴为汗,公然叛我大明。若朝廷无动于衷,女真、朵颜乃至乌斯藏、西域诸夷闻之,必会对我生藐视之心。于情于理,朝廷都当派兵严惩瓦剌之罪,以儆效尤!”

永乐觉得有理,正微微颔首,夏元吉已出班忧心忡忡道:“陛下,出塞非同小可。前次北征,朝廷前后花费不下七百万贯!如今户部度支虽有好转,但一下再拿出这么多银钱,一旦四方有事,国库恐有不敷之虞!而且出塞必又将大量征发民夫,北疆百姓劳苦多年,刚过上几天安稳日子便又再摊派重役,恐会招致民怨!”

夏元吉说的也是实情,永乐听了又有些犹豫。

杨荣见状出班道:“夏大人所言不无道理,但今时不同往日。现下运河已全部贯通,天寿山陵寝也已竣工,朝廷不需在此二事上再耗银钱,百姓相应承担的役作也随之终止。何况会通河贯通后,南粮北调的耗费和徭役也大大减少。由此,今年的户部开支和民间赋役都会有所减少,以上结余足以将出塞军费和徭役抵消许多。”

“杨大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若仅以北疆战事计,那朝廷需要增加的开支和徭役或许是不太多,但如今南方局势纷乱,这上头要花的银子却比往年多许多。现在交趾作乱,张、沐二帅虽屡有建树,但始终不能剿平。只要这仗一直打下去,户部就得源源不断地往里头扔银子。此外,这两年思州宣慰使田琛和思南宣慰使田宗鼎互相仇杀,贵州震动,陛下已命镇远侯顾成率军五万平乱,这又是一笔大开销。有这两件事,天寿山和南粮北调的那点银子早就填进去了,哪还能多出什么结余来?至于徭役摊派,固然不会像上次出征时那般严重,但前几年朝廷对北疆百姓的役使已经太多,现在还在营建北京。若再要被征作长夫出塞,经年不息之下,百姓不堪重负,恐怕会惹出乱子!”

夏元吉苦笑着解释完,朝堂上顿起嗡嗡之声,一些朝臣对夏元吉的说法颇有感触,纷纷站出来表示支持,形势逐渐向主和一方倾斜。

杨荣有点发急,其实他也知道夏元吉说的是实话。作为参与机要的阁臣,他当然不能漠视这个隐患。但问题是现在摆在眼前的,还有一个更大的麻烦。

见御座上的永乐仍在思考,杨荣想了想又沉声奏道:“夏大人所说固是持重之言。然眼下形势,朝廷除了出塞征讨已无他法。陛下,瓦剌重设汗廷、扣留敕使,叛我大明之心已明;而其连破鞑靼、勾结朵颜三卫、渐成一统漠北之势,南侵之力亦已几备。值此情势,若朝廷仍无动于衷,那接下来瓦剌必会南侵中原。放眼万里边塞,到处都是破关之所,朝廷防不胜防。一旦其破关而入,再要与之征战,朝廷花费将远远多于出塞,且百姓也少不了生灵涂炭。故还不如先发制人,趁瓦剌羽翼未满主动出击,如此大明虽免不了受些内伤,但总比将来瓦剌入侵要好得多!”

两害相权取其轻,杨荣的话清晰无误地表达了这样一个观点。这同样是至理之言,想通这其中关联后,又有一部分朝臣加入到主战的行列中。

两方人各有道理,大殿内顿时陷入争论。朝臣们莫衷一是,但都拿不出个妥善的主意。永乐望着殿下争论不休的朝臣,沉着脸一言不语。其实和朝臣一样,他也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

忽然,永乐将目光扫到了朱瞻基身上。自打册立皇太孙后,永乐已允许太子和太孙每日上朝学习政务。不过朱高炽还偶尔发表一下见解,朱瞻基则由于年幼,以往又无处政经验,故这一年来都是只听不说。此时朱高炽虽未表态,但从其神情变化可知他应该是赞同夏元吉的。而朱瞻基则不然。这位皇太孙对身后朝臣们的争论犹若未闻,反而一脸期待地望着自己,似乎有话要讲。

永乐心念一动,随即竖起手掌向外一伸,朝臣们见状,立刻安静了下来。他扫视众人一圈,最后又望向朱瞻基,用鼓励的语气道:“基儿可有什么想法!”

这是永乐第一次在朝议上对他发问。朱瞻基稍稍有些紧张,不过很快便勇敢地直面道:“禀皇祖父,关于这瓦剌之事,孙儿胡乱有些想法,只是不知妥当与否?”

永乐和蔼地笑道:“但讲无妨!”

“是!”朱瞻基答应一声,拱手沉声道,“孙儿以为,无论是剿是抚,都有不尽人意之处。故孙儿想,可否另辟蹊径,来个不剿不抚,似剿似抚?”

“不剿不抚,似剿似抚?”这个提法引起了永乐的兴趣,“你详细道来!”

朱瞻基一躬身侃侃道:“其实就是请皇祖父北巡行在!天子抵燕巡视边塞,暗含威慑漠北之意,马哈木闻之,内心必然惶恐,其畏惧之下,放弃南侵打算也是有可能的!若果能如此,则一场兵争便可消弭无形。而且,皇祖父到北京还可以震慑朵颜三卫,使其不敢太过亲附瓦剌,就连鞑靼闻之也会士气大振,进而与瓦剌死战到底。”

妙!朱瞻基刚一说完,永乐心中便连连赞叹。既能威慑瓦剌,又能羁縻朵颜,还可以给阿鲁台打气,这的确是一石三鸟的好办法。而且与再征漠北相比,北巡对国力的消耗简直可以忽略不计!

众大臣听了皇太孙之议,也都觉得甚好。夏元吉首先出言赞同北巡,杨荣想了想也表示同意,不过他仍有一丝顾虑:“天子北巡,或可威慑瓦剌一时。但马哈木南侵不成,接下来定会调转矛头全力攻伐鞑靼。万一鞑靼就此覆没,瓦剌一统漠北,其实力大增之下将更加不可遏制。而到那时,它肯定还会南下抢掠,此胡人千年不变之习性!真成此局面,朝廷今日之威慑会不会反而成为养虎为患?”

永乐想了一想,摇摇头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阿鲁台也算个枭雄,纵然败落,一两年应该还是熬得住的!只要拖过这一阵子,等交趾和贵州平定,朝廷就能腾出手来好好教训马哈木!”永乐的鼻孔里喷出一股粗气,愤愤道,“想一统漠北?也得看朕答应不答应!”

众臣恍然大悟,皇上这是要等瓦剌和鞑靼拼到鱼死网破,然后再坐收渔人之利!大家莫不对永乐的转危为机的高超算计心悦诚服。

计议已定,永乐遂开始布置任务:“吏部尚书蹇义、礼部尚书吕震,此番北巡,制度仍效前次不变,由太子留京监国,具体扈从、留守人员布置,由你二人斟酌名单,拟定条陈奏上。”

“遵旨!”蹇义、吕震赶紧出班跪地答应。

“左谕德杨士奇,拟旨吩咐贵州顾成,交趾张辅、沐晟,命他二部加速进剿,争取早日擒获匪首,勘平动乱!”

“是!”

……

朝堂上,君臣为漠北局势议的热火朝天。王府内,朱高煦却正焦急地等待着廷议的结果。自立朱瞻基为太孙后,永乐逐渐有意限制朱高煦对朝政的干预,像应对瓦剌这种大事,放在以前,朱高煦不会缺席,但是今日,他却只能在府里干巴巴地等消息。想到这前后变化,他是又气又怒,而逼宫的决心也越发坚定。

就在朱高煦等得不耐烦时,纪纲终于回来了。从他口中得知廷议结果,朱高煦愣了好一阵才将手中茶杯猛掷于地,恨恨道:“这小王八羔子,又碍了我的好事!”

“王爷不必忧心!”史复看着满地的碎瓷淡淡道,“太孙之策,不过是将北征暂缓罢了。鞑靼绝非瓦剌对手,皇上也不会一直纵容马哈木,只要南方局势一缓,二征漠北势在必行!”

“那你的意思是咱们计划不变?”

“当然!”史复坚定地点了点头,“王爷现在要做的,就是请旨前去行在。”

朱高煦面露忧色道:“我当然可以请旨,但父皇未必肯准。这次北巡摆明了是北征前奏,父皇现已对我逐渐疏远,肯定不会想我插手兵事,所以不带我去北京也是有可能的!”

“王爷又何必非要以护驾为名?”史复哈哈一笑,“现天寿山陵寝已经竣工,王爷可以送仁孝皇后梓宫北上为名请旨,皇上又有何理由不准?”

“这倒是,那我明日便进宫面圣!”朱高煦幡然醒悟,当即点头,他又往北面窗外张望一番道,“若果能说动三弟相助,本王大事可期……”

“希望如此吧……”史复也顺着朱高煦眼光望去,意味深长地嘟囔了一句。

永乐十一年八月,贵州思州宣慰司。

这一日上午,镇阳江畔明军大营辕门洞开,从辕门外一直到中军大帐的道路两旁,密密麻麻地站满了精神抖擞、甲鲜胄明的士兵。巳时一到,伴随着三声炮响,八十四岁的大明贵州都司掌印、镇远侯顾成走出大帐,坐到帐门前早已设好的虎皮帅椅上。

辕门外,早有两个人跪伏于地。此时,他们站起身子走到辕门口,然后就向着前方跪下。行了一个大拜之礼后紧跟着就磕了一个头,站起躬身小挪三步,紧接着再次跪下行叩拜之礼,如此往复,一直走到距顾成两丈远处,方止住步伐跪地不起。

看着地上垂头丧气的两个男人,顾成捋了捋苍白的胡须,布满褶子的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终于结束了!

这三年来,顾成一刻也没有安宁过。贵州虽隶属云南布政司管辖,然因其地皆崇山深菁,鸟道蚕丛,诸蛮种类,嗜**好杀,叛服不常,故朝廷一直没有设置郡县,仅在贵阳设了贵州都司一个流官衙门,此外在各地广设宣慰使司,由当地土司世袭自治。但土司皆一方豪强,桀骜不驯,不仅时常反叛朝廷,互相间也动辄厮杀。到永乐八年时,思南宣慰使田宗鼎与副使黄禧交恶,黄禧遂勾结思州宣慰使田琛,欲取田宗鼎而代之。双方大打出手,把黔北搅得天翻地覆。顾成身为贵州都司掌印,自也深受其扰。但他仅是军事长官,并无处置土司纠纷之权,且贵州蛮夷杂居,稍有不慎就会惹出大乱子,因此他也投鼠忌器,无可奈何。直到去年底,田宗鼎跑到南京告状,朝廷终于下定决心平乱。接到圣旨,顾成这才有了底气,他不顾年事已高,大起五万明军直逼思州,几番征战下来,终于击溃蛮兵主力,逼迫田琛和黄禧归降。眼下,这两人已到军前,黔北纷乱局势总算告一段落。

顾成扫视了田、黄二人一眼,冷冷道:“把他们绑了!”话音一落,几个士兵出列,将地上二人捆了个严严实实。

顾成清清嗓子,威严道:“将他二人押进大牢严加看管,待本帅入朝述职时一并押解回京!”

士兵随即将二人押下去,顾成靠在椅背上,长吐了口气。这时,身旁一个文官凑上前愤愤道:“这些土司真好命!想捞好处就作乱,打败了就投降。反正朝廷也不会真杀他们,教训一番终究还是会放回来,继续当他们的土皇帝!这种事要摊在咱们身上,别说活命了,夷三族都是轻的!”

“那也不见得!”顾成随口答道,“说不定这次朝廷就把田琛废了!”

“那又如何?”文官摇摇头道,“就算废了这田琛,接下来的土司还是得从田氏一族中选。如此世袭,朝廷对蛮地难以制约,土司们就算一时臣服,将来时局生变仍会作乱!”

顾成一愣,继而苦笑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朝廷决策非你我可以做主!”

文官叹了口气不再说话,顾成也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转而抬起手向旁边做了个手势。一个笔吏模样的人赶紧上前,顾成侧眼望向他道:“文书拟好没有?”

“写好了!”笔吏赶紧回答,随即恭恭敬敬地掏出几张笺纸恭恭敬敬地呈上。

“可以,下去后仔细誊抄一遍,直接发往北京!”顾成接过看了一下,他想了想又道,“再照此拟一道启本,派飞骑送往南京递呈太子!”

“是!”

跟笔吏交代完,顾成起身走出大营,再次眺望了一遍四周的山川草木。再过十来日,他就将回京述职。以他的年纪,从此就将在南京家中终老。从洪武八年调守贵州开始,除了靖难四年,顾成已在这里待了足足三十五年!想到从此就将与这块土地永别,他忽然显得有些伤感。此时,他又回忆起刚才文官说的话,忽然一个念头冒出脑海,能否找一条路子从而彻底消除思州将来再次生乱的隐患?若果能如此,不仅这一回辛苦不至于竹篮打水,而且也算是造福一方,不枉自己镇守贵州半生!精神一振,他随即沿着这个思路冥思苦想起来。

十二日后,贵州都司的报捷送进了北京。这一日通政司是左通政李暹当值,他接报大喜,赶紧进宫禀报。待快走到西宫门口忽然想起,今日一早皇上便率皇室亲族到东苑练武,他又赶紧打马向东。

东苑顾名思义,位于北京皇城东部。在新皇城的规划中,原燕王府被改称旧宫,其地则统称西苑;而紫禁城以东的皇城,则被开辟成骑马射箭的练武之所,名东苑。永乐八年北征结束后,北京皇城的工程便已大规模启动,但截至现在,作为宫城的紫禁城仍在营建当中,不过东苑不需要大建亭台楼阁,故进度较快,到永乐北巡前已经完工。

李暹绕过热火朝天的紫禁城工地,不一会儿就到达东苑门口。这时,司礼监少监海寿迎了上来,李暹从袖中掏出五两面值的宝钞递到他手中道:“烦请公公进去通禀一声!”

海寿没有接,反而先问道:“李大人此来所为何事?皇太孙特地交代了,皇爷难得轻松一次,没有要紧事的话就不要打扰了!”

“海公公放心,绝对是大好事!”李暹把钱塞到海寿手中,又拿出文书扬了扬笑道,“思州大捷,镇远侯剿平乱匪!”

海寿一听,才将宝钞收起笑道:“那不用通禀了,咱家给您带路,直接去见皇爷!”

二人一前一后,不一会儿便来看到一个临时搭建的靶场。靶场正前方有一棵两人抱的柳树,这时正有一个小火者爬在树上,拿着蘸着墨汁的笔在上面涂色。靶场中央,皇太孙朱瞻基一身戎装,手持一张长弓正在呼吸运气。

待李暹走到靶场边时,柳树上的小火者已经给一片柳叶上好了色,随即飞也似的跑开。朱瞻基深吸口气,从腰间箭囊中抽出一支雕翎箭,搭到弓上,随即瞄准了七八丈外的那棵柳树。

李暹本想直接走到靶场后面永乐御座前禀报,但见大家都全神贯注地看着皇太孙,遂也就暂时打住。

朱瞻基屏住呼吸把弓拉到满弦,将箭头对准那片涂黑的柳叶,口中叫了个“着”字,利箭飞驰而出,准确地触到了那片窄小的涂黑柳叶!

“好箭法!”永乐从御座站起,大声叫好,两旁的侍卫也雷鸣般欢呼。朱高煦和朱高燧坐在永乐两侧,见父皇这般,遂也都跟着起身叫好。只不过朱高燧还显得从容,而朱高煦则就明显带着敷衍了。

朱瞻基将弓递给走上来的内官,回头走到永乐跟前谦虚地笑道:“孙儿的箭只触到柳叶边儿,当不得皇祖父夸奖!”

“这柳叶本就狭长,你三十步内能触其边已十分难得!”永乐爽朗地笑着,又对朱高煦道,“方才你站的比基儿还近五步,却连柳叶边儿都没挨着,看来你这些年没有上阵,武艺是荒废了不少!”

朱高煦眼中闪过一丝怒火,但立刻敛去,只是讪讪笑着。永乐不再看他,又扭头对朱高燧道:“轮到你了!这些年在行在留守,你这弓马本事应该有长进,看你比基儿如何?”

朱高燧虽已是二十八岁的青年,无奈身形比较瘦小,此时他虽也穿着罩甲,但看上去仍显得威风不足。听到父皇点自己的将,他顿时露出一丝难色。

朱高燧自忖箭术远不及瞻基,故不愿再出场献丑,但父皇既已开口,他不上又不行。正没奈何间,他忽然望见李暹在侍卫人群中,遂叫道:“李大人怎么来了?有事要禀告父皇么?”

李暹本欲待朱高燧射完再上前禀报,此时被他一喊,遂走到场中跪下大声道:“启禀陛下,镇远侯已攻下思州,俘敌三千六百余,田琛、黄禧二贼业已投降!”说着,便将文书拿出高举过顶。

“顾成打胜了?”永乐一听大喜,顿时将朱高燧射箭的事抛到九霄云外。身旁侍候的江保上前将文书接过,永乐打开扫了一眼,随即递给朱瞻基他们几个,“顾成真乃当世廉颇!朕原先以为这仗最快也要打到明年,不料才九月不到,就已大功告成了!”

朱瞻基立即笑道:“孙儿恭贺皇祖父!贵州一胜,您就腾出了一臂,接下来便可放手教训马哈木。”

小兔崽子反应挺快!朱高燧暗骂一句,赶紧也笑容可掬道:“太孙所言极是。前些日海寿出使瓦剌,马哈木还颇倨傲,这次一定要狠狠揍下这老匹夫!”

朱高煦看着满脸喜色的永乐,心中却是一阵酸楚。去年贵州生乱,朝廷对是否出兵举棋不定,最后在朱瞻基的坚持下,永乐最终决定讨伐。当时听说是由顾成带兵进剿,他还巴望着思州的险山恶水能累死这个一直支持东宫的老匹夫。孰料他竟这么快就打了个胜仗!此战虽不大,但朱瞻基却得了个庙算得宜的美名,地位更加稳固。联想到刚才父皇说自己武艺不如当年的话,他觉得全身上下拔凉拔凉的!

永乐无暇顾及朱高煦的神情,他精神抖擞地起身道:“传兵部尚书方宾、户部尚书夏元吉及杨荣、金幼孜至旧宫凉殿议事。”吩咐完,他又习惯性地叫上朱瞻基,不过这时朱高煦、朱高燧兄弟均在场,他稍一犹豫后道,“你等也一道过去!”

众人料到永乐这是要商讨时局,遂也赶紧起身。这时江保已将辇驾招了过来,朱高煦他们依次登辇,在一众内官侍卫的簇拥下浩浩****向西苑而去。

当永乐他们进入凉殿时,夏元吉、方宾、金幼孜三人已在殿内恭候,杨荣这几天一直跟着隆平侯张信在德胜门外的京卫驻营检阅士卒,故一时还未赶来。永乐也不等他,领着大家进入议事阁坐定,正欲开口说漠北的事,忽然司礼监太监黄俨蹑着脚跑了进来,奉上一道奏本道:“皇爷,镇远侯有奏本呈上!”

“不是刚送来文书吗?怎么又有奏本?”永乐有些诧异地接过奏本打开,见里面写道——

贵州都司都指挥使臣顾成谨奏为抚平思州事:田氏据思州之地五百年,世袭罔替,不服王化,实为盛朝之隐忧也。今田琛虽束手,但根基未除,若再复立其族人为土司,恐仍心存叵测。假以时日,其羽翼再丰,或会重现今日之祸!为思州长治久安计,臣昧死请趁王师压境、田氏衰落之机,革其土司世职,遣流官守其地、治其民,庶几止兵革,化百姓,定思州万世之基!谨具奏闻。永乐十一年八月二十六日。

阅过奏本,永乐神态凝重起来。他想了想,将奏本递给离自己最近的朱高煦道:“你等传阅一遍,各抒己见!”

众人遵旨依次传阅,随即心中都是一凛。顾成这道奏疏,实际上涉及一个事关国本的重要法制——土司制度。

与中原的流官制度不同,朝廷对地处西南的云南、贵州以及广西等地一直采用一种类似部落自治的土司制度。而这种土司制度的形成,有着十分复杂的原因。

首先,西南大都是偏僻闭塞的荒蛮之地,朝廷势力很难触及。其次,当地风土人情与华夏迥异,子民也大都不通礼仪教化,华夏文明对他们的影响十分有限,而这种文化上的巨大差异,不可避免地导致当地土民与中原汉人之间产生巨大的隔阂,进而引发矛盾和冲突。其三,西南大小蛮夷部落众多,各部都有头领,这些头领世代传承,已有数百年乃至上千年历史。部族头说根深叶茂,在当地颇具实力、威望,朝廷难以剪除。鉴于这些不利因素,历朝历代对这些边远蛮地大都采取羁縻政策,虽名义上纳入中国疆土,但实际上都不直接派流官管辖,而是直接授予当地部落头领官职,然后再通过这些头领代为管辖,这种形式经过多年演化,到元朝时最终发展成为现在的土司制度。

土司制度的形成,对中华民族来说可谓有利有弊。首先,这种以承认割据、放松管制力度为前提的羁縻政策,一方面有效避免了蛮夷的激烈反抗,使大量的荒服蛮地在较短的时间内迅速纳入版图,对华夏文明的传播起到了积极的推动作用;但另一方面,土司出于维护自身利益的考虑,在被迫同意臣服的同时,却又竭力阻止中原文化在辖区传播,以防本族土民在接触华夏文明后心生向往,进而威胁到统治。久而久之,朝廷与土司之间便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土司慑于朝廷的强大实力,一般不敢轻易反叛,但如果朝廷方面施加的压力过大,土司也会利用华夷隔阂煽风点火,发动属民暴乱。对此,历代王朝都颇为头痛,但始终没有一个妥善的解决之道。像这个田琛,虽然被顾成擒获,但其家族在当地的势力和影响却依然存在,而且思州地处偏僻,风土人情也与中原相差甚远。这种情况下,朝廷通常的做法便是教训田琛一顿,待他臣服后再放回去,或者再从田氏族中选出一个听话的人当土司。

但顾成在奏本中却提供了另一种思路。他这是要直接废除在思州延续千年的土司制度,由朝廷在当地设置郡县,派流官直接管理。换句话说,就是朝廷势力将直接进入当地,凭借自身的实力加速推动当地融入华夏文明。

化夷入夏,这是华夏得以发展壮大的重要方式,从这一层来说,顾成的建议与朝廷的方略是相吻合的。但这种强势介入,极有可能激化蛮夷与华夏之间的矛盾,一旦因此导致土民叛乱,那对朝廷而言就是得不偿失了。

果不其然,金幼孜首先就表示反对:“化夷入夏,此自为顺天正举。然要推行,还需万分谨慎。化夷之道,最合适的当是春风化雨,润物无声,待到蛮夷知书达礼,尊奉纲常再行收纳,便可水到渠成。现思州土蛮尚不识教化,贸然改土归流,难免招致民怨。依臣之见,暂时还是维持土司之制。不过朝廷可携得胜之势,在当地广设学校,选拔贤能,沟通商旅,以田琛时下处境,料他不敢不允!”

夏元吉也奏道:“朝廷好不容易在贵州脱身,若因改土归流再惹出乱子,致使再陷其中不得自拔,那对用兵漠北也极为不利。”

方宾本还有些跃跃欲试,听了金幼孜和夏元吉的话后也打了退堂鼓:“思州毕竟只是癣疥之疾,瓦剌才是心腹之患。既然鱼与熊掌不可兼得,那还是舍鱼而取熊掌的好!”

见金幼孜和两位尚书言之凿凿地表示反对,永乐没有吱声,又把目光投向了三个儿孙。

朱高煦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皇位,贵州那点子破事对他毫无吸引力,便随口答道:“但凭父皇做主便是!”

朱高燧长年留守北京,对朝中事务少有干预,此时也不置可否。

朱瞻基听了三人的话,也觉得此事风险太大,但顾成一直亲附东宫,朱瞻基不愿打他的嘴巴,遂也缄默不言。

永乐见状遂道:“也罢,此事且先放下,还说漠北的事。两个月前,朕已封阿鲁台为和宁王,当时是想着给他鼓把劲,让他多撑些时候。不过眼下贵州已平,朝廷可以腾出手来对付瓦剌。既然如此,朕打算再派人给阿鲁台传旨,命其养精蓄锐,待王师北上时协同出击瓦剌,你等以为可否?”

朱高燧不解道:“父皇,何不让阿鲁台和马哈木再闹上一阵?反正这两个都不是什么好东西,等他们两败俱伤,咱们再坐收渔翁之利不是更好?”

“再打下去,阿鲁台就要家破人亡了!”永乐笑完,又解释道,“瓦剌势力太大,咱们就算得胜,也难将其彻底剿灭。要是现在就让阿鲁台垮掉,待到王师回塞,马哈木他们肯定会卷土重来,那时漠北就真成瓦剌的天下了!既然如此,还不如帮阿鲁台一把,让他留点实力,这样咱们回朝后,他就会和马哈木继续撕咬,朝廷也会居中调停。”

众人恍然大悟,朱高燧笑道:“以夷制夷,父皇见识邃远,儿臣钦佩之至!”

“莫要拍马屁!”永乐笑着摆了摆手,“今日说这事便是给你等提个醒,下去后便可开始着手准备北征事宜!”

“是!”众人齐声应命。接下来,大家又就北征事宜商议了一阵,这才告退出宫。

众人离开后,永乐又拿起顾成的奏本重新审视一遍,口中发出一阵微微的叹息。

在永乐缔造古今第一盛朝的宏大构想中,西南地区一直占据着十分重要的位置。登基以后,他一改唐宋时期“来者不拒,去者不追”的放任态度,逐步加强了对西南蛮夷的管制力度。西南土司除了须定期入京朝贡外,其权职亦有严明规定。土司若有违犯,即视为有罪,朝廷虽不至于悍然夺其职,但多少也会施以惩处。十多年下来,朝廷对西南的影响已经明显增强,这都是永乐苦心经营的硕果。不过永乐还不满足,虽然他不奢望能在有生之年看到化夷入夏的大功告成,但希望能形成一套行之有效的定制,后世只要遵循此道坚持推行下去,终有一日可使西南夷与华夏融为一体。而改土归流,无疑是推动这一进程的好办法。而现在思州被王师占领,田氏实力大衰,正是朝廷推行改土归流的绝佳时机。所以看到顾成奏本的第一刻起,永乐便心有所动。

不过永乐毕竟不会急于求成,欲速则不达的道理他还是懂的。尤其是交趾叛乱未平,西南各省的驻军大都赴交平叛,接下来他又要大举北征,有了这些因素,现在越发不宜在贵州惹出乱子。正是基于此点,他才默认了夏元吉他们的持重之言。不过饶是如此,他仍多少觉得有些遗憾。

“皇爷,杨大人到了!”江保在房外轻唤。

永乐抬头看了看房门道:“让他进来!”

杨荣蹑着脚进入房中跪下道:“臣随隆平侯在城外巡营,接旨后便连忙进宫,不想还是晚了,请陛下恕罪!”

“无妨!”永乐摆手示意他平身,然后问道,“京卫士气如何?”此次北巡,因事先已有出塞打算,永乐陆续调集了近十万京卫扈从北上,他们状态的好坏对接下来的北征有直接的影响。

“士气可用!”杨荣颇有信心道,“刚来北京头两月还有不少水土不服的,不过现在已好多了,臣今日看他们操练都已有模有样!”

“这就好!”永乐点了点头,“刚才朕与煦儿还有夏元吉他们商议,已初定明春出塞,征讨瓦剌!”

“陛下已经决定了?”杨荣有些意外,“不是说要等贵州和交趾的消息吗?”

永乐从身旁桌上拿起报捷,又见到顾成的奏本,顺手一起递给杨荣道:“田琛业已投降,思州之乱已经被顾成平定!”

杨荣先将捷报扫了一眼,旋又将奏本打开,待看清里面内容后,顿时一怔。他把奏本合上,恭恭敬敬地放回原处拱手道:“思州平定,此自为一大喜事!不过镇远侯所言方略,不知陛下作何打算?”

“刚才已经议过!”永乐将刚才密议经过与杨荣大致说了,末了道,“夏元吉、方宾还有幼孜都觉得不合时宜,朕亦以为然!”

杨荣听了,一时没有吭声。他皱着眉头想了想又问道:“那陛下之意是就此罢手,放田琛一马?”

“也只有如此!”永乐无奈地摇了摇头,“思州毕竟只是一隅之地,朝廷犯不着为它担这么大风险。待他解到南京,命炽儿训斥一番,还是放回去息事宁人算了。”

杨荣又是默然,过了一阵他突然抬头道:“臣以为,这思州的改土归流其实完全可以推行!”

“嗯?”永乐诧异地望着杨荣,有些不解道,“事有轻重缓急,这一点你怎会不知?万一蛮夷不服生乱,岂不弄巧成拙?”

“陛下误会了,臣虽言可行,却不是说当下,而是要拖上一拖!”杨荣笑道。“拖?怎么个拖法?”永乐疑惑地问道。

“现在陛下所顾忌者,无非是交趾与北征二事!而北征胜败明年夏秋便可见分晓,交趾虽仍无捷报,但据前向军报,陈季扩已是穷途末路,想来覆亡也不过数月间事,至多不超过一年。既然如此,陛下可命太子告与田琛,就说其之罪当由陛下亲定,然陛下现在北巡,一时不能决,故其只能暂留京师,待陛下回銮后再做处置。如此,便可将田琛拖住。待到明年,如瓦剌、交趾均已平定,那陛下便可从容改土归流,也不怕他蛮子闹事。”

听得杨荣之言,永乐眼光顿时一亮,不过很快又面露犹疑道:“这样合适么?土司进京,通常滞留都不过两月。就算是有罪押解进京,是放是惩也都旬月间便有定论,从未有拖延达一年之久的。久留不问,一旦被人瞧出端倪,知道朝廷接下来要推行改土归流,那不仅思州田氏会另立新主反叛,就是滇、黔其他土司,也会趁朝廷无暇他顾之机蜂拥作乱!”

“陛下多虑了。扣留一年,固然没有先例,但天子长期离京,这在我大明同样是没有先例。上次陛下北巡期间并无土司作乱情事发生,所以以天子北巡为由扣留不问完全说得过去。”杨荣耐心解释,随即又嘿嘿一笑道,“田琛虽需下狱,但可命刑部好吃好喝优加供养。如此一来,就更能打消田氏疑虑,让他们以为朝廷仍会像往日那般放任!”

“有道理!”永乐连连点头,随即笑骂道,“想不到你看似道学正经,其实骨子却是张仪一流!”

杨荣被永乐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尴尬地笑了笑:“事有经亦有权,只要出自公心,有益于国,便效仿张仪亦问心无愧!”

“这句是正理,便依此计。不过听你之言,朕亦有所启发。去年朝廷之所以出兵思州,全因思南宣慰使田宗鼎告发田琛之故。现田宗鼎仍在南京,既然如此,不妨以与田琛当庭对质为名,将他也一起扣了。”永乐嘴边浮出一丝冷笑,“到时候他们在朝堂上互揭家丑,朕就来个一锅端,思州、思南一并改土归流!”

好厉害的皇上!杨荣心中直喊,口中却恭维道:“陛下高明!”

和杨荣一番问对,西南化夷入夏的大门豁然洞开,永乐的心情十分舒畅。他矍然起身,走到一堵被幕布掩盖的墙壁前猛地拉开幕布,一张巨大的《大明混一图》露了出来。永乐抬起头将目光死死盯在瀚海以北的大草原处,这里,瓦剌部落正在迅速崛起,一旦它全领漠北,就将成为一个新的恶魔,对大明造成巨大的威胁,这是他绝对不能容忍的。良久,永乐伸出拳头狠狠砸在地图上,冷冷道:“这一次,朕定要打得马哈木伤筋动骨、伏地乞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