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州动乱平息,朝廷终于放开手脚准备与塞外的瓦剌开战。从入秋开始,各路军马便源源不断地向北京开来,再次将这座古都变成一座大兵营。与此同时,数不清的漕船也顺着新修成的大运河一路北上,直抵通州张家湾码头,以为来年北征之用。与此同时,永乐的敕旨和各部的公文也接连不断地从北京发出,送到辽东、蓟州、宣府、大同、太原、开平、榆林甚至宁夏、甘肃、固原等边塞重镇的藩王和守将手中,整个大明北疆都进入紧张的战备状态。十一月,马哈木等瓦剌三王兵至饮马河,声言欲攻阿鲁台。永乐得报,立刻召集廷议。杨荣对皇帝的意图心知肚明,当即出班断言瓦剌明图鞑靼、实欲南侵。此言一出,同样心明如镜的大臣们纷纷附和,安远侯柳升、武安侯郑亨等一干靖难名将更是嗷嗷请战,二征漠北的计划就此正式敲定。
风声传到塞外,本还心存观望的朵颜三卫见势不妙,赶紧与瓦剌断绝往来,转而遣使入朝请罪,并主动纳马三千匹。收到兀良哈部的贡马,永乐越发雄心勃勃,只待明年春天一到便要再征漠北,将夜郎自大的瓦剌三王一网打尽!
就在永乐磨刀霍霍,准备跟瓦剌大打出手之时,朱高煦也在紧张地忙碌着。冬至大节后的第二天,朱高煦与朱高燧奉旨前往被命名为长陵的天寿山陵寝,祭扫已在半年前正式下葬的仁孝皇后徐仪华。从长陵出来,兄弟二人打马回程,当走到小榆河时,朱高煦突然对朱高燧笑道:“三弟,前头就是玉泉山,你我去那里游览一番,喝口茶再回去如何?”
朱高燧一怔,面露难色道:“父皇还等咱们回宫缴旨,到山上逗留戏耍,怕是不合适吧?”
朱高煦大大咧咧一挥手道:“又耽搁不了多久,误不了事。昨夜一场大雪,玉泉山景色正佳,不赏一赏未免太可惜了!”
见二哥坚持,朱高燧不好再推,旋笑道:“既然二哥有此雅兴,小弟自当奉陪!”
二人领着随从又走了一阵,随即来到玉泉山下。
玉泉山是西山支脉,其地貌土纹隐起、作苍龙鳞,颇具特色,而最使其名闻天下的还是遍布山间的清泉。玉泉山的水,澄洁似玉、甘洌醇厚,可谓海内之冠。永乐北巡期间,专门派内官至此处取水运回宫中,供其煮茶之用。兄弟俩来到山下,随即下马登山。途中,兄弟俩边走边聊,看上去颇为亲热。
登到山顶,朱高煦遥指远方被白雪覆盖的叠叠山峦笑道:“幽燕雪景,远胜江南。为兄在京城时,每至冬日也有登钟山赏雪。只是南方雪量不丰,完全没有这白雪皑皑的气派。”
“二哥说得是!”朱高燧也被眼前景色感染,兴致勃勃道,“都说金陵聚天下锦绣,但在小弟看来,别的不说,就这冬日雪景而言是远比不上燕蓟的。尤其这西山本乃太行支阜,放眼望去,宛如腾蛟起蟒,光这气势就非钟山可比。若再覆以霜雪,苍茫气概更显……”正说得起劲,他忽然想到钟山乃太祖陵寝所在,说它不如西山,有对太祖不敬之嫌。思及于此,朱高燧赶紧闭上了嘴巴。
朱高煦似乎并未注意到其中不对,就着刚才话题继续道:“三弟说得是,北京的确是个宝地,三弟长年留守,实为一大美差,让为兄羡慕得很哪!”
“给父皇看家护院,有什么美丑之说?”朱高燧随口一应,又喟然一叹道,“可惜这北京怕是也待不了多久了!”
“哦?此话怎讲?”朱高煦一副惊讶的表情。
“此处没有外人,二哥就不用揣着明白装糊涂了吧?私增护卫的那件事,天晓得父皇心里有没有疙瘩。”朱高燧苦笑道。
三个月前,永乐突然找到朱高燧,说他手下三护卫人员超额,有违制度。朱高燧听后吓了一跳,幸亏他有所准备,只说这两年重建北京,城中工匠太多,为防匠人闹事有意多添些护卫以备万一,这才搪塞过去。不过饶是如此,他仍被永乐一顿教训,不仅超额的兵士被勒令调往他卫,本来归属赵王府的群牧千户所也被革除。这件事过后,朱高燧心中一直忐忑不安。
这事朱高煦自然一清二楚,此时见三弟主动把话题扯到这上头,他心中暗喜,表面上仍装出一副不以为然之态道:“三弟你草木皆兵了吧,这事不是早说清了吗?”
“面上是过去了,但私底下谁知道父皇到底是怎么想的!”朱高燧面带忧色道,“自打立了太孙后,父皇对咱们这些藩王是越发约束得紧了。尤其是我,虽说封国在彰德,但一直都留守行在。父皇年纪渐渐大了,为将来计,迟早是要把我撵回藩国的!这次太孙护驾北上,没准就是来接我这位置的!”
朱高煦目视前方,似不经意地问道:“那三弟有何打算?”
“打算?”朱高燧自失一笑,“我能有何打算?父皇要我留便留,用不着我了,打点行装去彰德就是!”
听他话中隐隐带有不满之意,朱高煦觉得火候差不多了,遂将目光对准他道:“在为兄看来,天下无有比三弟更适合镇守北京者!”
朱高燧眼角一跳,哈哈笑道:“二哥何出此言?”
“本就如此!三弟文韬武略,不逊旁人。靖难时协助大哥镇守北平,居功至伟。这些年留守行在,外御鞑子、内督营造,皆井井有条,足见你的才具!”朱高煦言及于此,愤愤不平道,“他朱瞻基不过是个半大顽童,仗着嘴甜把父皇糊弄得晕头转向,要什么给什么;你劳苦功高,多招几个护卫却被骂得灰头土脸,这是什么狗屁道理!”
闻言,朱高燧眼珠一转道:“二哥这话当小弟面说也就罢了,出去可万万不能提起!毕竟瞻基现在已经是皇太孙了!”
“真不知道父皇怎么想的,咱们流血流汗,到头来却受尽猜忌。瞻基那小子成天就知道讨巧卖乖,结果去了趟山东,回来居然就成了太孙!”朱高煦又臭骂一顿,待气出得差不多了,突然对朱高燧道,“若是我做皇上,定命三弟永镇北京,总领塞上军事!”
“二哥你……”朱高燧张大了嘴巴,不可思议地望着他。只见朱高煦满脸郑重,眼光中透露出殷殷期盼。朱高燧神色几变,最终扭过头去,望着远方群山沉默不语。
朱高煦也未再言语,话说到这个份上,就是傻子也明白他的用意。他已经开出了价码,就看朱高燧接不接招了。
良久,朱高燧终于转过身来,呵呵一笑道:“彰德也未见得就比北京差!”
闻言,朱高煦的心倏地一沉,正欲再说,朱高燧又道:“二哥还记得靖难时打彰德的事吗?”
“打彰德?”见三弟突然提起靖难,朱高煦有些莫名其妙。
“当时彰德的守将是赵清,此人颇有几分意思!”朱高燧仰着脑袋,似在回忆悠悠往事,“记得当时你和父皇兵围彰德,遣使劝其归降。这赵清既不战也不降,只送了一纸回书。就是这封回书促成父皇下决心挥兵直捣金陵,最终问鼎天下!”
这时,朱高煦也想起来了。当时赵清回书的内容是——殿下至京城日,但以二指许帖召臣,臣不敢不至,今未敢也!
至此,朱高煦终于明白了三弟的态度,在心中臭骂他懦弱,但也无可奈何。半晌,朱高煦意兴阑珊地一挥手,勉强笑道:“今日与三弟聊得尽兴,时辰也不早了,咱们还是赶紧回城吧,父皇那里还等着咱们缴旨哩!”
“二哥先请!”朱高燧微微一笑,做了个请的手势。
……
回到府中,朱高煦再也憋不住,当着史复大骂道:“这个三弟,活脱脱一只小狐狸!平日里口口声声与我同进退,一到关键时刻就耍起滑头!”
“岁寒知松柏,患难见真情。殿下不必沮丧!”史复却似早有预料,并未如他一般愤慨,“何况赵王既引出赵清之语,那殿下至少可以放心,他绝不会出卖咱们!”
“可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办?”朱高煦满脸阴霾地问道,“你说过,若三弟出手,逼宫便有八成把握,反之则只有五成,现在三弟袖手旁观,咱们的计划还能干吗?”
“为何不干?”史复反问一句,“这种事本来就不可能有十足把握,现在还有五成,当然要奋力一搏!”
“可是……”
“殿下不必担心,走私精铁之事极为隐秘,陛下发觉不了!再说……”史复眼中闪过一丝凌厉的寒光,“沈文度已被咱们盯得死死的。万一事泄,咱们就先下手为强!”说着,他扬起右手往颈间一划。
朱高煦面如冰霜,思忖许久终于咬牙道:“好,听你的!”
“王爷英明!”史复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啜了口茶又道,“既然未能说服赵王,那咱们再留在北京也无意义。过两天王爷逮个机会去向皇上请辞,咱们这就回南京!”
“嗯!”朱高煦点了点头,又叹了口气苦笑道,“咱们给马哈木送了这么大份礼,希望这次他能争口气吧……”
五月初十是太祖高皇帝忌辰。一大早,监国太子朱高炽便率汉王朱高煦及一干在京王公大臣赴孝陵致祭。午时祭扫结束,众人从钟山上下来,待入朝阳门后,太子对朱高煦温言道:“二弟,时至正午,与我一道回春和殿用膳吧?”
“多谢大哥!”朱高煦哈了哈腰回绝了,“臣弟今早出门之前已命府中备好午膳,就不讨扰大哥了!”
见二弟如此,朱高炽心中暗自叹息,然仍笑道:“也罢!过两日进宫来,你我兄弟好好聚一次!”
“是!”朱高煦答应一声,随即一挥手带着自己的侍卫脱离大队,策马沿东皇城根南街而去。
绕过皇城,朱高煦一行返回汉王府。刚进煦园,便见史复坐在池塘边的椅子上轻轻摇着手中折扇,身前站着护卫指挥周宣,正与他说着什么。朱高煦看见周宣,眼光一亮,当即驱步上前道:“你回来了?两位叔叔什么态度?”
上个月,他派周宣先后前往长沙、南昌,与就藩于此的谷王朱橞、宁王朱权接洽。此二王一个曾与永乐“共讨国贼”,另一个则在关键时刻打开金川门,为永乐的奉天靖难立下了莫大功劳。不过永乐登基后,却将他们分别改封到地处内陆的长沙、南昌,从而使他们丧失了统领大军、可以呼风唤雨的“塞王”身份。从这一点来说,他们肯定对永乐心有不满。若能取得他们支持,将对朱高煦成功逼宫后迅速慑服人心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为了拉拢二位藩王,史复还颇费了一番心思。由于逼宫之事不能直接明言,史复绞尽脑汁,好不容易才想到了一个点子。在他的指使下,朱高煦给两位叔叔各发了一封家书,名为叙叔侄亲情,实则在里间为二王惋惜,言其劳苦功高,却受永乐排挤猜疑,隐含挑唆之意。在信的最后,他别有用心地另附一笺,上面写了唐宣宗李忱的一篇千古名作——《瀑布》:
千岩万壑不辞劳,远看方知出处高。
溪涧岂能留得住,终归大海作波涛。
此诗来头不小。据《豫章书》云,唐宣宗李忱尚为亲王时受武宗猜忌,不得已出家为僧,游历四方,行至庐山遇到一代高僧黄檗禅师,受其点拨,精神复振,遂于三叠泉下咏此诗明志。而最重要的是,李忱后来咸鱼翻身,成为大唐天子。史复相信,以二王之智,见到此诗后定能明白内中深意。
周宣一拱手道:“回王爷的话,末将此去长沙,谷王招待甚殷,阅过殿下信后,虽未有明言,神色间却颇为兴奋。不过宁王的态度有些奇怪,看过殿下之信后,他却拿出一本曲谱,说是最近刚编了一本《神奇秘谱》,里头尽收历代琴家名曲共六十四首,然后又亲自弹了其中一首曲子,完了后就把末将打发出来了。”
“他弹的什么曲子?”史复在一旁插问。
“末将一个大老粗,哪听得懂什么琴曲?”周宣苦笑一声,“不过听他说,这曲子名叫《潇湘水云》。”
“《潇湘水云》?”史复皱着眉头想了半晌,忽然眉头一展,哈哈大笑。
“你笑什么?”本来听说朱权是这种态度,朱高煦心中还颇忧虑,但见史复发笑,他顿时有些莫名其妙。
“殿下知道这《潇湘水云》的来历么?”史复收了笑声,先挥挥手把周宣打发走了,“这《潇湘水云》乃宋末琴家郭沔所创。当时元兵大举南下,宋室却偏安钱塘,不思振兴。郭沔避居九嶷山,每日观潇湘二水水起云涌,感慨国势飘零,抑郁忧愤之下遂作《潇湘水云》以记。”说到这里,史复轻蔑地哼了一声,“自改封南昌后,传闻宁王整日与一帮骚客诗文唱和,又和龙虎山的张天师打得火热,听说前两年还写了一本《茶谱》,欲盖过陆羽的《茶经》,现在又弄出这本什么《神奇秘谱》,这一连串事要在一般人看来,还真以为他心灰意冷,从此就托志冲举了呢,不料也只是惺惺作态罢了!”
“你的意思是……”
史复微笑着摇头道:“宁王览信后不言其他,却独奏此悲愤之曲,可见其心中仍对自己遭遇耿耿于怀。平日里为防皇上疑心,他不得不韬光养晦,待见此信,悟出王爷心意,遂也心神激**,故才会有此举!”
朱高煦闻言精神一振,道:“那你是说……十七叔愿助我?”
“他和谷王不一样!”史复想了想道,“察谷王态度,只要殿下许以重诺,他直接出兵都有可能。不过宁王老谋深算,其只弹曲不言事,这便是说他不会直接出兵,但若殿下已然成事,想来他也乐见其成!”
“这就够了!”朱高煦双手一握,兴奋道,“诸位叔王当中,唯他二人靖难有功。届时只要他们能首倡声援,其他诸王必会景从。如此一来,大事可定!”
“不错!”史复将手中折扇收起,起身肃然道,“王爷,是动手的时候了!”
“现在就动手?”朱高煦心中一凛。
“当然!”史复斩钉截铁道,“现在已是五月,估计出塞的大军快已到饮马河了。现下动手,正当其时!要再拖下去,万一皇上打败瓦剌,那就来不及了!”
朱高煦脸色有些发灰,虽然暗中已下了千万次决心,但真到图穷匕见的时刻,他的内心仍忍不住发虚,迅速在脑海中将整个方略重新梳理了一遍:
一年前,在史复的建议下,他通过纪纲暗中指使沈文度向瓦剌大肆走私精铁。这些漠北各部都极为短缺的精铁被马哈木打造成各式军械,极大地提高了瓦剌的战力。瓦剌之所以在与鞑靼的征战中连战连捷,他可谓功不可没。而走私换回来的金银也大大充实了汉王府的财力,他用这笔钱大肆犒赏三护卫,收买人心,并暗中假借建文遗臣之名,打着为建文君复仇的幌子,招募了几百个盘踞在舟山外海的精悍倭寇,实力大增。由于瓦剌气焰日益嚣张,永乐也不得不将目光再次投向漠北,并决定出塞北征。而这正是他所期望的,待大军出塞,他就在南京发动兵变。
按照设想,这些倭寇将先乔装潜行到方山一带潜伏,只待朱高煦一声令下,他们便将杀向南京。把守朝阳门的城门郎刘斌是朱高煦靖难时的亲兵,届时他会打开城门。
朝阳门与皇城的东安门仅一街之隔。由于天子亲军大部已护驾北上,皇城守卫十分空虚,负责值守宫禁的侍卫上直军士有一半以上由锦衣卫充任。现在纪纲虽在北京,但锦衣卫指挥同知庄敬是他的心腹,朱高煦早已跟庄敬说好,到时他会将皇城东安门的缇骑调开,这样倭寇就会轻易突破东安门,直扑紫禁城。而这时,他则率一直驻在城中的汉藩三护卫以护驾为名杀进皇宫,将这些蒙在鼓里的倭寇统统杀尽!
当然,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大变中,太子朱高炽也难逃一死,而弑杀太子的罪名都将被安到这些倭人身上。待这一切大功告成,他便可顺理成章地借危机之名控制京中王公大臣,自命监国,并以追查建文余孽、清剿倭寇为由将京畿、浙江一带的驻军收入麾下。掌控了这部分卫所,再加上谷、宁等重藩的支持,不出旬月,湖广、江西、江东便可收归己有。与此同时,初闻京城巨变的漠北大营必然军心大乱,被他喂大的瓦剌三王肯定不会放过这个绝佳的机会,到时候一场大战下来,父皇兵败身死都是有可能的,真要那样,自己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登基为帝了。
退一万步说,就算王师最终取胜,他也仍有机会。五十万大军出征,早已将北京的存粮携带一空。可即便如此,这些粮草仍不足以供应整个行军,还需在北征过程中从塞内不断运粮济补,而这些粮食需要在北征的同时从江南源源不断地调去。只要他在兵变成功后立即扣住漕船,不再往北方运粮,那北京届时将无粮供应。而一旦北征明军断炊,那不仅战败的瓦剌会卷土重来,就是表面臣服的鞑靼、甚至朵颜三卫都有可能趁机反叛,到那时,父皇仍逃不了葬身漠北的结局!
这是一个充满**的计划!本来,朱高煦还想拉拢朱高燧,要是这位留守北京的三弟也愿相助,那父皇退回塞内的希望将更加渺茫。可惜朱高燧临阵退缩,使这一构想化为泡影。不过即便如此,只要计划进展顺利,他仍有相当大的机会!
可朱高煦依然犹豫,思考了好半天,他还是摇了摇头道:“还是再等一等好!”
“王爷你……”史复一听之下顿时大急。
“你先听我说!”朱高煦打断史复,十分冷静道,“眼下咱们还有个隐患!”
“哪门子隐患?”史复以为朱高煦又临阵退缩,气得直哼哼。
“其一,现城中除我汉府三护卫及锦衣卫一部外,尚有旗手卫、飞熊卫、神策卫、应天卫、羽林左、右二卫,京畿一带亦有孝陵、鹰扬、龙江、横海、水军左、右六卫。由此看来,以实力论,朝廷实力仍超过本王。”
听朱高煦这么一分析,史复才将怒气平复下来,他想了一想道:“王爷说得是,但现在京卫已一分为三,除十二万随驾出征漠北,还有六七万在交趾,能剩下十二卫已属十分难得!毕竟这里是京城,不可能一卫不留!咱们汉府兵力虽少些,但论战力却是一流,而且又是出其不意,胜算还是挺大的。兵变不过旦夕间事,等他们得知消息时城中大局已定,朝廷已落入王爷手中,他们还不是唯您这个监国之命是从?”
“就算如此,但城中六卫也是麻烦。要是大哥闻变后立刻召他们进驻皇城,那对咱们也颇不利!”
“所以咱们下手一定要快!不过王爷也无须担忧,咱们毕竟早有准备,所以肯定会比他们抢先进入皇城!只要能迅速杀掉太子,别说六卫,就是六十卫也无可奈何!”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就怕咱们未能立即捕获大哥,或者驻军也迅速赶到皇城,甚至于大哥一闻有变便直接奔到城北军营,那咱们就只能硬拼了!”
“殿下!”史复对朱高煦的态度十分不满,“兵变之事,本就不可能有十足把握。您要总是这么瞻前顾后,那还不如趁早打消这份念想!”
“你不要急!”朱高煦连忙安抚史复,然后道,“要是能事先将隐患消泯到最低,那咱们又何乐而不为呢?”
“王爷的意思是……”史复疑惑道。
朱高煦嘿嘿一笑,凑到史复耳边将心中想法说了。史复听后,心念一动道:“此时若成,是有望再调两三个卫出京!”
“当然!只要城中再去二卫,那仅凭剩下四卫绝不可能与我汉府亲军争锋,到时候大哥想不死都难!”朱高煦自信满满道。
“只是这样一来,兵变的事又要拖上一阵,在下就怕这期间漠北告捷,王师凯旋。一旦御驾返回北京,王爷再想发动兵变,可就来不及了!”
“应该没这么快!”朱高煦笃定道,“马哈木没那么不经打!再说了,鞑子来去如风,就算父皇打赢一次,也无可能聚歼全敌,接下来肯定还会和上次打阿鲁台时一样率兵追击,最后还要扫**漠北。现在尚无漠北接战的军报传回,那离父皇班师就更久了,你大可以放心!”
史复想了想,终于点头表示同意:“也罢,就依殿下之言!”
……
数日后的一个夜晚,朱高炽在文华殿处理完政事,乘辇返回春和殿。沐浴毕,他回到暖阁,太子妃张氏早已在里相候。夫妻二人闲叙一阵,朱高炽觉得兴起,遂拉着张氏的手来到榻前。二人褪衣除衫,在**颠龙倒凤好一阵,一股热流从**射出,他顿时如泄了气的皮囊般趴在张氏身上。歇了一会,张氏将朱高炽推开,取笑道:“殿下难得来一次兴致,这么快就没了!”
朱高炽擦了擦头上热汗,尴尬一笑道:“没办法!父皇出塞,朝中大小事务都要我一人担着,一天下来累得跟散了架似的,能撑这么久已经不错了!”说着,他又捏了下张氏的脸颊笑道,“待父皇回銮,我身上担子轻了,再和你好好计较!”
张氏捂嘴咯咯笑道:“那臣妾静候殿下佳音!”
两口子卿卿我我了半会,正欲入眠,忽然窗外射进一阵亮光。朱高炽觉得奇怪,遂穿好衣服上前推开窗户向外一瞧,只见西北方向远处似有隐隐火光。
“怎么回事?城中失火了么?”朱高炽隔窗向外喊道。窗外侍候着的小内官们也一脸茫然,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
过了一会,火光越来越亮,朱高炽有些发急,正欲叫人去打探究竟,王三儿匆匆跑过来道:“殿下,好像是太平门外烧起来了!”
“太平门外!”朱高炽闻言一惊。太平门外是刑部、大理寺、都察院衙署所在,俗称贯城,那里着火,对三法司衙门威胁不小,他立即叫道,“那还愣着做什么?赶紧招呼人救火!”
“遵旨!”王三儿应了个诺,一溜烟儿跑了出去。朱高炽又隔窗看了一阵,觉得火势未再扩大,心中才稍微安定了些。他关上窗户,回到榻上,张氏赶紧一阵安慰。他躺在**等了一会儿,仍无消息传来,便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殿下!殿下!”不知睡了多久,窗外又传来王三儿急促的呼喊声,“刚才传来消息,是刑部大牢起火!”
“刑部大牢!”朱高炽一个激灵,赶紧重新坐了起来,“火势如何?可有囚徒越狱?”
“刑部刘尚书正带人在扑救,具体情况尚不清楚!”
朱高炽的心一沉。刑部大牢关押的都是朝廷重犯,万一有个闪失,那麻烦可就大了,他赶紧叫道:“出宫再探,有什么消息即刻报来!”
王三儿答应一声,旋又离去。此时朱高炽再也睡不着了,他穿好衣服,心神不宁地在房中打转。待到拂晓时,王三儿总算又回来了,不过这次却带来了一个更坏的消息:“殿下,方才刘尚书来报,火已扑灭,不过大牢里少了一个人,思州宣慰使田琛不见了!”
“什么!”朱高炽的脸倏时变得一片惨白。田琛是父皇特地交代要严加看管的要犯,只待北征结束就要拿他和思南宣慰使田宗鼎开刀,在思州、思南推行改土归流。可就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他居然不见了!
朱高炽感到事态严重:这一场大火绝对不是偶然,很有可能是田琛猜到了朝廷的真实用意,故串通同党,放火将其救走。而果真如此的话,他一旦遣回思州,立刻就会兴兵作乱。眼下朝廷正在漠北用兵,交趾方面,陈季扩仍在负隅顽抗。要是这关键点儿上贵州再生出乱子,那朝廷可真就是疲于应付了!朱高炽急火攻心,当即吼道:“把刑部尚书刘观给我叫来!”
“是!”王三儿应了一声,又小心翼翼瞅了一眼,颤着声儿道,“太子爷,传刘尚书到哪?来春和殿,还是去文华殿?”
“让他直接来东宫!”
“太子爷!”王三儿顿了顿,“马上就要上朝了!您在这里召见刘尚书,那文华殿的朝会怎么办?”
朱高炽这才反应过来,他想了想才恨恨道:“也罢,待会儿朝会时再找他算账!”
卯时,朱高炽出现在文华殿内。待百官行过礼,他将目光对准刘观阴着脸道:“你说,昨晚到底是怎么回事?”
刘观面色灰白地出列,一骨碌跪倒于地,失魂落魄地回道:“回殿下,昨晚三更刚过,刑部大牢就起了火。当时臣带着皂隶和狱卒们在外头救火,一时没顾得上里头囚犯。待火扑灭,臣清点牢房才发现田琛已经不在了。臣该死,请殿下责罚!”
朱高炽咬牙切齿地骂道:“你的确该死!你可知惹出了多大的祸么?”
刘观不敢吭声,只连连磕头。百官见一向和善的朱高炽竟然会震怒如此,俱吓得一句话都不敢说!
骂了一阵,朱高炽将胸中怒气抒发尽了,正准备再说话,司礼监监丞李旦踉踉跄跄地跑了进来叫道:“殿下,刚才鸿胪寺急报,思南宣慰使田宗鼎府上人去楼空,田宗鼎不知去向!”
“啊!”朱高炽犹如挨了一闷棍,差点晕厥过去。田琛和田宗鼎虽是宿敌,但他们一旦得知朝廷改土归流的意图,那极有可能摒弃前嫌,携手反叛。而二人同日失踪,更使得这种可能性大大增加。更可怕的是,一旦他们返回贵州,将改土归流的事大肆宣扬,那不仅是思州和思南,就是整个贵州的土司,兔死狐悲之下都有可能群起作乱!想到此事的严重后果,朱高炽顿时不寒而栗!惊慌过后,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现在父皇尚在漠北征战,这件事只能由他来解决。他已顾不得再惩罚刘观,深吸了口气他问道:“二田远遁,贵州情事危殆,众卿家有何应对之策,速速道来!”
短暂的沉默后,蹇义出班道:“二田方遁未久,当务之急,是命有司火速缉拿。若能将他们抓回,那形势或还可以挽回!”
“不错!”朱高炽立刻醒悟过来,赶紧吩咐兵部左侍郎徐铭道,“立刻传令水军左、右二卫,严查江上客船,并命京畿诸卫封锁出京道路!”接着,他又叫出应天府尹刘弘道,“马上在城内搜捕田宗鼎踪迹!”想了想,他又对黄淮道,“请黄师傅代我拟旨,发往江西、湖广,命各地官府在通往贵州的道路上设卡检查,堵住二田归途!”
“遵旨!”三位大臣一齐应诺,随即退出大殿。
看着三人离去,朱高炽靠在宽敞舒适的座椅上轻轻舒了口气,若能抓回二田,那自然是最好不过。他在心中暗暗祈祷。
“启禀殿下!”就在这时,杨士奇沉声道,“二田已然脱逃,虽然朝廷严加缉拿,但犹如大海捞针,能否拿获尚未可知。”
闻言,朱高炽心中一凛,旋又坐直身子道:“杨师傅有何见解?”
“朝廷还当未雨绸缪。万一二田潜回贵州,顷刻间便会掀起动乱!朝廷应迅速往贵州增兵,以备不测!此外,镇远侯上月薨逝,贵州无将镇守,还需速调一大将赴贵阳坐镇,以免到时群龙无首。”杨士奇满脸严肃道。
“不错!将军倒好说,可命广西行营总兵韩观即赴贵州。可这军马……”朱高炽说到这里时,面上露出一丝难色。
眼下西南驻军大都已调到交趾平叛,这支人马不能动;京卫和湖广、浙江卫所也有一多半去了漠北,剩下的还要守卫地方、防御倭寇,南方的军力已捉襟见肘。这时候增兵贵州,兵从何来就成了摆在他面前的一个问题!
朱高炽将目光投向兵部右侍郎程新。现在兵部四位堂官中,金忠已经病入膏肓,方宾随驾北征,刚才左侍郎徐铭又被打发去抓捕二田,剩下的就只剩下程新一个人了。程新想了想,出班道:“启禀殿下,可再就近命楚、蜀二藩各抽一卫护军赴黔。另从京中急调两卫前往。有此四卫,再加上朝廷原在贵州的六万驻军,应该足以震慑不臣!”
朱高炽想了想道:“两位叔王那里我自可去信,但京中现在仅剩十二卫,其中水军不可能赴黔,其余京畿卫所正在搜捕二田,一时来不及抽调。要从京中调兵,就只能抽调城中六卫了!”
杨士奇脑子一转道:“殿下退朝后可宣汉王进宫,请他调两卫护军赴黔!”
“调汉藩护卫?”朱高炽想了想,苦笑道,“还是算了!二弟他……”
“此乃军国大事,汉王身为皇族,自当为国分忧!”
朱高炽仍摇了摇头。虽然作为监国,他有权抽调汉府亲军,但并不想这么做,唯恐此举会让二弟觉得他是在斩其羽翼。现在他们兄弟俩关系已经十分紧张,他不想再触怒朱高煦。
“传本宫令旨,调飞熊、神策二卫立赴贵州!”朱高炽做出了最终的决定。
杨士奇的脸色有些发白,他看了看朱高炽忧心忡忡道:“殿下,这么一来,城中就只剩四卫了,万一……”
朱高炽心中一动,他道杨士奇担心的是什么,不过他觉得不会如此,遂道:“天子脚下,岂会有宵小作乱?何况京畿还有六卫。十卫兵马,足以保京师太平!”
……
朝会结束后不久,汉王府便得到消息,朱高煦一脸得意地对史复道:“不出本王所料,大哥果然抽京卫赴黔!”
“王爷,田琛和田宗鼎怎么样了?”
“这你放心!”朱高煦大大咧咧地一挥手道,“都被严加看管!绝无可能逃脱!”
“如此便好!”史复点点头又道,“以眼下的形势看,飞熊、神策二卫三日之内便会出京,王爷现在可以派人去舟山让那帮子倭寇潜来南京。待他们赶到,咱们的好戏就可以开场了!”
“哎呀!”朱高煦忽然想起什么,当即一跺脚道,“眼下大哥在京畿大肆搜捕二田!他这么一搅,要把倭人们带到方山可不容易!”
“这有何难?倭人抵京,怎么也还要过二十日,那时风头早过去了!”史复笑道。
“可万一大哥不罢手呢?”朱高煦急急问道,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的算计出现漏洞,顿时懊悔不已。
“这事在下早替王爷想好了!”史复气定神闲道,“到时候把二田放出来不就得了?反正他们也不知道是王爷下的手!”
“可只要他们落网,飞熊、神策二卫肯定会被大哥召回!”
史复望着朱高煦认真道:“从太子发出旨意再到二卫返回京城,少说也要十来日,这么长时间还不够王爷动手的吗?”
朱高煦这才转过弯来,仔细思考过后,他重重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