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漠北草原,翠色欲流、一碧千里。这日上午,土剌河南岸出现了一股铁甲洪流。经过近三个月的艰苦跋涉,明军将士终于再次抵达漠北草原的核心地带——忽兰忽失温(后世乌兰巴托东郊),从这里再往东百里,就是饮马河了。忽兰忽失温以前一直是鞑靼的草场,不过永乐八年明军一征漠北,鞑靼实力大衰,瓦剌趁势而起,已将这块宝地收归己有。现在,大明王师在永乐的带领下,再次杀到此处,讨伐瓦剌!
与一征漠北时一样,此次明军总数仍是五十万。由于前次出征时用武刚车运粮,在途经瀚海时常陷于沙堆,故此次明军所有粮草全改用驴来驮运。此外,鉴于一征漠北时粮草不足,几致大军陷入断粮的教训,这次随军携带的粮草较前次多了近一倍。有这两条因素,北征大军中运粮民夫的数量增加不少,真正的将士不过二十万出头。
据前期探报,瓦剌战士总数不过三万,就算得知明军北征后临时从部族中征兵,也绝不会超过五万之数。而且有了一征漠北的胜利,明军再次出塞时信心明显增强。大家都相信,凭着巨大的优势,再加上能征善战,皇上亲自统领,击败瓦剌应该不在话下。
在声势浩大的明军洪流中间,年过五旬的永乐看上去也英姿勃发,显得信心十足。但方宾、夏元吉、杨荣等重臣却知道,皇上的内心并不像外表这样轻松。本来按照约定,明军靠近土剌河后,阿鲁台应率所部前来会师。但迄今为止,明军并未发现鞑靼的任何踪影。反而有线报称,鞑靼与瓦剌之间有信使往来,这个情况引起了大明君臣的警惕。毕竟鞑靼和瓦剌都是同族,面对一直强势压制漠北蒙古各部的大明,他们之间串通起来共谋大明也不是不可能的。现在明军深入敌境,对一切潜在的威胁都要保持高度警惕。要是一不小心中了奸计,那后果将十分严重。在这苍茫草原上,一旦兵败溃退,不可能像中原那样找到立足之地整兵再战,其结局肯定是全军覆没!
可大家也没有谨慎太过。毕竟王师有五十万之众,论武器、士气远非鞑子可比。只要明军稳扎稳打,凭着无与伦比的强大实力,就算鞑靼和瓦剌联合也绝无取胜可能。
“陛下!”一匹骏马飞驰到永乐驾前,前锋都督朱荣从马上跳了下来拱手道,“探子已发现鞑子踪影。据报,答立巴及马哈木、太平、把秃孛罗屯军于前方二十里处高岗上!”
“都在那里?”永乐一愣。瓦剌出兵迎战并未出乎他的预料,毕竟任由明军肆意扫**漠北草场,那对以游牧为生的瓦剌来说绝对是毁灭性打击。让他没想到的是,马哈木他们竟会如此积极。现在明军刚刚抵达漠北草场的核心地带,瓦剌就迫不及待要来一决雌雄了!
不过稍微一想,永乐也就明白了。四年前阿鲁台倒是尽力避战,结果仍是部落分裂,军心涣散。与其被逼到山穷水尽时再背水一战,还不如集聚实力主动出击。瓦剌肯定吸取了阿鲁台的教训,永乐嘴角浮出一丝微笑道:“看来马哈木还有几分见识!”
“皇祖父!”这时,朱瞻基驱马上前道,“既然已遇瓦剌主力,便传令五军布阵迎战吧?”
“嗯!”永乐应了一声,随即对方宾道,“传令全军将士列阵前进,行至距鞑子十里处扎营!”
“是!”方宾拱手一应,随即驱马离去。
永乐侧声看了一眼朱瞻基,只见他一身戎装,腰间挎着一柄精钢宝剑,一副跃跃欲试之态,遂笑道:“基儿也欲上阵杀虏么?”
“当然!”朱瞻基兴奋地满脸通红,“孙儿早就想和皇祖父一起杀贼了!”
“哈哈哈……”永乐大笑一阵,随即点头道,“好,此次你便与朕一道!”
“是!”朱瞻基慨然应诺,眼中闪烁着炽热的光芒。
明军继续推进,一个时辰过去后,前方远处已隐隐可见瓦剌军阵的身影。永乐一声令下,明军止住脚步,开始布阵。
由于此次随军民夫较多,又不像一征漠北时随军携有大量武刚车,可以在遇敌时连接起来充作壁垒,故明军在兵力部署上也有所调整。除原有的中军,左哨、右哨、左掖、右掖五军外,明军专门抽出六万将士组成大营,由安远侯柳升统领。永乐旨意传下,大营军士们随即将早已准备好的长枪拿出扎地成栅,围成数十个大小不一的营盘,军士们则在守在枪林之后,专职保护营盘中的粮草辎重及运粮民夫。而剩下的近二十万将士则披甲列阵,缓步向瓦剌屯兵的山冈前进。此时明军与瓦剌相隔尚远,为节省马力,瓦剌并未大起骑兵攻阵,只派了少许哨探袭扰,不过这些人还未冲至明军阵前,便被刘江、朱荣两位都督麾下的前锋哨骑驱回。
待两军相距四五里时,瓦剌方面有了动静。顷刻间,千余骑兵从山冈上呼啸而下,直朝永乐宝纛所在的中军方向驰来!
望着狂呼乱叫向自己扑来的胡骑,永乐鼻孔里喷出一股粗气,大声令道:“神机营出阵!”
立刻,三队神机铳手出现在军阵前列。胡骑显然对火器颇为了解,当距铳队尚有一段距离时时,他们散成两队向东西方向斜插过去。明军火铳虽然威力大,但准头奇差,射程也不远,只要骑兵在七八十步之外散开,通常不会造成太大威胁。而鞑子天生就是马背上的战士,骑射技艺远较明军弓手为高,百步左右放箭,虽不能说百发百中,但力道却还可以保证。眼前明军阵势排得十分密集,只要能把箭射进明军阵内,就能造成一定伤亡,这样掠阵的目的就达到了!
“开火!”神机营统领谭广大声下令。刹那间“砰砰”之声震天,待硝烟散尽,眼前的局面令瓦剌骑兵大吃一惊——就这么一转眼工夫,已有几十匹马翻倒在地!
“呜……”明军阵营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就在瓦剌骑兵惊愕的当口,铳声又接连不断地响起,猝不及防之下,瓦剌骑兵一个接着一个倒地,大地上响起一阵哀号之声!
看着眼前情景,永乐抚髯大笑。八年前,明军首征安南,攻至多邦城下时,安南差点一炮轰死张辅。后来张辅多方打听,得知这威力巨大的火炮乃黎季犛次子——卫国大王黎澄研造,从此永乐便对这黎澄上了心。永乐五年,黎氏父子被押回南京安置,其中黎澄被派到工部专门研制火器。在黎澄的指导下,明军火器有了极大改进,新研发的神机铳和神机炮,无论是射程还是威力都超过了之前的手把铳和碗口将军。当初一征漠北时,永乐就曾想将这些新火器投入战场,不过由于产量尚少,只能作罢。直到这次出征前,才专门将它们装备到神机营。瓦剌不知明军有如此利器,仍旧按照往日经验掠阵,结果吃了大亏!
一阵工夫过去,已有百余名瓦剌战士落马,剩下的见势不妙,赶紧调头向本阵逃去。永乐扬起马鞭,身后五色令旗向前倾斜,结成方阵的明军将士齐声呐喊,不疾不徐地向瓦剌本阵稳步逼近。
明军对面,前锋轻骑的失败显然对瓦剌将士的心理造成了冲击。一些年轻的战士平生从未见过这么庞大的军阵,眼中露出恐惧的神色。不过瓦剌三王经验丰富,很快稳住了阵脚。在明军距离本阵约莫四里时,大汗答立巴的大旗一阵挥舞,原先聚在一起的瓦剌大军一分为三。除马哈木仍与答立巴一起坚守山冈外,左右两翼的太平、把秃孛罗各率所部向明军包抄而来。
“不知死活的鞑子!”永乐眼中闪过一丝轻蔑。此时的明军不仅装备精良、人数占优,阵势亦十分完整,别说对面只有三万胡骑,就是再多一倍,也绝无可能冲垮明军方阵!
“传令全军,结阵徐行,不必理会鞑虏,敌若敢冲阵,以神机铳射之则可!”
永乐的旨意被迅速传达到各部。攻阵本就非鞑子强项,加之刚才的教训,瓦剌骑兵再见到黑黝黝的枪口时,都心生畏惧。但见无数骑兵围绕着明军方阵来回奔驰,但都不敢靠近冲杀,只能在奔行中向阵中放箭。不过由于距离远,加之马上射箭力道准头都极有限,对身披甲胄的明军造不成太大威胁。反倒是明军阵中的铁骑不时冲出来反攻一阵,让瓦剌骑兵好一阵慌乱。而一部分胡骑见明军方阵严密,索性抛下他们向后方的明军大营奔去。不过守卫大营的柳升早有准备,每个营盘都配有数百名神机铳手,但见鞑子靠近,便轮番开火。而那些野战时不便使用的神机炮,也在守卫营盘时发挥了作用,炮子打在冲营的鞑子身上,顿时连人带马都被砸得稀烂。胡骑游**了一会儿,见实在找不到机会,又灰溜溜地退了回去。
就这一来一回的工夫,明军向瓦剌本阵又推进了两里,这时瓦剌大军紧张起来。瓦剌最大的优势就是骑兵,但面对严丝合缝的明军方阵,不管骑兵速度多快,都不可能打开缺口。而若再任由明军逼近,到时候连策马冲阵的距离都不够了!一旦陷入阵地战,不通阵法、又以轻骑为主的瓦剌绝不是明军的对手!
一阵**之后,瓦剌本部又起了变化。永乐遥遥望见,一些瓦剌骑兵已将备用的战马牵到了身边,与坐下的战骑勾连到一起。
鞑子要逃!永乐立刻警觉起来。与农耕为业的汉人不同,蒙古人游牧为生,部落里马比人要多,但有征战,每个骑兵都会带上一两匹备用战马,如此不管是在冲杀还是亡命时都可以轮番调换,以保证马力不堕。但如果要冲杀,完全没必要勾住战马,每次冲锋回来,直接在本阵换骑便可。此时瓦剌战士将马勾连,那就只有一个可能,就是他们准备撤退,将这些马勾住,方能确保其在逃亡途中不会离散。
绝不能让鞑子跑了!永乐心中顿时焦急起来。这茫茫草原,一旦瓦剌逃脱,明军根本无处可觅其踪。虽然只要明军继续扫**下去,搅乱他们的夏秋游牧,同样可以重挫瓦剌实力,但永乐又岂能让煮熟的鸭子就这么飞掉?他当即对身旁的朱瞻基和中军主将、武安侯郑亨道:“你二人督阵,朕率御营铁骑出击!”
“皇祖父!”朱瞻基闻言大惊,赶紧劝道,“敌势未损,您不可犯险!”
“少啰嗦!朕先率铁骑缠住马哈木和答立巴,免得他们逃跑!不过两三里地,你等顷刻间就能赶到,误不了事!”永乐不容置疑地说完,便抽出佩剑,率着三千御营健儿呼啸着冲出大阵,向山冈上的答立巴和马哈木杀去!
眼见永乐亲自杀来,山冈上的瓦剌中军越发混乱。马哈木指挥一群精悍骑兵冲下山岗,将迎面而来的明军截住。永乐亲军是清一色的重装精甲,而瓦剌骑兵则有俯冲之利,两方人纠缠在一起,杀得难解难分!
见皇祖父杀出,朱瞻基无可奈何,只得命各阵提高行军速度。随着将士脚步的加快,明军严整的方阵出现了些许缝隙,原本还惊慌失色的瓦剌将士见了又恢复了些许勇气,一些胆子大的头领已带着手下将士重新向明军发起冲击。一时间,喊杀声、哀号声、刀剑撞击声、铳炮轰鸣声震天响起,空中弥漫着血腥的气息!
大半个时辰后,厮杀逐渐分出了结果,明军毕竟势大,在他们连绵不断的攻击下,瓦剌已逐渐显露出颓势。随着越来越多的骑兵落马,瓦剌的战线逐渐向后方推移,与本阵的距离已只有里余之遥!
山冈上,答立巴面如死灰。他虽是元室后裔,但手下无兵无将,连当年的本雅失里都远远不如,是个彻头彻尾的傀儡!眼见明军越杀越近,他心中无比恐慌,可又不敢退避,只能可怜巴巴地望着身旁的马哈木!
马哈木倒是一脸镇定。刚才的战斗中,他的左臂挨了一刀,虽没砍中要害,但鲜血却汩汩流出,看上去甚为吓人。眼见明军距他们所在的岗顶已不足三百步,左右两翼亦将形成包抄合围之势,马哈木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退兵!全都后退!”马哈木用蒙语大喊,随即调转马头,飞一般的向后方驰去。答立巴见马哈木丝毫不理会自己,脸上顿时露出愤恨之色,但他也不敢多待,赶紧飞身上马,跟着马哈木的脚步逃去。
汗旗一撤,本就处于下风的瓦剌将士更是斗志全无,争先恐后地向后方逃去,左右两翼的太平、把秃孛罗也率着本部向两侧亡命,一阵尘土飞扬过后,大部瓦剌战士便已逃到两三里外!
“唉……”眼见瓦剌大军脱逃,朱瞻基发出一声惋惜的叹息。只要再多坚持一会儿,明军左右两哨的铁骑就可绕到瓦剌军阵背后形成合围。可就这么一转眼的工夫,仍让他们逃了!
永乐却来不及懊恼,眼见瓦剌三王分头逃命,他立即指着马哈木奔逃的方向叫道:“御营铁骑卸甲换马!轻装追虏!”
“皇祖父!”朱瞻基吓得魂飞魄散,赶紧冲上前拉住永乐的马缰哀求道,“穷寇莫追,何况卸甲?万一鞑虏反扑,如之奈何?”
“御营亲军乃天下之冠,何惧鞑虏反攻?”永乐一扯马缰,又叫来旗官传旨,“太平和把秃孛罗由朱荣、刘江两部前锋追击,驱离即可!马哈木是三王之首,朕要亲自将其歼灭!”
朱瞻基被马缰带的一趔趄,赶紧又站稳道:“孙儿去追马哈木!孙儿的亲军是皇祖父亲选的,不比御营铁骑差!”当初他被封皇太孙后,永乐在天下精挑细选了两千名十七到二十岁的强壮健儿拨给他作随从。朱瞻基对这支亲随十分重视,亲自到五府请郑亨等名将精心教导。两年下来,他们已成为大明首屈一指的精锐之师。
“马哈木势大,轻骑追击只能将其缠住,要歼灭还得用五军主力。在五军赶到前,亲军必须先撑住!你的亲军初经战阵,论耐战比不得朕的百战老军!”永乐摇了摇头,见朱瞻基又要再劝,便不耐烦地大手一挥斥道,“速速退下,再耽搁就来不及了!”
朱瞻基不敢再说,只得退到一边。这时随驾的狗儿上来侍候着永乐把精钢战甲脱下,给他换上件皮甲,又重新牵了一匹没有披甲的御马过来。永乐翻身上马,领着换上备用战马的御营轻骑呼啸而去。
换过战马,又没了甲胄拖累,御营亲军的速度明显加快。约莫追了四五十里,前方已隐隐看到瓦剌骑兵的踪影。永乐精神大振,高呼道:“鞑虏穷途末路,儿郎们加把劲!”
“杀……”见皇帝如此,御营亲军亦齐声大呼,气势如虹地向前猛冲。
见明军追至,瓦剌先是加速逃亡,不过当奔到一个小丘处时,马哈木突然止住了步,在丘上重新插下帅旗,先前跟着逃亡的亲兵也跟着一起调拨马头,重新面向追来的明军。其余那些本在闷头亡命的胡骑亦在头领们的怒骂声中勒住马缰,乱哄哄地向帅旗处聚拢。
“皇爷!”一直紧紧跟在永乐身后的狗儿见状,忙一夹马腹冲到他身旁大声叫道,“鞑虏行止诡异,小心有诈!”
“何诈之有?”眼瞅着马哈木就在前方,永乐内心兴奋不已,“马哈木见朕亲至,恶从胆边生,想赌上一把,抓住朕咸鱼翻身!咱们正好趁机缠住他们!”
狗儿遥望前方,太平和把秃孛罗两部已经逃得无影无踪,只剩下马哈木一部,总数也不过六七千,心想以御营战力和他们斗上几个时辰不成问题也胆子也大了起来,当即叫道:“皇爷步子放缓些,让奴才打头阵!”说完便一挥马鞭,策马越过永乐,向前方疾速奔去。
刹那间,两部精骑撞在一起。马哈木人数虽多,但毕竟是新败之师,而反观永乐御营,虽然只有三千,但都是百里挑一的精锐,骑技不在鞑子之下,士气却更高昂,阵法和相互间的配合亦更娴熟。在永乐的带领下,明军轻骑组成锥形骑阵直冲入瓦剌军中,所到之处一片刀光剑影,瓦剌骑兵接连不断地翻身落马。
不过瓦剌军力毕竟是明军两倍多,在马哈木的带领下,他们倾泻而下,与明军正面对冲亦未逊色。永乐倒也不着急,只要拖到五军主力赶到,到时候马哈木就必死无疑。
“呜……”就在两军杀得如火如荼之际,忽然战场外传来一阵呼喊声。永乐循声望去,见右侧远方的密林处扬起一阵浓尘,待尘土散尽,一支约莫两千之数的瓦剌骑兵出现在眼前,在烈日的照耀下,身上的铠甲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这是怎么回事?”永乐大惊失色。马哈木埋有伏兵不稀奇,两千人也不算太多,但让他吃惊的是,这支骑兵居然从人到马俱都一身重甲!
漠北不产铁,而且明朝严禁向塞外卖铁,故漠北各部的铁器一直都十分紧缺。蒙古骑兵作战时从不穿甲胄护身,更别提给战马披甲了!可现在,就在永乐面前出现了一支重装铁骑,这不仅出人意料,更使他面临着巨大的风险!
经过刚才的追击和厮杀,此时明军的体力已经明显下降,马力也渐渐乏了,本来,凭着高超的武艺和尚算完整的骑阵,明军仍可从容周旋几个时辰。可是瓦剌铁骑的出现,让战场上的局势瞬间发生了改变。
在养精蓄锐许久的瓦剌铁骑面前,明军就是想逃也来不及了。而由于开始追击前已将铠甲卸去,此时的明军和马哈木一样,都是轻装上阵。没有坚实的甲胄,人数仅三千的御营亲军根本无法挡住两千铁骑的冲阵。而一旦骑阵被冲散,面对四倍于己的瓦剌骑兵,各自为战的明军将士将不可避免地遭受重大伤亡,甚至全军覆没都是有可能的!而此时距五军主力赶到少说也还要两个时辰,望着离战场越来越近的瓦剌铁骑,一向泰山压顶亦面不改色的永乐眼中也露出了一丝惊慌……
就在御营与瓦剌搏杀之际,明军主力也沿着永乐追击的路线向前方加速行军。
朱瞻基望着逶迤徐行的大军,心急如焚。这时,杨荣和方宾骑马跑了过来,他赶紧问道:“方大人,可否命将士们快些?”
“恐怕不行!”方宾无奈地摇摇头道,“将士们刚刚杀了一阵,体力已经弱了不少!而且现在大家已经卸了甲,要走得快了,就算人扛得住,驮马也跟不上!”
明军的皮甲有十来斤重,铁甲更是重达几十斤,打仗时倒挺实用,但行军时就只能脱下来,用从后方柳升大营中调来的驮马载着。如果穿铠甲行军,时间长了将士们肯定不堪重负。明军驮马有限,一匹马少说也要驮上两百斤重的铠甲,所以不能提速,拖累着明军将士也只能缓行。
朱瞻基听了越发焦急。一个时辰已经过去,大军才行进了不过十里出头,这样的速度无论如何也太慢了。而瓦剌和御营都是轻骑奔行,要是马哈木跑得快的话,说不定御营追上他时已经走了几十里。那样的话,五军赶到战场所需花费的时间就会更长。万一五军主力还没赶到,御营已经招架不住……他简直不敢想象出现这种情况的后果。
“殿下……”就在朱瞻基心乱如麻之际,远方奔来一名轻骑,待跑近了才看清是大伴李谦。此时的他满身血污,后背上还插着两支箭矢!
朱瞻基脸上的血色瞬间被抽得干干净净。李谦是他派去打探御营动态的,现在却变成这般模样,由此看来,皇祖父他……
李谦驱马奔到朱瞻基跟前,一骨碌便从马上栽了下来,他赶紧下马将其扶起。李谦艰难地抬起头,咬紧牙关吐出三个字:“九龙口……”说完头便一偏,再无气息。
“李大伴!李大伴!”朱瞻基叫了两声,见李谦毫无反应,只得又将他放到地上。这时,杨荣已急匆匆赶了过来,手上拿着一张地图,颤声道:“九龙口距此处尚有近四十里!”
朱瞻基心中一惊。四十里,以现在的行军速度,要赶到还得花上三个时辰。就算加快速度,全军抵达九龙口也是两个时辰以后的事了。虽然李谦未报告战局,但从其惨状便知皇祖父那边肯定遇上了大麻烦!朱瞻基再也坐不住了,马上叫来方宾问道:“军中骑兵尚有多少?”
“回殿下,我军骑兵共四万。其中朱荣、刘江二部前锋轻骑各一万,现正追击太平和把秃悖罗,剩下的两万铁骑刚才阵亡近千,伤了三四千,已送回柳升大营安置,剩下的总共一万五不到。加上殿下的亲随,大约一万七之数!”
朱瞻基心中一沉——现在五军将士共约十五万,铁骑只占一成,这已经十分少了。由于原先承诺前来会师的阿鲁台临时失约,明军必须防备这位一向反复无常的草原枭雄。所以这剩下的万余铁骑绝不能抽离,否则万一鞑靼突然出现,仅靠步军应战,局面将十分被动。
看来只有自己出马了!朱瞻基暗下决心,又问方宾道:“先前送回柳升营中的受伤铁骑,他们的战马也送回去了么?”
“战马都在队后,大约还有两千匹……”
“那好!”朱瞻基当机立断,“这两千匹马全部配给我的亲随备用,我亲率他们先去救驾!”
“不可!”方宾和杨荣大惊失色,齐声大叫。
杨荣恳切地劝道:“陛下已经遇险,若太孙再陷不测,则我王师危矣!”
“杨学士言之有理!另遣一大将先往便可,殿下职守是督领五军!”方宾也劝道。
“五军由武安侯代领!”朱瞻基果断道。
“殿下需当慎重!”方宾和杨荣仍不答应。
朱瞻基心急如火,索性端起太孙的架子,扬起马鞭指着二人鼻子叱道:“你等身为臣子,焉敢不奉令旨?莫非欺本宫年幼不成?”
见他如此,杨荣和方宾知其意不可违,只得无奈答应。过了一会,方宾便将两千备用战马分拨完毕。朱瞻基见准备就绪,遂又叫来杨荣道:“我先走一步,师傅与方大人协助武安侯督领五军随后赶来!”
“遵旨!”方宾无可奈何点了点头,正还要嘱咐几句,这位小太孙已经一挥马鞭,带着两千亲兵向九龙口奔驰而去……
朱瞻基赶到九龙口时,永乐的御营亲军已处于十分危险的境地。在瓦剌铁骑来回冲击下,明军的大阵已被冲散,将士们只能组成一个个小型锥形骑阵。但鞑子毕竟兵力占优,一旦明军被分割开,再要周旋就艰难得多。此时两军已经混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战团,无论哪一方都无法轻易脱身。幸亏鞑子以前都是轻骑作战,穿上重甲后明显身手不便,否则仅凭那两千铁甲重骑,歼灭陷入纠缠中的明军轻骑就轻而易举!
“换马!”远远望见战场后,朱瞻基立刻下达了旨意。亲兵们得令,遂从已载着自己跑了三十来里的坐骑上下来,转而翻身跃到备用的战马上。
见众人换马结束,朱瞻基抽出佩剑叫道:“救出陛下,每人赏钱百贯,升三级!”
众人闻言血气大涨,当即举械高呼,跟随他一起冲进战场!
朱瞻基的及时赶到,使战局又生变化。两千亲随虽不算多,但都是武艺高强的青年健儿,而且全部身披重甲。他们的加入,使战场上双方的实力基本上平分秋色。
战团中央,永乐眼见援军赶到,也大大松了口气。先前他几次想突围,但马哈木将他围得甚紧,加之御营骑阵被冲散,他身边仅只有两三百名亲军和狗儿等十来个内官,根本无力突破层层堵截。不过这时候两军势均力敌,永乐立刻放弃了突围的打算,转而指着左前方不远处的马哈木大旗道:“缠住马哈木,别让他跑了!”说完,他又带着身边侍卫,向周围的瓦剌骑兵拼命杀去。
马哈木也瞧出了形势的变化,他知道再想活捉永乐已经不可能了,眼下最要紧的就是在明军主力追来前赶紧撤退。不过刚才为了分割包围永乐亲军,瓦剌骑兵也都分散,这时无法全身而退了!
不过马哈木没有丝毫犹豫,他瞄了一眼身旁脸色灰白的答立巴冷冷道:“大汗,咱们该走了!”随即将周围武士聚到一起,向东方逃去。马哈木一逃,正在和明军厮杀的瓦剌将士顿时阵脚大乱,那些外围骑兵率先遁去,而陷入战团的则就没那么容易脱身了。除了少数幸运逃出,大部分将士被明军纠缠得无法脱身,最终被毙或投降。
血战过后,战场终于安静了下来,御营将士早已累得脱力,朱瞻基的亲随奔袭了三十余里又立即投入战斗,此时也疲惫不堪,根本无力展开追击。又过了一个时辰,直到夜幕降临,郑亨总算率着五军主力赶到。不过这时,马哈木已逃得无影无踪。
在郑亨的主持下,明军开始打扫战场。那些阵亡或投降的瓦剌重骑身上的铁甲统统被剥了下来,集中到一起。在战场旁,明军临时建起了营盘。在营地中央的天子御帐内,永乐与朱瞻基、狗儿以及杨荣、金幼孜、方宾、夏元吉等一干文臣聚在一起。烛光摇曳下,永乐手拿着一件缴获的瓦剌铁甲,脸上的神经剧烈地抽搐着。
“陛下!”杨荣走到永乐面前,面色沉重道,“这铁甲来得蹊跷!”
“会不会是当年丘福大军所遗?”方宾在一旁小心地猜测道。当年丘福兵败,十万明军葬身漠北,光铁甲就失了上万件。
“不可能!丘福是败在阿鲁台手上。后来朕亲征鞑靼,阿鲁台尽弃辎重逃命,那些铁甲大半都被夺了回来,瓦剌如何得到?何况……”永乐断然否定,他指着甲上排列凌乱且凸凹不平的鳞片道,“这明显不是工部所制!做工如此粗糙,十有八九是瓦剌自己造的!而且看上去甚新,想是刚制未久!”
“可瓦剌哪来的这么多精铁?”方宾脸色有些发白。这里的人马铁甲一齐有近三千具,而如果按伏击御营的两千铁骑算的话,瓦剌的铁甲最少也有四千具。锻造四千具铁甲,少说也要三十万斤精铁!在素不产铁,且被明朝严厉封锁了四十余年的漠北来说,获得这么大批量的精铁简直就是不可想象的!
“你问朕,朕问谁?”永乐狠狠地瞪了方宾一眼。
“可阿鲁台给朝廷的奏报中,为何没提瓦剌训练重骑之事?”杨荣皱着眉头道。
“或许是瓦剌与鞑靼攻伐时未用重骑,抑或阿鲁台有意隐瞒。他知道我大明军力远胜瓦剌,故有意替马哈木隐瞒些实力,好让他打咱们一个措手不及,两败俱伤之下,鞑靼正好坐收渔利!”永乐解释完,突然心念一动,又面露疑惑道,“阿鲁台狼子野心,瞒着朝廷倒也说得过去,可锦衣卫那边为何也不知此事?记得这两年来,纪纲多次派番子乔装出塞,难道他就一点风声都没闻到?”
“皇爷,朱荣回来了!”这时狗儿上前禀报。
“叫他过来!”
朱荣走了过来,身后跟着两个亲兵押着一个垂头丧气的俘虏:“陛下,臣奉命追击太平,斩敌三百、俘获一千,并擒获瓦剌知院脱里迷失!”说完,他一挥手,两个亲兵将俘虏引至永乐面前按到地上。
“他就是脱里迷失?”永乐指着眼前俘虏道,“脱里迷失不是马哈木的人么?怎么跟着太平跑了?”
朱荣挺起胸脯回道:“当时战场混乱,这厮来不及跟上马哈木,就混在太平部中一道逃跑,后来臣追上去一箭射死了马,这才把他擒住!”
“你做得不错!”永乐褒奖了一句,逐命他与亲兵先退出帐外,又将目光对准被绑得严严实实的脱里迷失,用蒙语咕哝一句。
脱里迷失赶紧用汉语答道:“罪臣懂汉话,大皇帝直言就是!”
“嗯!”永乐点了点头,转而手指扔在案上的铁甲,声色俱厉道,“你既为瓦剌重臣,那朕问你,马哈木铁骑的甲胄从何而来?”
脱里迷失身子一抖,小心回道:“回大皇帝话,罪臣也不晓得!”
“不晓得?”永乐冷哼一声,“那好!狗儿,将这脱里迷失拖出去斩了,传首五军,身子丢到草原上喂狼!”
“罪臣说!罪臣说!”脱里迷失赶紧大叫,“这是明商从塞内走私过来的!”
“哪个明商?”永乐紧逼着问道。
“是个叫沈文度的人!”
“沈文度?”永乐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但又记不起从哪听过。
倒是一旁的杨荣反应快,赶紧解释道:“沈文度是吴中富商沈万三的儿子,现在南京居住。”
永乐这下想起来了,脸上猛一抽搐。他先一拍手唤进两名亲兵,将脱里迷失拖出帐外,继而咬着牙对一众臣子道:“这沈家没一个好东西!可惜先帝当年没把他们斩尽杀绝,结果留了这么个祸害!马上发旨回行在,命纪纲擒拿这个沈文度!”
“陛下……”杨荣面上露出一丝犹豫,小心翼翼道,“据臣所知,这个沈文度似乎和纪大人交情匪浅!”
“什么?”永乐一下睁大了眼睛,半晌后眼光一寒道,“你把话说清楚!”
“是!”杨荣凑到永乐跟前,小声禀道,“据传,沈文度这些年在海内贩卖私盐,所获颇丰。而他之所以能横行无忌,靠的就是纪纲庇护!”
永乐心中一凛,遂问道:“你之言可有证据!”
“臣只是耳闻,并无实证,不过此事朝中知之者不少!”
永乐听后,遂将目光扫向跟前的方宾、夏元吉、金幼孜几个。
杨荣话一出口,夏元吉他们便明白这是要趁机扳倒纪纲。夏元吉他们都是文臣,在皇储争斗中一直倾向东宫,加之纪纲的事他们的确或多或少知道一些,遂都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永乐的神情变得十分阴郁。纪纲以权谋私,永乐虽不能说知之甚详,但也隐约听到过风声。不过纪纲一向得力,何况他本来干的就是见不得人的勾当,所以相对于士大夫而言,他对纪纲的操守并不是太苛求。在永乐的心中,纪纲是个有心计、懂分寸的人,就算平时捞点也不会太过。像贩卖私盐这种事,纪纲偶尔干上一票,永乐睁只眼闭只眼也就过去了。但这时候跟前几位朝廷重臣不约而同地都表示知道此事,那就表明纪纲绝不是小打小闹,而是陷得很深了。何况,这次这个沈文度是往瓦剌走私精铁,这是盗卖军国重器资敌,性质比在海内贩盐不知恶劣了多少倍!如果此等行径同样是得到纪纲的庇护,那永乐无论如何也不能饶恕!
“你等既早知此事,为何平日不奏?”永乐面如寒霜地扫视群臣一眼,冷冷问道。
几位大臣头都一缩,不敢吱声。朱瞻基见着,赶紧上前开脱道:“他们并无证据在手,岂敢贸然上奏?”其实他的话只说了一半。除了无证据外,更关键的是纪纲肩负侦刺群臣之职。一旦得罪了纪纲,又不能把他彻底扳倒,那待他缓过劲来,这些大臣早晚要倒大霉!夏元吉他们都是从建文朝过来的人,永乐初年的那场血雨腥风他们都记忆犹新。既然知道纪纲深受永乐信任,那他们又岂敢轻易招惹这个煞神?
尽管朱瞻基话没说完,但永乐心念一转,也明白了其中端倪,随即心中燃起熊熊怒火。
“你等以为这次沈文度向瓦剌贩铁,是否受纪纲包庇?”永乐面如寒霜地问道。
几位大臣互视一眼,金幼孜轻声道:“回陛下,臣以为边塞禁卫森严,平常偷运些小物件虽免不了,但要说走私数十万斤精铁,想来绝无可能!前段日子纪纲时常以侦刺瓦剌军情为名,遣番子乔装客商出塞。臣料想,或许他刺探敌情是假,借此掩护走私是真!沈文度便是以此躲过边军盘查,将精铁偷运出塞!”
马上给朕将纪纲拿下!永乐几乎就要脱口而出。不过话到喉咙眼儿,他又把它咽了回去。稍一思忖,他便察觉到立即抓捕纪纲多有不妥。沈文度走私只是脱里迷失一家之言,是否属实尚需验证。何况即便经验证是真,沈文度向瓦剌贩铁也未必一定和纪纲扯上关系。而且,永乐内心还有层疑虑,就是眼前这帮大臣甚至于朱瞻基会不会是故意陷害纪纲?纪纲是自己用来监视大臣的爪牙,而且和二儿子走得颇近,无论是朱瞻基还是夏元吉他们都对他没有好感,故想借这个机会扳倒他也是有可能的。念及于此,他觉得应当慎重些。
永乐扫视了朱瞻基、狗儿和几位大臣一眼,冷冷道:“今日之事,谁也不许走漏风声!”
“是!”一干人赶紧应诺。
交代完毕,永乐觉得有些累了,这时方宾道:“陛下,征战了一天,还是及早歇息吧,明日还要继续朝饮马河进军哩!”
永乐点了点头,正欲答应,忽然脑子里冒出一串疑惑。以他对纪纲的了解,此人虽贪财好利,但心思缜密,绝不至于利欲熏心。走私精铁出塞,一旦事发绝对是抄家灭族!何况这些走私还是在鞑靼连战连败,瓦剌渐成一统漠北之势的同时进行的。明知对方壮大会威胁到大明,他还不管不顾地以精铁资敌,胆子也未免太大了吧?他至于为了几个钱把命赌上?如果他不仅仅是为了钱,那他又是为了什么?还有朱高煦,他一直和纪纲同气连枝,这件事他是否知情?会不会牵涉其间?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想,永乐越发觉得心惊。再联想到三年前朱瞻基在山东神秘遇刺,永乐的身子不由一震,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皇祖父!”身旁的朱瞻基一把将他扶住,紧张地问道,“您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永乐摆了摆手,又想了想深吸了口气道,“传令全军,北征到此结束。休整两日,班师回朝!”
“啊?”众人一脸愕然。按照出征前的计划中,明军即便重创瓦剌,也仍将效法一征漠北时的故技,在饮马河和斡难河扫**一圈,以阻止鞑靼占据两河草场。这样一来,鞑靼的实力也会受损,从而形成漠北两部势均力敌却又都弱小无力的局面,这种结果无疑是对明朝最为有利。今日之战,瓦剌固然实力大损,但若就此收兵,那鞑靼肯定会趁势占据草场,蓄养实力。故众人理所当然地认为扫**计划将继续执行,不料,永乐却突然下令班师!
“瓦剌向东败逃,去的正是斡难、饮马二河方向,咱们一退兵,阿鲁台为占两河草场,肯定会向马哈木反扑。既然他俩愿意狗咬狗,那咱们就省一回心!”见众人不解,永乐给出了自己的解释。
“可是……”朱瞻基言道,“现在瓦剌新遭重创,如何敌得过阿鲁台?万一让阿鲁台取胜,又占了草场,那到明年其势力必会远超瓦剌。如此一来,两部均势恐又破了!”
“即便如此,最后也是一死一伤。阿鲁台就算获胜,要想恢复实力,也得休养好些年!”
“可是……”朱瞻基还想再说,忽然袖子被人扯了扯,他一侧目,发现杨荣不知不觉走到了身边对他轻轻摇了摇头。朱瞻基见他如此,虽心有不解,但仍闭上了嘴巴。
当晚,朱瞻基走进了杨荣的寝帐。当他追问刚才为何阻其进言时,杨荣沉默良久,方吐出一句:“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也!”
朱瞻基心中一凛,吃惊地望着杨荣,但见其满脸阴郁。他愣怔良久,方点了点头。
帐外,一片乌云遮住明月,草原的天空黝黑似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