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大帝(全三册)

第十章 图远谋贵州建省 占先机皇帝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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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父皇提前班师了?”手持着宫中新发出的邸报,朱高煦几乎晕厥!

“潜行进京的倭人到哪了?”史复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赶紧问送来邸报的周宣。

“现在应在苏州境内,不过马上快要进应天府界了!”

“你赶紧去苏州,把他们带回海上!”史复一脸严肃地代朱高煦向周宣下令。

周宣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绷着脸一拱手,旋大步走出门去。

望着周宣的背影,史复苦笑道:“王爷,这逼宫怕是不成了!”

朱高煦脸色几变,最终发出一阵哀叹。漠北明军战胜瓦剌并提前班师的消息彻底打乱了他的部署,既然父皇安然无恙地返回北京,那他即便在南京兵变成功,也不可能使人心军心归服。史复的话让他深深地失落,却又无可奈何。

朱高煦再次拿起邸报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突然心中猛地一紧:父皇为什么会突然班师?莫非他老人家察觉到了什么?尤其是邸报所载俘获脱里迷失的消息,更让他的心猛地一跳。

难不成东窗事发?将此二事联系在一起,朱高煦脑海中迅速浮现出这个疑惑。他双腿突然一软,赶紧伸出手扶住身旁的木桌,将担忧跟史复说了。

史复也吃了一惊,继而蹙着眉头思索许久才微微摇头道:“提前班师,的确蹊跷,但也未必与咱们有关,或许仅是出于兵事考虑,王爷不必太过忧虑!”

史复的回答显然不能让朱高煦放心,不过他也没什么主张,只能一阵唉声叹气。

“可是脱里迷失怎么办?贩到瓦剌的精铁都是他出面买的,他肯定会把沈文度供出来!”

“那也无妨!瓦剌向明商采买私货,从来都只问货色不问来源,这是塞上走私的规矩!所以沈文度犯不着跟脱里迷失提到纪纲,何况他也没这个胆子!由此推断,即便脱里迷失招供,也最多牵扯到沈文度!”史复说到这里,忽然想到了什么,顿时脸色大变,“王爷,这文书是何时送进城的?”

“好像是拂晓时分!”

史复一瞅书房角落处的沙漏,见已过了午时,脸上顿时露出惊慌之色:“那邸报为何这时才发出来?”

朱高煦有些迟疑道:“今天是朝休,或是邸吏们抄录得慢了些……”

史复摇摇头道:“不对,这种大捷的朝报邸吏们岂敢怠慢?”

“这些玩意,快些慢些有甚关系?”史复的态度让朱高煦有些不解。

“关系大了!”史复一跺脚,语如连珠道,“王爷,要是皇上从脱里迷失那里得知走私精铁的事,那肯定会立即下旨缉拿沈文度。由此推断,擒拿沈文度的圣旨肯定和报捷一道送回京城。而邸报一出,满京城都知道了脱里迷失被俘的消息,那沈文度得闻消息,便有可能逃跑!今日邸报晚发,没准儿就是太子故意耽搁,以留出时间好从容布置。沈文度一旦被太子抓获,立刻就会供出纪纲,拔出萝卜带出泥,那咱们……”

“哎呀!”朱高煦脸上的血色被瞬间抽尽。

正在这时,枚青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一进门就叫道:“王爷,刚才南城兵马司的巡捕闯进仙鹤坊,把沈家围了!”

“啊……”朱高煦惊叫一声,腾地从座椅上跳了起来,立即从身旁剑架上拿起宝剑,作势就要往外冲。

“王爷!”史复一把拽住朱高煦道,“您这是要做什么?”

“本王亲自去仙鹤坊,一定要抢先把沈文度给杀了!”

“兵马司巡捕已经到场,您怎么杀沈文度?”

朱高煦手一扬将史复架开,叫道:“一群喽啰,谁敢阻拦本王?”

史复脚下一趔趄,差点摔倒在地。见朱高煦已冲到房门口,他急得大喊:“沈文度常年在外,没准儿现下就不在家!若真如此,王爷还贸然前往,岂不是不打自招,徒惹麻烦上身?”

“对啊,本王孟浪了!”朱高煦豁然醒悟,一拍脑门说完,赶紧对一旁面如土色的枚青吼道,“还愣在这里做什么?赶紧去仙鹤坊打探消息!”

“是!”枚青答应一声,提脚就要往外跑。

“回来!”史复大叫一声,喝止了枚青,又对朱高煦道,“枚青是我汉府的人,他去不合适!”

“说得是!”朱高煦连连点头之余又焦急地问道,“那你说该怎么办?”

“马上去找庄敬,请他去仙鹤坊,问清沈文度究竟在不在府中!”史复沉着脸嘱咐枚青,交代完后又对朱高煦道,“庄敬是锦衣卫副帅,兵马司在城内大张旗鼓拿人,他出面探听风声,不会引人怀疑!”

“嗯!”朱高煦应了一声,随即对枚青一挥手。他躬了躬身,旋一溜烟儿去了。

枚青走后,朱高煦心神不安地在房中连连打转,史复知他方寸已乱,遂劝道:“王爷沉住气,一切等庄敬打探清楚再说!”

“本王如何沉得住气!”朱高煦一脸焦虑道,“要是姓沈的漏网那倒也罢了,可要是被抓住,那咱们可真就要遭灭顶之灾了!”

“也不见得!”史复又想了想,淡淡地说了一句。

“不见得?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朱高煦诧异地望着史复。

史复分析道:“就算沈文度被抓,但他走私精铁之事,我汉府只是在幕后操纵,和他接洽的是纪纲。他就是招供,也只能牵扯到纪纲!”

朱高煦双眼瞪得似铜铃:“纪纲要是被抓,你能保他不供出本王?他要一招,咱们也脱不了干系!”

“干系是脱不了,但未必就是灭顶之灾!”史复强自镇定道,“走私的事,王爷可有下过一道手令?可有片纸落在纪纲手中?就算纪纲招供,只要拿不出物证,那您也可矢口否认,这就是转圜的余地!”

“可即便如此,父皇也会疑上我!”

“两害相权取其轻,怀疑总比被坐实了好!”

“唉……”朱高煦满脸愁容地叹了口气。就在今天早上,他还踌躇满志地准备大干一场,一举夺取梦寐以求的皇帝宝座。没承想这才过了几个时辰,自己几乎就被逼到了绝境。现在的他只能在心中暗暗祈祷,希望沈文度能逃过此劫。

“王爷!”就在朱高煦如坐针毡之际,枚青领着庄敬推门进来,欢呼雀跃地叫道,“兵马司没抓到人。据沈府家奴说,沈文度四日前便已出京,说是去闽粤一带采买海货!”

“啊……”朱高煦高悬的心一下子落了地,当即长出一口气笑道,“好险!看来天不亡我!”

史复却没那么轻松,他稍一沉吟便道:“既然得知去向,太子肯定会发海捕文书缉拿!”

“不错!”朱高煦立刻又紧张起来,“咱们得抢在大哥前头把沈文度抓住杀掉!”

“怕是没那么简单!”一旁的枚青插口道,“南下的路千百条,何况现在都不知道沈文度身在何处,如何追杀?”

“咱们不知道,太子也不知道!”史复将目光对准庄敬,“现纪缇帅身在北京,江南缇骑均归你统率。你可遣缇骑四处打探沈文度下落,一旦查知,直接派心腹了结他的性命!”

“好!”庄敬爽快答应,随即步履匆匆地出门而去。

房间内只剩下朱高煦和史复、枚青三人。他呆若木鸡地坐了许久,才一脸茫然地望向史复道:“现在该怎么办?”

史复想了想道:“眼下其实还无大碍。今日兵马司查抄沈家,已闹得沸沸扬扬,料想这风声过不了几日便会传到沈文度耳朵里。此人一向精明,得闻消息后肯定会躲起来。短期内,无论是咱们还是朝廷都擒不到他!”

“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朱高煦忧心忡忡道,“我就怕沈文度会落到朝廷手中!”

史复也是一阵默然。许久,他方叹口气,道:“尽人事、听天命!就看咱们和朝廷谁先得手了……”

八月初一,天子车驾返回北京城后。稍事休息,永乐便开始打理因北征而耽搁的诸多朝政。

首先要追查的,就是沈文度走私精铁一事。不过还在回塞的路上,南京便回复消息,说沈文度外出未归,不知去向,现正发海捕文书缉拿。永乐便转而将目光投向另一件事情上头——田琛和田宗鼎的越狱。

这二人的脱逃,曾一度使南京风声鹤唳,好在其后过了十来日,他二人又莫名其妙地出现在南京城郊,这才让满朝上下都舒了口气。抓回二田后,刘观马上组织审讯,朱高炽亲自监审,可审出来的结果却让人啼笑皆非:据二田供述,他二人俱是被人劫走,然后被关了十来日,后来又被蒙上双眼塞进马车,到雨花台时再被扔了出来。至于是何人所劫、劫至何处,他们则一概不知。

如此荒唐的供词,朱高炽当然不信,但他们被劫十来日却连京畿都没出,后来又莫名其妙地主动现身,这的确不像是蓄谋逃回贵州的样子。百思不得其解之下,他只得重新将这两人软禁的软禁、看押的看押,然后起拟奏本向永乐呈报。

二田脱逃,差点酿成大祸,永乐本就憋了一肚子气,又见朱高炽最后审出这么个不伦不类的结果,他更是大光其火。愤怒之下,永乐立往南京连发两道敕旨:其一,刑部尚书刘观玩忽职守,险酿大祸,罢其尚书职,贬为胥吏。其二,皇太子遣使迎驾迟缓且奏书失辞,此辅导者不职之过,命将左春坊大学士黄淮、左春坊左谕德杨士奇及司经局正字金问三人押至北京,由行在大九卿奏议其罪。

本来,永乐是想在敕旨中直截了当地痛批太子一顿,但顾及他的面子,这才换了个不相干的理由。但饶是如此,两位兼任詹事府官职的内阁阁臣均被问罪,这仍引起了满朝震动。不过二田逃脱的后果实在太严重,虽然最后抓获,但朱高炽在监国期间出现这等大过,东宫受此重罚也在所难免。三位东宫属臣抵达行在后被立即下狱,其间杨荣、夏元吉甚至朱瞻基试探着为他们开脱,但都被永乐轰了出来。经此一事,东宫遭受重创,连一向春风得意的朱瞻基都灰头土脸,在永乐面前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发泄完心中怒火,对思州和思南的处置也随之摆上议事日程。因北征之故,之事已被拖延了一年,永乐担心再拖下去,朝廷改土归流的意图早晚会大白天下,到时候思州和思南惊恐之下,说不定就先扯旗反了。

得知朝廷即将启动改土归流,朱瞻基与杨荣、金幼孜、夏元吉几个重臣反复商议,决定在永乐的想法上再进一步,一方面为大明的千秋大业打下更好的基础,另一方面也通过此举纾解皇祖父对东宫的愤怒,同时,他还想借这个机会,把身陷囹圄的几位东宫属臣捞出来。这日中午,朱瞻基独自走进了永乐的寝殿。

朱瞻基进殿时,永乐正在与朱高燧一起用膳,见他到来,永乐遂命江保又加了一副碗筷。朱瞻基先向永乐行礼,接着朱高燧又向皇太孙见礼,朱瞻基忙还以侄儿见叔父的家礼,闹腾了好一阵,二人才重新坐定。永乐扒了口饭对朱瞻基道:“朕正和燧儿说乌斯藏的事,你既然来了,也一抒己见!”

朱瞻基一听便知,永乐说的是册封黄教。乌斯藏盛行喇嘛教,其中又分为红教、白教、黄教、花教等诸多流派。元朝时,忽必烈册封花教活佛八思巴为大宝法王,为朝廷统领乌斯藏之地,从此花教便成为藏传佛教的正宗。

不过随着元朝的衰亡,花教的正宗地位也逐渐动摇,其他教派趁势兴起。永乐四年时,当时的白教尚师哈立麻入朝纳贡,永乐盛情款待,并循元朝旧例封其为大宝法王,并统领天下释教,一时风光无限。

哈立麻受封后,花教尚师昆泽思巴也进京朝贡,永乐遂封其为大乘法王。昆泽思巴刚刚回藏,黄教尚师宗喀巴亦遣座下大弟子释迦也失入朝纳贡,现已抵达南京。毫无疑问,释迦也失此来最大的目的便是为其师宗喀巴请封。

朱瞻基想了想,侃侃道:“自元时起,册封尚师便是中原朝廷羁縻乌斯藏的既定之法,国朝亦承袭之。这黄教虽是喇嘛教之一脉,但并非元时旧有,乃近二三十年才在乌斯藏兴起,而这位宗喀巴尚师便是其创始之祖。既然黄教在乌斯藏已成气候,且又忠顺朝廷,那朝廷亦当加以册封,使其教众沐王化、享天恩!”

“这是自然!”永乐点了点头又道,“不过眼下难就难在要以何等礼仪待之?先前朕册封白教尚师哈立麻为大宝法王,花教尚师昆泽思巴也封了大乘法王,不过礼仪较哈立麻就逊了一筹。这黄教是新兴教派,此次又非宗喀巴亲至,朝廷待其之礼仪应较哈立麻与昆泽思巴为逊。但朕怕如此一来,黄教教众心有不满,认为朝廷亏待了他们。毕竟黄教近年势头颇猛,教徒甚众,伤他们的心总是不妥!”

听了这番话,朱瞻基顿时心有所悟。这几年乌斯藏各教派纷纷入朝纳贡,永乐皆待之甚厚,甚至还曾亲自行香,引得一帮不信鬼神的士大夫很不满,私下里认为皇上此举有悖名教纲常。不过朱瞻基心中十分清楚,皇祖父压根就不信什么喇嘛教,这些举动只是其羁縻远人之道罢了。而且他还明白,对这些纷杂教派,皇祖父表面上一律尊崇,内心其实也打着小算盘。像那花教,当年靠依附元室独霸乌斯藏百年之久,这种教派肯定不受大明待见。虽然朝廷不会强力干涉,但暗地里打压肯定是免不了的。上次白教尚师哈立麻进京,永乐封其为大宝法王,而这是当年花教尚师的封号。虽说其后朝廷又给了昆泽思巴大乘法王的封号,但礼仪上却较哈立麻低了一格。永乐此举,其实是要打压花教,让白教与花教分庭抗礼,使乌斯藏各教派陷于内争不能自拔。就如同漠北分裂成鞑靼、瓦剌一样,如果乌斯藏各教派不能统一,那不管哪一部,都无力反抗朝廷,而朝廷则可居间裁决,最大限度地掌控乌斯藏的局势。反之,若任由其一统,那漠北说不定会再出一个蒙古,乌斯藏也保不准又现一个吐蕃。

理清其中利害关系,朱瞻基便完全明白了皇祖父的心意,他是想让黄教和花教、白教平起平坐,进一步分化乌斯藏教派势力。但与此同时,又不想因此引起白教和花教这些传统教派的不满。

这的确是个较为棘手的问题。朱瞻基耐心思考后,心中已有了想法。他本欲进言,不过看到三叔在场,遂有意谦让道:“不知三叔有何高见?”

“我哪有什么高见?这事说白了就是要一碗水端平。不过白教和花教已把好位置给占了,想让他们挪出些给黄教,怕也没那么容易。依我看,朝廷其实不必多费心思,按着先来后到的规矩办就可。黄教毕竟是新兴流派,父皇可以先封他个大国师,礼仪较大乘法王低一格,接下来就看其自身造化了。若它们真成了气候,朝廷再行加封不迟。但若只是昙花一现,那今日之封便就正好!”

朱高燧的意见中规中矩,照此办理,朝廷倒也没什么不对的地方,但这明显不符合永乐的心意。朱瞻基见皇祖父没有表态,心中更加有底,遂笑道:“三叔所言自是正道,不过这黄教如初生牛犊,如果朝廷善加扶持,没准就能与花教、白教势呈鼎足。因此,咱们不妨给它些支持。侄儿想,皇祖父仍只封那个宗喀巴尚师做大国师,礼仪较前头两位法王为逊,但到释迦也失辞归时,皇祖父可亲撰赞词相送。如此一来,既向黄教施了殊恩,又不致引起白教、花教的不满,岂非两全其美?”

“妙!”朱瞻基一说完,永乐便连连称好。朱高燧听后,虽难免心有悻悻然,但也不得不承认此论远胜于己。

“便就依你之见!”永乐说完,又一笑道,“今日之论,足见你已具帝王之资!”

“皇祖父过奖了!”朱瞻基口中谦逊,心中却甜得如吃了蜜一般。

议过乌斯藏,朱瞻基顺势将话题转移到了贵州的事情上头:“皇祖父,您是否马上要在思州和思南改土归流?”

“不错!”永乐点头道,“这事不能再拖了。朕已决定,过两日就下诏!”

“皇祖父!”朱瞻基正容道,“孙儿有个想法,就是朝廷能否在此基础上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更进一步?还是何意?”

“孙儿建议在贵州设承宣布政使司,建立行省!”

“贵州建省!”永乐和朱高燧皆脸色一变。

朱高燧首先摇头道:“这样不妥吧?贵州蛮夷之地,贸然建省,会使当地土司认为朝廷是要在贵州全境改土归流,如此一来,必将人心大乱!”

“三叔之虑不无道理!”朱瞻基先是点点头,但又话锋一转道,“只是在贵州全境改土归流,不也正是朝廷的目的吗?”

“这是自然!不过如此张扬,难保不会激起乱子!”

“侄儿不这么想。化夷之法,无非‘德’‘力’二途,而尤以德力并举为善,此所谓中庸也。然中庸之道,非一成不变,需根据形势之变化而行变易,否则今日之中庸,他日或就成为偏废。以土司之制而言,土司割据一方,上拒朝廷,下愚百姓,从长远计,实有阻华夏礼仪道德播撒远方。只是先前中国之力不及蛮荒,故只能借土司这一制度羁縻,此乃不得已之权宜而已!然今形势已易,朝廷之势日强,反观贵州土司却实力有衰。既如此,朝廷再践行中庸之道便当有所变化,可适当增力,借朝廷威势压制土司,助华夏礼仪道德深入土民之心,最终实现化夷入夏!而在侄儿看来,在贵州建省,正是时下践行德力并举的最合适之策。”朱瞻基侃侃言道。

永乐眼中波光一闪,沉声道:“道理确实不错。不过你凭何断定在贵州建省符合时宜?”

“理由有三。”朱瞻基伸出三个手指头,“思州、思南新败,贵州土司实力大衰,这是其一。其二,皇祖父大破瓦剌,北疆近期没有边患;而据前日张辅奏报,交趾局势好转。南北之患俱都肃靖,朝廷便有充足实力专制贵州!其三,自汉以降,华夏涉足黔地已逾千年,确立土司制度也逾百年,虽彼等土司竭力设阻,但终不能完全断绝夏夷沟通。多年下来,贵州土人中已有不少承沐王化,民智开启亦粗有成效。如今建省,土人的抗拒已较唐宋时为轻。依此三点,孙儿以为贵州建省,正当其时!”

朱瞻基的分析有理有据,永乐听后怦然动心。不过建省毕竟是大事,稍有不慎便会激起土司群起反叛。虽说大明现正处于鼎盛,就是惹出乱子也完全有能力平定。但暴乱终究不是好事,这种情况还是尽量避免的好。一边是事关千秋的大业,另一边则是当下潜藏的风险,永乐必须权衡清楚其中的利弊得失。

朱瞻基知道皇祖父担心的是什么,对此他早有准备,遂笑道:“其实孙儿亦不愿激起大乱,所以还有两议供皇祖父参详!”

“且先道来!”

“首先,这改土归流并非是要一蹴而就。孙儿虽建议在贵州建省,但并不是要把贵州土司全都废了,而是仅指在贵阳增设布政、按察二衙署,另在思州、思南两地设置流官即可。至于其他地方仍由其土司自治,朝廷并不涉足!”

“那又何必去劳心费力地设置行省?”朱瞻基刚一说完,一旁的朱高燧便出言质疑。

“为了千秋!”朱瞻基铿锵有力地答道,“设立行省,便是向贵州土夷昭示,改土归流乃我大明奉行的不易之法!朝廷亮明这个态度,必对当地有所触动。土民中那些对土司残暴陋政心存不满者就会胆气更壮,进而与之明争暗斗,长此以往,土司根基必遭削弱,而朝廷则可审时度势,逐步废除土司,最终将贵州彻底化入华夏!”

“择机而动,循序渐进,此乃中庸正道!”朱瞻基说完,永乐立即点头表示赞同,但又提出了担心,“可土司中亦有精明者,他们要是看穿朝廷用意,鼓动生乱可怎么办?”

“所以还要以力摄之。交趾战乱已平,南征王师亦有部分行将班师。皇祖父可传旨张辅,命其抽调一部赴黔,以增贵州军力,震慑土司!”朱瞻基气度从容地说到这里,顿了一顿解释道,“土司中固有精明者,但亦有不明之人。就算明事者想反,但无不明之人相助,其力也会大打折扣。而且改土归流,讲究的是循循善诱、水到渠成。纵然土司洞察建省深意,但毕竟朝廷的刀还没架到他们脖子上。既然如此,他们中必有不少人会心存侥幸。何况此时朝廷又增兵贵阳,土司们既惧朝廷兵威,又存侥幸之心,其至多也就心生戒备,想造反是决然不会的!”

“言之有理!”听了朱瞻基的解释,永乐内心的忧虑全解,当即拍板道,“就依你之言!只待兵马入黔,朕便明下诏旨设贵州布政、按察使司!”

朱高燧用惊诧的目光注视着朱瞻基。他与东宫的关系稀松平常,加之又常年镇守北京,所以对这个大侄儿并不了解。对朱瞻基年纪轻轻便获封太孙,朱高燧虽不像二哥那样将其完全归咎于朱瞻基的讨巧奉迎,但多多少少也认为父皇的赏识有些言过其实。但今天这一顿饭使他的认识发生了颠覆性的逆转,朱瞻基在册封黄教和改土归流二事上表现出来的才具和见识让他不得不服的同时,也生出自惭形秽的感觉。只是,在洞悉这一切后,朱高燧心中顿时生出深深的失落,甚至还有一丝恐慌。

“看来基儿真的长大了!”这时,永乐发出一阵感叹,接着又笑道,“你今天所言,为朕解开了两大难题,也为我大明的千秋基业立下大功。说吧,要朕如何赏你?”

“孙儿身为皇太孙,为国筹谋乃分内之事,岂敢邀功请赏!”朱瞻基谦逊一句,话锋一转又道,“其实孙儿能有此见识,除蒙皇祖父教诲外,亦是几位师傅教导有方。这次来见皇祖父之前,孙儿专门去见了杨士奇、黄宗豫两位师傅,这贵州建省之议其实就是他二人参详出来的!两位师傅和金问虽有过失,但绝非奸邪之辈。请皇祖父看在彼等忠心谋国的分上,饶他们一次吧!”说完,他又连磕了三个响头。

见朱瞻基突然为杨士奇他们求情,永乐先是一愣,继而面露犹豫。朱瞻基见状,又从袖中拿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地笺纸奉到永乐面前:“上月,郑和四下西洋途中遣船送榜葛拉使臣入朝纳贡,并献麒麟至京。当时皇祖父传旨南京,命杨士奇咏诗以贺。杨士奇尚未来得及动笔便被锁拿下狱,今日孙儿去见杨师傅,他便拿出此纸,说是奉皇命所制,托孙儿转呈陛下!”

永乐接过笺纸打开,见是一首《西夷贡麒麟早朝应制诗》——

天香袖引玉炉薰,日照龙墀彩仗分。

阊阖九重通御气,蓬莱五色护祥云。

班联文武齐鹓鹭,庆合华夷致凤麟。

圣主临轩万年寿,敬陈明德赞尧勋。

永乐阅过,将纸重新折好放到桌上,叹了口气道:“难为杨士奇,身陷囹圄还不忘此事!”

见永乐口气松动,朱瞻基正喜出望外,一旁的朱高燧却插口道:“几位师傅都是忠义之臣,将他们下狱是有些严苛。不过二田脱逃,东宫确有过失,此事天下皆知,若不施惩戒,父皇难免会落下徇私枉法的嫌疑,对大哥的名声同样不利。从这事上说,问罪东宫属臣,也是不得不为!”

闻言,朱瞻基的心便就一沉,正欲再言,永乐已点头道:“燧儿说得有理!太子有错,惩其僚属,这是历代通用之法。要是朕就这么把他们放了,外人还不知怎么议论朕和炽儿!”

“可是……”朱瞻基急道。

“你不必再劝……”永乐伸出一只手打断了朱瞻基,“便折中处置。杨士奇姑宥之,命官复原职,黄淮与那个什么金问则不能免!”

朱瞻基本想把这三人都捞出来,结果被朱高燧一搅和,只单单救出一个杨士奇,不由有些失望。不过观永乐态度,他心知不可再争,只得叩首道:“孙儿代杨师傅谢皇祖父!”

由于议事的缘故,这一顿便饭足足吃了一个多时辰,永乐一瞧角落处的沙漏,见已时近未初,遂起身对两人笑道:“朕年纪大了,午后须睡得一阵,否则下午便打不起精神,你等道乏吧!”

“是!”朱瞻基和朱高燧赶紧应声告退。

待儿孙出宫,永乐再回到暖阁美美地睡了小半个时辰,然后重新起身。

听到房内有了动静,马云才轻轻推门进来,递了块热毛巾过来后禀道:“皇爷,夏元吉、杨荣、金幼孜三位大人求见!”

永乐接过毛巾擦了把脸,道:“他们现在何处?”

“都在奉天门外耳房内候着!”

“叫他们到书房来吧!”

“是!”马云答应一声,随即转身出去。永乐在几个都人的侍候下整理好衣冠便出了暖阁,向御书房而去。

待进书房,永乐刚到御案后头坐下,三位朝臣便走了进来。待他们行完礼,永乐问道:“你等此来所为何事?”

“回陛下,臣等是为回銮之事特来向陛下请旨。眼下已到九月,回銮日期须当早定,下面的人好去准备。要拖久了,到启程时已经入冬,天寒地冻,路上多有不便。”夏元吉欠身道。

永乐却摇头道:“北京乃朕潜邸,今难得来一次,何必急着回金陵?”

“咦?”三位朝臣有些意外。征讨瓦剌的路上,永乐还曾跟他们提到,现在北京正大建宫室,甚为嘈杂,待北征结束,稍作休息后便返回南京。所以夏元吉他们来请示回銮日期,本以为不过是例行公事罢了,不料永乐却改了主意!

“皇爷!”正在这时,马云又走进房来,凑到永乐耳边小声禀道,“王彦公公回来了!”

“狗儿回来了?”永乐精神一振,随即道,“叫他进来!”

“是!”马云答应一声,旋即出门。

夏元吉他们见永乐和马云颇有些神秘,遂互视一眼一起作揖道:“臣等告退!”

“无妨!”永乐大手一挥,“狗儿奉旨密查沈文度下落,此次回来想是有了消息。走私精铁之事,你等也知道一些,无须回避!”

三位朝臣一听,不约而同有些诧异——之前他们只知道太子在南京明发海捕文书,却没想到狗儿也在暗地追查。几人一时不明白永乐的用意,又不敢多问,便只静静等候。

大家等了一会儿,狗儿进来向永乐行完礼,小声道:“皇爷,沈文度抓到了!”

永乐心中一喜,表面上却不动声色问道:“何时查到的?可有泄漏行踪?”

“七月里就抓到他了!全程除奴才和手下的十来个伙计,就只有太子一人知道!”

“七月?那为何过了这么久才回来?”永乐皱了皱眉头。

“沈文度去福建采办珍珠,奴才一路追过仙霞岭才将他擒获,当时朝廷的海捕文书还没发到那里哩!只是这厮口风紧,撬开他的嘴巴就用了七八天的工夫。审完后,奴才本想把他押回京城,又怕动静太大,一路专挑小路走,上月才把他押回南京宫中,然后再渡江来燕。这一番折腾,就把日程耽搁了!”

听永乐和狗儿一问一答,三个朝臣越发云山雾罩。永乐瞧得他们神色,遂示意狗儿将前后经过跟他们细说。

经过狗儿的叙说,三位朝臣才知道了事情的概貌——原来击败瓦剌后的第二日,狗儿便和报捷的信使一起返回南京。不过当到浦子口时,他便遵照永乐的嘱咐将信使留住,自己孤身过江。进南京城后,狗儿与朱高炽接上头,旋准备密捕沈文度,孰料探得沈文度已经出京。狗儿遂趁沈府管家外出的机会将其擒拿,从他口中得知了沈文度的去向,一路追捕到福建。而信使则在狗儿南下后又过了三天,才将文书送进南京。

听完狗儿的叙说,三位朝臣不仅没有释然,反而更加疑惑——既然皇上已命狗儿密捕沈文度,为何又要明知其外出之后查抄沈家?而且后来明明已打听清楚了沈文度的去向,那太子又为何大张旗鼓地发出海捕文书,追查其下落?

不过永乐却没有给他们解释,而是将目光对准狗儿沉声道:“沈文度招了些什么?”

“据沈文度所言,其走私精铁皆是受纪纲指使,而且都是拿着锦衣卫的牌面骗过塞上守关戍卒!而且……”言及于此,狗儿显得有些犹豫,但见永乐面容紧绷,他只得继续道,“沈文度还说,走私精铁,二殿下也可能有参与。起初他和纪纲只是打算走私海盐,后来纪纲去了趟汉王府,回来后就命他直接贩铁。不过这只是他私下揣测,汉王那边从来没和他打过交道,所以当不得准!”说完,他从怀中掏出一份供词,递到永乐手上。

永乐将供词粗粗浏览一遍,随即将它们揉作一团投掷于地,脸颊剧烈地抽搐着,显是愤怒已极。

夏元吉他们同样震惊不已。杨荣上前将纸团捡起展开,三人凑到一起看了一遍。这时,永乐将目光对准他们三个恶狠狠道:“你等说说,这纪纲打的是什么主意?”

“若沈文度之言为不虚,那纪纲为谋私利,以军国利器资敌,此乃夷族之罪!”夏元吉一脸忧色回道。

“仅就于此?”

夏元吉有些迷惑,不知道永乐所指。杨荣一向对永乐心意把握得准,此时听其话音,心中隐隐猜到其意。稍一思忖,他当即出列坚声道:“倘只是贪财,倒也罢了,怕就怕他不仅是为了财,而且还别有用心!”

“何等居心?”

“不臣之心!”话已出口,杨荣也不再忌讳,“据沈文度供词,其走私精铁自永乐九年末始,自去年末方止。此二年间,瓦剌叛逆之心日甚,陛下北伐之意亦与日俱增。纪纲身为缇帅,对此皆了然于心,但其仍肆无忌惮地指使沈文度走私精铁,以纪纲为人,不至于如此利欲熏心!而且这些精铁全部被瓦剌锻造成铁甲,装备铁骑。但在之前与鞑靼的征战中,却又从未使用,直到这次忽兰忽失温之战,铁骑才被用作奇兵杀出,而目标又直指陛下!马哈木能做如此安排,背后必有高人指点!而从纪纲不顾灭族风险向他大肆卖铁来看,这位高人保不准就和他有关!”

听杨荣侃侃道来,狗儿和两位阁臣皆面如土色,永乐却是满脸狰狞。待杨荣说完,他皮笑肉不笑道:“你之言不无道理!但纪纲不过是个锦衣卫都指挥使,就算害死了朕,难不成他还能抢过龙椅来坐?”

闻言,杨荣浑身一震,他知道永乐言中所指。不过此节干系太大,他虽然心明如镜,但也不敢捅破这层窗户纸,只干笑一声道:“此非臣所能臆测,请陛下恕罪!”

永乐的喉咙里发出一阵奇怪的笑声,殿内的朝臣们听在耳里,均觉一股寒流从脊梁冒出,额头上也都渗出一层冷汗。

半晌,永乐才止住了笑声冷冷道:“狗儿留下,你们三个先道乏吧!今日之事,出去后不要再提!”

“是。”三位大臣如蒙大赦,赶紧叩首告退。

从永乐寝宫出来,三位朝臣的心情顿时舒缓许多。在出宫的路上,杨荣回顾刚才发生的种种,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口中咕哝道:“陛下的帝王心术好生了得!”

声音不大,但走在他身旁的金幼孜和夏元吉都已听见。二人遂停下脚步,问道:“勉仁此言何意?”

杨荣见左右无人,遂压低声调道:“漠北大捷当晚,我等便在陛下面前提及了沈文度和纪纲的关系。当时陛下虽未置一词,但想来心中却已明白这走私或与纪纲有关!陛下先是派狗儿在文书送抵南京之前秘密捉拿沈文度,这是要有意避开纪纲耳目。随后沈文度外出,狗儿前往福建追捕,又隔了三天太子才发布大捷消息,并同时大张旗鼓地查抄沈家,这无疑是要告诉纪纲朝廷并未捕获沈文度。但实际上,此时狗儿已经抢得先机把沈文度擒到了手,而纪纲还蒙在鼓里!”

“只是……”金幼孜不解地道,“既然是密捕沈文度,那又为何又还要让太子在南京发什么海捕文书?”

“因为陛下所惦记者,不仅仅只是纪纲!两位刚才没听陛下说吗?纪纲不过是锦衣卫都指挥使,他害死了皇上,也没可能当皇帝。但汉王可是陛下的嫡次子,这龙椅纪纲不能坐,他却是坐得的!我料想,皇上早就怀疑纪纲真要走私的话,未必只是为了钱财,或许还另有异谋。所以陛下在要擒拿沈文度,以证明纪纲是否参与走私的同时,还想知道,如果纪纲牵涉其间,那一向与他同气连枝的汉王有没有参与?为释此惑,他老人家就用了这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计策!”杨荣见二人仍是一副不明就里之状,便继续道,“陛下密捕沈文度,是要从他的供词中判定纪纲是否是幕后黑手。不是,那万事俱休;要是,那这天下大搜的布置就可以再一次起到分辨汉王忠奸的作用!汉王若果真谋逆,他得知朝廷搜捕沈文度后必然寝食难安。毕竟一旦沈文度被擒,纪纲也难逃法网。纪纲落马,汉王的阴谋自然也会跟着暴露!汉王既知此理,那他就只剩下一条路——抢在沈文度被擒之前,狗急跳墙,拼死一搏!由此,皇上便能验明其心迹!当然,若汉王没有参与,那他自不会关心沈文度死活,接下来肯定是老老实实,而皇上由此也就可以认定他并无二心!”

听了杨荣的分析,夏元吉恍然大悟,不由摇头道:“陛下此计是环环相扣,每步都含着两手准备,可谓机锋迭藏。此等谋算,实非常人可及!”

不过金幼孜仍有一惑不解:“既然皇上怀疑汉王,那在确定纪纲之罪后,直接把他拿下问个明白不就是了?何必如此麻烦?”

“谋逆是何等罪名?纪纲就算承认走私,也只会推说是为了钱财,至于谋逆则是万万不会认的!他不认,汉王更不会认!如此一来,最多也就只能证明汉王、纪纲参与走私仅仅是为了贪图钱财。”

金幼孜道:“就算只是贪图钱财,以军国利器资敌,这罪状也够他二人死上一百回的了!”

“换作别人,自是如此。”杨荣叹了口气道,“不管是谋逆还是贪财,都可以一刀子下去了事。可他是靖难中屡立功勋的汉王,是陛下最宠爱的皇子,皇上对他感情甚深,要仅仅只是贪财,那皇上也许还想放他一马,但如果是谋逆,那就只能另当别论了!正因为汉王和别人不同,所以皇上必须要查明其心迹,才能做最后决断!”

“唉……”金幼孜也叹息着连连摇头。

夏元吉也是一阵感叹,末了又对杨荣道:“照你说来,汉王是忠是奸,就看接下来的表现了。可要是汉王确有逆谋,却偏偏沉得住气,不露出马脚,那结果反倒显出他的忠诚了!”

“汉王生性狂躁,值此性命攸关之际,他不可能稳如泰山!其二,皇上绝不会坐视干等。先前他老人家说不回南京,我还不明其故,但现在想来其实内中大有深意。而且我所料不差的话,接下来皇上还会有后手。只要汉王当真有谋逆之图,到时候他肯定会憋将不住,铤而走险!”

杨荣的判断没有错。半年后,永乐下旨改封朱高煦于青州,命其择时就藩。未已,又命工部制汉王仪仗,先送青州。接着,到永乐十五年三月,见朱高煦迟迟没有动静,永乐再下敕旨催促其往居青州。

青州地处鲁北,距北京不过数百里,一旦就藩,朱高煦从此将彻底脱离朝堂不说,还处于北军的严密监视下,稍有异动,便有可能大军压境。永乐这番安排,明显是煞费了苦心。接到催行敕旨后,朱高煦立刻拜发奏本,请父皇允其留于京中,但随即遭到严词拒绝。至此,朱高煦被逼到了绝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