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凄风苦雨中,永乐的车驾渡过长江回到了南京。进城后,永乐照例遣官告祭天地、宗庙、社稷、孝陵及京都祀典诸神。诸般礼仪过后,永乐即传旨命太子朱高炽、太孙朱瞻基、赵王朱高燧以及内阁阁臣,三法司、宗人府堂官前往武英殿。接旨后,王公大臣们不敢耽搁,陆续进入殿中。待众人到齐,永乐却迟迟未至。要在以往,这段时间大伙儿少不了寒暄一番,但此时,自太子以下的所有人都阴沉着脸,只默默地按序站好,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皇上驾到!”不知过了许久,随着马云一声尖厉的叫声,永乐的身影出现在殿中。
众人赶紧跪地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都起来!”永乐的声音冰凉阴冷,众人心中都是一沉,赶紧起身站好。待众人站定,永乐嘴角微微一抽搐,对马云道,“把朱橞带上来!”
“宣谷王上殿!”马云高叫一声,不一会,朱橞便在两名侍卫的“保护”下走进殿中。
就在几个月前,朱橞还愤愤于皇兄永乐亏待了他这个当初亲手打开金川门,一举鼎定靖难胜局的大功亲王。在从朱高煦那里得到统领湖广卫所、入朝辅政的承诺后,他上蹿下跳地集结兵马,准备在长沙大干一场。可就在他摩拳擦掌,准备“起兵勤王”之际,英国公张辅神不知鬼不觉地率着三万大军进入长沙,将正兴奋得不知所以的朱橞“护送”到了南京。此时,这位朱元璋的第十九个儿子已完全没了天潢贵胄的从容气度,就像一片飘零的落叶,在永乐凌厉目光的逼视下瑟瑟发抖。进入殿中,朱橞“扑通”一下跪倒在地,带着哭腔道:“臣弟有罪,请皇兄开恩!”
见朱橞一副痛哭流涕的模样儿,永乐眼角划过一丝轻蔑,但仍尽量平和地说道:“十九弟起来说话!”
朱橞仍跪地不起,不停地抽泣着。
“起来!”永乐一声大喝,将殿内众人都吓了一大跳,“你乃大明亲王、太祖之子,岂能如此?你不要脸!大明还要脸,先帝还要脸,朕这个皇兄还要脸呐!”
朱橞浑身一震,这才不敢再跪着,小心翼翼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但仍弓着腰,不敢正视永乐。
看着曾经不可一世的弟弟如今竟成这般模样,永乐愤怒之余又充满鄙夷。他深吸了口气缓缓道:“说吧!你做的那些勾当,一五一十都说出来!”
“臣弟罪该万死!”朱橞嚎了一句,继而将他与朱高煦勾结,准备起兵谋反的前后经过一并道来。这其间有些事在场君臣已经知晓,有些则未知其详。当说到朱高煦欲传檄诸王,合逼永乐退位时,永乐眼中瞬间燃起熊熊烈火。待谷王说完,殿内其他人早已汗如雨下,尤其是朱高炽得知朱高煦欲放倭寇进宫杀害自己,更是惊得呆若木鸡!
“好一个春秋大梦!”听完朱橞陈述,永乐不但不怒,反而放声大笑,只是这笑声中充满了愤怒、不屑、悲怆还有凄凉,种种感觉交织在一起,显得甚是阴森恐怖,殿内众人不约而同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终于,永乐止住了笑声。他又望了朱橞一眼,鼻孔里喷出一股粗气,大手一挥道:“带下去,送往宗人府看押!”
两个侍卫上前,将失魂落魄的朱橞押了下去。永乐重新坐下,平复了下情绪才冷冷道:“下一个!”
马云小心地瞅了永乐一眼,又高声道:“宣汉王上殿!”
朱高煦进入殿中,他的待遇比朱橞要好些,“护送”他的不是佩着刀的侍卫,而是狗儿和尹庆两个内官。走到殿中后,朱高煦也不哭不嚎,只面无表情地跪到地上轻声道:“儿臣叩见父皇!”说完磕了三个响头,随后就一声也不吭了。
永乐也没有吭声,他一双眸子死死盯着这个自己曾经无比宠爱的儿子,双腿不停地颤抖着,牙关发出咯咯的响声。熟悉永乐的人都知道,这是他愤怒至极的表现。就这么瞪了许久,永乐忽然起身冲下小丹墀奔到朱高煦面前。就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之际,他已抬起右脚狠狠地将朱高煦踹倒在地!
“啊!”殿内众人不约而同地发出一声惊呼。而这还不算完,紧接着,永乐一把拽下腰间的金玉琥珀透犀束带,对准朱高煦的头便狠狠地抽了下去!
“逆子……”永乐的怒骂声在大殿回响。这位皇帝再也没有了一贯的威仪,此时的他就像一被激怒的公牛,发疯似的将束带狠狠砸在朱高煦身上。永乐一边打,一边骂,各种粗俗不堪的脏话被愤怒地骂出,中间还夹杂着些许哭腔。不一会儿,朱高煦头上的乌纱冠便被打落,额头上的鲜血也汩汩流出,将地上的金砖染红。
殿内众人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这里的人除了赵王朱高燧,都与汉王有着各种各样的过节,见得皇上如此,他们震惊之余,心中也觉解气,竟无人上前劝阻。朱高燧与朱高煦关系不错,此时倒有心相劝,但见父皇这等模样,他终究也没敢迈出步伐。
抽了好一阵,永乐累了,他将手中束带猛掷于地,任凭身上常服散落着,步履蹒跚地回到龙椅上坐下。众人小心翼翼地放眼望去,只见这位素来刚毅威严的帝王,此时已是老泪纵横!
又过了一会,永乐的脸色总算正常了些,刑部尚书吴中才战战兢兢地出班道:“敢问陛下,是否要问汉王话?”
“问话?”永乐望了望满身血污跪在地上,却仍一声不吭的朱高煦狞笑道,“朱橞那厮都全招了,他还想抵赖不成?把这个王八羔子拖出去,押到……押到柔仪殿关起来!”
“柔仪殿?”众人皆是一愕。柔仪殿是皇后接受命妇朝贺之所。徐皇后驾崩后,永乐未立新后,这座殿也就一直空着。后来永乐命人在殿中挂上徐后的画像,偶尔去看一看。将朱高煦关进这座宫殿,大家一时都不明其意。
“让他对着他母后的遗像好好忏悔!”接下来的一句话,让大家明白了永乐的心意。狗儿和尹庆答应一声,随即走到朱高煦身后,正犹豫着到底是要将这位王爷“扶”还是“提”起来时,朱高煦已经站起。他阴沉着脸看了永乐一眼,又扫了殿内众人一圈,旋转过身伸出双臂将狗儿和尹庆双双推开,竟自昂首去了!
“混……”见朱高煦如此做派,永乐气得又站了起来,指着他的背影就要怒骂。但话一出口,他似乎想到了什么,顿了半晌,又颓然地垂下了胳膊。待朱高煦的身影从殿外消失,永乐脸色几变,最终只发出一声凄凉的叹息。半晌,他才对殿内众臣道:“着你等议汉、谷二王罪过,议好后明日奏来!”说完,他也不等众人回话,直接下了丹墀,领着马云出殿而去。
殿内众人面面相觑。过了好久,太子才干笑一声道:“既然父皇要咱们议罪,那诸位就各抒己见吧!”
此刻,所有人都将目光瞄准了朱高燧。他一向和汉王要好,此次他又主动要求跟永乐一起返回南京,众人皆认为他多少会偏向朱高煦。不料朱高燧沉默良久,只怅然一叹道:“此事实乃国事。我不过是一藩王,虽与二哥有亲亲之情,但于此节上头实不敢置喙。大哥是国之储君,还是您拿主意吧!”说完,他也不待朱高炽答应,便一拱手黯然去了。
朱高燧的表态让大家多少有些意外,不过他的离去倒让一众人等少了几分忌讳。左都御史刘观前年因田宗鼎、田渊之事从刑部尚书的位置上被贬为胥吏。现在虽然起复,但这段经历却让他刻骨铭心。从被郑和缉拿的周宣口中,刘观已知二田之遁实乃朱高煦所为,这位大司空心中已将汉王恨到了死处。此时见众人尚在斟酌,他便第一个出头言道:“汉王构陷太子在先,加害陛下在后。此等罪过,天地难恕。微臣以为,唯有赐死一途!”
“不错!”大理寺卿周舟亦道,“汉王为谋帝位,竟私通外藩,欲致北征王师于死地!仅此一条,便绝无可恕之理!”
“汉王不除,皇室难安!朝廷难安!天下难安!”金幼孜亦随声附和。
一时间,列位大臣纷纷表态,不约而同地认为当处死朱高煦。朱瞻基一直认定当年自己在山东遇刺是拜朱高煦所赐,虽然这次并未拿到证据,但他心中已对这位二叔充满了厌恶。见众人群情激愤,他亦有意附和,只碍着自己的身份不便出言,只看着父亲,静候他的决断。
朱高炽心中十分复杂。对二弟所做种种,他心中亦十分愤恨。听了群臣鼓动,一时间亦生出置其于死地的念头。不过真要由自己定下死罪,他又有些犹豫。
朱高炽天性仁厚,往日虽也在暗中和朱高煦斗得你死我活,但那多是受其所迫不得不为,论其本心,倒并不想置他于死地。何况不管怎么说,朱高煦也是他的亲弟弟,真要一杯毒酒将他送入黄泉,史书之上,自己恐怕会落下个为保皇位鸩杀亲弟的恶名,这绝不是他想要的。不过朱高炽心里也清楚,这个弟弟已被皇位迷了心智,今日放他一马,恐怕接下来他还会贼心不死。一时之间他左右为难,迟迟不能拿定主意。
朱瞻基见天色渐黑,遂道:“父亲,今日大家累了一天,想也乏了,莫如先回去歇息。明早到春和殿再议一次,有了结果,再回复皇祖父不迟!”
听得朱瞻基之言,朱高炽才觉得肚子饿得咕咕直叫,见众人脸上也都有疲惫之色,遂点头道:“也罢!明日再说,诸位爱卿都回家歇息吧!”
“遵旨!”众人听后,遂行礼告退。朱高炽与朱瞻基也返回春和殿。进殿后,朱高炽命人准备晚膳,他则领着朱瞻基先到书房准备继续商议一阵。这时,王三儿突然进来道:“杨荣大人求见!”
“勉仁师傅?”朱高炽闻言一愣道,“他没出宫吗?怎么又来春和殿了?”
“或是勉仁师傅有话,方才人多不方便讲!”朱瞻基脑子灵光,一下就琢磨出了原因。
朱高炽这才想起,刚才群臣一片喊杀声中,唯有杨荣没有开腔。于是,他对王三儿道:“请他到书房来吧!”
过了一会儿,杨荣进入房中。待行完礼,他便轻声道:“汉王之事,臣有些想法,想请太子和太孙参详!”
朱高炽赶紧接话道:“勉仁师傅请讲!”
“敢问太子,刚才陛下命将汉王扣于何处?”
“柔仪殿啊,这又如何?”朱高炽有些纳闷。
“殿下请想,陛下为何要将汉王扣于柔仪殿?”杨荣提醒道。
“啊!”朱高炽一下想起来了。当年母后眼见他们两兄弟为国储之位明争暗斗,心知难以阻止,趁临终时苦求永乐,希望二人分出结果后,永乐能给失利者留条活路。这番话永乐一直藏在心里,从未能跟外人提及,却被当时在门外守候的坤宁宫管事牌子马骐听去。徐皇后驾崩后,马骐没了正经差事,在宫中地位骤降,一直郁郁不乐。朱高炽见着,便打发他去交趾给皇家采办贡品,顺带着赏了个监军的名分。采办贡品是肥差,马骐为报答太子,便把徐后临终前的这段话透给了他。朱高炽在被逼得走投无路的岁月里,曾当着杨荣等几个最信任的阁臣提起过此事,借以缓解内心的恐惧。此时杨荣提起柔仪殿,他立马反应过来,“师傅是说,其实父皇并不想杀二弟?”
“嗯!”杨荣点点头,缓缓道,“如果真要赐死汉王,那关他到柔仪殿做什么?存心让仁孝皇后在天之灵不安么?想来是皇上念起了当年的许诺,下不了手,这才让他去仁孝皇后遗像前忏悔!”
朱高炽恍然大悟!联想到父皇最后骂朱高煦一半却又生生咽回去的情景,他越发坚信杨荣判断。
二弟的罪虽说是自己主议,但最终还是由父皇定夺。既然父皇不会杀他,那自己再提赐死,不仅毫无意义,没准儿还会让父皇觉得自己毫无亲情,为泄愤趁机报复,这样一来就太不划算了。他本就没下定决心非杀朱高煦不可,摸清楚父皇的心意后,他已经完全明白接下来应当怎么做。
第二日上午,众臣齐聚春和殿。这一次,朱高炽一改昨日犹豫不决的态度,以国朝从无处决亲王旧例为由,坚决主张赦免朱高煦死罪。刘观等人虽然反对,奈何朱高炽态度十分坚决,加之朱瞻基和杨荣亦从旁附和,一番争论过后,大家终于统一了意见。
当从朱高炽和朱瞻基口中听到为朱高煦求情的话后,永乐表面不满的同时,眼角却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末了问道:“那依你等之见,当处煦儿何罪?”
一声“煦儿”已明白无误地表明了永乐的态度,朱高炽欠着身子,一脸痛惜道:“二弟利令智昏、误入歧途至此。今虽赖父皇开恩,饶其不死,但若不严加惩戒,恐不足以令其悔悟。儿臣与列位臣工商议,当夺其王爵,贬为庶人,徙往凤阳安置。其所领之三护卫亲军一并革去。谷王为虎作伥,亦与二弟同例。如此处置,父皇以为可否?”
这是一个方方面面俱可兼顾的处罚,既免了朱高煦的死罪,又可以彻底断绝他将来继续作乱的可能,于世人面前亦算有所交代。
永乐没有吭声,就朱高煦所犯下的罪行论,这种程度的处罚已经十分宽大,他几乎就要点头称善了。可话到嘴边,他却迟疑了!
朱高煦毕竟是永乐最宠爱的儿子!曾经一度,他还是永乐心中最合适的皇储人选!想到这样一位骁勇善战、为自己靖难大业立下汗马功劳的爱子从此沦为庶民,在清冷寂寥的凤阳皇陵旁窝囊至死,他心中莫名地生出一丝悲凉。正所谓虎毒不食子。尽管永乐有着铁石般的心肠,尽管他曾对无数威胁到自己皇位的敌人都毫不留情,但当要处置的人是二儿子时,身为人父的他也心慈手软了!
“煦儿究竟是立过大功的!”永乐一脸沉痛地咕哝道。
听得永乐此言,朱高炽和朱瞻基均是一愣,正欲再说,永乐已摇头缓缓道:“算了!煦儿生性桀骜张狂,真要这般处置,恐怕比杀了他还难受。朕既已宥其死罪,索性就再宽仁一些,还是留住他的汉王爵位,改封国于乐安。至于护卫亲军,削其左、右二护卫,改中护卫为青州护卫,算是给他留些脸面,让他安安稳稳地做个太平王爷,了此一生吧!”
“啊?”朱高炽和朱瞻基均睁大了眼睛。连王爵都未削,仅将藩国由府城降为州城,这种程度的处罚与朱高煦所犯下的罪过相比,简直不值一提!朱高炽还没说话,朱瞻基便忍不住抢先道:“皇祖父,如此处置,恐不足以使二叔悔悟!”
“他这个人就是刀架在脖子上也不会悔悟的!”永乐一脸颓唐道,“朕也不指望他能悔悟,只要他不再作乱,朕就心满意足了!”
“可是……”朱瞻基仍欲再说,朱高炽已经阻止了他,继而对永乐道,“既然父皇宽大为怀,想来二弟定能体会苦心,从此安分守己!”
“但愿如此吧!”永乐苦笑中透着落寞和悲凉。
“既然二弟如此安置,那十九叔是否也遵照此例处理?”
“他?”永乐眼中突然迸出一丝寒光,怒气冲冲道,“白日做梦。朱橞狼子野心,蛊惑煦儿,其罪绝不可轻宥!念其是太祖亲子,靖难中又有微功,饶他一条贱命!削去王爵,贬为庶人,滚到凤阳去守陵赎罪!长沙三护卫全部迁到塞上戍边!”
朱橞本是受朱高煦挑唆,但在永乐口中却倒了过来,这其间奥妙朱高炽和朱瞻基心明如镜。二人不再多说,只拱手道:“遵旨!”
夜色朦胧,南京至苏州的官道上,史复正仓皇失措地奔走着。就在两日前,永乐车驾进京,汉王被押入宫中软禁,苦心经营多年的汉藩至此崩溃。
大厦已倾,逃亡便成了史复的唯一出路。好在他虽是汉藩实际上的谋主,却是以布衣入幕,并未接受任何官职。加之他平常深居简出,除了汉王的少数心腹外,外人大都以为他不过是个普通清客。也正因为如此,使他得以避开王府周围星罗棋布的朝廷密探,抢在永乐下旨查抄煦园前逃了出来。现在的他犹如丧家之犬,前途一片茫然。但不管怎么说,现在最要紧的就是赶紧逃出南京。
为谨慎起见,史复选择昼伏夜出,两日跋涉下来,他已行至丹阳境内,再往东过常州,便就是苏州府了。史复的目的地是苏州府辖境的吴县,他准备在那避上一阵,待风头过去再图谋后举。
忽然,官道后方上传来一阵马蹄声。史复立刻警觉起来,此时已近三更,按道理不会有旅人赶路,这些人十有八九是朝廷的官差。他立刻下了官道,在一块大石头后面躲了起来。
过了一会,马队奔驰而过,中间史复曾小心地探出脑袋,想看清楚骑手们的服饰,以辨明其身份。无奈月色昏暗,除了一片黑影,其余什么也看不清。史复索性也不管了,他取下腰间的葫芦樽往肚子里灌了两口酒,让身子暖和些,然后又将身上裘衣紧了紧,准备歇息一阵,等马队走远了再起身赶路。
史复已经连续走了两个多时辰,此刻一停下来,顿时觉得疲惫不堪,加上烈酒下肚,醉意泛起,更让他困倦难耐,竟不知不觉地打起盹儿来。就这么睡了不知多久,忽然史复觉得屁股一疼,似有人在踢自己,待他睁开眼睛一瞧,不禁大惊失色,在他周围,几个举着火把的黑衣人正一脸冷漠地望着自己!
“你们……”史复正要出声,领头的黑衣人便扬起右手对准他的后颈一掌猛击下去,他顿时头晕目眩,直接晕倒在地。
待史复醒来时,他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冰冷的洞窟之中。洞外山风呼呼作响,洞口处站着四个手举火炬的黑衣人。见他醒来,其中一人随即离去,转眼工夫,一个身材瘦小的青年缓缓走进洞中。
借着火炬发出的昏暗亮光,史复看清了来人的脸,大惊之下顿时失声喊道:“赵王!”
“史先生受惊了!”朱高燧微微一笑,随即朝身旁的侍卫使了个眼色。侍卫上前将史复手上的绳子解开,又拿过一个蒲团让他坐在上面。
朱高燧也找了个干净的地方坐了,再命人在洞内生起一团篝火,方屏退随从,一脸和蔼地笑道:“想与先生一叙,但恐遭拒,无奈之下唯有出此下策。得罪之处,还请先生海涵!”
史复已从最初的震惊当中恢复过来,听了朱高燧的话,他脸上神色几变,最后冷冷一笑道:“赵王来找在下,怕不仅是说几句话这么简单吧!”
“当然!”朱高燧哈哈一笑,旋又敛了笑声道,“其实本王此来,是想知道先生将何去何从?”
“何去何从?”史复嘿嘿一声,“在下不过一汉府清客。如今主公蒙难,吾衣食无着,唯飘落江湖,四海为家,哪谈得上什么去从?”
“先生太客气了!”朱高燧摇摇头道,“先生在二哥那的地位,岂是一个清客那么简单?”
“在下一布衣白丁,不是清客又是什么?”
朱高燧起身,从腰间的扇袋中掏出折扇,拿于手中轻轻拍打着道:“本王别的好处没有,但唯有一点,对下人一直不错。对我赵府下人如是,对宫中甚至其他王府的下人亦如是。现二哥已蒙难,我亦不再遮掩,汉府后院之中也有好些要紧的内官都人是受过本王恩惠,所以先生的能耐,别人不知,本王却略知一二。”
史复心中一凛,他知道这位赵王一向和宫中内官打得火热,像黄俨、江保这些永乐的贴身心腹暗地里都和他往来甚频。一些汉府百般打听而不可得的宫中机密朱高燧却能轻松知晓,这一点曾让朱高煦十分眼红。既然朱高燧连御前太监都能笼络,那把眼线安插到汉王身边也是完全有可能的。想到这里,他冷冷一笑道:“殿下真是费心了。不过现在汉藩已经是恶贯满盈,王爷就是逮在下回去,也不过往屎盆子里多浇一泡尿而已。王爷想痛打落水狗,以此向皇上邀功请赏,恐怕在下还不够分量!”
“哈哈哈……”朱高燧哈哈大笑,大摇其头道,“先生误会了!首先,父皇已免了二哥的死罪,现在他依旧是汉王,只不过被夺去护卫,贬居乐安,从此夺嫡无望而已。其次,本王此来不仅不是要借先生的头颅去赚什么赏钱,反而是希望能与先生联手,救二哥于危难!”
“救汉王?”史复有些意外,“汉王现在已是冢中枯骨,如何救得?”
朱高燧一脸沉重道:“本王一向与二哥同气连枝,岂忍见其从此沦落?眼下形势,若父皇和大哥他们在,二哥自无出头之日,可若有朝一日本王能入继大统,自当让他重出樊篱!先生乃当世高人,侍候二哥期间奇谋迭出,几次险置大哥于死地,这里间经过本王都瞧在眼里。若能得先生相助,此事胜算大增!”
“哈哈哈……”待朱高燧说完,史复放声大笑,一脸不屑道,“原来殿下怀的是和汉王同样心思!”
“若二哥在,本王自无此想法。可现在二哥既败,本王又一向与大哥不睦,有朝一日他登基为帝,本王也多半没有好下场!所以此举亦是被逼上梁山,不得不为!”朱高燧嘿嘿一笑,也不否认。
史复眼珠几转,扑哧一笑道:“王爷未免太惺惺作态了吧?照在下看来,您哪是不得不为,而是蓄谋已久!”
“先生此言何意?”朱高燧拍打折扇的手猛地止住。
史复扭动着被绳子缚得有些发酸的手腕,漫不经心道:“其实王爷本是想效法唐高宗。只不过现在形势骤变,唐高宗是当不成了,所以只能学李世民,要跳上台面儿亲自操刀了。其实殿下想当皇帝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您既要招在下相助,那就应当坦诚相待。以虚言相欺,恐非招贤纳士之道!”
大唐贞观年间,魏王李泰蓄谋夺储,与太子李承乾明争暗斗,结果双双被废,反倒是本无夺储之望的嫡三子晋王李治渔翁得利,被唐太宗立为太子,也就是后来的唐高宗。听史复将自己比作李治,朱高燧的脸色微微有些发白,不过仍笑道:“先生错了,本王从没想过效法唐高宗!”
“殿下是没想过做唐高宗!”史复咯咯一笑道,“因为您比唐高宗要狠得多!李治当太子,是事出偶然,其亦未料到有这等好事!但殿下您可是早就拿定主意要渔翁得利,并为此呕心沥血了!”
朱高燧脸色有些发灰,沉声问道:“此话怎讲?”
“两件事!”史复伸出一根手指头,“第一,永乐八年,皇上出征漠北,汉王亦随驾从征。正当战事关键之时,大清河突然决堤,二十万石江南大米被阻东平,险些使漠北大营断粮。彼时山东风调雨顺,缘何如此?唯有一种可能,便是有人故意决堤,欲从中谋利。漠北大营一旦断粮,皇上与汉王就有性命之忧。而内地运粮乃太子职守,若因此陷了陛下和五十万大军,那他也是百死莫赎。既然皇上、汉王身死,太子因罪无颜继位,那接下来能当皇帝的就只有您和东宫的一众皇孙。可彼时皇孙皆年幼,漠北大营覆没后,大明危在旦夕,此时再立新主,当然是国赖长君。如此一来,您赵王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入继大统了!”
此刻,朱高燧脸上一丝血色也无,强笑道:“先生的戏看得太多了吧?这种没影的事您也编得出来!”
“不错,后来漠北大营转危为安,故此间种种并未发生,只能算在下一己推测!不过……”史复顿了一顿又道,“其后发生之事也将这主谋指向殿下。当时形势,由于丘福兵败,汉藩势力大衰,几失夺储之望,东宫地位亦似坚不可摧。而大清河的决堤,却恰好给了东宫一记重创!从漠北归来后,皇上严惩东宫官属,对太子也严加训斥,如此一来,东宫和汉藩又回到同一水平上。此等局面,汉王自是受益匪浅。但他身在漠北,绝不可能做决堤这等自掘坟墓之事!排除了汉王,就只有赵王您嫌疑最大了!因为只有维持两位皇兄相争的局面,您才有可能浑水摸鱼。一旦东宫地位牢固,那汉王固然梦碎,您利用鹬蚌相争的想法也只有付诸东流了!殿下一计双锋,无论哪种局面您都稳赚,这份谋划,在下佩服之至!”
篝火熊熊燃烧,散发出阵阵热浪,可朱高燧的脸色却寒如冰霜,半晌方冷冷道:“一派胡言!”
史复淡淡一笑,也不辩驳,又伸出第二个手指头道:“其二,永乐九年,皇上欲立长孙为皇太孙,一旦定议,则东宫从此再无失位之忧。而值此关键之际,皇长孙却在山东遭遇匪寇劫杀,性命几乎不保!在下身在汉幕,深知此事绝非汉王策划。然消息传回南京,虽无证据,世人私底下仍以为此乃汉王所为。三人成虎之下,汉王百口莫辩。如今想来,皇上疑汉王,或许就是从此事上头开始的。既然太孙遇刺非汉王所为,那还能做下这等事的也就只有赵王您了。没了皇长孙,不仅汉王被猜疑,东宫圣眷亦会大降,那时您就可以趁机出头。而刺杀失败,也有汉王背这黑锅。这次的买卖虽不能说是稳赚,但起码不会赔本!”史复脸上露出一丝讥诮之色,“殿下心机深沉,绝非常人哪!”
朱高燧眼中倏时闪过一丝杀机,咬牙道:“先生果然是聪明绝顶。可你就不怕刚才这些话,会送了你的性命吗?”
“在下本就没打算活命!”史复捡起一根树枝,随意地拨弄着火堆,一脸淡然道,“若论本心,在下亦不是不愿再度出山。但今时不同往日,现在东宫地位已坚如磐石,以汉王之势尚功败垂成,何况赵王您?而且观殿下处世,阴险有余、魄力不足,且在朝中既乏声望,又缺奥援。仅靠几个暗中算计,浑水摸鱼或有可能,但想明火执仗与东宫较量,可以说毫无胜算!所以与其劳心尽力最后仍被千刀万剐,还不如在这被您一刀子结果了痛快!只是临死之前在下也奉劝殿下一句,还是趁早收手。您的圣眷不及汉王,真要再闹出谋反这等事,您未必能有他这般好命!”
经史复一拨弄,火势比刚才更大了几分,闪烁跳动的火光投射在洞窟的岩壁上,形成一幅群魔乱舞般的景象,将洞内的气氛衬托得更加阴森。朱高燧默默立于洞中,脸上不断变幻着各种神情,时而愤慨,时而惆怅,时而激动,时而失落,最终他的脸上露出带着几分阴晦的坚毅之色,沉声道:“事在人为!只要本王愿意等,就一定能等到机会!”
史复淡淡一笑,只呆呆望向火堆,不再说话。这时朱高燧又道:“不仅本王会等,先生也会和本王一起等!”
“殿下要用强吗?”史复一哂道,“就算殿下把在下掳了去,在下不出力,您又能奈何?”
“你不会不出!”朱高燧十分笃定道。
史复回过头,疑惑地看着朱高燧,似乎不明白此言之意。朱高燧嘴角浮出一丝邪笑道:“先生说本王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其实先生自己,不也是一只黄雀么?”
史复身子微微一震,正用树枝拨动火堆的手也停了下来。
朱高燧继续道:“先生对本王心思了如指掌,却从未跟二哥透露半分,这里头恐怕也是玄机密布!”
史复手一松,树枝滑落到地上。他倏地站起身面向朱高燧,恶狠狠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史复情绪激动,朱高燧反而从容起来。他走到史复身旁,一脚将地上的树枝踢进火堆,然后凑到史复耳边轻声道,“四年前先生一度出京,跟二哥说是要去普陀山一游。正巧本王府中承奉杨庆亦喜好游历,就追随先生走了一遭。后来先生从普陀山回来,到吴县鼋山普济寺待了两日,杨庆便也跟了过去,结果在那里看到了一位落发为僧的故人!”
闻言,史复如遭五雷轰顶,整个人顿时木在当场。朱高燧见其神色,呵呵一笑道:“先生不必担忧。此事本王从未与他人提及,父皇更是毫不知情!”
史复指着朱高燧哆哆嗦嗦道:“你……卑鄙!”
“先生这话严重了,先生效法豫让,为报主仇不惜自毁容貌,虽说做法本王不敢苟同,但这份气概本王一直是颇为赞赏的。但是……”朱高燧轻轻摇头,突然脸一沉,声音中也透出阴冷,“本王原先以为,先生辅佐二哥不过是为了让他取代甚至逼死父皇,以报往日之仇!可直到刚才听了你的话,本王突然想起:你既明知本王心思,却故意不在二哥面前点破。由此推知,你绝非仅是要报复父皇那么简单。而是有意让我们父子相残,兄弟阋墙,走的竟是赵高毁秦的路子!所以,要论卑鄙,你比本王更甚!”
“王爷说对了!”史复这时反而镇定下来,他一脸轻蔑地望着朱高燧骂道,“你等燕藩父子欺君悖主,皆当天诛地灭!不过你只说对了一半!本来,我除了想借汉王之手让你们骨肉相残之余,再趁机把持住朝政,最终让皇上复辟!这史复之名,便取自‘矢志复辟’之意。只可惜天道不公,不仅我壮志未酬,还连累得皇上也将遭你毒手,程济有愧……”说着,史复再也压抑不住满腔悲愤,号啕大哭起来!
“你总算承认了,程编修!”朱高燧脸上浮出一丝胜利者的微笑,他得意地看着史复——也就是建文朝的翰林院编修程济,直到他哭声渐弱,才从容一笑道,“不过你放心!只要你愿相助本王,不仅你安然无恙,本王的那位大堂兄也能平平安安过完余生!”
“啊?”程济心中一动。他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但对牵连到削发隐居多年的朱允炆,他却感到无比愧疚。听得朱高燧承诺放过建文,他心中顿时又燃起希望的火光。不过稍一思忖,他便自失一笑道,“你既已知我身份,又岂会再用我?”
“论心,你自不足为用;但论才,你完全当得!本王欲图大事,但身边一直缺一善于设谋之才,而你正好胜任!”说完这些,朱高燧又一脸无所谓道,“至于你的心……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现建文君行踪唯本王知晓,你要想他活命,唯有尽心辅佐本王一途!”
“你敢要挟我?”程济眼中射出凌厉的寒芒。
“不是要挟,而是交换!事成之后,本王自会让他安度余生。可若先生不尽心,或者智谋不精,以致本王事败的话……”朱高燧镇定自若说到这里,贼笑一声,“你不是说本王圣眷不如二哥,一旦事败会有性命之忧么?到那时本王就把建文君供出来,以此来保命!说句老实话,这几年建文君之所以还能在普济寺平平安安地吃斋念佛,就是因为本王想着真有这么一天,我这条命怕是要用他的命来换哩!”
“你……”程济气得咬牙切齿,几乎就要直扑上去,把眼前这个阴险狠毒的赵王碎尸万段!但最后,他的满腔怒火终于化为一声哀叹。
程济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十五年前的那场惊天大变中,他与王钺追随建文和太子朱文奎从宫中秘道逃出南京。一行人颠沛流离,直到普济寺才安顿下来。脱离险境后,几人便谋划着北上投奔盛庸和梅殷,依仗山东、淮上兵马与燕藩再战。无奈燕军严密封锁长江,几人始终无法寻得渡船。随着时间的流逝,天下各州府相继归附新的永乐天子,最后连盛庸和梅殷也不得不卸甲归降。消息传到苏州,建文和王钺知道大势已去。加之此时朱文奎又染病身亡,建文万念俱灰之下,索性遁入空门,王钺亦随其一道出家。唯有程济义愤填膺,发誓要诛灭燕藩逆臣,扶建文重登皇位。为此,他忍辱负重,不惜热油烫脸,去掉自己原先的关中口音,改用在真定做监军时学到的当地口音,并一收往日骄狂之气潜入汉王幕中,蛰伏十余年,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将汉王推上皇位,再以己之能覆雨翻云,控制朝政,最终将建文迎回紫禁城。无奈人算不如天算,如今,不仅壮志雄心化作春水,就连他本人亦受朱高燧胁迫,不得不为他的皇帝大梦披肝沥胆!想到这里,程济心中犹如被千万根针扎一般难受。
尽管程济十分怀疑朱高燧事成之后会放过建文的承诺,可是此时此刻,他已没有别的选择。只有尽心尽力帮他夺取帝位,那建文才有一丝活命的可能。权衡利弊之后,程济艰难地睁开眼睛,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见程济点头,朱高燧大喜,上前按住他的胳膊欲笼络几句。
程济一把将他的胳膊架开,面色阴森道:“你若敢毁诺,我化作厉鬼也不会放过你!”
“先生放心,本王一诺千金!”朱高燧心中不屑地一哼,面上却笑容可掬,他拍了拍手,几个黑衣侍卫进入洞中,朱高燧嘱咐他们两句,回过头道,“此处不可久留。待会本王手下会护送先生上路,争取天亮前赶到江边,到时候会有渡船载先生渡江。本王尚需在南京盘桓数日,待陛辞后,再回北京与先生相会!”
程济知道,从此时开始,他将时刻处于赵王的严密监视中。不过事到如今,他也无可奈何,只得一脸疲惫地点了点头,随即在两名侍卫的“保护”下走出洞窟。出得洞口,程济抬头仰望天空,只见黑云遮月,星光黯淡。这时,一阵大风袭来,周围草木萧萧而落。程济见此苍凉景色,悲从心生,突放声诵道——
鸾鸟凤皇,日以远兮。
燕雀乌鹊,巢堂坛兮。
露申辛夷,死林薄兮。
腥臊并御,芳不得薄兮。
阴阳易位,时不当兮。
……
程济的声音凄婉悲凉,夹杂着淡淡的忧伤,蕴含着无限的惆怅。待念到“阴阳易位,时不当兮”一句时,两行热泪从眼眶中奔涌而出,顺着脸颊潸然落下。
朱高燧正张罗着命人牵马,听得程济所诵,神色顿时一变。他转过身走到程济面前,不悦道:“程先生,大明可不是楚国,本王亦非顷襄王,先生不应发此屈子之慨!”
程济脸上闪过一丝愤怒,但旋又黯然,最终只默默地拱了拱手恭敬道:“在下明白了!”
朱高燧点了点头,随即一招手,一匹骏马被牵到跟前。他上前将程济扶上马,又指着身旁一队骑士道:“他们护送先生赴燕!”
“在下告辞!”程济点了点头,随即轻夹马腹,在骑士们的簇拥下沿着山间小路向官道缓缓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