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转眼间便到了永乐十八年。春节刚过,一股抗租抗税的风潮便在山东乡间弥漫开来。未几,风波愈演愈烈,越来越多的农民鼓噪滋事,青州一带甚至出现乱民杀官之事。就在山东官府尚未回过神时,青、莱二府境内数万乡民揭竿而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抢占青州府内的要津卸石棚寨,青州卫指挥使高凤率军镇压,反被乱军击溃,高凤亦兵败身死。此后,乱军声势大振,连下即墨、莒县,并围攻安丘,一时山东大震!
此次山东之所以暴乱,皆源自朝廷多年来对该省的过度盘剥。当初会通河贯通后,山东所担赋役一度缓解,但不久朝廷便二征漠北,紧接着又大规模营建北京,无数青壮被迫再度北上,为朝廷做牛做马。随着北京工程的逐渐铺开,山东承担的赋役也越发沉重,加之永乐下旨在南京修建大报恩寺,山东又被摊上一大笔赋税。经年累月之下,百姓终于不堪重负,群起反抗。
乱事初起,山东布政司尚想着凭本省之力弹压,但很快局势便失去了控制。及至安丘被围的消息传到济南,布政使石执中再也招架不住,只得赶紧拜发奏本向朝廷求援。
奏本在五日后送进南京。通政使贺银览报大惊,立刻进宫禀报。刚进皇城承天门,便见兵部尚书方宾和翰林院学士杨荣二人结伴而出。贺银将奏本内容简要说了,方、杨二人亦是大惊失色,三人遂一起赶到左掖门递牌子请见。
永乐传旨在武英殿议事阁召见。三人匆匆赶往武英殿议事阁,便见永乐和太子朱高炽、太孙朱瞻基均在房中。贺银他们赶紧向三人行礼,待永乐说了“平身”后,他将手中奏本递上颤声道:“陛下,青州有糜烂之势,石执中请朝廷调军前往镇压!”
永乐阴沉着脸接过奏本粗粗扫了一遍便猛地摔到地上,勃然大怒道:“这个石执中,前阵子还说只是一群宵小,旦夕可以平定!现在可好,还没一个月就成了‘贼势大炽’,连青州卫指挥使都被贼人杀了!要是乱局蔓延至山东全境,朕非取了他的脑袋!”
永乐的愤怒是有原因的。现在北京的营建工程已到了最关键时刻,如果不出意外,到年底时北京紫禁城就将落成。近一年来,他已屡次放出口风,只待北京宫室衙署建成,大明王朝就将正式迁都北京!
迁都是永乐心中盘算多年的想法,他希望通过迁都来加强对北疆的经营,并通过“天子戍边”的壮举增强朝廷对塞外胡人的威慑,从而长期有效地压制漠北那些叛服不定的蒙古部落,使中原从此不再受游牧部族的袭扰。这样一件关乎大明国运的大事,永乐当然不能允许出任何差错。可没承想就在此时,山东却突然发生暴乱!
山东毗邻北直隶,建设北京的数十万工匠有将近一半出于该省。一旦动乱消息传至,山东籍工匠必然人心浮动,到时候怠工、逃亡甚至暴动都是有可能的。真要成此等局面,那明年迁都就很可能不能实现!而尤其让永乐担心的是,朝中大臣大都是南方人,早已习惯了这座六朝金粉之地的繁华,对迁都北京他们心有不愿,只是碍着自己的威势一直不敢明言罢了。要是北京工期因此延误,他们没准儿抓住机会在迁都一事上大做文章,一旦让他们形成气候,即便自己身为天子,再要想推行迁都也会十分艰难。
骂过一阵,待气出得差不多了,永乐复问众人道:“你等说说,山东之乱朝廷当如何应对?”
方宾想了一想道:“为今之计,也只有先从五府拨一员上将统兵,再就近调中都驻军前往增援,先将乱事平息下来再说!”
朱高炽常年辅政,对山东百姓作乱的原因洞若观火,此时见方宾主剿,他蹙着眉头道:“进剿恐非万全之策,一旦大举用兵,战火蔓延之下,恐有更多百姓沦为流民,反将他们逼到了贼寇那边!”
“那你是何意?”永乐斜着眼睛问。
“儿臣以为当剿抚并举,以抚为主。山东之乱的根由还是赋役过重,故一方面可调重兵压境,威慑贼寇;另一方面父皇可下旨立即大减山东赋役。乡民天性淳朴,只要有条活路,就不会跟朝廷对抗到底,如此一来,一场战祸也可消泯!”朱高炽说完,一旁的朱瞻基和贺银都微微点头。
永乐一时没有吭声,似在斟酌。朱高炽也认为自己建言在情在理,父皇肯定准奏,故满怀信心地等着。
过了一会,永乐终于发话了,不过所言却出乎众人所料:“剿抚并举自是上策,但以抚为主恐难慑服不臣。依朕看来,此仗非打不可!只有严惩这些刁民,才能使后人引以为戒!至于招抚之事,待大破贼寇之后再做不迟!”
“可……”朱高炽心中一惊,急欲再劝,永乐已又拿起奏本,冷笑一声道,“此次暴乱,绝非官逼民反这么简单。据奏本所言,这些贼寇多为白莲教众!此等逆贼,岂是区区减免赋役便可安抚的?”
“白莲教!”朱高炽等人一听之下,脸色均是一变。
白莲教是宋元时兴起的一种秘密宗教。其教徒崇奉无生老母,宣扬无生老母乃上天无生无灭的古佛,将度化尘世子民返归天界,免遭劫难。经过数百年的发展,白莲教在民间广为人知,教徒遍布中原。到元朝末年,朝廷无道,白莲教遂与当时流行于中土的一种西域宗教——明教相结合,以教主韩山童为首,在华夏大地上掀起了汹涌澎湃的反元浪潮。韩山童死后,其子韩林儿继承其位,自立为大宋皇帝,建元龙凤,成为天下反元义军名义上的领袖。明太祖朱元璋举义之初,便归在白莲教的红巾军旗下,从这一层上说,大明王朝与白莲教其实有着极大渊源。
不过朱元璋虽与白莲教关联甚深,但他却深知其教义荒谬不经,极尽煽动蛊惑之能事,尤其是其政教一体的做法绝非治世之道。而在羽翼丰满后,为了立国称帝,朱元璋又暗杀了作为白莲教宗主的韩林儿,从此与白莲教仇深似海。故明朝开国后,朱元璋立即将白莲教定为“左道邪术”,在《大明律》中明确取缔。在朝廷的严厉打压下,白莲教一度势力大衰。不过白莲教在民间势力盘根错节,即便以朝廷之力仍不能将其斩草除根。尤其这山东、江淮正是元末白莲教举义的核心之地,当地信奉“真空家乡,无生老母”八字真言的仍大有人在。既然此次暴乱乃白莲教策动,那就绝非是贫苦农民讨条活路那么简单,这些贼寇的最终目的就是要推翻大明,这当然是朝廷绝不能容忍的!
朱高炽躬身上前将奏本接过,仔细阅读一遍,里间果然详细言道此次暴乱乃白莲教策动,大小头领亦都是白莲教徒。看完这些,他顿时不说话了。紧接着,方宾、杨荣依次看过,亦都不再言语,最后奏本传到朱瞻基手中,他细细浏览之下,忽然一行字映入眼帘——据查,乱匪之首为蒲台县民林三之妻唐赛儿。
“唐赛儿!”朱瞻基心中一凛,脑海里顿时浮现出九年前那个灵秀少女的倩影。他赶紧往下看,见奏本里写道——此女年约二十四五,好佛诵经,自称佛母,诡言能知前后事,乡民受其蛊惑者甚众……
朱瞻基的心怦怦直跳:当年遇见唐赛儿时,她正年方二八,现在九年过去,算年纪正好二十五岁。而且奏本中提到她好佛诵经,他回忆以前两人待在一起时,那个赛儿也时常念佛!而且他还清晰地记得,赛儿对朝廷一直颇有微词。这几条因素合在一起,朱瞻基越发觉得这奏本中的白莲教妖女,极有可能就是那个使他情愫初萌的少女唐赛儿!
“所以……”朱瞻基正狐疑间,永乐又说话了,“对此等叛乱,唯有全力弹压。尤其是为首者,必须处以极刑!”
朱瞻基心中一声惊呼,脸色立刻变得煞白。这时,朱高炽又小心道:“对白莲教匪自是除恶务尽,但乱贼中亦有不少受裹挟,或是穷极无奈才趋附的乡民。他们作乱,其实并非出自本意,朝廷是否应当作以区分,给此辈留条生路,毕竟他们也是大明子民!”
“嗯!”永乐点了点头,“你这话有理。但而今之势,教匪、愚民已混杂一起。谁是匪,谁是民,又如何分清楚?”
“这个好办!”朱高炽赶紧拿出办法,“只要父皇立即下旨蠲除山东今明两年赋役,那些不得已附匪的良民闻之,多半会作鸟兽散,只剩下冥顽不化的白莲教匪。届时朝廷举兵进剿,便再无顾虑。而且此举还可大削贼寇之势,对平叛大有裨益!”
“免今明两年赋役?”永乐埋头思忖,随即露出几分难色。想了想,他摇摇头道,“这太多了些!而且乡民一作乱,朝廷就立免赋役,此例一开,其他地方的百姓必将蜂起效仿!那天下岂不是永无宁日?断不可如此纵容!最多可以将后年和大后年的山东赋役减半,以此告谕乱贼,若其果是良民,那自当就此散去;若仍不从,那便是乱贼,到时候天兵一到,玉石俱焚!”
朱高炽大失所望。现在乱贼已经成气候,朝廷要想招抚,就必须拿出能立刻兑现的好处!而父皇这所谓的减免,说白了全是空头许诺。乱民们得不到实实在在的甜头,又岂会相信顺从?他暗自埋怨父皇是不是老糊涂了,怎么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想不明白?
朱高炽尚在不解,一旁的杨荣却已经明白了永乐的心思——山东的赋税几乎全部用在营建北京城上头,摊派的徭役也有一多半与北京工程有关。皇上现在最关心的就是北京宫室早日建成,以便明年迁都。这节骨眼上免掉山东赋役,那对营建北京来说无异于釜底抽薪。他稍作思忖便道:“朝廷有朝廷的难处,一下子蠲免太多,户部和工部怕是不会答应。不如折中处置,将今年与后年的赋役减半。乱民立得实惠,又有盼头,便不会顽抗到底!”
杨荣的建议虽较之永乐进了一步,但与朱高炽的想法仍有不少差距。照此办理,虽不能说没有作用,但效果仍会大打折扣。不过察父皇态度,朱高炽知道想让他完全认可自己的主张是不可能的,无奈之下也只能点头同意。
永乐也明白,事已至此,不掏出点真金白银是对付不过去的,于是他对杨荣点头道:“便依你之见!”
抚策既定,接下来要议的就是如何进剿了。在永乐君臣看来,此次山东之乱规模并不算大,但坏就坏在乱子出得太不是时候。一旦拖久了,不仅在北京的山东工匠会人心浮动,南北交通也将因此受阻,这都会对北京的营建造成巨大影响。所以,一番商议后,永乐定下了速战速决的调子。为此,朝廷将从南京、凤阳、徐州三地抽调十卫北上,会同山东本省兵马一共组成十万大军。以此等雄兵对付区区数万流寇,应不会花费太多时间。而在总兵人选上,方宾和杨荣一致推荐安远侯柳升。柳升随张辅在交趾征战多年,对剿匪颇有经验,派他去镇压白莲教最合适不过。至于副总兵,则由山东都司掌印刘忠充任。对此,永乐亦表示认可。
在商讨用兵的过程中,朱瞻基一直神情恍惚,直到最后永乐咬牙切齿道:“白莲教匪首,一个不留!尤其是那个妖女唐赛儿,必须抓回南京,当众凌迟!”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朱瞻基明白,永乐对这场影响迁都大计的白莲教暴乱怒不可遏,想劝他手下留情实无可能。但一想到唐赛儿被千刀万剐的场景,他便不寒而栗。虽然随着时间的流逝,当初那段朦胧情愫早已随风散去,但他仍不能接受自己曾经动情的女人被碎尸万段的现实。一时间,一向以机敏著称的皇太孙,也有些茫然无措起来。
“基儿!”朱瞻基正焦灼间,永乐突然对他道,“你曾在山东待过一阵,对当地风土人情颇有了解。此次大军进剿,你可随柳升一道前往,也算是一番历练!”顿了一顿,永乐又颇有深意道,“你二叔现居乐安,与教匪近在咫尺,此次平叛同时,你也可代朕去见见他!”
朱瞻基本是聪明之人,稍一思忖便猜到了皇祖父此举用意。白莲教的根据地卸石棚寨就在青州,而汉藩封国乐安正是青州府辖地。自白莲教作乱后,二叔已连上两道奏本请朝廷允其率护卫亲军出城平叛,皆被永乐挡了回去。现在叛乱蔓延,山东官府束手无策,一旦乱匪兵寇乐安,再阻止汉藩出战便不合情理。而朱高煦武勇无双,又是亲王身份,他一参战保不准就会对军事指手画脚,区区柳升根本不可能驾驭,如此官军调度受影响不说,真要由二叔把白莲教匪给灭了,他在军中的声望必将大涨,而且皇祖父还要大加犒赏,到时候恐怕就得把之前被削掉的两个护卫又还给他,这样对将来继位的父亲就是莫大的威胁。而他前往,凭着皇太孙的身份可代柳升号令二叔,将其风头压住。而且平叛成功后,只要他辞功在前,那皇祖父也没必要对二叔过多嘉赏,这样对朝廷,对东宫都是有利无弊。
当然,皇祖父让他去见二叔,或许也隐含着要他保护这位二叔的意思。毕竟父子情深,皇祖父虽不愿二叔再度壮大,但也不想他被白莲教攻破藩国,丢了性命!
摸清楚皇祖父的心思后,朱瞻基心中忽然一动:如果自己去山东,说不定能说服唐赛儿归降。她是乱匪大首领,若能归顺朝廷,必能使白莲教元气大伤。立下这份大功,再加上自己力保,请皇祖父饶她一命应该不成问题。虽然他也觉得要劝唐赛儿归降恐不容易,但去一趟至少还有希望,总比守在宫中坐视她被押回京城处死要好得多。
“孙儿领命!”朱瞻基毫不犹豫地领命,顿了一顿又补充道,“孙儿此去山东,必会使二叔高枕无忧!”
永乐并不知道这一瞬间里朱瞻基脑中已转过这么多想法,不过从“高枕无忧”一句当中,便知他已完全明白了自己的意思,遂满意地点点头笑道:“基儿聪明过人,有你协助柳升,邪教指日可平!”
从武英殿出来后,朱瞻基随即出宫找到柳升,并把永乐的旨意说了。第二日,圣旨颁下,二人立即开始准备。四日后,二人率三万京卫渡过长江,沿运河一路北上。抵达徐州不久,淮北、凤阳之兵亦如期赶至。三路人马稍加整编,便气势汹汹地向山东杀去。
大军进入山东时,战局已有了些变化。经过前段时间的汹涌攻势,白莲教仓促成军、未经训练的弱点渐渐显现出来。加上之前攻略太疾,本身兵力有限,现在不仅无力扩大战果,就是想控制已有地盘亦有些力不从心。明军抵达兖州后,柳升和朱瞻基分析形势,果断放弃到省城济南整军的想法,仅命手下骑兵押运辎重沿官道前往,二人率近四万步兵轻装穿过鲁中丘陵,一路直抵青州境内。当白莲军得知消息时,柳升已在青州知府衙门设下行辕,和朱瞻基悠然自得地品起茶来。
明军主力进驻青州府,对白莲军可谓当头一棒。白莲军老巢卸石棚寨位于青州府城以东的淄水河畔,而其主力屯驻的即墨、诸城、莒县以及正在围攻的安丘等地都位于青州府东南。现在,明军已在青州府城与临朐县城屯驻了大量兵马,切断了白莲军主力与卸石棚寨老巢之间的联系。现在二者要想会和,就只能穿越沂山和鲁山。这对粮饷充足、训练有素的明军来说或许不算什么,但对刚刚由农夫变为战士、军粮短缺的白莲军来说就没那么容易了。何况此时山东都司也收到柳升军令,济南、兖州、东昌等地驻军陆续进驻鲁中山区各隘口,这就断绝了白莲军会合的可能。
在青州待了五六日,绕道济南的援鲁骑兵抵达,山东布政使石执中、都指挥使刘忠亦率省城兵马一道赶来,柳升遂在行辕升帐,与一众文武共议剿匪大计。
军议上,柳升显得信心百倍。待众人到齐,他轻轻一咳大声道:“现在教匪已被一分为二,我等正好分而破之。今日太孙与本帅召诸位前来,便是要议定这破贼之法!”他将目光对准石执中、刘忠还有青州知府潘叔正道,“三位大人都是山东父母官,于风土人情及教匪形势了解甚详。该如何用兵,还请你们先出主意!”
这三人中,唯有刘忠是武官,又是此次平叛的副总兵,柳升发问,其他二人都将目光对准了他。刘忠之前剿匪接连失利,被永乐严旨训斥,差一点就丢了乌纱帽,因而对白莲教恨得咬牙切齿,但内心又多少有些畏惧。他想了想道:“贼军虽被分割,但气焰仍然嚣张,想要一举歼灭怕没那么容易。贼军老巢卸石棚寨凭险而设,四周皆是悬崖峭壁,易守难攻。故末将建议暂弃卸石棚寨,一面坚守青州、临朐一线,防止贼寇东西二部会合;另一面征调大军围剿东边的匪军主力。现贼军主力人数虽多,但分屯于即墨、诸城、安丘等地,彼此间联系不畅。我军可集中兵力,各个击破。只要消灭掉贼军主力,那卸石棚寨不攻自破!”
听过刘忠建议,柳升未做表示,而将征询的目光投向端坐身旁的朱瞻基。朱瞻基名义上虽是协助柳升办理军务,但他毕竟是皇太孙,柳升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他面前托大。不过好在朱瞻基心态正,在军事上只提意见,做决定时都明言要以柳升的意见为准,二人的配合倒也默契。
朱瞻基一边轻摇折扇,一边埋头沉思。过了好一阵,他才抬头说道:“刘都司之方略颇为稳妥。但是照此用兵的话,王师需步步为营,一仗仗打,一城城攻。如此一来,要平定叛乱少说要三四个月,多则需一年半载。我与柳大帅出京前皇祖父曾特地交代,此战当速战速决,否则将影响全局。所以,此略虽好,但有违皇祖父旨意!”
听朱瞻基这么说,刘忠不敢再说了。
于是,柳升问道:“太孙之意是……”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朱瞻基将手中折扇一扣朗声道,“只要拿下卸石棚寨,教匪丢失老巢,群龙无首,必将作鸟兽散!”
柳升微微颔首。的确,攻打卸石棚寨,是速定胜局的不二法门。只不过他不知道的是,朱瞻基之所以要首攻卸石棚寨,除了迎合永乐旨意外,其实还存着另一番心思。现在唐赛儿就在卸石棚寨中,如果先消灭白莲军主力,那唐赛儿就山穷水尽了,到时候她即便投降,对朝廷也无多大意义。以永乐对此次白莲教暴动的震怒,想让他放过唐赛儿几乎不可能。而如果能先攻卸石棚寨,劝得唐赛儿归降,那他就可借她之名招降白莲军主力,这样唐赛儿就立了大功。唯有如此,他才有理由在永乐面前为她开脱。
见柳升和朱瞻基皆赞同先攻卸石棚寨,石执中沉思一番道:“拿下卸石棚寨,自可一举鼎定胜局。可问题是卸石棚寨建于崇山峻岭之上,可谓险要至极。万一久攻不下,王师主力久屯于此,堕了士气还是小事,就怕青州以东长期空虚,没准会被教匪乘虚而入,再掀风波。”
石执中所说亦是老成持重之言,这种情况不是没有可能。闻言,众人的神情又沉重了起来。青州知府潘叔正思虑良久,缓缓道:“其实只要布置得当,青州以东并无大虞!”
“哦?”朱瞻基闻之精神一振。当年他勘察会通河道时,潘叔正就是济宁知州,那时他和唐赛儿被困梁山,正是潘叔正及时带人赶到才救下他一条性命。有这层缘故,他对潘叔正一直颇为感激。这次青州出了这么大乱子,潘叔正本应被革职拿问,正是因为朱瞻基极力求情,永乐才网开一面。
潘叔正亦感谢朱瞻基的庇护,所以竭力想助他早日成功。此时,他欠身一拱手道:“其实没有必要将王师主力全用于攻寨。卸石棚寨地势险要,只有两条盘梯而降的小道可供出入,只要他们严守山道,那纵有再多兵马也派不上用场。所以想攻下山寨,需赖奇谋巧劲,而非兵多。王师此去,兵力方面只需比守寨教匪多个两三倍,足够阻其弃寨而逃即可。而据细作所报,现贼军大都在东,守寨兵马不过五六千之数,咱们带上两万精锐便绰绰有余了。至于剩下的八万大军,其中三万可用于坚守青州、临朐防线,另五万则全用于安丘等地。教匪主力亦不过数万,多是乌合之众,咱们五万大军镇压,就算不能取胜,但稳住局面应当问题不大!”
听了潘叔正分析,众人豁然开朗,大堂内的气氛顿又活跃起来。柳升见朱瞻基亦连连点头,当即拍板道:“就依潘明府之策!”
“刚才潘大人说山寨只能智取,那你可有智取之法?”朱瞻基紧接着问道。
“有!”见柳升采纳自己建议,潘叔正信心大涨,随即笑道,“这办法其实很简单,就是断其水源!”
“断其水源?”
“不错!卸石棚寨建于高山之上,山间并无溪涧泉眼。守寨教匪所需饮水,除了收集雨水,就只有下山去取。可正巧天公不作美,这一个月来青州只下过几场小雨,寨子里数千兵马,这点雨水肯定不够,要想活命就只有下山取水。咱们只要切断水道,那守寨教匪就将不攻自乱!”
“如何切断水道?”柳升倏地起身,双目炯炯地瞪着潘叔正。
“殿下、大帅及诸位大人请随我来!”潘叔正领着众人走到知府衙门大堂侧面墙壁上悬挂的地图上,指着标注着卸石棚寨字样的几个山头道,“诸位请看,卸石棚寨位于鲁山北麓,其寨由数座互相连接的山头组成,每座山头设立一寨,故整个大寨又分东、西、南、北四个小寨。以南寨所处山头最高,亦是妖女唐赛儿等匪首居所。而此处山势南高北低,有一条小河自东南向西北穿山而过,途径四座山头中间之凹谷,最后流入西面的淄水。而这条小河,亦是山寨水源。倘若咱们派人在河上游筑坝,并另挖一条明渠,使河水改道,不穿山而直接流入淄水,那就彻底断了山上水源。到时候教匪只有出山夺水或弃寨而逃两条路可选。无论他们选哪条路,只要没了山寨倚持,凭我王师之力,都可从容将其剿灭!”
柳升上前,用手指在地图上比画一阵,终于重重地点了点头,回头对朱瞻基略为兴奋地道:“殿下,此法甚佳!”
朱瞻基对着地图端详一阵后问道:“方才石大人说有两条小路下山,这路在何处?”
“就在小河出入山谷之口附近!”潘叔正指着地图道,“一条是从北寨而下,因北面山势稍缓,路也好走些,所以如果教匪突围的话,多半会选此途。到时候可请大帅亲领一万京卫防堵。南边地势陡峭,山路亦崎岖难行,五六千人一起从这条路突围的可能性不大,只能出奇兵由此处下山夺回水道。这里可由刘都司领一万鲁军守住山口,另派一员将军率三千兵马守住后方大坝。此二部人马互为奥援,若教匪只是偷袭,刘都司自将他们挡回去即可。万一教匪兵行险招,全军从南路突围,则可将护坝军马全部调往山口,两军合力,将教匪剿死在这里!”
潘叔正的计划非常周详。北路便于突围,但负责把守的是一万精锐京卫。南路的鲁军虽然战力弱些,但加上护坝军士也有一万三千人,对付五六千白莲军仍然足够。
对这个方略,柳升十分满意。他见朱瞻基亦无意见,遂道:“便就如此,今日整军。明日兵分两路,夹击卸石棚寨!”
“等一下!”朱瞻基突然打断柳升,一本正经问道,“不知大帅欲将我派往何处?”
柳升闻言一怔。照他的本意,是想让朱瞻基待在青州府敬候佳音即可。不过他也明白,这位血气方刚的皇太孙肯定不会接受这样的安排。他略一思忖后笑道:“殿下与臣同来,此去卸石棚寨自然也是一道。”接着,他又对石执中道,“烦劳石大人坐镇青州府,守好青、临防线!”
“谨遵钧令!”石执中拱手应命。
不过朱瞻基却摇了摇头道:“我手下三千亲随皆是精壮之士,挖渠守坝不在话下。坝筑成后,就由我就地镇守!”
柳升本是想让朱瞻基和他的亲随跟自己一起去堵北路,另再选三千京卫去修渠守坝。这时朱瞻基主动请缨,柳升寻思虽然这样一来北路实力会略有削弱,但抵御五六千白莲教匪还是绰绰有余的。而鲁军战力较弱,他对刘忠也有些不放心。现在换成皇太孙亲随在他们后方守坝,有这样一支以一当十的精悍部队做奥援,那即便贼军全从南路突围也不足为虑。因此,他当即点头道:“那就劳烦殿下了!”
第二日一大早,青州府城西门大开。两万三千名装备精良的明军将士鱼贯出城。之后不久,明军一分为二,分别朝卸石棚寨南北两个方向进军。一路疾行,到临近傍晚时,南路明军已抵达卸石棚寨山下。朱瞻基站在山脚往上看,果然是山峦竦峙、仰不见顶,四周皆是笔直挺拔的峭壁,根本无处攀登。这时,随征的潘叔正过来道:“殿下,这里再往前走两里就是寨子的南路口了,刘都司他们就在那边山脚下扎营。咱们溯河向南行五里地,那里有个拐弯处,从那里挖渠,向西不远就是淄水。”
朱瞻基点了点头,又跟刘忠交代几句,随即带着潘叔正和三千亲随折道向南。待天渐渐黑时,便抵达了目的地。众人扎下营盘歇息一晚,第二日一大早,亲随们便开始动手筑坝。
小河宽不过三丈,深不及五尺,筑坝挖渠甚为容易。三千亲随忙了两日,便将一条三里长的明渠挖好。见引水渠成,朱瞻基随即下令将坝合拢。随着潺潺河水改道流向淄水,盘踞在卸石棚寨上的白莲军顿时陷入断水的困境。
一天、两天、三天……很快五天的时间过去了,其间白莲军曾几度派小股勇士从南路冲下山,欲突破刘忠的鲁军堵截,但都被挡住。白莲军见明军势大,厮杀一阵又退了回去,刘忠也不追赶。反正山上储水有限,用不了几天白莲军就会水尽。
朱瞻基领着亲随驻在小坝周围。每日起床,他遥望远方山头,心中百感交集。作为大明的皇太孙,他当然要义不容辞地剿灭这帮教匪,可每想到过不了多久,唐赛儿就会被五花大绑地捆到自己面前,他心中又充满了酸楚和无奈。这几天里,他几次以刘忠的名义遣使上山,希望能招降唐赛儿,但都无功而返。情急之下,他甚至起了亲自上山的念头,不过很快,他就发现这个想法实在是愚不可及——且不说守在山脚的刘忠打死也不会放行,就算自己真上了山,就能说服那个已分隔九年,如今已成为大明死敌的妖女?搞不好,她还会将自己扣为人质,反过来要挟朝廷。果真如此,他就真沦为千古笑柄了!何况他和唐赛儿早已尘缘了断,现在所有的,不过是对往日的怀念和对昔人的不舍而已,仅就这些,绝不能成为他孤身冒险的理由!
到第五日晚上,朱瞻基守到二更,见前方仍无动静,遂回到寝帐和衣躺下。他心中有个预感,不管是突围还是抢夺水道,白莲军这两日内肯定会有大动作,否则他们必将渴死在山上。而在他看来,全军突围是不智之举,面对强大的明军,他们几乎没有成功的可能!唯一的胜算,就是派奇兵趁夜潜下山,趁着明军不备用火药炸开堵水坝。只要河水重新流入山谷,他们便可再坚持好些日。而再拖上一段时间,进入初夏,老天多半就会连降大雨,这样他们就得救了!正是基于此等盘算,他才主动将守坝的差事揽到手中。他知道这些贼军的习性,到山穷水尽时,被教徒奉为神明的唐赛儿必须挺身而出,身先士卒破解危局。而自己就要守株待兔,在这里将她活捉。这样,他就可以亲自劝降而又不需冒任何危险。朱瞻基认为,只有当两人当面相对时,唐赛儿才有一丝被招降的可能。
“杀啊!”就在他昏昏欲睡时,一丝喊杀声顺风穿越寝帐。朱瞻基立刻惊醒,随即一跃而起冲到帐外。
“是教匪偷袭吗?”朱瞻基见潘叔正衣衫不整地跑来,赶紧问道。
潘叔正匆匆行了个礼,道:“臣亦不知,不过已经派人去探了!不多时就有消息传来!”
朱瞻基不再说话,只冲到辕门前的望台处,顺着阶梯爬上望台向远方张望。这时,喊杀声越来越烈,刘忠大营上空一片通红。他看着看着,心突然怦怦跳了起来。
“这不是偷袭,这是突围!”朱瞻基朝跟上来的潘叔正道,“瞧这阵势,像是山上教匪全从南路冲下山来了!”
潘叔正这时也看出了端倪,当即叫道:“不错!几百个教匪,肯定闹不出这么大动静!教匪这是全伙下山,要从南路杀开生路!”
“殿下!”就在这时,一名哨骑飞驰而来,到辕门处勒住马,朝望台上的朱瞻基大声叫道,“教匪全军突围,刘都司猝不及防,营盘被破,现正率将士抵抗,请殿下速率兵马驰援!”
赛儿好谋略!当听到哨骑禀报时,朱瞻基的第一反应不是出兵,而是衷心赞叹。很明显,这几天接触下来,白莲军已发现北路堵截的是柳升亲自率领的精锐京卫。而在南面,则只是刘忠的鲁军。鲁军战力远逊京卫,刘忠又是白莲军的手下败将,从他这里突围无疑要容易得多。而前几次的小规模偷袭,既是尝试炸开水坝,失败了也能麻痹刘忠,让他越发确信白莲军在崎岖险峻的南路只会小规模偷袭,而不可能全军突围,所以在布置防守时也稍显松懈。而今天,白莲军一拥而下,顿时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殿下!军情紧急,咱们赶紧出兵!”潘叔正一句话将朱瞻基从思考中拉回了现实。待回过神,他随即准备下令整军,可话冲到喉咙眼,他又迟疑了起来。
不错,现在出兵,凭着这如狼似虎的三千亲随,立刻就可将白莲军杀得全军覆没。可这样一来,唐赛儿也有可能死于乱军之中。退一步说,就算她侥幸不死,可数千白莲军被杀得一干二净,唐赛儿悲愤之下,还能接受自己的招安吗?且这种穷极无奈的投降,在皇祖父眼中又能有几分价值?算来算去,朱瞻基发现只要出兵,唐赛儿必无生理!
潘叔正站在身旁见他犹豫不决,不解之下越发焦急道:“殿下,还犹豫什么?赶紧出兵吧!要再拖延下去,刘都司那边没准就顶不住了!”
“可是……”朱瞻基有些底气不足道,“现敌情不明,贸然出击,万一教匪劫了咱们大营,扒开水坝可怎么办?”
“哪还有什么教匪?”潘叔正不知就里,急得直跺脚,“方圆百里除了卸石棚寨,再无一个教匪!现在他们都被困在鲁军营中,哪还有人来劫营毁坝?”
“要是有奇兵从鲁军营中冲出奈何?”
“那殿下率二千兵马出战,留给臣一千人守营!”
“分兵势弱,此非上策!”
潘叔正大惑不解地看着朱瞻基。在他的印象中,这位皇太孙一向都聪明睿智且刚毅果决,今天这局面摆明了就当即刻出兵。可他万万没想到,就在这节骨眼上,皇太孙却莫名其妙地瞻前顾后起来。
朱瞻基被潘叔正瞪得有些心里发毛,半晌方咕哝一句:“赛儿这人心思玲珑,保不准还藏着什么奇谋,咱们必须多加小心!”
“赛儿?”听朱瞻基如此称呼白莲教妖女,潘叔正大觉意外,待再看时,只见他一脸的不自然,潘叔正细想之下,不由身子一震。
当年疏浚会通河时,朱瞻基和唐赛儿时常相聚,潘叔正也见过她好些次。不过他眼中只有朱瞻基,对这个小女子从来就没上过心。待会通河成后,朱瞻基返回南京,唐赛儿亦不知所踪,他便将这个不起眼的女人忘到了九霄云外。
这次白莲教乱起,佛母唐赛儿之名传遍齐鲁,潘叔正虽天天念着这个名字,可从未将她与当年朱瞻基身边的那个小民女联系起来。直到这时发现朱瞻基神情古怪,再联系到往日的一些见闻,他才忽然明白过来。
“殿下……”搞清楚状况,潘叔正当即要劝,不过话到嘴边,他突然意识到这种事本就是捕风捉影,倘若是真,那肯定是太孙的禁忌。若假,那自己便是诬陷太孙与白莲教妖女有染,这更是掉脑袋的罪名。可情况紧急,自己要不说服朱瞻基,一旦延误战机,后果不堪设想。犹豫再三,他才深吸口气沉声道:“殿下当以国事为重!”
朱瞻基身子一震,猛地扭过头瞪向潘叔正。潘叔正内心紧张万分,不过表面仍一副沉着之态。朱瞻基瞪了半晌,才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一挥手道:“准备出兵!”
整军过程中,朱瞻基又磨磨蹭蹭了好一会儿,潘叔正心急如焚,却也无计可施。好不容易等待大军集结完毕,朱瞻基刚领着他们出营门,又一名满脸是血的哨骑飞奔过来,满脸惊惶地叫道:“殿下!教匪攻克主营,刘都司阵亡!”
“啊!”众人脸色大变。
朱瞻基猛地一激灵,脸上犹豫之色一扫而光,回头大喊道:“将士们速随我来,断不能让教匪跑了!”说完,便一挥马鞭,向前飞驰而去。
“杀……”见朱瞻基振作,亲随勇士们亦精神大振,当即振臂高呼,追随而去。
土坝到山脚下鲁军营盘总共不过七八里距离,朱瞻基领着亲随们策马飞奔,一转眼工夫鲁军营盘就遥遥在望。此时的鲁军营盘已完全被烈火笼罩,到处都是喊杀之声。朱瞻基刚冲到主营外围时,一群头裹红巾、服饰各异的白莲军将士便蜂拥着从营门处冲了出来。见明军援军杀到,白莲军先是一惊,继而齐声高叫:“真空家乡,无生老母!”然后又精神百倍地举起刀枪,向外猛扑过来。
“两翼散开,神机铳手上前列队!”朱瞻基果断下了命令。随即明军骑士以朱瞻基身后大旗为中心,迅速向左右两翼分散,围绕着营门形成一个巨大的弧形包围圈,将白莲军的突围之路统统堵死。
白莲军见出路被堵,顿时一阵惊慌。但他们很快又集结起来,向朱瞻基的中军方向猛攻。这时,三百名神机铳手已在中军阵前列成长队。见白莲军杀至,他们不慌不忙地抬起神机铳,分三队向白莲军轮番开火。
“砰砰砰……”战场上顿时铳声大作。神机铳是工部近年研制出的利器,在永乐二征漠北时曾立下大功,而这三队轮番射击的战法更是当时明军用来对付瓦剌飞骑的法宝。眼前的白莲军远不如瓦剌武士剽悍,而且多是步卒,面对这从未见过的神兵利器,他们毫无还手之力。铳声过后,已有上百名白莲军士兵倒在血泊之中。
“放箭!”朱瞻基再次发令。如蝗箭雨从明军阵中射出,只听得一片哀号声过后,又有大批白莲将士倒地。这时白莲军才回过神来,他们立刻调转身子向营内仓皇退去。
“殿下,让将士们杀进去!”见己方得势,一旁的潘叔正随即大叫。鲁军共有大小五座营盘,成弧状连营,而位居正中的主营正对着下山的路口,也是此时白莲军唯一攻下的营盘。朱瞻基率援军赶到后,其余四营的鲁军士气大振,击退白莲军偏师之后,亦从两侧向主营方向移动。现在盘踞在鲁军主营中的白莲军主力已陷入明军三面包围当中,只要朱瞻基一声令下,三路明军一起杀入主营,白莲军只怕连从容退回山上的时间都没有!
可朱瞻基却没有吭声。这时候进攻,肯定能大破白莲军,但混战之中,唐赛儿也很有可能就此丧命。虽然直到现在她仍未露面,但朱瞻基断定,她肯定就在眼前这座已残破不堪的鲁军主营当中。权衡再三,朱瞻基方道:“命弓手向营内放火箭,把教匪逼出来!”
见朱瞻基如此布置,潘叔正立时明白了他的心思。只要把主营点燃,白莲军就陷入了绝境。此时此境,再退回山上肯定是死路一条,从两侧突围又有鲁军连营相阻,所以只能从南面的宽阔地带冲出。不过现在这里聚集着三千以一当十的太孙亲随,数千乌合之众想杀出一条生路根本毫无可能!
此时的朱瞻基已接过了战场的指挥权。随着军令传下,身边的亲随骑士首先射出了火箭,不久,主营两侧的鲁军阵中也陆续放箭。无数燃烧的箭矢在天空中划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然后落到本已是四处起火的鲁军主营中,顷刻间便使它变成一片火海。透过熊熊的火光,朱瞻基隐约能看到营中的人正惊慌失措地四处乱跑,而随风飘来的凄惨、绝望的叫喊声,更让守在营外的明军将士生出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一炷香工夫过去后,主营的火势越来越大,空气中隐隐飘散着一股尸体烧焦的恶心气味。可直到这时,白莲军还没有突围的迹象。朱瞻基顿时不安起来——难道他们真打算被活活烧死在营里吗?他不由得一阵心慌意乱。
“杀啊……”就在这时,主营南门大开,无数白莲军如潮水般向外涌出。其中领头的是一个披着一袭红氅的女子,在火光的衬映下,她的氅衣显得格外鲜艳。
朱瞻基的心立刻紧张起来。虽然隔得太远,他看不清这个红氅女子的面容,但从她的装束及身先士卒的做派可知,此人必是唐赛儿无疑!眼见她越来越近,朱瞻基的心也随之越揪越紧。
“殿下,速命铳手开火!”一旁的潘叔正大声提醒。明军铳手距离主营不过百十来步。白莲军向外冲出一小段后,就进入他们的射程之内。此时,所有的铳手都已在骑兵阵前列好队,只待朱瞻基一声令下,就可将铳中弹丸射向敌人的胸膛!
“不能开火!”朱瞻基突然大喊,紧接着又道,“铳手回阵,骑兵出击,活捉教匪妖女!”
军令一下,列于阵前的铳手立刻聚拢成纵队向后方急撤。紧接着重装铁骑呼啸而出,瞬间便与白莲军交织到一起。朱瞻基的亲随武艺高强,配合娴熟,装备又是一等一精良,面对由农民变身而成的白莲军将士,优势十分明显。半炷香工夫过后战场上便横七竖八地布满了白莲军将士的尸体。而在战斗的过程中,两队铁骑从两翼包抄到白莲军后方,彻底阻断了他们退回主营的道路,使他们陷入绝境之中。
战场上的喊杀声越来越弱。到最后,绝大部分白莲军或战死或被俘,只有那个红氅女子身边还跟着百十个男女,聚在一棵两人合抱的大槐树下。由于朱瞻基已下令活捉,故明军没有再攻,而是围成个巨大的圆圈将他们死死困住。朱瞻基见大局已定,遂深吸了口气,率亲兵驱马上前走进战团中。当人群散开,一张熟悉的脸庞出现在眼前——正是相别九年的唐赛儿!
朱瞻基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脸色也微微有些发白。不过很快,他便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眼前的人,是白莲邪教的妖女,是与朝廷不共戴天的仇敌!思及于此,他端端直直地坐在马上,一双眸子紧盯着唐赛儿的脸,尽量冷漠道:“妖女,你等已是穷途末路,弃械投降尚有一丝生机!否则本宫一声令下,玉石俱焚!”
唐赛儿此时也看清了来者的脸,身子亦不由自主地一颤。不过当朱瞻基的话道出后,她脸色几变,最终只冷笑一声道:“俺是无生老母转世下凡,专诛你们这些暴君昏官!俺劝你及早悔悟,否则将来必入十八层修罗地狱,万世不得超生!”
“妖女,死到临头还敢嘴硬,今时今日就是你等死期!”唐赛儿说完,不待朱瞻基开口,潘叔正便破口大骂。这里除了朱瞻基和唐赛儿两个当事人,就只有他大致知道二人之间的旧情。他生怕唐赛儿当场抖出当年旧事,让皇太孙颜面扫地!
“你是潘府台吧?”唐赛儿对潘叔正不屑一笑道,“当年你在济宁时对百姓还算不错。可没想到这两年做了青州知府,却似催命鬼般成天帮皇帝老子抢老百姓的衣食!看来这当官的果真没一个好东西,为了往上爬,良心通通都拿去喂狗了!”
潘叔正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其实对朝廷摊派下来的赋役,他亦是满腹牢骚,只是身为朝廷命官,他只能执行罢了。此刻听得赛儿讥讽,他又羞又愧。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眼下不是争辩之时,要紧的是赶紧堵住她的嘴。于是,潘叔正侧过身附在朱瞻基耳边小声道:“殿下,先把他们抓起来,有什么话等押回去再说!”
朱瞻基明白潘叔正的意思,其实他也有些担心唐赛儿胡言乱语。不过瞧她的神色,竟是个宁死不屈的势头,这时要下令擒拿,她十有八九会顽抗到底!到时候刀枪无眼,万一她命丧当场,那就有违初衷了。想了想,朱瞻基忽然拨马上前两步,尽量面无表情地说道:“唐赛儿,胜负已分,再做这口舌之争又有何益?若你还顾及身边这百十号人的性命,那便出来跟本宫单独谈谈,兴许会有一线生机。你意下如何?”
唐赛儿一愣。朱瞻基这话,不知就里的人听来或就仅是他有意招降而已,但她听在耳里,却知道里间还隐藏着一层别的意思。唐赛儿的脸上飞快地抹过一丝红晕。犹豫再三,她半信半疑道:“你该不会想调虎离山吧?”
朱瞻基哈哈一笑道:“本宫是何等人?岂会做这等下三烂的把戏?”
唐赛儿其实并不太相信朱瞻基的承诺。她心里清楚,朱瞻基之所以对自己这伙人围而不攻,其实完全是因为自己在场。一旦自己离开,保不准官军就会一拥而上,把身边这些兄弟姐妹杀得干干净净。但话说回来,现在官军已布下天罗地网,他们想单凭武力突出重围是绝无可能。朱瞻基虽与自己有旧情,但也不可能凭空网开一面。总这么拖下去,一旦他耐心耗尽,这群人仍是死路一条。
唐赛儿并不在乎自己死活,但身边这些人都是跟随她出生入死的好兄弟、好姐妹,她不希望他们死在这里。不管怎么说,她跟朱瞻基去谈,或许还有一丝机会。唐赛儿有些心动了,她抬起头望向朱瞻基,发现他也正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她的脸又是一红,点点头道:“好!我跟你去!”
“不可……”
“佛母,不要相信这个小妖头!”
见唐赛儿要跟朱瞻基走,不知就里的白莲军将士们赶紧劝阻。唐赛儿决然地摇了摇头,随即将腰间的宝剑卸下,缓缓向朱瞻基走去。
见唐赛儿渐渐走近,朱瞻基的心跳也随之不断加速。不一会,唐赛儿已走到他身前五尺远处站定,仰头说道:“皇太孙,在哪里谈?”
朱瞻基尽量保持着天潢威仪,不让旁人瞧出端倪。他大手一挥,一个亲兵立时牵了匹马过来。朱瞻基一声不吭,扬起手中马鞭朝包围圈外指了指,便调转过马头。唐赛儿会意,也不多说,只默默骑上马。这时明军阵中已分出一条小路。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重重铁骑,朝包围圈外行去。
眼见朱瞻基坚持要与唐赛儿独会,潘叔正顿时大急。他生怕唐赛儿趁机发难,威胁朱瞻基的安全。不过眼下形势,朱瞻基肯定不会听他的劝,无奈之下,他只得向随侍的两名内官连使眼色,让他们跟上朱瞻基。内官们会意,也驱马跟到唐赛儿身后。朱瞻基听见后面动静,回过头瞄了一眼,刚想要打发二人退开,但转念一想,又只当没注意到似的,只自顾自地向外继续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