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大帝(全三册)

第十四章 平白莲太孙断情 闻密谋心生戒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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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军阵,朱瞻基随即一挥马鞭奔行,唐赛儿和两个内官亦紧紧跟上。四人跑了一两里地,直到行至一个小土丘上时朱瞻基才勒住马。大家一起下了马,两个内官迅速站到朱瞻基身后,冷冷注视着眼前的唐赛儿。

唐赛儿从内官们凌厉的目光中感受到了敌意,见朱瞻基没有叫他们退下的意思,她便知这位曾经的情郎对自己已有所戒备。不过想到百十名白莲将士仍深陷重围,她也顾不得计较这些,冷冷道:“殿下要与俺谈什么?”

见唐赛儿语气冷漠,朱瞻基心中一阵酸楚道:“赛儿,此处就你我二人,又何必再如当众人之面一般?”

“你我二人?”

朱瞻基一愣,随即笑道:“这两人打小就跟着我,咱们不管说什么,他们绝不会泄露半字!”

唐赛儿仍冷笑不语。朱瞻基见状,稍一犹豫,随即抬起手臂向后一挥,示意二人退下。两个内官对视一眼,均都面露犹疑。朱瞻基见没动静,当即回过头狠狠一瞪,二人头一缩,不敢再迟疑,只得怏怏向后退了几步。

虽然内官只退了区区几步远,但让唐赛儿看在眼里无疑好受许多,神情也不再如刚才那般冰冷。朱瞻基见状心头一宽,紧接着又语带关怀地问道:“这些年你怎么过的?为何会入了白莲教,还成了妖……佛母?”

听朱瞻基问话,唐赛儿神情一黯,半晌才惨然一笑道:“像俺们这等穷苦人,命运岂是自己能做主的?那年会通河修成后,姥爷便带俺回了汶上老家,本想从此可以过上好日子。哪知没过两年,朝廷出塞打鞑子,又从山东征民夫。俺们家没有壮丁,只能拿卖地卖谷子去顶。地卖了,没了吃饭活计,俺们只能又出去跑江湖。后来姥爷染上了肺痨,被戏班子给撵了出来,没过几天就死了。俺身上一文钱也没有,幸亏当时一起跑江湖的林三接济,这才给姥爷买了副棺材。葬了姥爷后,俺一个人孤苦无依,就嫁给了林三,两人回到他老家蒲台,想着安安生生地过日子,可没曾想朝廷又要建什么紫禁城,生生把他拉到北京城做工,从此就再也没回来!俺一个女人,官府还要命似的来催缴皇粮。可怜俺们家徒四壁,哪有余粮?结果地也被官府收了去……”回忆着凄惨往事,唐赛儿心中悲愤难当,声调也逐渐激昂起来,“俺又破了家,眼见着这些年官府横征暴敛,老百姓没活路,都去投白莲教,俺便也入了教。俺打小就跑江湖,练了一身武艺,又读过《玄娘圣母经》,一来二去,就被兄弟姊妹们推做头领。俺想着既然朝廷不把俺当人看,那俺也就不再当它的良民。索性就自托无生老母下凡转世,带着大家一起灭了这吃人的朝廷,那时咱们老百姓就可以过安居乐业的好日子了。”说到这里,唐赛儿一双眸子紧盯着朱瞻基的脸,“你们朝廷总说俺们是邪教妖匪!可要不是你们不把俺们当人,俺们又怎么会走上这条路?说到底,俺们也都是被你们逼出来的!”

朱瞻基无言以对。唐赛儿的悲惨经历,实际上也是这些年山东百姓普遍遭遇。早在疏浚会通河时,他就已经敏感地察觉到了山东的危机,并为此做出了一些努力,但最终仍没有阻止这场悲剧发生。他顿时生出一丝愧疚之情。

长期以来,朝廷中有相当多的大臣暗中对永乐连兴大举的做法都颇有微词,激进者甚至将这些举措与秦皇汉武穷尽民力滥行开拓相提并论,认为长此以往必将使天下不堪重负。连他最信任的师傅杨士奇,私下也曾隐隐透露出这个意思。尽管如此,朱瞻基大体上还是赞同皇祖父的看法,认为朝廷诸般大举虽不亚于秦汉,但大明国力亦远盛于当年。两相抵消之下,即便效法秦皇汉武,也不至于重蹈覆辙。也正是基于此认识,他虽对民间疾苦有所察觉,但并没有太过在意,认为这虽有不妥,但还不至于对社稷产生威胁。但此次白莲教作乱,却在他的心头敲响了警钟。此时再听得唐赛儿叙述,他突然意识到皇祖父会不会太自信了?大明国力远胜秦汉自是不假,但再怎么繁荣昌盛也是有限度的。这些年皇祖父对国力的消耗或许早已超过了海内财富的增长,如果真是这样,那这看似繁花似锦的永乐盛世其实已隐患滋生、危机重重了!思及于此,朱瞻基心中猛地一惊,额头上顿时冒出一层冷汗!

“你在想什么?”唐赛儿不知道朱瞻基从她的一番愤慨之言中联想到了朝廷这些年的治国之策。见他一副失魂落魄之态,不由得奇怪。

“啊!”朱瞻基这才回过神来。他当然不会跟唐赛儿道出自己内心所想,只是一叹道,“听你所言,我不免凄然,亦不料民间已疾苦至此!”

“你天天在皇宫里吃香喝辣,哪晓得百姓们的苦处?”唐赛儿冷笑着讥讽。不过虽然语句仍不善,但语气明显已舒缓许多,想来是朱瞻基略带自责的感慨打动了她。果不其然,她接着便是一声轻叹,“其实你还是个不错的龙子凤孙。当年在修运河时,俺便看出你心里是有百姓的,比你那个只知道拿咱们百姓做牛做马的爷爷要好得多!”

朱瞻基不愿在唐赛儿面前议论皇祖父的过失,遂摆摆手道:“这些都不提了,还是说正事吧。此番我把你带来这里,其实是想给你指一条生路!毕竟咱们……”他犹豫一下,旋又恢复从容道,“不管怎么说,咱们是有过缘分的,我不想你被抓去南京受凌迟之刑!”

“你的生路指的是什么?”唐赛儿问道。

“虽说你们是被逼无奈,但聚众作乱毕竟是灭族的罪过,何况白莲教也是朝廷严令禁止的。现在你们根基已失,安丘、莒县等地部众亦被王师包围,全军覆没已是不可避免。事已至此,除了幡然悔悟,已别无选择!”朱瞻基小心斟酌言辞。

“你要我投降?”唐赛儿面露愤色。

“不是投降,是重做良民。皇祖父已经下旨,蠲除山东今、后两年赋役各半,北京的工程也将完工,将来山东百姓的日子肯定会比现在好过得多!刚才你也说了,百姓大都是被逼无奈才入教谋反。既然现在朝廷给了活路,那你们又何必要顽抗到底呢?何况继续打下去,你们肯定是玉石俱焚!与其如此,还不如就此罢手,如此对朝廷、对百姓都有好处!”讲完道理,朱瞻基终于道出自己的建议,“你是白莲教的头领,只要你愿意出面招各处白莲教兵马归顺,我便可向皇祖父求情,请他老人家放你一条生路!”

唐赛儿没有吱声。不过从表情可知,她已心有所动。朱瞻基也不再说话,他静静站着,等待她的决定。

“我不相信!”良久,唐赛儿摇了摇头,“当年修会通河时,你就说朝廷接下来会让百姓安生过日子。可不到两年,官府就把我家男人拉去了北京!”

朱瞻基脸一红,解释道:“这次和上次不一样。现在北京宫室已近竣工,往后再也不用征发百姓做工匠,所以这次是算数的!”

朱瞻基的这个解释从实情出发,唐赛儿听后想了一想又道:“咱们犯下这么大的罪,朝廷真能既往不咎?”

“可以!刚才你也说了,你手下部众大都是良民出身。其实皇祖父对此也心里有数,他老人家蠲免赋役,就是希望他们能重新回家种地,所以这一点你不必担心!”朱瞻基赶紧打保票。

“那我们这些领头的,朝廷也能免罪?”唐赛儿紧逼着又是一句。

朱瞻基这下犯了难。白莲军将士大多是受蛊惑的农民,对这些人朝廷当然可以宽宥。但是,煽动并率领他们作乱的大小首领大都是白莲教中的重要人物。白莲教与朝廷是仇敌,像他们这类人物朝廷当然不可能放过。哪怕就是他本人,除了有旧情的唐赛儿外,对其他那些白莲教匪首也是非斩草除根不可!本来,朱瞻基想在这事上含糊过去,但此刻唐赛儿专门提出,他便避无可避了。

“只要你率部众归顺朝廷,我一定劝说皇祖父饶恕你的罪过!”斟酌许久,朱瞻基冒出这么一句。

“我?”唐赛儿敏感地察觉到了话中暗藏的玄机,“白莲教可不是只有我一个掌总,其他人也能免罪么?”

朱瞻基默然不语。唐赛儿见他如此,顿时心明如镜,冷笑道:“多谢殿下好意!俺虽是一介女流,但也知礼义廉耻,出卖兄弟姊妹换自己平安,这种事俺是做不出来的!”

朱瞻基身躯微微一颤,他抬起头见唐赛儿一脸凛然之色,便明白其心志坚不可摧。他的心猛地揪紧,既然唐赛儿明言拒绝,那招安便已失败。一个是大明的皇太孙,一个是白莲教的匪首,截然对立的身份决定了他只能痛下杀手。这时,一直在身后聆听二人对话的两个内官已欺身上前,只待他一声令下,便要将这妖女当场拿下。

朱瞻基犹豫再三,一咬牙道:“这样吧,我不要你出卖同道,只要你答应不再插手白莲教之事,我现在就放你走!”

唐赛儿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她知道自己的身份,更明白朱瞻基私放自己这个白莲教匪首需要承担多大的风险!本来,她一直认为朱瞻基之所以要招抚自己,主要还是为了为速平叛乱。但听了这句话后她才明白,这其中眷念旧情的成分其实更重一些。她芳心一颤,那些早已被岁月磨平的昔日情愫又在内心**漾起来。

朱瞻基的内心也不平静,这已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如果唐赛儿仍不领情,那他就是再有不舍也只能挥剑断情。他默默地注视着唐赛儿的脸,等待着她的回答。

唐赛儿回过头望着远方层层被包围着的部众,惨然一笑道:“俺走以后,你是不是就要令他们动手了?”

“你不走,也救不了他们!”朱瞻基毫不犹豫地回了一句,“能跟着你撑到现在的,十有八九都是白莲教中的头面人物。他们不死,国法难容!”

“那俺和他们一起赴难!”唐赛儿一脸决然道,“我们白莲教友都是同生父母,我不能抛下他们独自偷生!”

闻言,朱瞻基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事已至此,他已别无选择。片刻过后,朱瞻基豁然睁目,“嗖”的一声拔出腰间佩剑,抵住唐赛儿的喉咙!

唐赛儿没有反抗,朦胧的夜色掩去了她脸上的风霜,皎洁的月光照射下,她白皙的脸庞看上去无比恬淡,中间甚至夹藏着些许安详。朱瞻基痴痴望着这个曾让自己情窦初开的女子,不由得潸然泪下。他几次想狠下心来将手中利剑送出,可每次都有一种无形的力量紧紧拽住他持剑的手。就这么不知过了许久,朱瞻基突然发出一声长叹,手中利剑“咣当”落地!

“你……”突如其来的变化让唐赛儿有些迷惑。

朱瞻基却一言不发,疾步走到坐骑跟前跃身上马,回头对尚在茫然中的唐赛儿冷冷道:“跟我来!”

他的话中有着一种不容置喙的语气。唐赛儿听着不由一愣,但也依其所言,骑上马跟上。两名内官也匆匆上马,四人一阵飞奔,回到了仍在包围白莲军残部的明军阵后。

“撤围!放他们走!”朱瞻基勒住马,对着迎上来的潘叔正和将佐们大声下达了旨意。

“什么……”潘叔正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直到朱瞻基再次下令,他们才缓过神来,潘叔正立刻冲上前拽住朱瞻基的马缰急道,“殿下,不可……”他本想说“不可徇私情而误国事”,但看到周围闲杂人等太多,只得把话又生生咽了回去。

“本宫令旨,谁敢不遵?”朱瞻基却是一脸坚毅。

潘叔正又气又急,但这里又明显不是说话的地方,加之朱瞻基明显是心意已定。他无可奈何之下,只能猛一跺脚,背着手气急败坏地去了。

潘叔正一离开,其他将佐更不敢抗旨,只能赶紧回去布置。很快,明军的包围圈散开,满脸惊疑的白莲军将士们慢慢走了出来。

朱瞻基冷冷注视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末了大手一挥,屏退周围随从,旋又侧过身子对身旁满脸惊讶的唐赛儿道:“你走吧,带上你的兄弟姐妹一起走!”

唐赛儿不可思议地望着朱瞻基,脸上迅速变幻着各种表情。直到最后,她终于确信朱瞻基已经决定网开一面,瞬时间,她的眼泪如断线的珍珠一般夺目而出。

“你需答应我一事!此去以后,脱离白莲教,不再对抗朝廷,更不得潜去安丘那边,继续督率教匪与王师为敌!”朱瞻基目视前方冷冷地说完,扭头看向唐赛儿,见她有些犹豫,遂又道,“王师势大,绝非你等可敌。现在你们巢穴被破,军心已散,再打下去,用不了多久就会全军覆没。你也是穷苦人家出身,迫于无奈才入邪教。既如此,便当知这万千教众所求究竟为何!现在朝廷已拨乱反正,山东安宁可期。你若仍裹挟教众顽抗,那不仅有违天理国法,就是于你白莲教义亦是不合!”

听了朱瞻基的话,唐赛儿咬着嘴唇思忖许久方道:“你说朝廷改了章程,俺不知道是真是假,所以不能帮你去招降东边的兄弟姊妹。但今天俺承了你的情,也不能不知好歹。俺答应你,从此以后隐姓埋名,不再跟朝廷作对。但也希望你劝住你那个当皇帝的爷爷,能记得答应过的事,让俺们这些老百姓真的过上两天安生日子!”

“这个你放心,皇祖父言出必践!”

“他守不守信用,俺不晓得。不过俺相信你是守信的!”说到这里时,唐赛儿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发自内心的笑容。朱瞻基听了心中一暖,继而想到从此就将与她相忘于江湖,顿时又有些黯然。

两人又闲叙一阵,朱瞻基终于深吸了一口气,挤出一丝笑容道:“时辰不早了,你去吧!”

唐赛儿身子一抖,眼眶中又泛出泪花,赶紧强忍住了,一抱拳道:“殿下珍重!”说完,便驱马走到白莲军残部当中,领着部众徐徐去了!

望着唐赛儿离去的背影,朱瞻基怅然若失了许久,半晌方发出一声叹息,调转马头准备领军回营。正在这时,忽然一阵马蹄声传来,他回头一瞧,只见唐赛儿孤身一人又返了回来。

“你这是……”朱瞻基有些疑惑地望着重新出现的唐赛儿,不知她为何折返回来。

“有一件事情,俺觉得应该告诉你!”唐赛儿将他引到旁边小声道,“九年前咱们在梁山遇劫,那幕后的主谋后来被俺查出来了!”

“哦?”朱瞻基心中一凛,赶紧问道,“你是怎么查出来的?”

“两年前,俺领着白莲教的兄弟攻破了梁山上的清平寨,抓了他们的寨主马胡子,当年就是他的大哥和他一起带人追杀的咱们。后来俺盘问当年的事,他说是北京的一个王爷派人找到他的大哥,给他们开了两万贯的价钱,要取你的脑袋!”

“什么?”犹如一个晴天霹雳,朱瞻基整个人木在当场!永乐九年疏浚会通河时,二叔朱高煦一直都待在南京。而北京的王爷那只有一个,就是奉旨长年留守行在的三叔——赵王朱高燧!一直以来,他都认定那次遇劫是出自二叔的手笔,可眼下唐赛儿的话完全颠覆了之前的判断。震惊之下,朱瞻基哆嗦着嗓音道:“你此话当真?”

“马胡子亲口跟俺说的,至于他有没有撒谎俺就不知道了!”唐赛儿想想又道,“不过马胡子被抓住后,怕俺把他杀了,所以从头到尾都老实得很,应该不会在这件事上头跟俺耍心眼儿!”

朱瞻基眼光一寒:“这个马胡子在哪?还有他那个大哥,现在何处?”

“都死了!马胡子的大哥五年前带人去东平打劫,正巧撞着官军,被一箭射穿了心。他死后,马胡子接任寨主,这厮天生好色,到处抢掠良家闺女,后来咱们攻破清平寨,把十里八乡的乡亲们都召到一起,当着大伙的面砍了他的脑袋!”

“唉……”闻言,朱瞻基有些失望。要是这二人还在,他一定要把他们抓回来问个明白。可现在二人已死,仅凭唐赛儿一面之词,就把九年前的旧账算到赵王头上,这无论如何也太轻率了些。

不过虽然不能服众,但朱瞻基相信唐赛儿不会骗自己。只是事情来得太突然,他一时还理不出头绪,想不通一直相处不错的三叔为何会背后捅刀子。怔怔许久,他才暂将千般思绪收起,对唐赛儿笑道:“你这番话十分重要,来日我一定报答!”

“你放我们走,俺就已经感激不尽了!”唐赛儿嫣然一笑,又一叹道,“从今以后,咱们再无相见之日,又何来报答一说?”

朱瞻基一愣,旋也露出一丝苦笑。两人默然对视一阵,唐赛儿道:“时候不早了,俺这就走了!”

“嗯!”朱瞻基微微点了点头。唐赛儿拨转马头,随即马鞭一挥,**骏马飞驰而出,不一会儿便消逝在茫茫夜色之中。

朱瞻基在原地呆了好一阵,方拨马回到军阵前。这时潘叔正已领着人打扫完战场,见他回来旋上前问道:“殿下,这次放走了唐赛儿,回去可怎么交代?”

“交代?”朱瞻基想了想,“不用交代,军报上就写唐赛儿率残部逃逸便是!”

“可将士们……”

“这你自可放心,这里的人都是本宫嫡系,没人敢乱嚼舌根!”

潘叔正想想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得点头应诺。随即,朱瞻基派人去鲁军营中命他们各守本寨,自己则带着手下亲随返回土坝老营。

第二日,明军沿着山间小道向卸石棚寨进发。昨晚唐赛儿突围全军覆没,山上已无白莲教守军,明军未遇抵抗便轻松进入山顶寨中。朱瞻基站在南寨寨顶放眼望去,附近的山峦沟壑尽收眼底,他对潘叔正笑道:“杜甫诗云: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依我看,这里丝毫不比岱宗差!赛儿建大寨于此,除了地势险要,没准也是看中这番美景哩!”

攻下卸石棚寨,潘叔正心情也不错,听得朱瞻基打趣,他也笑道:“景虽美,却缺水!这种地方,屯几百口子土匪倒还凑合,几千人齐聚山上,山上积水肯定不敷使用,一旦山下水源被断,就只能坐以待毙!唐赛儿毕竟是草莽女流,见识不广,不知马谡失街亭之典故!”

两人正闲叙间,北面的柳升也带兵上得山来。待与朱瞻基相见,听他详细叙述昨日战况后,柳升满意于大获全胜之余,亦对刘忠的殉国惋惜不已,末了叹息一声道:“可惜让那妖女逃了,她是皇上明令要生擒的人!她既漏网,此次剿匪的战果便大打折扣!”柳升身经百战,平定这种教匪暴乱在他看来简直就是小菜一碟,此次唐赛儿脱逃,又殁了山东都指挥使,这让他觉得十分憋气。

朱瞻基不想在唐赛儿的事上和他揪扯,赶紧将话题引开:“一个妖女无足轻重,现在教匪老巢被破,余部亦身陷重围,咱们只要乘胜进击,全歼乱匪,照样是大功一件!”

柳升也认为只有如此,遂又和朱瞻基商议围剿白莲军余部之事。当天,明军留下三千人马拆毁卸石棚寨,其余大部返回青州。进入青州府后,明军休整三日旋又大举东进。不出朱瞻基所料,白莲军根基被破,军心大乱,石执中又调在胶东备倭的驻军回师青州。四面合围之下,白莲军土崩瓦解,莒县、诸城、即墨纷纷陷落,安丘城下的白莲军亦在明军猛攻之下溃不成军。柳升与朱瞻基一边进剿一边广发揭帖,昭示朝廷蠲免赋役之谕。在朝廷的软硬兼施之下,一度呈星火燎原之势的白莲教之乱不出旬月便被平息下来。

暴乱既平,柳升与朱瞻基的任务便已完成。在留下部分兵马稳定局势后,他俩便率援鲁明军踏上南归之途。

进入南京城后,随征京卫各自返回驻地,柳升与朱瞻基二人直接进宫复命,永乐命在武英殿议事阁召见。二人刚进武英殿,便听房门紧闭的议事阁中隐隐传来训斥之声。二人面面相觑,这时马云过来给朱瞻基行礼,小声禀道:“殿下和柳侯爷稍等,皇爷在跟方大人说话!”

“皇祖父为何发怒?”朱瞻基问道。

马云叹了口气,一脸愁容道:“刚刚接到军报,交趾叛贼黎利大败王师,左参政冯贵、右参政侯保殉国!”

二人闻言,心中俱是一沉。自打前年交趾清化府巡检土官黎利扯旗反叛以来,一度被镇压下去的交趾乱贼又肆虐起来。张辅、沐晟回朝后,丰城侯李彬接任总兵。李彬平叛不利,致使交趾形势江河日下,叛乱此起彼伏,让朝廷伤透了脑筋。这次交趾布政司左右参政同时被杀,足以见局势败坏到了何等地步!本来这次平定山东之乱,朝廷循例当举行奏凯嘉礼,但就在渡江前一道圣旨发来,临时将嘉礼取消。圣旨并未明言原因,当时朱瞻基和柳升还不明其故,此时听了马云的话才恍然大悟。

正胡思乱想间,议事阁房门被推开,方宾一脸丧气地走了出来。见到朱瞻基,方宾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作了个揖,又对着柳升点点头,失魂落魄地去了。朱瞻基和柳升见状,一声也不敢吭,小心地弓着身子跟着马云进入房中。

见他二人进屋,永乐阴沉的脸稍稍舒缓了些。二人行礼毕,永乐指着面前两个凳子示意他们落座,又对马云道:“马上去文渊阁命杨荣拟旨,严斥李彬讨贼不利之过,命其加速进剿,年内必须把黎利给朕擒回京城!”

“是!”马云赶紧答应,出门去了。房中只剩下永乐和朱瞻基、柳升三人。永乐坐在御案后,胸口剧烈起伏,想是还没从交趾惨败的震怒中恢复过来。朱瞻基和柳升大气不敢出一口,只心惊胆战地坐在凳子上等着问话。

过了好一阵,永乐总算开了腔:“捷报朕几天就已经看到了,这次你等打得不错,短短两三个月便平定山东全境,比那个不争气的李彬要强得多!”

听永乐夸奖,二人心中一宽,忙起身作揖道:“此全赖陛下神武,臣不敢忝居其功!”

“有功就是有功!”永乐大手一挥,“朕非不明事理之人,功过还是看得清楚的!”

永乐这句话仍是夸赞,但朱瞻基和柳升听在耳里,总觉得有些别扭。这时,永乐又问道:“那个唐赛儿是怎么回事?怎么就让她逃了?”

朱瞻基身子一抖,赶紧回道:“此事全是孙儿之过。当时教匪突袭鲁军大营,刘都司战殁。孙儿率亲随赶到后一阵混战,虽终全歼其军,却未能擒住匪首。孙儿有罪,请皇祖父责罚!”说完,朱瞻基赶紧跪倒于地。

听过朱瞻基解释,永乐颜色稍缓,抬抬手示意他起来:“此非全是你之过错,关键还是刘忠玩忽职守。一万官军,竟被区区四五千匪寇打个落花流水,真不晓得他这个副总兵是做什么吃的。要不是看着他最后为国捐躯,朕定会好好治他的罪!”

听永乐如此说话,朱瞻基心中越发惶恐,把脑袋垂得更低。柳升在此次平叛中与朱瞻基相处得颇为不错,此时又想给这位未来的大明天子送个人情,见永乐如此纠结于唐赛儿逃匿一事,遂帮忙开脱道:“依臣看来,白莲叛贼已全军覆没,区区一个唐赛儿就是漏网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没什么大不了?”永乐扫了柳升一眼,冷冷道,“去年黎利被李彬逼得躲到深山中,当时本就该继续追剿。可李彬却以为黎利已是冢中枯骨,翻不起大浪,于是就此撤兵,可结果如何?不到一年,黎利死灰复燃,搅得交趾天翻地覆,两个三品大员因此殉国!”永乐的声调骤然升了好几拍,“除恶务尽!否则黎利就是前车之鉴!”

这一下,朱瞻基和柳升均都坐不住了,赶紧跪伏于地,连连叩首。

“都起来!朕已说过,你等功过朕心中有数!”永乐不耐烦地摆摆手,“黎利的事也不能全怪李彬,当时是朕准他退的兵,不想最后竟留下这么个祸根!不过吃一堑长一智,从今往后,朝廷对这些匪首绝不能有丝毫手软!”

说到这里时,马云正好回来复命,永乐指着他道:“你待会儿再去一趟文渊阁,命杨荣再拟道旨付行部尚书郭资、山东布政使石执中,命他们严查唐赛儿下落,一经发现,立即逮捕!若遇反抗,就地诛杀!”

唉……朱瞻基心中一声哀叹。不过他也不敢劝永乐,只得暗暗祈祷,希望唐赛儿能逃过此劫!

“你等都出去吧!”交代完,永乐挥挥手道,“你二人剿灭教匪,不日朕自有奖掖!”

“是!”朱瞻基与柳升如蒙大赦,赶紧行礼退了出来。

出了武英殿,二人均觉满身大汗。这时马云也跟着出来,三人遂一道往外走。半路上,朱瞻基问马云道:“怎么我不在这几个月,皇祖父的脾气似乎大了好些!”

马云脸上划过一丝犹豫,他一向口风甚紧,从不敢在外人面前议论永乐。不过此时是皇太孙发问,他也不敢含糊应付,想了想才苦笑一声道:“皇爷年纪大了,最近遇的烦心事又多,所以性子就比往常急了些!”

柳升在一旁插口道:“也是!又是山东又是交趾,天下竟没一时安宁。陛下已经年过花甲,就算身子仍康健,精力也不如往常。每天被这些糟心事搅和,换谁都受不了!”

三人一路絮叨,直走到午门前,柳升遂告辞出宫。马云要去文渊阁传旨,朱瞻基也有事要跟几位阁臣师傅商议,两人穿过左顺门,直朝文渊阁而来。

文渊阁是内阁阁臣们办公之所。当年初设内阁时,共选解缙、黄淮、胡广、胡俨、杨士奇、杨荣、金幼孜七人入阁。后来胡俨调任国子监祭酒,解缙、黄淮相继下狱,胡广也于两年前病逝,永乐未再命人递补,现在便只剩下杨荣、金幼孜、杨士奇三人。听得马云传旨及太孙造访,三位阁臣一起来到门口迎接。马云先把旨意传给杨荣,随即回武英殿缴旨。待马云走远,朱瞻基笑道:“离京数月,三位师傅也不考校考校功课,看我有无长进?”

听话听音,三位阁臣立刻便知朱瞻基是有事要找他们商议,遂不再多说,只请他进入阁中。

四人一起来到杨荣的值房,杨士奇最后一个进屋,他一进门就回身将房门关好,朱瞻基便一脸郑重道:“我这次去山东偶察一事,需跟三位师傅商议!”说完,他便将唐赛儿与他的往日纠葛以及告诉他关于九年前遇劫一事幕后主谋的情况说了,只隐去私放一节不提。末了,他朝三位阁臣一揖道,“此事太过骇人,我难辨真假,还请三位师傅代为参详!”

先听朱瞻基说与白莲教妖女曾有情缘时,三位阁臣已是惊讶得合不拢嘴。又得知唐赛儿言当年追杀朱瞻基的劫匪是北京的王爷所雇,三人更是瞠目结舌。待他说完,三人面面相觑许久,竟一个也说不出话来!

又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三人才从震惊中恢复过来。杨荣撩起袖子抹去额头上的冷汗,结结巴巴道:“殿……殿下真和白莲教妖女……”

“那是以前的事了,何况那时她还是良民。”朱瞻基不想在此事上纠缠,“师傅请只管议唐赛儿所言之事即可!”

“是!”杨荣强使自己稳住心神,思索许久方道,“此事真假难料!首先,照唐赛儿说辞,她是从马胡子口中得知此事,而当日受北京的王爷所雇的,又是马胡子的大哥,这中间隔了好几层。所以雇佣马胡子之兄的是否是赵王,以及马胡子的交代是真是假,这都不好说!”

“而且唐赛儿的心意也不能断定!”金幼孜忧心忡忡道,“虽说殿下与唐赛儿有旧,但她毕竟是白莲教匪首,谁能保证她不会利用往日情分故意使个绊子?朝廷是白莲教的死敌,要是能挑唆的殿下与赵王反目成仇,致使庙堂再起纷争,那对白莲教可是有益无弊!”

朱瞻基眉头一皱,不悦道:“我了解赛儿,她不是这样的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何况殿下与唐赛儿已分隔九年,这其间她历尽沧海,殿下岂能保证她的心思仍与当年一样?”金幼孜顿了一顿,又反问道,“敢问殿下,当初您与她分别时,可曾料想到她现在会变成白莲教的匪首?”

“这……”朱瞻基哑口无言。本来他对唐赛儿所言并不怀疑,但这时听了两位阁臣的分析,他又有些拿不定主意了。

“可要是唐赛儿所言属实呢?”正在这时,一直没吭声的杨士奇突然冒出一句,“若唐赛儿胡言乱语,那咱们自可置之不理。可要是其所言是真,那事情就麻烦了!”

众人闻言俱是一凛。半晌,金幼孜方道:“可赵王为何要杀太孙?杀了太孙,他又有什么好处?”

杨士奇轻声道:“永乐九年时,太子与汉王平分秋色,可一旦殿下被立为皇太孙,那东宫就稳操胜券。所以赵王临时出手,想杀掉殿下!”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朱瞻基大惊失色道,“这不可能吧?真要把我杀了,那受益的也是二叔!”

“汉王其实捞不到好处。殿下被杀,傻子都会认为是汉王所为!百口莫辩之下,汉王就是不死也会被皇上猜忌,从而失去夺储之望。而没有殿下,以当时太子的圣眷也难以保住东宫之位,赵王就正好可以浑水摸鱼!”杨士奇摇摇头苦笑道,“都说当今圣上是唐太宗再世。如此看来,他赵王没准引而伸之,把自己比作唐高宗了。不过也是,他俩都是嫡三子,都有两个为储位长年争斗的哥哥,赵王由此产生效法李治的念头也不足为奇。”

杨士奇说罢,房内众人额头上都目瞪口呆。过了好久,朱瞻基才一抹头上冷汗讷讷道:“果真如此的话,那我应该立即揭发三叔阴谋!”

“不!”杨士奇又摇摇头,“殿下奈何赵王不得!”

朱瞻基一愣,随即明白了杨士奇话中深意。这所谓的赵王雇凶,本来就无定论。即便是真,现在也是人赃俱无,仅凭唐赛儿的一面之词便要指证,这未免太草率了。而且,要揭发朱高燧,朱瞻基首先就要把自己与唐赛儿旧情以及私放她逃脱之事公之于众。这事要是大白天下,他立刻就会身败名裂,堂堂皇室也会因此脸面尽失。所以,无论从哪方面考虑,他都只能强咽下这口气。

计议再三,朱瞻基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苦笑一声道:“士奇师傅言之有理。可若唐赛儿之言是真,那三叔简直就是当年二叔。就算现在不能下定论,但仍需未雨绸缪,以防万一!”

杨荣和金幼孜这时也从震惊中恢复过来。听了朱瞻基的话,金幼孜想了一想道:“防范自是必然,不过殿下也无须太过担心。既然赵王打的是渔翁得利的念头,现在东宫与汉王胜负已分,他既是聪明人,自就会弃了这份妄想!前几年汉王和纪纲合谋作乱,他始终没有介入,由此看来,这位王爷还是识时务的。”

金幼孜之言有理,朱瞻基听了心下稍安,可这时杨士奇又道:“怕就怕他是深藏不露!放眼天下,还没有比皇位更诱人的。赵王为此处心积虑多年,甚至不惜雇凶劫杀太孙,由此可知,他对皇位其实也是垂涎三尺。现在汉王虽败,但赵王本身并未受挫折,想让他就这么轻易放弃,怕也没那么容易!”

“怕什么?”杨荣一咬牙道,“当年汉王气焰熏天,最终也只是黄粱一梦!何况一区区赵王?”

“赵王的势力未必就不如汉王!”杨士奇意味深长道,“马上就要迁都了,北京可是赵王镇守了二十年的地方!”

听了这话,朱瞻基心中倏地一紧。自永乐元年朱高炽入主东宫后,北京就一直由朱高燧留守,至今已近二十年。以前因他一直不显山不露水,朱瞻基对赵藩并未多加关注,但现在细想下来,发现这股势力其实非同小可。

首先是行在六部。最初,朝廷只在北京设立行部,负责处理行在政务。但永乐七年御驾北巡,朝廷实际上也临时分为南京和北京两个,分别听命于永乐本人和充任监国的太子。而由于永乐在北京,所以北京的临时朝廷更为重要,故当时六部堂官也大都扈从去了北京。但堂官虽然北上,可南京六部衙署里数以千计的办事官和胥吏显然不可能也去北京。而到达北京后的六部堂官要办理公务,自然不能没有下属,于是朝廷便在行部之外,另设行在六部,从顺天府和北直隶各州府中选调精明能干中低级官吏入值。这批官吏的选拔是由留守行在的朱高燧以及行部尚书郭资负责。北巡结束后,御驾返回南京,但因永乐当时已有意迁都,故并未废除行在六部,而是将它们作为一个常设衙署保存了下来。这些年过去,除二次北巡其间,行在六部没有堂官当值,但下面的办事官却是一直延续其职。现在朝廷即将迁都,形势顿时发生了变化。

为了抵御漠北胡虏袭扰,加强对北疆的经营,永乐将京城迁往靠近边塞的北京。但北京毕竟太过偏远,不利于掌控四方。为了弥补这一缺陷,永乐在变南京为留都的同时,依然保留这里朝廷机构,以维持对南方的控制。这也就是说,大明从今往后将同时在北京、南京两地都设立中央衙署!遵照此理,南、北两京的六部衙门也都将保留。不过虽然两京各设六部,但皇帝既然去了北京,那南京朝廷的地位自然大大下降。当然,作为朝廷重臣的原南京六部堂官肯定会调往北京六部,可下面那些普通办事官则就不好说了。而北京六部中有相当一部分官职会是旧有的行在六部官吏担任,他们有相当部分都出自赵王的举荐。虽然这些人都算不上重臣,也无能力决定重大国事,但他们却星罗棋布于各个衙署中,是朝廷得以正常运作的骨干力量!想到将来的中枢衙署里会掺杂进大量的赵藩人马,作为未来天子的朱瞻基不能不感到忧虑。

而除了行在六部外,更让朱瞻基担心的是北京的军事力量。

北京驻军分为普通京卫和上直卫亲军两部。其中北京普通京卫是北军主力,最先归淇国公丘福统率,丘福死后,则归接任行在后军都督府的隆平侯张信统领。而上直卫亲军虽名义上都直属皇帝,但由于南北两京相隔三千多里,故从一开始,北京的天子亲军就由朱高燧代领。正是这部分亲军,让朱瞻基心惊肉跳。

永乐即位不久,便在原先的上十二卫基础上增设十卫,将追随自己靖难的嫡系抬入上直卫序列中,使天子亲军的总数扩充到二十二卫。而这新增的十卫中,金吾左卫、金吾右卫一直驻守南京,燕山左、右、前三卫在永乐初年一度在南京驻扎,后来随着永乐帝位稳固,在一征漠北结束后便又调回北京,而剩下的羽林前卫、大兴左卫、济阳卫、济州卫、通州卫则从一开始就驻防北京。这也就是说,在长达十余年的时间里,有多达八卫的北京上直卫亲军是听命于朱高燧的。只要他有心,完全会在这漫长岁月里对这支军队施加各种影响。而再加上一直跟随朱高燧驻扎在北京的常山三护卫,这位三叔已不声不响地在未来的大明京师中掌控了多达十一卫的军力!

诚然,一旦迁都北京,赵王代领八卫亲军的职责便就结束。但问题是要抹杀他苦心经营十几年的影响,这绝非短期内可以做到。如果皇祖父在世,凭着他老人家无与伦比的威势,这十一卫兵马受蛊惑的可能或许还不大,可一旦皇祖父驾鹤西去,那就不好说了。本来,他对唐赛儿所言真伪还将信将疑,但此刻将赵王这些年的经历认真分析后,他虽仍不敢下定论,但内心对三叔的戒惧已是大大增加。而与此同时,朱瞻基也越发坚定了一个认识:虽不能断定三叔心意到底如何,但在北京经营多年的赵藩终究是朝廷隐患。

“赵王真的会贼心不死吗?”朱瞻基正心绪烦乱间,金幼孜又有些犹疑道,“赵王威势远不如当年的汉王,他要还念念不忘这非分之想,就不怕重蹈汉王覆辙?”

“重蹈覆辙?”杨士奇无可奈何地一笑道,“现在汉王照旧是亲王,成天在乐安逍遥快活。与皇位的**相比,此等覆辙,就算重蹈了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三位阁臣你一言我一语,把朱瞻基撩拨得越发不安。他万万没有料到,一场看似平常的剿匪竟牵引出这么多始料未及的事,并一步步地将他带入层层荆棘当中。想到迁都后或将面临的重重危机,他心中顿时布满忧虑。

不过朱瞻基并不是一个甫遇危险便阵脚大乱之人,相反,他多年随侍御前,耳濡目染之下早已将永乐临危不乱、化危为机的本领学得炉火纯青。此时听了阁臣们的议论,他虽然心惊,但也由此理清楚了这一系列事件背后所隐藏的各种关节利害。待稳住心神,他开始思索——迁都北京,朝廷固然将直接置身于赵藩的威胁之下,但对赵藩而言,就真是有利无弊吗?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想,他终于发现了一个机会——

赵王留守行在二十年,势力盘根错节,这始终是个隐患。皇祖父现在在位或还好些,但他老人家毕竟年过花甲,一旦驾崩,三叔还会不会这么老实就不好说了。要是在之前,朝廷地处江南,要想制约北京的赵藩多少都显得鞭长莫及。可一旦迁都,朝廷对北京的控制力就将大大加强。而作为皇太孙,作为大明王朝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他完全可以倚皇祖父之威,仗朝廷之势,将三叔在北京的势力逐一剪除!

而利用迁都的机会,借助皇祖父和朝廷之力瓦解盘踞北京的赵藩势力,朱瞻基也找到了化危为机的最佳办法。虽然这里头也隐藏着风险,但既然迁都已成定局,他只能因势利导,使局势朝有利于自己的一方发展。确定这个思路后,朱瞻基心中顿时有了主意。见三位阁臣仍面带忧色,他展颜一笑道:“三位师傅所虑甚是。不过当今大明四方安定、国运昌隆。我身为皇太孙,亦上应天命,下顺民心。当此盛世,纵有宵小心存不轨,只要我秉持正道,以堂皇之力相应,必能无往不胜!”

这番大道理讲得突兀且玄乎,三位阁臣不知朱瞻基心中想法,故一时都未明其意。朱瞻基也不想解释,只是一挥手道:“今日得三位师傅教诲,受益颇多。眼下山东匪乱已平,北京宫室不日即将落成,接下来迁都的筹备亦需抓紧。这是当今天下第一大事,三位师傅都是御前重臣,还望尽心竭力,助迁都大事顺利进行!”

“遵旨!”三人见朱瞻基把话题转到迁都上头,顿时明白他不愿再提赵王之事,于是也只能顺着话头答应。

朱瞻基见三人拱手,满意地点了点头笑道:“回宫半日,尚未去见父亲,实是罪过。三位师傅且自便,我先告辞了!”

出了文渊阁,朱瞻基仰起头深深吸了口气。现在他要做的,就是协助皇祖父实施筹划多年的迁都大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