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军在占领东边道的大部分地方后,占领凤凰城的日军立即向摩天岭推进,计划打通进军辽阳、盛京的通道。聂士成奉命坚守摩天岭,孙显寅、吕本元部盛军两千余人负责配合。聂士成部本来战斗力就不错,经过整顿后的盛军也不再闻敌即溃。因此,日军进攻一个月不但没有突破摩天岭,反而在一个风雪之夜,聂士成率三百精骑突入连山关,亲手斩杀了守关的日军指挥官,日军仓皇逃回凤凰城,再也未踏足摩天岭。摩天岭之战,是整个甲午战争中唯一胜利的阻击战。
第一军司令山县有朋见突不过摩天岭,改令部队进攻辽南重镇海城。
海城北接辽阳、奉天,南邻盖平,西南接牛庄、营口,东连凤凰城、岫岩,号称辽南之锁钥,海疆之咽喉。日军于阴历十一月上旬自安东县踏雪西进,十天后攻克海城。此后,清廷聚集重兵,自腊月中旬到正月底,一个多月的时间发动了五次收复海城战役,但均以失败告终。当时参与战役的有两将军即吉林将军长顺、黑龙江将军依克唐阿,一提督即四川提督宋庆,一巡抚即湖南巡抚吴大瀓,一藩司即湖北藩司魏光焘,所部一百余营,六万余人。尤其是湖南巡抚吴大瀓、湖北藩司魏光焘所率领的是大家寄予厚望的老湘军,希望他们能够改变淮军疲弱崩溃的局面。但他们同样没带来惊喜,五六万人进攻六千余日军驻守的海城,却久攻不克,严重打击了清军的信心。
海城尚未收复,而攻占了辽东半岛的日军第二军大部于腊月底乘船到胶东半岛荣成湾登陆,目标所指便是驻泊威海的北洋海军。自从旅顺陷敌后,北洋海军只能在威海驻泊。军舰与岛上炮台相配合,日军想攻进港内很难。但威海有软肋,就是陆上炮台后路守卫力量十分薄弱,而且不归丁汝昌调度。结果日军不做正面进攻,登陆后,先是断了陆路炮台的后路,继而占领了陆路炮台,调转炮口,对泊于刘公岛内的北洋海军进行海陆夹击。北洋舰队处境非常艰难,丁汝昌唯一希望的是援军能够重新夺回陆上炮台,但援军却遥遥无望。在外人看来,北洋舰队还有一条生路,就是冲出威海。但冲出威海又能去哪里?进港时镇远已经受伤,船舱进水,根本不能航行,只能当炮台使用。就是尚且完好的定远舰航速也不及日舰,冲出威海,必定被追上,这是显而易见的。而且定远舰排水量七千余吨,为了驻泊专门在旅顺、威海修建的船坞,即使逃出后又到何处驻泊?所以丁汝昌坚持株守刘公岛,等待援军。援军无望后,舰队中的洋人牵头,发动水陆将领及岛上百姓向丁汝昌“乞一条生路”,就是逼迫他向日军投降。他不肯投降,便只有自杀殉国一条路。正月中旬,北洋海军提督丁汝昌、定远舰管带刘步蟾、镇远舰管带林泰曾及继任管带杨用霖自杀身亡,大量战舰被日军俘获,补充到日本海军。
随着北洋舰队的覆没,战争的前景更加悲观,以慈禧为首的主和派活跃起来。六天后,朝廷派李鸿章为全权大臣赴日本谈判。经过一个多月的谈判,李鸿章代表清廷与日本签订了《马关条约》,赔款两亿两,割让辽东半岛、台湾及澎湖列岛。后来在俄德法三国干涉下,日本不再坚持割取辽东半岛,但因此付出三千万两白银作为赎金。因为签订丧权辱国的《马关条约》,李鸿章成为举国痛骂的“卖国贼”。
袁世凯此时开始考虑寻求新的靠山。一是因为李鸿章对他的冷淡显而易见。袁世凯因为操劳过度,关外又奇寒,他咳喘厉害,甚至吐血。他转电盛宣怀,请他帮忙向李鸿章陈情希望回关内练兵。而李鸿章认为袁世凯又是装病,回电盛宣怀,“始作俑者休想置身事外”!二则是李鸿章必将失势也是显而易见。鸭绿江防线崩溃后他被裭夺黄马褂,正月里他的大哥李瀚章因御史参劾被免职。李瀚章贪墨闻名,被人参过多次,但朝廷看在李鸿章的面子上一直予以袒护,如今却因参劾去职,是个很不妙的信号。至于淮系水陆各军统兵大员入狱的、斩首的、自杀的,一时间名将凋零。李鸿章出任赴日全权大臣后,朝廷立即派王文韶署理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而他谈判归来,职务没有恢复,反而王文韶得以实授,朝廷下旨李鸿章入阁办事。内阁本来就没多少事好办,所谓入阁办事,不过是赋闲而已。
周馥已经在一个月前奉命回天津,临走时他与袁世凯交心道:“慰廷,世人都知道我追随李中堂,中堂倒霉,我也没什么好果子吃。我不在乎,大不了早一天回家去。”
袁世凯也立即表示如果因追随中堂而受排挤,绝无怨言。周馥却笑了笑道:“慰廷,你还年轻,和我不一样。”
他这话的含义非常模糊,而袁世凯则认为,周馥是在暗示他另寻出路。其实新靠山不必另寻,战前他已经搭上线,就是主战派翁同龢、李鸿藻。但翁同龢对他好像并不太欣赏,而且翁同龢与李鸿章十分不谐,难免恨屋及乌。而李鸿藻对他印象不错,袁世勋和徐世昌来信中都提及,李鸿藻数次称赞他。所以,权衡再三后,他决定给李鸿藻写封长信。题目是“致军机大臣李鸿藻论甲午清军败因禀”,完全是一副汇报公事的架势。对李鸿藻的称呼还是“太老师”,自称则是“小门生”,门生向老师写信抒发感慨,也是天经地义。
信的前半部分分析割让辽东和台湾的危害,后半部分则重点阐述战败的原因及对策。他认为“此次军务,非患兵少,而患在不精;非患兵弱,而患在无术。其尤足患者,在于军制冗杂,事权分歧,纪律废弛,无论如何激励,亦不能当人节制之师。即如前敌各军,共计不下十万人,而敢与寇角者亦只宋祝帅、依尧帅旧部各二千人及聂提督千百人耳。此外非望风而逃,即闻风先溃;间或有一二敢战者,又每一蹶不可复振”。清军最大的败因是兵不精、无术、军制冗杂,的确抓住了关键。这样的分析,李鸿藻在中枢中是见不到的。
袁世凯针对这些问题提出了建议:“为今之计,宜力惩前非,汰冗兵,节靡费,退庸将,以肃军政。亟检名将帅数人,优以事权,厚以饷糈,予以专责,各裁汰归并为数大枝,扼要屯扎,认真整顿。并延聘西人,分配各营,按中西营制律令参配改革,著为成宪。必须使统将以下均习解器械之用法,战阵之指挥,敌人之伎俩,冀渐能自保。仍一面广设学堂,精选生徒,延西人习武备者为之师,严加督课,明定升阶。数年成业,即检派夙将中年力尚富者分带出洋游历学习,归来予以兵柄,庶将弁得力而军政可望起色。”袁世凯重笔铺陈他对练兵、储才的建议,一则这是他几个月来一直在思考的问题,胸有成竹,不吐不快。二则他隐隐之中,还是希望将来能得练兵机会,在此先埋个伏笔。
然后再谈当前关外的大军应当如何处置。他认为“今征调诸将,亦诚不乏夙望,惟或优养既久,气血委惰;或年近衰老,利欲熏心;或习气太重,分心钻营;即或有二三自爱者,又每师心自用,仍欲以‘剿击发捻’旧法御劲敌,故得力者不过数人矣。其各省防练诸军,大半安闲太久,习气熏灼,其真能御敌者,实难枚举;派驻前敌,徒足以滋扰闾阎,与军务不但无补,而且闻见惊扰,反为他军之累。况和局已定,嗣后饷源尤渐支绌,新幕诸军自须依次汰遣。伏莽之起,恐不旋踵,而各省防练诸军尤须先行调回,以资弹压;其南方诸军,又宜由就近海口船载以归,免致沿途地方遭其骚扰。现值奉省荒歉,农务方殷,兵民杂处,比户弃业;如能早遣一日,即为数万生灵之福”。这几条建议,也是基于对关外诸军的充分了解而提出,非纸上谈兵者能见及。
撤走从各省调来的援军,再谈奉、直军队的处置:“且此次赔输甚巨,开源节流,亟须整理,而养兵之费,向属繁巨。似应速派明练公正、真实知兵大员,除将骄饱疲懦诸军即须遣散外,仍将拟留各军认真检点,分别裁汰,务期养一兵得一兵之用,庶库帑无虚靡,捍卫有实效。统计奉直一带,如有精兵六七万人,分二三名帅扼要驻扎,计可自守。”
最后,袁世凯顺便说了一件私事:“去秋以来,家本生母右肢受风,迄今未愈;今又以小门生奔走戎马,时切系念,病每因之有加。前以军务孔亟,未敢以私干请。现值和局已定,前敌输运已商同胡臬司燏棻饬各局总办委员依次收束,拟即禀北洋赏假归省,以遂乌私;俟得批允,即将首途。此后遥期荫慈晖,养瞻愈远,尚乞不遗葑菲,随时教诲下颁,俾有遵循,不至玷辱知遇,尤为跂踌!”看似顺便,其实是颇具心计。中国最讲究忠孝二字,有所谓“忠臣必出于孝子之门”的说法。尤其李鸿藻这样的清流首领,最看重这一点,袁世凯表孝心,自然容易博得他的好感。同时也通过此事报告李鸿藻,前敌转运事务即将结束,明里是说他将请假回家侍奉老母,其实更是在告诉李鸿藻,他将以自由之身以供朝廷驱使,所谓请李鸿藻随时“教诲下颁”,其实是希望他记得有个袁世凯需要提携。如此处理,不露一点痕迹,不得不佩服袁世凯为人处世圆融精明。
《马关条约》已经正式生效,中日战事结束。五月底,袁世凯办完交卸回到天津。此时李鸿章也已回到天津,仍驻在北洋通商衙门,但已经不是主人,而是协助直隶总督兼北洋通商大臣王文韶办理善后。
袁世凯到天津当天就去拜见。李鸿章回到天津后,因为骂声一片,除了特别知己的人以及有公事不得不登门,没人愿意与他这个“卖国贼”见面。袁世凯一回到天津就来看他,李鸿章很高兴,他指着自己脸上的枪伤道:“慰廷,我差一点就‘一目了然’。”
李鸿章到马关谈判,当时日军兵锋正锐,都在讨论“太阳旗何时插上北京城”,不愿停战议和。尤其李鸿章是国际闻名的谈判高手,日本人认为会因此吃亏。有一个激进青年打算杀死李鸿章阻止谈判,就在李鸿章从春帆楼谈判回住处的途中,对着李鸿章面部开枪,子弹嵌进颧骨中,差一点打瞎一只眼睛。此事令日本十分尴尬,日本政府怕国际上转而同情中国,因此对谈判条件作了让步。李鸿章认为挨一枪换来了和约的尽快签订,便对袁世凯道:“慰廷,举国皆骂我是‘卖国贼’,有此一枪,我也问心无愧了。”
袁世凯安慰道:“中堂,局外人不知局内人的艰难,只知肆口谩骂。谁都知道,中堂威名中外同钦,日本人才肯让步。如果换别人去日本和谈,未必能比中堂办得更好。”
“你替我说了句公道话。他们去也办不好,这是肯定的。当然,他们都精得很,谁也不肯去,因为都知道,谁和谈谁就是卖国贼。”李鸿章今天心情不错,也愿多说两句,用拐杖点点袁世凯道,“慰廷,日本总理大臣伊藤博文还问起你,很抬举你呢。”
据李鸿章说,马关谈判结束后,伊藤博文宴请李鸿章,席间问起袁世凯所任何职。
李鸿章回道:“一个无关紧要的小官。”
“我知道贵国何以如此狼狈了,像袁世凯这样的人才竟然不被重用。”伊藤博文感叹后道,“袁世凯绝对是中国少有之人物,中堂能用则用,不能用则杀之。”
“慰廷,我没有看错你。如此人才,我怎么能中伊藤奸谋杀掉你?我要向朝廷保举你。”袁世凯不知道还有这样一出,连忙起座向李鸿章拜谢。
“如今朝鲜已经完全脱离大清,你这个总理朝鲜大臣也该卸职了。你的去向,朝廷很快就该有旨意的。”
袁世凯拱手道:“中堂,我哪里也不去,还想追随中堂效犬马之劳。”
李鸿章挥了挥手道:“我如今赋闲了,朝廷只保留我的内阁大学士,我不能误了你们的前程。你如今还有浙江温处道的实职,如果你有意外放,随时可以要求赴任。”这话听不出李鸿章是出于真心,还是已经察觉袁世凯另投门庭的牢骚。
“中堂,卑职实无赴任地方的意思。卑职一心所愿,就是能像中堂当年在上海一样,为朝廷练一支劲旅。”
李鸿章连连摇手道:“练兵哪有那么容易?我练了一辈子兵,最后是这样一个下场,反倒不如做一个纸上谈兵的清流。我劝你,安下心学学治理民政。战后恢复,千头万绪。”
袁世凯自然不能与李鸿章争执,唯唯而退。
第二天一早,袁世凯刚起身,店内伙计从店门板上揭下一张上海《申报》,上面登了一篇托名台湾民众的《檄李鸿章、孙毓汶、徐用仪文》
痛哉!吾台民,从此不得为大清国之民也!吾大清国皇帝何尝弃吾台民哉!有贼臣焉,大学士李鸿章也,刑部尚书孙毓汶也,吏部侍郎徐用仪也。台民与汝李鸿章、孙毓汶、徐用仪有何仇乎?大清国列祖列宗与汝有何仇乎?太后皇上与汝有何仇乎?汝几将发祥之地、陵寝迫近之区割媚倭奴,祖宗有知,其谓我太后皇上何?尚且不足以快汝意,又将关系七省门户之台湾,海外二百余年戴天不二之台湾,列祖列宗深仁厚泽不使一夫失所之台湾,全输之倭奴!我台民非不能毁家纾难也,我台民非不能亲上死长也,我台民非如李鸿章、孙毓汶、徐用仪无廉耻、卖国固位、得罪于天地祖宗也。我台民父母妻子、田庐坟墓、生理家产、身家性命,非丧于倭奴之手,实丧于贼臣李鸿章、孙毓汶、徐用仪之手也。
我台民穷无所之,愤无所泄,不能呼号于列祖列宗之灵也,又不能哭诉于太后皇上之前也。均之死也,为国家除贼臣而死,尚得为大清国之雄鬼也矣!我台民与李鸿章、孙毓汶、徐用仪,不共戴天,无论其本身,其子孙,其伯叔兄弟侄,遇之船车街道之中,客栈衙署之内,我台民族出一丁,各怀手枪一杆,快刀一柄,登时悉数歼除,以谢天地祖宗、太后皇上,以偿台民父母妻子、田庐坟墓、生理家产、身家性命;无冤无仇,受李鸿章、孙毓汶、徐用仪之毒害,以为天下万世无廉无耻、卖国固位、得罪天地祖宗之炯戒。
除京都及各省码头自行刊刻告白外,凡有血气者,恐未周知。贵报馆食毛践土有年,主持公论有年,向为我台民所钦佩。兹奉上《申报》《沪报》新闻报刊资各四元,请为连日用大文字刊登报首。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圣训昭然。贵报馆如一一照登,我台民有一线生机,必图衔报;如将贼臣名字隐晦,我台民快刀手枪具在,必将所以待李鸿章、孙毓汶、徐用仪者,转而相待。生死呼吸,无怪鲁莽,贵报馆谅之。
大清光绪二十一年四月台湾省誓死不与贼臣俱生之臣民公启
袁世凯看罢此文,感叹李鸿章竟然被人恨至如此地步,看来他要起复绝非易事。自己改投李鸿藻是明智之举,不然只靠李鸿章,何时有出头之日?
袁世凯自从出关后一直没有机会回家,他向王文韶告假回籍省亲,主要是想进京为自己的前程投门路。他临走前一天晚上,盛宣怀给他送行。
在关外期间,负责前线转运的袁世凯与盛宣怀函电交驰,打交道很多。盛宣怀是李鸿章最信任的人,袁世凯有事不便直接相求李鸿章,总是请盛宣怀设法。从关外回来,他又带给盛宣怀一支上好的山参,两人关系已经很近乎。
盛宣怀相请的地方,在天津最繁华之地侯家后。此地位居三岔河口西南,北临沿河码头,南近估衣街,西依北大关,东靠大胡同。南来北往的漕船停泊在三岔河口,卸货之后,饱经风浪颠簸、数月劳碌的船户、水手,纷纷登岸休整,既需要餐饮、沐浴、理发,当然也需要**。因此元明之际,此地便日渐繁华,如今这弹丸之地,早已酒家茗肆、歌榭妓寮丛集。著名的津门“八大成”饭庄,大多集中于此,享誉海内外的狗不理包子也兴起于此,名气最大的“四轩”茶馆(三德轩、四合轩、天会轩、东来轩)以及德升园、协盛园、袭胜轩等戏园子也都开在此地。盛宣怀所选的饭庄,则是号称天津“八大成”(聚庆成、聚和成、聚乐成、义和成、义升成、福聚成、聚升成、聚源成)之首的“聚庆成”。
聚庆成为庭院式结构,四周厢房为装饰华丽的雅座,庭院中间有唱堂会用的戏台。门前可停车轿,院内有花园,可供食客在凉亭走廊闲谈歇息,客厅陈设着老红木家具、各种不知真假的古玩、名人字画。饭菜则最具特色,既有最高档的满汉全席,也有中档的鸭翅席,海参鸡席算是低档的。李鸿章坐镇天津后,凡用中国宴席宴请洋人,必到聚庆成。他曾从北京请来恭王府厨师,融合津菜技法,将王府菜、津菜融为一席,聚庆成更是雄居津沽,名噪一时。
盛宣怀请来相陪的,除了他幕中一个负责文案的河南中州人,再一个就是北洋水师学堂的帮办王修植。还有一个洋人叫丁家立,是李鸿章的幕僚,被聘为家庭英文教师,如今兼任美国驻天津领事馆副领事。他在天津生活十余年,带天津味的中文很好,根本无须翻译。
盛宣怀分别介绍后说道:“慰廷,咱们兄弟小聚,闲杂人等我没请,为的是说话方便。我知道你对练兵感兴趣,菀生可是练兵的行家。”
菀生是王修植的字。他是浙江定海人,三十三四的年纪,一副名士派头,眼光很高,一副天下人不入他法眼的高傲神情。一听这话,他连忙说道:“练兵的学问大得很,如今自称有兴趣的人如过江之鲫,可真能懂一点的又有几人?当然,袁观察是例外。”
如此傲慢,换作他人可能拂袖而去,但袁世凯在官场上混了十几年,人情练达,心中不满,却离座而起拱手道:“王帮办抬举了,世凯也未能免俗,也仅仅是有点兴趣而已,真的是一点不懂。”
这样一来,王修植有些不好意思了:“袁观察,恕我不敬,如今战败,人人喜谈兵事,我是看不惯他们一副取巧的嘴脸。你在朝鲜练过兵,又在关外与诸帅切磋,的确不能与他们相提并论。”
“慰廷,菀生在练兵上真是有傲人的资本。我告诉你,胡臬台如今在练定武军,幕后智囊全是菀生。”
据盛宣怀介绍,胡燏棻接受练兵任务后,如何练兵自然要有一个奏报。朝廷的要求是参用西方,胡燏棻抓了瞎,最后找到了王修植。王修植二十多岁中秀才,三十岁中进士,两年前授职翰林院编修,文才那自然不必说。浙江定海也是开风气之先的地方,他中秀才后又聘任英国人创办的《申报》主笔,不但与洋人熟悉,而且眼界开阔。中日开战后,他不甘于京师坐而论道,到天津来投奔李鸿章。因为他的老师浙江人俞樾,与李鸿章同师于曾国藩,有此渊源,又加李鸿章也很欣赏他的文才,因此派他帮办北洋水师学堂。有文才,又帮办水师学堂,对西式练兵并不陌生,胡燏棻便盯上他,让他写一份练兵的奏报。
王修植便以不懂西式练兵为借口拒绝,但胡燏棻有备而来。原来英国人听说德国人要帮着中国练兵,自然不甘心利益全为德国人所得,也向胡燏棻提交了一份练兵建议。洋人写中文总是有些别扭,不太好读。胡燏棻的意思是借助王修植的大笔,在此基础上提一个练兵方案。王修植便把英国人的报告润色一番,交给胡燏棻。胡燏棻认为太过烦琐,让王修植删繁就简,把大要说明白就行。结果报上去,督办军务处还算满意,很快就有了旨意。经这两番研究,王修植对西洋练兵的确颇有心得,便以懂西式练兵自诩。
“不是我说大话,胡臬司未得西式练兵的诀窍,虽然也学洋人踢腿、列阵,不过,还是按湘淮营制来练,不过是换汤不换药。”王修植对胡燏棻编练新军不以为然。
袁世凯连忙附和:“对,西式练兵,不仅要学具体的练兵操法,还要学西洋的指挥体系。首先,就不能再以营为最高指挥单位。比如这次关外作战,日军万余人如一体,而我们万余人分属于若干统领,同是一万人,我们是十指舒开的巴掌,而日军是十指攥紧的拳头,焉能不败?”
眼高于顶的王修植竟然破例一笑道:“袁观察真是高见,看来,你的确不是一般的有兴趣。”
“好,我牵上线了,你们两个好好得空切磋。今天,我还有事和你相商。”盛宣怀举起杯子对王修植道,“菀生,你得大力协助。”
“我能帮得上,自然是绝不推托。”王修植不知盛宣怀有什么要他协助,不敢贸然答应。
盛宣怀打算办一个西式学堂,一切按照西式教学,初定名称为“天津中西学堂”,道:“日本维新以来,援照西法广开学堂书院,不但陆海军将弁皆取材于学堂,就是外部出使各员,也都是学习西洋律例的,制造枪炮的、开矿造路的,也都是专门学习过机器工程、地学化学等科。不过十余年,灿然大备。我们这次大败,与其说是败在军事上,不如说是败在人才上。所以我认为,自强首在储才,储才必先兴学。”
两人都大加赞同,袁世凯还提出了自己的看法:“我认为练兵必须与兴学相结合,带兵诸统领,都得进新学堂学习军事,甚至出国留学。”
“不仅军事,方方面面的学问,都要向西方学习。”盛宣怀望着王修植道,“菀生,这个学堂的总教习我打算请老丁出任,他已经答应。”盛宣怀按中国人的习惯,称丁家立为“老丁”,其实他的英文名字是Tenney Charles Daniel,与老丁真是风马牛不相及。
“总教习有老丁,我放心了。总办我想请伍文爵出任,他已经基本同意。还差个帮办,我想请你偏劳。”盛宣怀望着王修植,“怎么样,菀生?”
伍文爵就是李鸿章的法律顾问伍廷芳,他自幼入教会学校学习,中国第一个法学博士,由他来总办西式学堂,当然是不二人选。
“盛观察,不是我推托,这有些不合适。”王修植道,“我去年才被中堂委为水师学堂帮办,一年多就跳槽不像话。”
盛宣怀笑道:“不要你跳槽,这边你可以兼起来,薪水照全职发。”
“那就更不合适了,仿佛我王修植是个贪得无厌的人。还有,关键现在中堂心绪不好,我们受中堂关照的这些人一动不如一静,不然让中堂想多了,我们无所谓,给中堂添堵,何苦来哉?”
“哦,菀生这样考虑也有道理,那我就不再勉强。”
整个晚上,袁世凯对王修植都特别巴结,一个劲向他请教练兵。王修植三十岁中进士点翰林,对仅有秀才功名的袁世凯根本不放在眼里。但袁世凯与人相谈时,一双眼睛炯炯有神,显得特别诚恳,让王修植不得不敷衍。而况袁世凯在庆营带过兵,帮朝鲜练过兵,又两次带兵平乱,虽然对西法练兵所知甚少,但也不能小瞧。等宴会结束,袁世凯自告奋勇争着送王修植,他对盛宣怀说道:“盛观察,王帮办回府的事包在我身上,您不必费心了。”
袁世凯最讲究排场,在天津完全按道台的规矩雇的轿班、随从。他把王修植扶进他的轿子后对赵国贤说道:“你们都听好了,要好好地侍候,要是王帮办说出半个不字,我立马开销你们滚蛋。”
赵国贤在前面开道,全班人马侍候。袁世凯则雇一辆东洋人力车——京津称黄包车,一直送到王修植家门前。他下了车,抢在王修植下轿前到了轿边,亲自把一份天津拿得出手的土产递到王修植手上道:“王帮办,初次相识,不好进府打扰,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我明天晚上想做个小东,还是老地方,请无论如何给我个薄面。”
“不好让观察破费吧?明天再约。”王修植不好拒绝。
第二天下午,不到三点袁世凯就去了聚庆成,他已经预约了昨天的雅间,又让老板拿来纸笔,写条子让名妓花媚卿今晚务必前来。昨天就是她侑酒,看得出王修植对她情有独钟。等他亲自定好菜后,让赵国贤亲自登门带着轿子去请王修植。到了四点多,赵国贤打发人报告袁世凯,说王帮办怕是来不了,他老母病了。
袁世凯一听,立即着人买了一份宜于老年人的礼品亲自登门。王修植抱拳致歉道:“对不住袁观察,家母身体不豫,实在不好出门。”
“这好说,咱们改天就是。”
这时,郎中从内室出来了,斟酌了一会儿便开了药方。其中有一味是人参,用以扶正去邪。袁世凯对郎中道:“老先生,恕我冒昧。人参是否可以换作高丽参,用量可以约大一些,好处是不像人参之力过猛,于老年人更相宜。”
郎中奇道:“看来这位大人也懂医术,不错,可以换作高丽参,只是天津药店未必有上好的高丽参。咱们京津一带,向来只认长白参。”
“您老只要说行,我来想办法。”袁世凯又转脸对王修植道,“王帮办,不怕你说我炫耀,我还真有上好的高丽参,是朝鲜闵妃赐的。在我手里也没用处,我正好孝敬伯母。”
王修植连连摆手:“不敢当不敢当,这么贵重的东西,实在不敢收。”
“也说不上贵重,对需要的人来说是好东西,不需要便是一文不值。”说罢,袁世凯向院子里喊,“国贤,进来说话。”
赵国贤进来垂手而立,袁世凯吩咐道:“你立马回去一趟,我箱底那支高丽参,就是最大最好的那支,前年闵妃赐我的,你立即取来。”
大约两刻钟的工夫,赵国贤取回来了,用锦盒装着,十分精致。王修植收下拿到内室让老母亲看后,一会儿出来道:“老母亲很不安,让我谢谢袁观察。”
“你一口一个袁观察,听上去实在见外。如果老兄不嫌我高攀,咱们序序齿,以兄弟相称如何?”
这没什么不可。王修植虽然是翰林,但此时比袁世凯这二品衍品道台还差好几品。两个人一序齿,袁世凯比王修植大一岁,于是被称为“四哥”。
“今天伯母身子不爽,我就不再打扰,改天一定专门来磕头。”
王修植还是一口一个不敢当,昨晚的傲气已抛到了九霄云外。
隔了一天,袁世凯派赵国贤登门拜访,问方不方便出门吃饭。
王修植不好再推辞,如约前来,进门便拱手道:“四哥,亏了你的上好高丽参,老母病已去了八分,一家人欢喜得不得了。”
“咦,这哪是我的功劳,是郎中的方子好,你侍奉得好。”
袁世凯原来拿不定主意,如果王修植老母病体如旧,不好太过胡闹,如今放心了,立即传条子给花媚卿。花媚卿接到条子,很快过来侍候。进门先谢袁世凯,因为前天虽然没出条子,但袁世凯照付了赏银。王修植才知道原来前天还有这一出,更加佩服袁世凯。花媚卿受了袁世凯之托,对王修植加倍殷勤,结果王修植很高兴,喝多了。到了后来与袁世凯勾肩搭背,拍着胸脯道:“四哥,你有什么事尽管说,兄弟我只要帮得上,绝无二话。”
袁世凯哈哈笑道:“我还真有件事非三弟不可。你知道我这一阵最痴迷的就是练兵,如何用西法练兵,我连半瓶子醋也算不上。三弟去年曾经给胡臬台写过一个练兵方案,可好让我一饱眼福?”
王修植打了个酒嗝回道:“这有何难?只是给胡臬台那份实在太过简略。我最早写的那稿以英国公使提供的方案为蓝本,虽然烦琐一些,但更有真货,可惜没遇上识货人。四哥如果是真心想研究西法练兵,我给你第一稿如何?”
“求之不得,我是不怕其详,只怕其不详。”
“四哥,我用了一夜工夫,重新给你抄了一份。”第二天王修植就把稿子送过来了。
袁世凯看他双眼熬得痛红,拍拍他的手道:“三弟,真是为难你了。我后天就想回老家一趟,这些天一定仔细拜读,如果有不明白的地方,回来后再向三弟请教。”
“谈不到请教,我不明白的地方帮着你向洋人打听。将来如果四哥有兴趣,可请通事帮着翻译几本外国陆军操典。”
“中,中,中。”袁世凯连乡音都冒出来了,“三弟,如果你不嫌弃,咱们换个帖子如何?咱们成了异姓兄弟,将来在练兵上,你不想帮我也不成了。”
王修植自然是欣然从命。
袁世凯回到老家,自然有一番应酬。但只要得空,他便诵读王修植一万余字的练兵方案,不但每一个问题都能熟记于胸,关键的地方能够原文背诵,张口即来,他把自己练兵的希望,甚至未来的宏图完全寄托在这一纸方案上。
其实,他在老家待了不到十天,河南巡抚刘树堂就传来上谕:
电寄刘树堂,浙江温处道袁世凯,现在请假回籍。著刘树堂,饬令来京,交吏部带领引见。
袁世凯不知道是李鸿藻起的作用,还是李鸿章真的向朝廷举荐,也不知道朝廷会做何安排。他稍做准备便起程赴京,当然,那份练兵方案无论如何要带在身上。
袁世凯先去拜见李鸿藻。李鸿藻真拿袁世凯当“小门生”了,十分关照地说道:“慰廷,如今总理朝鲜交涉通商事宜的差使已经没有了,你还有浙江温处道的实职,你若愿赴任,简单得很。不知你是如何打算?”
袁世凯拱手回道:“太老师,小门生无意赴任地方,办理转运一年,经历了我军大败的情形,小门生深受震撼,全副心思都在西法练兵,望太老师成全。”
“我估计你也是这番心思。不过,如今西法练兵朝廷已经委派胡芸楣,这就有些麻烦,应当从长计议。”
“小门生别无他愿,唯愿为朝廷练一支精兵,还请太老师成全。”
李鸿藻沉思了一会儿回道:“我知道,不过要等机会,要过好几关。”
第一关是荣禄,他是督办军务处唯一带兵的,要想练兵,非有他的首肯。第二关则是两位王大臣,恭亲王奕訢和庆亲王奕劻,第三关才是皇帝那一关。而皇帝那一关,其实影响最大的是翁同龢。
李鸿藻以为袁世凯会被这五关六将吓得知难而退,没想到他回道:“小门生志在西法练兵,但凡有一线希望,绝不言放弃。”
李鸿藻称赞道:“你信心如此坚定,是成大事的料,你放心好了,成与不成,我一定不遗余力。荣仲华那一关最关键,就要看你肚子里有没有东西,他是带兵的,如果你肚子里没有货,是糊弄不过去。所以,你一定好好准备。”
“小门生已经向不少人请教过,自己也写了个练兵节略,希望太老师能够推荐给荣大人。”
李鸿藻与荣禄关系十分密切,他将袁世凯的练兵节略转交的同时极力推荐,说袁世凯“家世将才,娴熟兵略,如今若令其特练一军,必能矫中国绿防各营之弊”。荣禄看了节略,很快让李鸿藻传话给袁世凯,希望当面考校。
袁世凯已经下足了功夫,当面考校的结果荣禄也相当满意:“慰廷,看得出你在练兵上确实下了不少功夫。你若想练兵,先进督办军务处,慢慢再找机会。要进督办军务处还得过两位王爷那一关,你要好好下一番功夫。得便的时候,我会向两位王爷推荐,你随时准备两位王爷面询。”
有了这番结果,李鸿藻很高兴:“你能过得了荣仲华那一关,已经算是有了五成把握。两位王爷那里,大约不会比荣仲华问得更详细,只要你回复得体,问题不会太大。翁师傅那里,你应当多联络一下。”
袁世凯如实禀告:“小门生已经拜访过,翁师傅对小门生好像不太热情。”
李鸿藻旁敲侧击道:“叔平是方正之士,你曲意讨好没用。现在最得风气之先的是公车上书的那帮人,还有朝廷中一帮少年新进。他们经常在嵩云草堂聚会,你不妨去瞧瞧。那帮人里面,有叔平的学生,也有他的侄子。”
“小门生就住在嵩云草堂,方便得很。”
李鸿藻点了点头道:“对,那里是河南会馆,我倒忘了你是河南人。”
嵩云草堂位于宣武门西南不足一里处,宣武门大街西侧,达智桥胡同以北。始建于万历年间,当时内阁大学士河南新郑人高拱在上斜街北购得荒地二亩,建了中州乡祠,以备在京豫人祭祀之所。之后历代河南显宦不断筹资扩建,规模日益扩大。咸丰年间,兵部尚书毛昶煦,还有袁世凯的族叔漕运总督袁保恒等人又筹资在会馆内修建了“精忠祠”和“报国堂”,供奉岳飞像。嵩云草堂的规模达到最大,北至后河沿,南至达智桥,包括中州乡祠、洛社、池北精舍、月牙池、听涛山馆、精忠祠、报国堂等建筑,约150余间。河南各府州县学子举人来京应试,都在此居住,在京豫籍显宦巨贾常以此为宴集之所,逢有乡人金榜得中,或升官,或外放都要到这里行礼祭祀。袁世凯进京,从前住族叔袁保龄家,族叔去世后就住嵩云草堂。
与嵩云草堂隔街相望,便是因参劾奸相严嵩而被害的杨益盛的故居,称松筠庵。嵩云草堂里供奉岳飞,松筠庵是骨骾之臣的祠堂,所以成为清流派最喜聚集的地方。《马关条约》签订的消息传来,恰逢参加会试的举子云集京师,他们纷纷在此两地聚集,签名上书都察院,要求迁都、拒和、变革,这就是著名的“公车上书”。嵩云草堂和松筠庵从此名震京师。
嵩云草堂设一名班主,负责综理草堂事务。现任班主姓陈,是个琉璃球式的人物,与袁世凯关系自然也十分密切。袁世凯一回来就问:“老陈,几个月前公车上书的事情你知道吗?”
老陈回道:“怎么不知道,当时咱们草堂设了案子,鼓动举子前来签名,有好几百人。”
“听说公车上书的人还有几个经常在草堂里聚集,都是些什么人?我想请他们聚一聚,到时你负责给我联络如何?”
“这简单。如今最活跃的一个叫康南海,今年新中的进士,到工部任主事。他就租住在草堂里,这人牛气得很,把一帮人哄得团团转。”
康南海叫康有为,号长素,广东南海人,所以人称康南海。袁世凯早闻其名,没想到就租住在草堂里。像工部这样算不上事多的衙门,一般下午他们去打个逛就出衙门。在老陈的指点下,下午三点多袁世凯见到了康有为。他递上名帖,康有为夸张地说道:“啊,原来是大名鼎鼎的慰廷兄。你驻扎朝鲜十余年,我倒有问题向你请教。”
但康有为一口广东话,袁世凯根本听不懂。好在康有为身边有一位二十余岁的年轻人,双目炯炯,十分干练机警,是康有为的学生,叫梁启超,字卓如,号任公,也是广东人,但他会说官话,权充康有为的翻译。
袁世凯一打听康有为的年齿,比自己长一岁,立即拱手称“大哥”,对梁启超则称“卓如老弟”。
袁世凯说对康有为慕名已久,晚上略备薄酒,请勿固辞。康有为是好热闹的人,没有“固辞”的道理,让梁启超派人送条子约请八九个人前来。四点多就坐下来,加袁世凯正好十人。除了康有为以及他的学生梁启超、麦孟华外,还有翰林院侍读学文廷式,江西萍乡人,是光绪宠妃珍妃的老师,五年前中榜眼,成了翁同龢的门生,授翰林院编修,四年间连升五级,如今已是从四品侍讲学士。文廷式又矮又胖,肥头大耳,人如屠夫,全无翰林清雅之貌,真是人不可貌相。还有户部郎中兼军机章京陈炽及沈增植、沈增桐兄弟,都是翁同龢门生。翰林院编修张孝谦,李鸿藻的高足;举人张权,湖广总督张之洞的儿子,张之洞是李鸿藻的门生,因此也算李鸿藻一系的人物。这么一桌十人,客人九个,袁世凯很快就划清楚,其实有三部分组成,康梁是一部分,北清流李鸿藻弟子一部分,南清流翁同龢弟子一部分。虽身份各异,但他们共同点都是慷慨激昂,力主变法自强。
康有为问:“慰廷,如今有人说甲午之败,是战之罪,若一力主和,便可避免惨败,你以为如何?”
袁世凯知道,京中舆论都是痛骂李鸿章主和误国,当然不会自讨骂名:“此言大谬。日本人精心准备了十年,其志甚奢,哪能一个和字可了结?若说是战之罪,更是大谬。朝鲜是我藩属,日本咄咄逼人,俗话说兔子急了还咬人。如果我们不战,才会被列国所耻笑。所以,我一开始就力主增兵,可惜未被鉴纳。”
文廷式赞道:“慰廷高见,虽三言两语,却句句说到根本。”
袁世凯拱手道:“文四哥谬赞。世凯回国又请缨赴敌,可惜也未如愿。”
张权则摇头道:“前线兵败如山倒,就是袁四哥去也难扭转乾坤。有人说我大清不堪一击,袁四哥以为大清前途到底如何?”
“我大清国土人口皆十倍于日本,小小日本可以胜得了一时,胜不得一世。我大清只要振作起来,以雪国耻,并非难事。关键有二,一是变法图强,这是列位孜孜以求的。二是西法练兵,是我一向所愿。此次兵败,不是败在军械舰船不如人,而是制度不如人,日本因效法欧美致胜,我们也须走变法一途;此次兵败,也不是败在兵数不如人,而是败在兵不精,五六万人攻打六千倭寇据守的海城而不克,皆是因兵不精,非以西法练之不可。”
说起战场交战情形,袁世凯一肚子故事,众人听得聚精会神。说起西法练兵,他把王修植的练兵方案烂熟于心,说起来头头是道,众人无不折服。一帮人慷慨激昂,谈至夜深,袁世凯已经完全被这帮人接纳。
接下来几天,袁世凯连续做东,与他们已经成了无话不谈的密友。康、梁有一次在宴会上说打算成立“强学会”,希望举办报纸,翻译书籍,以开民智,变法图强。袁世凯宴后留下梁启超,拿出五百两银票对他说道:“我盼望着强学会能尽快有成,这是我支持变法的一点心意。”
袁世凯此举大获好评,康、梁不用说,就是翁同龢、李鸿藻的各系门生,也都对袁世凯的慷慨大加赞赏。
袁世凯对张之洞的儿子张权特别巴结笼络。张之洞以清廉自守闻名,对儿子张权的用度控制很严,因此张权囊中羞涩。袁世凯隔三岔五“借给”张权银子,有一天,张权主动说道:“袁四哥,你一直在帮我,兄弟无以为报。但凡有用到我的地方,请四哥开口。”
袁世凯则笑道:“几两银子的事何足挂齿。我倒真有事想拜托老弟,又怕让你误会了咱们兄弟的情谊。”
“这话是怎么说的?四哥有事,但说无妨。”
“你知道我如今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够西法练兵,此事非有人力荐不可。”
闻言,张权立即明白了:“家父有一样好处,对人才向来是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仇。只是四哥不是家父的僚属,我是否能说得动他,实在没有把握。”
“事在人为,成事在天,成与不成,我都感激老弟。”
然而,事情顺利的有些令人难以置信。七月中旬张之洞上《吁请修备储才折》,除谈了改革主张外,还向朝廷推荐人才,其中对袁世凯大加褒奖,说他“年力正强,志气英锐,胆识优长”,“任事果敢,实为难得知兵文臣,用之练兵,必有所成”。
袁世凯是从李鸿藻那里知道张之洞有此重笔举荐,他连忙向李鸿藻道谢,因为张之洞是李鸿藻最得意的门生:“定是太老师极力向张香帅推荐,小门生才得此褒奖。”
李鸿藻不愧是方正儒生,绝不揽功:“慰廷,香涛此荐与我无关,他在京中有专门办差的人,大约是听到了你的美名。今天荣仲华对我说,他已经向六爷和庆王推荐,大约最近几天两王就会考校你,你要好好准备。六爷掌朝政多年,见解与常人不同,问的事情恐怕不拘于军务。到时候你回答要想清楚了再开口,切忌轻率妄言,六爷不喜这一套。”
果然隔一天恭亲王和庆亲王一起在督办军务处召见袁世凯。两王并坐,恭亲王居首,问话也是以恭亲王为主。袁世凯怎么也没想到,恭亲王劈头就问:“袁世凯,听说去年是你一再鼓动李少荃出兵朝鲜,才有这场塌天巨祸,到底是怎么回事?”
袁世凯脊梁上直冒冷汗,但他很快镇定下来,脑子飞速地转圈。都知道恭王爷向来主和,千万不能以主战的态度作辩解,但又不能把责任揽到自己头上。想明白了这两条,他说话就有数了。他沉思了一会儿,以示自己所说绝非信口雌黄:“王爷,卑职的确有侦察不明之罪。壬午、甲申两次朝乱,日本都败得十分狼狈,十几年来他们一直暗中准备,要与我大清一决高下。出兵朝鲜,便是他们精心布下的一个圈套,为了能够得逞,他们真是煞费苦心,他们不但骗了卑职,日本驻天津领事也面见李中堂,拿同样的鬼话骗人。卑职没识破日本人的阴谋,不敢推脱责任。”
说不敢推脱责任,其实连李鸿章也拽进来,就是为自己开脱。上当的不仅仅只有袁世凯,怎么能把责任推到他一个人头上?恭亲王一眼就能看穿袁世凯的心计:“倭寇阴险狡奸是实情,不过,你一直鼓动出兵也是事实。”
“王爷,卑职是驻朝鲜交涉通商大臣,责任就是保持朝鲜稳定,避免朝鲜产生离心倾向。朝鲜内乱不止,卑职希望尽快平定匪乱,以免他国干涉。卑职主张出兵朝鲜,是希望尽快平乱,从来没有主张与日本人开战。是日本人在找借口,没有这个借口,他也会找到别样借口。比如我们往朝鲜运兵,他们凭什么击沉我们的运兵船?日本人是铁了心与我们开战,所以,我们无论多么想和也和不成。外间有人传言,要把开战的责任推到卑职头上,卑职不是怕担责任,实在是责任在日本人,推到卑职头上,就好比非要把屎盆子扣到大清的头上。望王爷明鉴。”
袁世凯最后这几句话特别厉害,的确,袁世凯有责任,但如果只怪袁世凯岂不是在为日本人洗脱责任?恭亲王此前对袁世凯特别不满,就是怪他轻狂出兵的主意,经袁世凯一辩,觉得大有道理。他心里暗暗点头,觉得此人虽然没有功名,头脑却不简单。于是不再讨论这个话题,转而考校他西法练兵的见解。西法练兵的事情,两王去年已经听胡燏棻谈过一次,但胡燏棻合肥口音中夹杂广西话,两王都听不太清楚,袁世凯是专门下过一番功夫,口齿相当清楚,而且他对练兵方案狠下了一番功夫,又参酌关外战场见闻,说起来头头是道。
当天下午,两王会见的情况就有反馈,李鸿藻下衙门回来,见袁世凯正在等候,满脸笑容道:“慰廷,两王都是交口称赞。尤其是六爷向来很挑剔,竟然也是多有褒奖。我与仲华碰了下头,已经向两王推荐,希望能把你留在督办军务处。要进督办军务处,非有皇上旨意不可,这些天你好好准备,皇上召见时你可要好好奏对。”
袁世凯相当激动,但此事又不能对别人讲,一旦传开,皇上却未召见,那面子可就丢大了。所以,他努力压下这份激动和不安,强迫自己认真准备将来的奏对。
奏对要深得圣心,必须首先明白皇上最关心的是什么。这并不难,如今经常在嵩云草堂集会的人,翁同龢的弟子有好几个,他们从翁师傅那里摸得清光绪的心思。尤其是文廷式深得皇上赏识,又蒙皇上多次召见,皇上的心事他非常清楚。皇上现在所关注,一是变法,二是练兵。对于变法,袁世凯是门外汉,他向康梁等人请教。至于练兵,正是他所长。
1895年8月2日,光绪召见袁世凯。先问了几个诸如家中兄弟几人等家长里短的问题,为的是让袁世凯不至于紧张,这也是皇上首次召见臣子时的常规。而后话题一转问道:“袁世凯,你驻扎朝鲜多年,对朝鲜、对日本都比别人了解得多,对此次战事,你有什么看法?”
此事战事,自然是指甲午之战。甲午惨败,说如何痛心疾首,这些话都非皇上所愿闻。皇上会有此问,袁世凯像考生押题一样早有准备,他以头碰地说道:“日本幅员仅我两省之地,我则十数倍之,而日本以小胜大,所以胜者,由于讲求西法,实力推行;我之所以败者,由于拘守成规,不思改辙。此次军兴失利,势诚岌岌,然而,臣以为这也是大清的机会,如果大清因此一败而上下一心,不忘仇耻,破除积习,因时变通,以我之地大物博,不过十数年间,而富强可期,必将雄视海内,强邻悚息。”
甲午虽然惨败,但中国人不能因此绝望,这也是光绪最愿听到的话,因此道:“你能有此见识,朕心甚慰。朕也深知日本因变法而富强,但在朝中是否变法,争议极大。有人认为不变法无以自强,但也有人认为,祖宗之法不可变。”
“回皇上话,臣以为祖宗之法一直在变。三代之际,行井田,设封建,秦汉而后,兵律官制,农政税法,迭经更易,降至今日,旧制所存者,百难一举。如今,通商开禁,门户洞开,即欲闭关自守已不可能。而富国强兵之道,势不得不参用各国新法,择善而从。”
光绪又提出一问:“我国效法西洋,也历数十年,而终不能胜倭国。因而有人以为,恰恰是因以夷变夏,人心不古之故。”
“并非以夷变夏之故,恰恰是效法欧美不得法。数十年来,仅以为我之器具不如人,只引进洋枪洋炮、机器轮船,而没有效仿各国制度。日本处处效法欧美,不但引进机器,连议院之制也尽行效仿,因而有今日之强盛。臣以为,变法图强势所必然。”
光绪对袁世凯的奏对很满意,接下来又询问西法练兵的事宜,袁世凯更是如数家珍。原来以为皇上不过是例行召见,顶多两刻钟,没想到竟然用了半个多时辰。等听到皇上说:“你跪安吧。”袁世凯倒退着到了门边,转身出了大殿,这才发现出了一身大汗,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站在汉白玉台阶上轻风一吹,感觉身心通透,快意之至。
袁世凯出宫后,就到李鸿藻家中等候消息。快吃午饭时,李鸿藻下朝回来对袁世凯说道:“慰廷,皇上已经有旨意,浙江温处道袁世凯,著交督办军务王大臣差委。”
袁世凯问:“太老师,那小门生练兵的事,皇上没有旨意?”
李鸿藻叮嘱道:“慰廷,少安毋躁,凡事都讲水到渠成。你进了督办军务处,先在练兵上好好用心,将来不愁没有机会。仲华有事交代你,他有睡午觉的习惯,你下午三点再去就行。”
袁世凯告辞出门,觉得下午去不如现在去。于是挑了几样拿得出手的土仪去见荣禄。荣府的门房与袁世凯都十分熟悉,他先在门房稍坐,只等荣禄一吃完饭就报进。
荣禄听说袁世凯来了,连忙传见。袁世凯顶戴袍服进门,跪倒磕头,荣禄连连道:“你快换身随意的衣服,你看我也是便服。”
赵国贤在门外侍候着,知道必有此吩咐,因此立即侍候袁世凯换衣服。袁世凯换好后重新见礼道:“中堂,此时打扰实在不该,只是今天皇上召见卑职,不知奏对是否妥当,请中堂教诲。”
荣禄不久前刚升协办大学士,因此袁世凯一口一个中堂。
“妥当得很,皇上很高兴,已有旨让你进督办军务处。我知道你的心思,是想西法练兵。我今天也给你交个底,我也希望你将来能去练兵。太后皇上让我进督办军务处,也是从军务上着眼。说句不谦虚的话,督办军务处,真正知兵的,除了两位王爷,也就数着我荣某人了。我对军务上的事,尤其是西法练兵的事,不能不特别上心。实话说,胡芸楣虽然名义上是西法练兵,但无论规模还是气度都不尽如人意,我希望将来你接手。当然,这都是后话,但今天有些话必得说清楚。慰廷你知道,如今最缺的就是懂军务的人才,我对你寄予厚望。”
袁世凯聪明透顶的人,立即明白荣禄的意思,是打算把他当心腹培养,所以立即跪到地上道:“卑职一定唯中堂马首是瞻,也请中堂驱如牛马。”
“你起来,我们都是为朝廷分忧,同殿为臣,如何能驱你如牛马!我只希望你好好用心,别让我失望。”荣禄对袁世凯的反应很满意。
“进督办军务处,卑职诚惶诚恐,心里没底,请中堂教诲。”
“也没什么好惶恐的,以你的性情定然能够拿捏好分寸。你主要把心思放在练兵上,我有个想法,就是希望你集中精力翻译几本外国人练兵方面的书籍。要讲陆军,德国兵最有名,日本陆军也是学习德国那一套,你最好能从德国陆军入手,真正明白德国陆军是如何操练,然后再拿出自己的练兵办法。时机一旦成熟,我就为你运作替代胡芸楣的事情。”
袁世凯回道:“最近强学会那边得到各国使馆的支持,英、美、德、法等国都赠送了一批书籍,卑职记得德国所赠就有陆军操典等。”
“翻译兵书的事情你主持,要用什么人,要翻译哪些书,一概由你做主,银子的事你不用愁,我来想办法。”
接下来的几个月,袁世凯请了德文翻译及几个文笔好的文案集中精力翻译编著兵书,先后翻译了《德国陆军操典》《训练操法详细图说》。又在此基础上拟定《练兵要则十三条》《新建陆军营制饷章》及《募订洋员合同》,先呈报荣禄。荣禄看过,次日对袁世凯道:“是时候了。”
是时候了,自然就是袁世凯代替胡燏棻练兵已经水到渠成。
袁世凯所呈的三份文件,主要内容包括新军编练的营制、组织结构、指挥体系、人员配备、军饷待遇、军需开支等,具体而琐屑,却是很具操作性的方案。这一方案,最大的不同是不再像从前一样单纯重视武器装备,而是特别重视军制尤其是指挥体系的革新。
1895年12月8日,督办军务处奕訢、奕劻、李鸿藻、荣禄、翁同龢、长麟联衔入奏,请旨袁世凯督练新建陆军:
查有军务处差委浙江温处道袁世凯,朴实勇敢,晓畅戎机。前驻朝鲜,甚有声望。其所拟改练洋队办法,及聘请洋员合同暨新建陆军营制、饷章,均甚周妥。相应请旨派袁世凯督练新建陆军,假以事权,俾专责任。先就定武十营步队三千人、炮队一千人、马队二百五十人、工程兵五百人为根本,再加募步马各队,足七千人之数,即照该道所拟营制、饷章编伍办理,每月约支正饷银七万余两。
当天光绪就下旨:
谕军机大臣等。据督办军务王大臣奏,天津新建陆军请派员督练一折。中国试练洋队,大抵参用西法,此次所练,系专仿德国章程,需款浩繁,若无实际,将成虚掷。温处道袁世凯,既经王大臣等奏派,即著派令督率创办。一切饷章,著照拟支发。该道当思筹饷甚难,变法匪易,其严加训练,事事核实,倘仍蹈勇营习气,惟该道是问。懔之慎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