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东南侧的东华门,是文武大臣早朝必经之地。由此向东行一里多,便是金鱼胡同。金鱼胡同南侧,有一个幽静的大院落,这就是著名的贤良寺。原本是雍正皇帝十三弟怡亲王的府邸,死后舍府为寺,由雍正皇帝亲笔题名贤良寺。此地因近邻东华门,成为封疆大吏进京最喜欢借居之地。
寺庙靠出租“庙寓”增加收入,古已有之,明清更盛。贤良寺因地理之便,此项生意颇为可观。李鸿章任直隶总督二十余年,每次进京都借居在此。他以文华殿大学士而兼直隶总督、北洋大臣,是真正的百官之首,声威赫赫。他入住寺里,必有一百余名身穿灰呢窄袖衣、肩扛洋枪的淮军卫队入住护卫,贤良寺门前更是冠盖云集,翎顶辉煌。许多想走李鸿章门路的人通过方丈巴结,携带得方丈也显赫一时。
不过,这都是从前。甲午一役,李鸿章成为人人痛骂的卖国贼。他的直隶总督、北洋大臣之职也由王文韶接手,仅以文华殿大学士身份进京入阁办事。
官场炎凉,甚于世俗,京官们对李鸿章是避之犹恐不及,旧僚下属也大都树倒猢狲散。当然,并非都是如此,总还有些不屑趋炎附势之辈,不避炎凉,经常来看望、陪伴。
比如眼前的这位直隶候补知县、湖州人吴永。
吴永少年丧父,家境十分贫寒,但十分好学,尤其精于金石。客居长沙时得到郭嵩焘的赏识,被带入京城,推荐到曾国藩的长子曾纪泽府上教书。曾纪泽也深爱其才,以次女相嫁。曾纪泽的大女婿就是李鸿章的侄子,有这层关系,吴永得以入李鸿章幕府。他文才很好,受到李鸿章器重,马关谈判的时候,就同去日本,任办约文案委员。他经历了马关签约的前前后后,对李鸿章所受的屈辱感同身受,因此无论全国舆论如何痛诋,他都敬重如昔。
李鸿章不愧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身处窘境,依然心胸豁达,饭量不减反增。午饭过后还要喝浓粥一碗,鸡汁一杯。午休后醒来,与吴永对弈。下棋时心不在焉,一边下一边发牢骚:“我少年科第,壮年戎马,中年封疆,晚年洋务。一路扶摇,遭遇不为不幸。乃无端发生中日交涉,至一生事业,扫地无余。”李鸿章把一子恨恨按在棋盘上,表示他对甲午之战的愤恨,“我老师因为天津教案,委曲求全,举国痛诋,以致外惭清议,内疚神明,几乎身败名裂。天津教案是我老师的劫数,甲午之役是我的劫数。天津教案是洋人欺我太甚,甲午之役是那帮纸上谈兵的书生误国!”
甲午战争前,李鸿章一直主和,不想和日本人撕破脸,他认为,如果朝廷能够听他的主见,顶多失去朝鲜,何至于惨败如此?无奈翁同龢等人倡率一帮腐儒书生,高谈阔论,一力主战,他不得已增兵朝鲜,与日本决战。
其实,这只是李鸿章的想法。吴永知道日本人谋求一战暗暗准备了十余年,岂是避战能避得了的?不过他不愿给李鸿章添堵,排解道:“形势逼人,由不得中堂。”
“明知道不敌却要硬着头皮上阵,岂有不败之理!我办了一辈子的事,练兵也,海军也,都是纸糊的老虎,何尝能实在放手办理?不过勉强涂饰,虚有其表,不揭破犹可敷衍一时。如一间破屋,由裱糊匠东补西贴,居然成一间净室。即有小小风雨,打成几个窟窿,随时补葺,亦可支吾应付。乃必欲爽手扯破,又未预备何种修葺材料,何种改造方式,自然真相破露,不可收拾,但裱糊匠又何术能负其责?”李鸿章以为,在光绪面前一言九鼎的翁同龢就是撕破他破屋的人,因此,对他真是恨之入骨。
“现在举国上下,都吵着要用西法练兵,好像这是药到病除的救国良方。”吴永一面重新布子一面说道,“听说袁观察去小站练兵,不日就要出都。”
“哼!练兵是那么好练的?”李鸿章对袁世凯在京中钻营,尤其是投翁同龢的门路极为不快,“我倒要等着袁大少爷练出新兵来,去打一阵我瞧瞧!”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仆人进门通报:“老爷,袁道台求见。”
李鸿章摇摇手道:“不见不见,我如今赋闲,对他袁大少爷没哄个用。”
“还是见见好。”吴永见李鸿章并不反对,便对仆人道,“请袁观察进来吧。”
袁世凯进了门,撩起袍角就跪地行礼。李鸿章并不起身,也不看袁世凯,盯着棋盘道:“袁大少爷还能拨冗来见老夫,真是意想不到。”
“袁观察请喝茶。”吴永连忙代李鸿章待客。
仆人端上茶来,袁世凯接过来,放到几上,双手扶膝,挺直腰板,一副请训的架势。李鸿章这才端坐到椅上说道:“听说你在忙着练兵,几时走?”
袁世凯语气十分恭敬道:“三两天内就去天津。卑职今天来就是向中堂请教,恳请中堂推荐练兵人才,卑职对新法练兵,实在心中无谱。”
“不敢当,我手下的淮军都是残兵败将,哪里还有什么人才!”话不投机,一时陷入尴尬。李鸿章大概觉得这样拒人于千里之外,有失身份,因此语气缓和了些,“你打算找些什么样的人才?”
“卑职奉诏,完全按西法练兵,懂洋人兵法的最好。”
“哼,西法练兵,我当年率军到上海就雇洋人用西法练兵。”李鸿章对西法练兵很不以为然,“我手下的那些个将领都是从战场上杀出来的,对那些个花花架子不感兴趣。有点名堂的当然不肯屈尊前去,没有名堂的,去了也没用。”
李鸿章手下的将领百战余生,不是总兵就是副将,不少人都带提督衔,一二品的武职大员,如何肯到小站去受袁世凯的约束?
袁世凯依然语气恭谦:“职位高低无所谓,卑职想求的是懂西洋操法之人。”
“那你找荫午楼好了,他当了多年的武备学堂总办,培养的就是懂洋操的学生。”
荫午楼就是荫昌,天津武备学堂的总办。他是满洲正白旗人,当年在同文馆学过德语。后来曾经任过驻德使馆的翻译,据说根本听不懂德文。但满人的身份让他沾了光,后来被派到德国陆军学校学习,正巧与德国皇太子(后来的德皇威廉二世)同班,两人很对脾气,平时相互之间说话都是以“老子”自居。有皇太子这个朋友,荫昌毕业的时候学校给出的评价很高。他毕业回国,正赶上李鸿章兴办天津武备学堂,被聘为监督,后来升帮办,再升总办。李鸿章开办武备学堂,为的就是培养新式陆军人才,聘请德国退役军官为教员,设步、马、炮、工程四科,从各营挑选精健聪颖、略通文义的弁兵入堂学习,第一期招生百余人,以后渐多,已经毕业学生近千人。
袁世凯与荫昌不熟,请李鸿章写封亲笔信,他很痛快地答应了。
等李鸿章写完信,袁世凯觉得他不再是拒人千里之外的态度,自己也应当说几句肺腑之言。他把信收好,放到贴身的口袋里说道:“中堂是再造元勋,功高汗马。现在朝廷待您如此凉薄,以首辅空名,随班朝请,卑职深为不平。您不如暂时告归,养望林下,俟朝廷一旦有事,闻鼙鼓而思将帅,不能不倚重老臣。届时羽檄征驰,安车就道,方足见您的身份呢。”
没想到李鸿章勃然大怒,厉声呵斥:“打住打住。慰廷,你来替翁叔平做说客吗?他汲汲想得协办大学士,我开了缺,腾出个协办,他即可顶补。你告诉他,教他休想!旁人要是开缺,他得了协办,那不干我事。想补我的缺,万万不能!诸葛亮说‘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这两句话我还配说。我一息尚存,决不无故告退,决不奏请开缺!花言巧语休在我面前卖弄,我不受你的骗!”
清代内阁大学士,例有定额,设保和殿、文华殿、武英殿、文渊阁、东阁、体仁阁大学士六名,但保和殿大学士自乾隆后一直空缺,常设的实际只有五人,同光年间很多时候甚至只有四人,此外,还有协办大学士两员。雍正设军机处后,大学士虽然已无实权,近乎荣誉职位,但毕竟在体制上还有宰相虚名,也只有得大学士之缺,才有资格被呼为“中堂”。所以,重臣所望。殿阁大学士出缺,例由协办大学士递补。光绪亲政后,翁同龢虽然炙手可热,但因为殿阁大学士和协办都已满员,因此一直未能得协办。李鸿章当时是文华殿大学士,是俗称的首揆,年龄又最大,如果他辞去大学士之职,以翁同龢的地位,可顺利获协办之缺。李鸿章的实缺都已被开去,再辞去大学士,他这样热衷功名的人又如何能够受得了,也就难怪他会勃然大怒。
“中堂误会了,我……”袁世凯一脸愕然。
李鸿章不耐烦地摇着手道:“你不必解释,我虽然赋闲,但也没闲工夫听你花言巧语,你快走,别在我这里误了你的前程。”
吴永见李鸿章是盛怒难抑,连忙向袁世凯使眼色,袁世凯只好唯唯退出。到了前院,吴永追出来道:“袁观察,中堂最近心绪不好,不必挂怀。”
“中堂是误会我了,我怎么会做翁师傅的说客?翁师傅是直接通天的人物,他要谋求协办的位子,何必舍近求远?即便是找人当说客,我也没那个资格。吴兄,中堂与我有再造之恩,我怎么可能背叛中堂?请吴兄务必在中堂面前转圜。”袁世凯说罢抱拳一揖,是一副重重拜托的表情。
“中堂一直盛赞观察之才,只要观察一直敬重中堂,一切误会皆不难消解。”
“当然,眼前我练兵就需要中堂指点,就是将来仍要靠中堂提携。”
吴永回去,见李鸿章余怒未消,就劝道:“中堂何必生气,袁慰廷说他的确不是翁师傅的说客,请中堂不要误会。”
“我当然不会误会。袁世凯,你不知耶?这真是小人!他巴结翁叔平,来为他做说客,说得天花乱坠,要我乞休开缺,为叔平做成一个协办大学士。我偏不告退,教他想死!我老师的‘挺经’正用得着。我是要传他衣钵的,我决计与他挺着,看他们如何摆布?”
“翁师傅堂堂帝师,还不至于托一个小小的道台来当说客吧。”
李鸿章冷笑道:“假道学一样热衷真名利。袁世凯这个人功名心太炽,自朝鲜回来后,他就不安于位,尤其从辽东回来,就一直在京中钻营,他投翁某人的门路,以为我不知道?那些个参折,弹劾我不肯增兵,贻误战机,说得有根有据,有的还直接引用我的电文,除了袁世凯,谁还能泄露出去?那时候他们嚷嚷着打,以为只要打就能胜,袁世凯也去凑热闹。结果战而惨败,恭王爷对盲目主战的那些个人十分憎恶。有一次他还对我说是袁世凯撺掇着妄开战端,要治他的罪。我对王爷说:‘王爷,这件事就不必追究了,横竖一切罪名都由我李鸿章担。’我不像他们,跳着脚煽风点火,又一点责任也不肯担。”
袁世凯碰了一鼻子灰,好在得到荫昌这条线索,从武备学堂毕业生中寻人才的确是条捷径。自己从前从未想到这条路子,幸亏李鸿章一语提醒。上谕已颁,他必须尽快到天津赴任,赴任前必须见到荫昌,谈妥推荐人才的事情,这是最急需办理的大事。
荫昌在天津时候居多,但正室及子女都在京城,他也时常回京。向人打听了他的住处,但人是不是在就不得而知了。袁世凯准备了一份厚礼,第二天就登门拜访,碰一碰运气。
满人入主京城后,实行满汉分居,旗人居内城,八旗各有不同的居住范围。荫昌隶正白旗,居地集中在内城东北,他的家便在正阳门内海运仓南的扁担胡同。袁世凯住处嵩云草堂,在宣武门西南,到荫昌的宅邸有二十余里,所以一大早就起程。赶到时已经九点多,赵国贤将袁世凯的名帖和李鸿章的信交由门房递进去,很快传出话来,主人有请。
袁世凯跟随下人进了院子,一个三十多岁的瘦高男子已经站在滴水檐下,他留着两角翘起的胡须,一看就是出过洋的派头。他抱拳一揖说道:“名冠中外的袁观察,今日终得一见!”
荫昌很热情,携着袁世凯的手进入客厅,敬茶,上瓜子,布糕点,十分殷切。旗人礼多,将袁世凯一家老小问了个遍,这才转入正题。荫昌感叹道:“你还未到任就向武备学堂求人才,难得还有识货的人。”
按荫昌的说法,武备学堂虽然开办了十余年,毕业的学生上千人,但效果却差强人意。这些学生回到原来营中,能当上教官就算好的,能够真正得到提拔获得指挥实权的实在寥寥无几。
“咦,这又是为何?”袁世凯皱皱眉头表示不解。
“武大郎开店,容不得身量高的!你也知道,淮军中的将领都是当年追随李中堂与长毛、捻子作战,自恃百战余生,动不动就说老子当年从死人堆里爬过,打仗靠的是真刀实枪,摆弄那些花架子,去天桥练把式行,打仗没得屌用。所以,这些学生要想升职,真是难如登天。”荫昌解释道。
袁世凯摇摇头道:“中堂英名都葬送在他这些老部下手里。他们个个高官得坐,骏马得骑,几十年间喝兵血吃空饷,积下万贯家财,所以上了战场贪生怕死之辈层出不穷,不战而溃的笑话闹得多了去了,我是亲眼看见。”
“淮军已经扶不上墙了,所以编练新军才得到举国关注。可要说练新军,可不是练练洋操放放洋枪那么简单。胡臬司此前在小站练兵,还是换汤不换药,根本谈不到西法练兵。”
“这我倒要仔细请教,午楼兄以为毛病出在哪里?”袁世凯两眼放光。
袁、荫两人序齿,同年所生,袁世凯生日小,因此称荫昌午楼兄。
“西法练兵,依我看,队列出操,操枪弄炮,掘壕攻防,固然很重要,却不是顶顶重要的。顶顶重要的,是要学洋人的军制!淮军的最高编制是营,连长夫在内不过六七百人,能打仗的不过五百余人。每遇战事,临时凑数十营交一人统带,兵不习将不说,关键是平时缺乏大兵团作战的演练,人家数万人指挥裕如,我们数千人就形如散沙,就是再高明的将领带兵又有何用?”
袁世凯一拍大腿道:“中,和咱想到一块了。”
“胡臬台到小站练兵,虽然也请了洋教习,可是还是按淮军营制来练,所以我说是换汤不换药。”
“我到小站后要扩募到七千五百人,等练出点眉目再奏请增募到一万两千人,这才堪为一军,也才能谈得到完全按西洋的军制来练。我现在最缺的就是懂西法练兵的将才,只要午楼兄舍得把你夹袋中的真正人才推荐给我,我就敢把各级统领的实权交给他们,绝对不会只让他们督督操,当摆设。”
“好,慰廷老弟台若不食言,则是给武备生开了一条发达的康庄大道。我先谢过了。海关总税务司赫德有一次曾经对我说,‘你培养了新式人才,却没有新式军队。所以你培养的人才只能晾起来。’这个洋鬼子把大清的事情看透了,他用的晾这个词,也真难为他想得出来。被晾起来的何止北洋武备生,花费了巨额饷银出洋回来的人,也大都被晾了起来。原因就是咱们没有编练新式军队,所以这些人才反而显得百无一用。如果慰廷老弟训练名副其实的新军,我就给你推荐人。如果还是走淮军老路,我也不必多此一举。”
袁世凯张大眼睛说道:“咦,说得好好的,怎么又不肯相信我了。午楼兄放心好了,我要不是为了练新军,何必费这些心思!”
“只望老弟不要食言。我给你推荐的第一人叫王士珍,字聘清,正定人,是武备学堂第一期学生,本是叶曙青军门的随身马弁,在学堂学的是炮科,回营后任炮队教习。去年随叶曙青入朝作战,叶曙青溃败平壤,身败名裂,但王聘清打得还是不错的,在平壤亲自操炮,受了伤,额头上留一条寸余的伤疤。他回来后曾经找我谈过平壤之战,他的建议都很好,无奈叶曙青不肯入耳。如今就随聂军门驻军芦台。”
袁世凯请道:“一事不烦二主,还请午楼兄写封亲笔,届时我派人去请。”
“理当效劳。”荫昌很痛快地答应了,“还有一个,是李中堂的小老乡,大名段祺瑞,字芝泉,也是武备学堂第一期,学的也是炮科,在旅顺监修过炮台,后来又被派到德国克虏伯炮厂学习。当时他们出洋五人是通过考试选拔,他考的第一名。回国后被派到威海卫炮台当教习。”
“他和午楼兄一样,是真正喝过洋墨水的。只当炮台教习,可惜了。”袁世凯也是一叹道。
“还有一位,是直隶河间人,大名冯国璋,字华甫,也是学堂一期,不过他学的是步科。华甫很聪明,又肯吃苦勤学,精通枪炮阵式,尤其熟习营垒作业。甲午战前,他随聂军门赴东北和朝鲜等地考察测绘地形,聂军门《东游纪程》一书多半功劳是华甫的。几个月前他随驻日公使赴日,目的是学习日本的军事,大约明年春就回来了。”
“人才难得,人才难得,午楼兄一定帮我设法把他们收入麾下。”袁世凯十分高兴,“懂西洋练兵的人,我是多多益善,请午楼兄多多推荐。”
“出色的十个八个都不成问题,干脆我列个单子给你,到时候你挑着用。”荫昌给袁世凯列了个单子,曹锟、段芝贵、张怀芝、何宗涟、王英楷、陆建章、田中玉、王占元、马龙标、李纯,恰好十人,“他们这些人郁郁不得志,只要老弟放手使用,他们辗转呼引,不愁没有人才投奔麾下。”
“中中中……”袁世凯如获至宝,藏到夹袋里。
回到嵩云草堂,袁世凯又拿出荫昌写给王士珍的亲笔信和开列的名单细看,真正是眉开眼笑。站在他身边的赵国贤欲言又止,终于还是没有忍住:“四哥,你不会只用外人吧?”
“你想干啥呢?我这次练的是新军,必须懂洋操。”袁世凯其实早有考虑。
“我在朝鲜也算学过洋操,四哥能不能派我去带兵,还是带兵威风。给我一哨人马,当个哨官……”赵国贤看袁世凯脸色阴晴不定,“四哥要为难,让我去带一棚兵也行。”
“按我给朝廷的练兵计划,一营的营官称统带,没有官职或职衔太低的,准戴三品顶戴;统带下设帮统,作为营官的副手,准戴四品顶戴;营下设队,队官称领官,准戴五品顶戴;队以下设哨,哨官六品顶戴。你如今是五品的守备,我准备让你当帮统,戴四品顶戴如何?”
袁世凯这话出乎意料,赵国贤喜笑颜开道:“中,我一定给四哥好好干。”
“良臣,你是我的心腹手足,不能只管带兵,发现有啥事情,不管是带兵方面还是其他方面,都要及时向我报告。我弄到这个差使不容易,非练出个样子来不行,你们都要实心实意地帮着我,懂不懂?”
袁世凯说话最喜欢问“懂不懂”。赵国贤明白袁世凯的意思,是让他当好耳目,点头道:“懂。”
“在朝鲜的那帮兄弟只要和咱贴心的,都把他们招呼来,我不会亏待。”
两个人一起商量,列出个名单。刘永庆,是袁世凯的表弟,聪明干练,袁世凯出任驻朝总理后,被提升至仁川商务委员;吴长纯,安徽庐江人,是吴长庆的族弟,袁世凯在朝鲜能在庆军中立足,多亏他的帮助;吴凤岭,江苏铜山人,是袁世凯家用人的儿子,大袁世凯五六岁,从小照顾袁世凯,到朝鲜后任跟班护卫;徐邦杰,江苏句容人,随袁世凯在朝鲜办商务,胆大心细,多计谋,曾经匹马劝说东学党,深得袁世凯赏识……此外还有江朝宗、唐天喜、王玉同等人。刘永庆、吴长纯等身份重的由袁世凯亲笔写信,其他则由赵国贤写信相约,一起到小站共谋大业。
晚上袁世凯在宣武门外广和居宴请两个老熟人,一个是翰林院编修徐世昌,一个是在李莲英四弟家中坐馆的阮忠枢。广和居是京城饭馆“八大居”之一,其菜品融合南北风味,深得文人墨客喜欢,其地虽隘窄,屋宇甚低,而食客趋之若鹜。徐世昌、阮忠枢先后赶到,广和居最有名的炒腰花、江豆腐、潘氏清蒸鱼、四川辣鱼粉皮、清蒸干贝等摆了满满一桌。
阮忠枢问:“四哥,你要请几个人。”
袁世凯回道:“就你和菊人哥,我们三人有事商议,闲人免进。”
徐世昌指指一桌子菜说道:“那这可真是有些浪费了。”
“有事相求,不敢怠慢。”
袁世凯所谓有事相求,对徐世昌,是想请他出任参谋营务处总办一职。袁世凯计划设新军督练处,作为新军的最高指挥机关,下边又设参谋、督操、执法和稽查四个营务处。而其中参谋营务处又是综合办事机构,是袁世凯最重要的助手。徐世昌为人沉稳,思虑周详,又通达权变,正可补袁世凯行事操切之不足。然而,翰林院向称朝廷储才之地,翰林虽然清苦,却很有些虚名,翰林而出任军职,恐为世人所讥。所以此前袁世凯已经给徐世昌写过一封信,恳切地帮他剖析利弊,希望能说动他:
老哥困居翰院,将届十年,循予升职,限于前辈之当先,官缺少而候任者众,擢升之期遥遥无望,不如改弦更张,屈就武职,别图异路功名较为迅速也。弟之练兵处,月饷约十万左右,需人佐理,拟奏调老哥为练兵处提调,兼充参谋处总办,并任饷糈事宜。虽属大材小用,而建功列保,却较在翰院中容易十倍也。
自从太平军兴,投笔从戎成为升职的捷径,曾国藩、李鸿章、左宗棠这些中兴名臣自不必说,如今的封疆大吏,司道官员,也多半是靠军功而居要津。徐世昌在翰林院不受李鸿藻的赏识,郁郁不得志,到袁世凯幕府的确是一条不错的路子。然而,要他放下翰林的架子,袁世凯并无把握。
“恐怕要让四弟失望了。”徐世昌抱抱拳道,“朝廷定例,翰林编修须满六年资格,方可迁转。此六年中,一日不得间断,若有事出京,亦须按日补足。我编修将满五年,再熬年余当有个结果。”
显然,徐世昌对六年资格届满还抱着热望,这也是人之常情。袁世凯并不强求,退而求其次:“翰院既然有这一层规矩,我当然不能强求。不过,大哥须答应我,有事时帮我出出主意。虽然不去小站就职,也要当我背后的诸葛亮,届时将按月略致薄酬。”
这并非什么难事,而且以袁世凯的行事风格,这份薄酬必薄不到哪里去,徐世昌很痛快地答应了。而在袁世凯来说,正所谓放长线钓大鱼。
袁世凯对阮忠枢说不上是求,是邀请他出任总文案,报酬极优,月饷及公费合计二百两。阮忠枢乐得合不上嘴,但袁世凯有一样担心:阮忠枢在李莲英四弟家里坐馆,把他挖走,会不会得罪李莲英。李莲英是太后身边的红人,是万万不能得罪的。所以此事必须问个明白,确有把握。
“四哥尽管放一百个心,我已经向四爷请示过,”阮忠枢说的“四爷”就是李莲英的四弟李升泰,“四爷说,这是好事啊,我家里的先生发达了,我脸上也有光,高兴还来不及呢。”
袁世凯高兴道:“好,只要处理妥了,我就放心了。我手头有一堆文案要处理,明天你就过来帮忙,大后天就起程去天津。”
山东威海卫刚下过一场雪,到处白茫茫一片。黄昏的时候,残阳如血,寒风凛冽,一派肃杀,但段祺瑞依然照老习惯一步一滑地登上公所后面的炮台。甲午海战后,北洋舰队全军覆没,日军占据威海卫,撤走前把炮台悉数破坏,巨炮或沉海,或运走,炮台只剩石块和水泥混筑的台基。自从四年前到威海出任随营学堂的教官,他就喜欢登上炮台,四面瞭望,思绪纷飞。
段祺瑞是合肥人,爷爷和父亲都是淮军军官,虽然官职不高,但家里的日子还不错。但随着爷爷和父亲去世,家境从此一落千丈,以至于连私塾的学费也交不出,老师强留下他的一块砚台和书桌抵顶后,把他赶回家去。他本来也不愿读书,乐得不受那份拘束,但终日游手赋闲,也为人所看不起。他有个族叔当时在山东烟台当管带,十七岁那年决心投奔族叔。母亲不放心,但又没有更好的谋生出路,母子两人抱头大哭一场后,他怀揣着母亲给的一块鹰洋,一路乞讨,步行两千余里到达烟台。族叔赏识他的胆识,欣然收留,并督责他好好读书。
1885年,李鸿章在天津开办武备学堂,从淮军各营中选调年轻聪颖者入学堂。当时只招收一百名,段祺瑞因读过私塾,族叔又是管带,因此被推荐入学。经过考试,他分到文化程度要求最高的炮科学习,每次考试都是优等。有一次李鸿章前往巡视,在海河上打靶,见段祺瑞弹无虚发,对这个小老乡印象极深。1888年李鸿章决定派武备学堂五名学生赴德国留学,段祺瑞便名列其中。两年后,其他四人都按期回国,只有他留下来到克虏伯兵工厂实习一年。
回国的时候段祺瑞真正是雄心万丈,他幻想着自己当上一支炮队的指挥官,用从德国所学的最新知识改造淮军,但现实却很让他失望,他先是被派到军械局负责购买军械的检查验收。他所学是用于实战的知识,如何甘心只当一名检验员?他一再向上司要求,反而得到不安分的评语。后来他又被派到威海随营学堂当教官。当教官当然比军械委员要强,但依然不如所愿。他曾经向负责南北帮炮台的戴统领提出希望能到炮台上带兵,戴统领毫不客气:“你们这些喝洋墨水的,没在战场上摔打过,在学堂里当当教员、纸上谈谈兵行,真带兵,你们不是那块料。别以为带兵简单,比纸上的学问大着呢。”
段祺瑞碰了一鼻子灰,他发现威海卫无论海军还是陆军,还是炮台的军官,都各自有后台。他虽然得到李鸿章的赏识,但疏于经营关系,尤其不会也不屑于送礼巴结,结果为同行所不齿,认为有现成的路子不会走,难成气候。如今他明白,要在淮军里混,这是一个致命弱点!
这还仅仅是个人的前途之忧。甲午战败,让他对国家前途也陷入迷茫。北洋海军曾号称亚洲第一,从前每每看到巨大的定远、镇远劈波斩浪,巨炮向天,他总是满怀激动,认为国家毕竟强大了,再也不会任由列强凭几艘战舰就逼迫中国割地赔款了。那时他坐在炮台上,抚摸粗壮的炮管,他也曾经觉得威海固若金汤。然而,威海之战最终以北洋海军全军覆没告终。他亲历了全过程,经历了紧张、激动、坚守、绝望的心路历程。他最不可解的是,数十艘战舰为什么只能窝在港中被动挨打,连港口也不敢出!他更不可理解的是,南北帮炮台百余门炮,数千人,竟然在一天之内尽丧敌手,尤其是北帮炮台几乎是一炮未发,便一哄而溃!当初倨傲无礼、目中无人的戴统领落得个吞金自杀!
国家的前途在哪里?他自己又该何去何从?日军撤走后他奉命又回到刘公岛,真正是满目疮痍。北洋海军没了,炮台悉数被毁,国家命运和个人前程,一切皆是茫然!
一个多月前,他路过上海,从《申报》上看到朝廷正在天津小站练兵,参照西式兵法,分步、炮、骑、工等兵种,他的心为之一动,如果自己能到炮队去就好了!但这个念头仅是如闪电一亮,转瞬即逝,自己与负责练兵的胡臬司毫无瓜葛,不要做无谓的妄想吧。后来他劝慰自己说,虽说是按西法练兵,也未必真能效法西洋,换汤不换药,也未必能好到哪里去。这样一番自我安慰后,又重新陷于苦闷和茫然。
然而这天上午快吃午饭时,提督衙门电报所送来一封电报,是武备学堂总办荫昌发来的:“袁慰廷观察新任练兵大臣,赴小站西法练兵,其志甚坚,急需人才,已力荐。莫失良机。”
段祺瑞的心简直要跳出喉咙,但他性格内敛,不是那种喜怒形于色的人。他把电报折一折放进衣袋,照常去食堂就餐。回到住处,本来是睡午觉的时间,却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荫昌既然是向袁世凯荐人才,那肯定不只荐他一个。武备学堂已经毕业好几期学员,优秀的何止十个八个?自己会不会被选中呢?自己对袁世凯几乎一无所知,荫昌总办的推荐能起多大的作用?自己远在威海,一切无从打探。
这样反复思索,不得要领。到了晚上,回想自己当年步行两千里到烟台,那是何等的坚决?如今怎么这样婆婆妈妈?干脆,明天给袁世凯发个电报,来个毛遂自荐!这样下了决心,便不再去想,倒头呼呼大睡。
第二天吃过早饭,正要去电报房,正巧送报的人举着一封电报来找他。打开一看,是新建陆军督练处所发:“新建陆军,西法练兵,需才孔急,已禀督办军务处请调,务于腊前到津沽小站报到,不得误期。”
电报所的人拱手道:“段教习,你要高就了,恭喜恭喜!”
段祺瑞回应道:“是高就还是低就,说不准。人家只说让去报到,没说让干什么。大不了,还是个不受待见的教员罢了。”
电报所的人道:“荫总办推荐,当然不会只让你当个教习。再说了,就是当教习,在天津卫大码头也比咱这破败不堪的威海卫强。有本事的人,赶快想办法走吧。”
段祺瑞说的是实话,他的确不知道自己此次到底是高就还是低就。如果能让他带兵,在他看来就是高就。如果继续当教习,在他看来只能算低就。荫昌是学堂总办,受他推荐,十有八九是去小站当教习。当然,电报所的人说得不错,无论如何离开破败的威海卫,总算是一件喜事。
袁世凯编练新军的小站原为退海之地,因盐碱的原因无法耕作,一直荒芜。同治九年(公元1870年),天津教案发生,英法美三国兵舰云集大沽口,扬言要夷平天津,再打进京城。当时最精锐的淮军随李鸿章到陕西协助左宗棠平叛,朝廷急调李鸿章回直隶,随后任命他为直隶总督。他的亲军营也就是周盛传所部盛字军九千人驻扎在青县马厂以为后盾。此地位于天津海口西南,到军事要塞塘沽尚有一百五六十里,真是发生战事缓不济急,所以随后又抽调一部分设防塘沽的新城。为了便于马厂与新城之间的交通,周盛传率军在马厂和新城之间修筑了“马新大道”,沿途设立驿站,四十里一大站,十里一小站,共设大站四所,小站十一所。
当时周盛传的职务是天津镇总兵,同时还负责津沽屯田事务。为了便于屯田,他率部驻扎到新城东南二十余里的地方,因为新马大道在这里设有一个小驿站,所以称之为小站。他取名兴农镇,在这里兴修水利,开垦农田,引运河淡水冲碱,结果盐碱地成为丰腴沃壤,垦荒种稻六万余亩,百姓纷纷效仿,民田开垦出十余万亩,荒芜的小站因之日渐兴隆富足。
甲午战争的时候,盛军全部开赴前线,结果全军覆没,这里的兵营也就空了出来。胡燏棻奉命在马厂编练“定武军”,后来发现不如小站这里方便,营房也较为完整,因此将练兵的地方迁到小站。“小站练兵”的叫法便由此始。
因为北洋已经封冻,段祺瑞只能从陆路赶往小站。从威海到小站一千三四百里,辗转半个多月到了天津,再换雇当地一驾马车赶到小站,在一条热闹的街前停了下来。马车夫指点着说道:“这里就是小站练兵的地方,过了街往北不远就是。”
这条街道显然是因军营而兴隆,小吃、饭馆、广货店、水果店、洗头铺、浴池一应俱全。段祺瑞来不及闲逛,跨街而过,不远就有一队穿着窄袖军装的士兵在路边站哨。他过去打听,站哨的士兵挺胸兜肚,根本不予理睬。在哨楼里的一个小头目走出来问:“请问您贵姓?”
“段祺瑞!”段祺瑞回答。
“哦,是段教习!我奉命在这里等您两天了,请随我来。”
段祺瑞一听“段教习”的称呼,就感到情况不妙,果不其然,袁世凯安排他当教习!满怀的期望和热情被兜头浇了一瓢凉水,脚下也沉重了许多。
小头目很热情,一边在前面带路,一边指着两边的几个四合院道:“这两边是参谋营务处、执法营务处、督操营务处,还有粮饷、军械、军医等处的办公都在这里。”等转过弯向西走不远,小头目指着一个独立的四合院道,“那就是袁大人的督练处。”
到了门口,又有站岗的士兵,门房里有个四十多岁的弁目——看样子至少是个哨长,拱手道:“你们稍等,我去通报一声。”
人进去了,却好一会儿没有回音。段祺瑞乘马车而来,天寒地冻,本来脚就冻麻了。此时又在寒风中枯等,更觉寒冷。心想这样层层通报,分明是有意摆谱,给我个下马威。看来这位袁大人不是善类。且看看再说,合得来则留,合不来则走,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忽然听到院子里脚步杂沓,有人高声喊:“是芝泉老弟到了吗?”
一个矮胖子被七八个身着深色新式军服的人簇拥着走出大门,其中有两个段祺瑞再熟悉不过,都是他武备学堂的同学,一个是王士珍,一个是曹锟。
王士珍当即介绍道:“芝泉老弟,这位就是袁大人!”
段祺瑞要行拜见礼,袁世凯急走一步,虚扶一扶道:“不必不必。”
段祺瑞改为抱拳一揖,袁世凯抬起右手举到眉边一挥道:“芝泉,新军都是行举手齐眉的西式军礼,我不能破例。”
王士珍解释道:“芝泉,袁大人听说你快到了,把我们召集起来一起来迎接你。”
后面的几个人,分别行西式军礼,自报姓名。段祺瑞在德国受过训练,也改为西式军礼相还。袁世凯举手拍拍段祺瑞的肩膀道:“走走,你远道而来,先喝口茶,再给你介绍。”
“劳袁大人和各位大驾,实在不敢当!”段祺瑞见如此迎接阵势,又是专门召集起来等他,很有些意外,刚才的委屈早就抛到脑后。
袁世凯拉住他的衣袖道:“走,哪里说得到不敢当,你和聘清都是午楼总办极力推荐的高才,我不敢怠慢!聘清来时,我也是这样迎接。他们几位,我也不曾怠慢,你们说是不是?”
几个人几乎同声回道:“就是就是,袁大人爱才,尤其你这喝过洋墨水的,更被袁大人视为宝贝。”
袁世凯哈哈一笑:“都是宝贝,都是宝贝。”
进了客厅,当中一只大铁炉,炉火熊熊。众人围着炉子坐下来,一口热茶下肚,段祺瑞感到全身暖烘烘的,尤其是对着火炉的前胸,更是其暖无比。
袁世凯这才一一向他介绍几位将领。先介绍几位统带,左翼第二营统带杨荣泰,右翼第一营统带龚元友,第二营统带吴长纯,第三营统带徐邦杰,马队营统带任永清。袁世凯介绍完几位统带,指指王士珍等人说道:“这几位都是你的同学。”
王士珍已经被任命为督操营务处总办,曹锟被任命为左翼步兵第一营的帮统。还有三个也是三十余岁,是第二期的武备学堂毕业生,一位是张怀芝,右翼步兵第三营后队领官,另一位何宗莲,左翼第二营前队领官,第三位王英楷,右翼第三营前队领官。
“芝泉,如今小站你们北洋武备生是三分天下有其二,这几位是队官以上的,要再加上哨官,有好几十个呢!我并无门户之见,既然是西法练兵,懂西洋兵法的当然要多多益善。午楼总办给我推荐的人才,只要肯来,我必定善待。”袁世凯朗声道。
看到武备生受到如此厚待,段祺瑞心里热乎乎的,只是不知道袁世凯会派给自己什么差使。如果像曹锟一样当个帮统,尤其是炮营的帮统,那就再好不过了。袁世凯一双眼睛炯炯有神,望着段祺瑞问道:“芝泉,我听说你精于洋炮,李中堂对你欣赏有加。我这里有炮营,你说说炮营里什么职位适合你?”
大庭广众之下,自己的要求太奢,不免让大家笑话;可是若把自己贬得太低,又实在太委屈。他想了想道:“如果袁大人信得过我,我愿去担任帮统。”
“咦,帮统恐怕不合适。”袁世凯好像故意卖关子,段祺瑞当面被驳,不免脸红。众人却猜到袁世凯的意思,急于验证,因此都屏息静听,“你是喝过洋墨水的,又在大名鼎鼎的克虏伯实习过,论洋炮,无出其右者,就由你去统带炮营如何?”
众人一起鼓掌,段祺瑞一挺胸,双脚后跟一碰,右手有力的在眉际一举,是一套完整的西式军礼,大声道:“感谢袁大人栽培。”
袁世凯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坐下后道:“芝泉,国家多事之秋,朝廷对我们这支新军寄予厚望,可以说倚之为干城!我希望诸位兄弟能够同心协力,共襄大业。”他又指指那几位非武备生出身的将领道,“我们新军各级官弁,就是你们这两部分人组成。一部分是靠军功出身,一部分是你们武备生。如今我有个担心,担心靠军功出身的自恃资望勋劳,看不惯学堂出身的;又担心你们学堂出身的自负技能学术,看不起军功出身的。各徇一己之私,彼此意见分歧,致难融洽,岂不犯了兵家大忌?我这督练大臣,岂不是渎职误国!”
众人都表示一定和衷共济。
“诸位能如此表示,我很感欣慰。我今天之所以芝泉刚进门就说这些话,是想向诸位表明我的态度。俗话说,家和万事兴,我们带兵的又何尝不是如此?孙子曾说:上下同欲者胜。孙膑又说:仁人之兵,百将一心,三军同力!诸位同食军饷,即同是效力朝廷之臣;同受委任,即同是本督办肱股之佐!务当时时以朝廷为念,事事以本督办为心。决不可执私见而昧公义,挟小嫌而忘大体!诸位既然进了小站大门,不管你是武备生,还是军功出身,大家只有一个身份,那就是新军将佐,新军兄弟。你们万万不要闹这门那派,你们只有一派,那就是小站派!”
众将唯唯。
“和衷共济,事关新军之成败,我不能不多说几句。诸位同在一军,将来患难相共,生死相依,正有无穷互相依赖之处。平时能彼此欢洽,临敌能互为应援,关系非轻,不可不勉!本督办对诸位是推诚相待,一秉大公,赏罚分明,决无偏倚。若诸位各存意见,必致猜嫌互起,贻误戎机,何以报朝廷豢养之恩?又何以副本督办期望之意?”
吴长纯是袁世凯在朝鲜的旧部,首先表态:“大人放心,我等绝不敢轻视武备学堂的各位兄弟。”
王士珍在武备生中算资格和年龄最老的,也表态道:“大人尽管放心,我们武备生正要向军功出身的兄弟好好学习。”
“好,诸位从此务必破除畛域之私,力崇敦睦之谊。”袁世凯一拍大腿,指了指吴长纯他们道,“你们这些素有战功的,经事较多,阅历即为学问。学堂出身的正可奉为先路之导,而不得藐视。当然,你们军功出身的诸位,在西法操练方面是弱点,正可向武备生们学习,引为集益之资,而不得轻玩后进。两管相辅,各取所长,何愁新军不成气候?”说完这些,袁世凯霍地站起来,平伸出一只手大声道,“和衷共济,同铸新军!”
吴长纯站起来,把手搭到袁世凯的手心上大声附和:“和衷共济,听四哥的!”
王士珍也学吴长纯的样把手搭上去,大声说道:“和衷共济,惟督办马首是瞻!”
众人纷纷效仿,袁世凯的一只手托着众人手掌,感觉无比沉重,亦觉倍增力量。
当天晚上,为段祺瑞洗尘,各营统领及武备学堂领官以上陪同,一直到十点多才散。众人散去,袁世凯单把王士珍、段祺瑞留了下来问:“聘清、芝泉,我说话,你们还听不听得懂?”
袁世凯不喝酒,但王、段两人却颇有酒意。王士珍回道:“懂,还没醉到耳目失聪的程度,请大人吩咐。”
“当初午楼给我推荐人才时,郑重其事推荐了三位,又列名十余位。如今,如愿将你们两人引入麾下,可是还有一位——冯华甫如今还未能如愿。前次我去芦台请聂军门给我推荐人才,把聘清要了来,可华甫因为在日本办差,聂军门说等华甫回来再说。我担心聂军门是不想放手,你们想想看,有什么法子,能把华甫请到小站来。”
王士珍与段祺瑞相视一笑道:“大人可能有所不知,我们三人在武备学堂时就义结金兰,华甫年龄最长,是我们大哥,我居二,芝泉最小,是老三。我们三人亲如兄弟,由我们两人出面相劝,不敢说满话,但八九分把握还是有的。”
袁世凯一拍大腿:“好极了,没想到你们还是桃园三兄弟。不过,聂军门那边还要尽量维持,不能让他觉得我在挖他的墙角。虽然督办军务处说,我相中了谁,尽管调用就是。可是同在直隶地盘,不能因华甫一事把关系弄僵了。总得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聂军门即聂士成,也是李鸿章的老乡,甲午战争时率军随直隶提督叶志超赴朝,淮军一败再败,而他所部却得能战之名,因功受任直隶提督。袁世凯与他颇有渊源。当年聂士成投军时,先投的是袁世凯的叔祖袁甲三,与捻军作战。甲午战争期间,袁世凯随周馥在前敌办粮饷转运,与聂士成打了数月交道,聂士成对袁世凯的精明干练十分欣赏,而袁世凯对聂士成的带兵能力也是十分佩服。
“有这层渊源,从聂军门手下把我大哥挖过来问题不大。聂军门是武秀才出身,后来又是靠军功成名,最重视的是忠勇血气,对我们这些武备生并不多么看重。我和芝泉负责随时联络大哥,大人届时再给聂军门去封电报,事情必定能迎刃而解。”王士珍分析了一番,觉得问题不大。
“好,此事拜托你们两位,随时打探消息,华甫一回国,务必记得提醒。”
转眼到了腊月中旬。这天王士珍和段祺瑞来见袁世凯,一进门王士珍就说道:“大人,我们见到华甫了,他很愿到麾下效力。”
几天前,王士珍和段祺瑞得到冯国璋回国的消息,立即向袁世凯请假跑到芦台去看他。冯国璋日本之行收获很大,借工作之便,结识了日本陆军大将福岛安正和陆军中将青木宣纯,经常向他讨教日军的章制图籍。在两人的安排下,还参观了日本的陆军幼年学校、成城学校、近卫师团、警察署等。他还常常到东京大桥图书馆翻阅日本的军事书报和西洋军事读物,一边读一边写笔记体会,日积月累,成书数大册。他一回国,便把自己编写的兵书呈给聂士成,没想到聂士成连翻也没翻便道:“很好,等我有空时再搬来看看。年底了,忙得脚后跟踢到后脑勺,实在没空读闲书。”
冯国璋孜孜以求,点灯熬夜方成此大作被聂士成视为闲书,心中极为不快,也十分失望。正在这时,王、段两人一起来看他,一听两人一个做了督操营务处总办,一个当了统带,都是三品以上的顶戴,早就暗中羡慕,一听袁世凯有意延揽,哪有拒绝的道理,当即托两人把他的兵书转呈袁世凯。
段祺瑞把装在布包里的一摞兵书摆到桌上,袁世凯打开一看,蝇头小楷,字迹极其端正,一看目录,《章制》《禁令》《训条》《操法》正是他练兵所急需。尤其《操法》三卷,包括步队操法、行军操法、侦探机宜、进退定法、行军攻守、步炮结合……看得袁世凯直赞叹:“这可真是一部兵书鸿宝!聘清,请他来就到督操营务处做你的帮办如何?咱们小站练兵,正需要你们这样对兵法有研究的人。将来咱们新军的训练操法,可让华甫与诸位商议,举凡营制、饷章、操典、兵法都让他随时整理编纂。”
段祺瑞建议道:“看冯大哥的意思,对小站真算得上是望眼欲穿。大人何不像对我一样,一封电报,必定能把他招来。”
“咦,哪有你说的那么简单。虽然督办军务处说我相中了谁尽管调用就是,可我从人家手下挖人,总要打好招呼。为了要你,我是专门去见了一趟夔帅,与北洋海防营务处打了招呼,才给你发的电报。”夔帅是指直隶兼北洋大臣的王文韶,他字夔石。段祺瑞没想到自己调到小站,后面原来也经过这么多麻烦,袁世凯接着道,“咱在直隶的地盘上,不能让他们视咱们为异类。你们放心好了,只要你们的华甫大哥愿来,我就有把握把他挖过来。”
刚打发走王士珍、段祺瑞,右翼第二营统带吴长纯拿着一封电报快步跑进来禀报:“四哥,电报房来送电报,我直接送过来了。”
袁世凯打开封套,看罢笑了起来:“姜老叔要来小站过年了。”
袁世凯所说的姜老叔,是安徽亳州人,大名姜桂题,人送外号姜老锅、姜过腚。亳州是捻军的发源地,当年他父亲投捻军战死。他当时只有十五六岁,身量奇高,饭量又大,家里养不活,终日在城里讨饭。冬天太冷,就偎到小吃店饭锅边取暖,所以人称姜老锅;又因身量长得太快,所以穿的长袍只能包住屁股,故又有外号“姜(将)过腚”。
在家里实在待不下去,后来就投奔了当捻军的舅舅。但那时捻军被僧格林沁追得疲于奔命,眼看大势已去,舅舅带着他投靠了僧格林沁。僧格林沁让他当个小头目,他个头大,力气大,提着一把大刀在战场上左砍右杀,十分勇猛,深得僧格林沁赏识。僧格林沁战死后,毅军统领宋庆把他招至麾下,才二十多岁就当上一营管带。后来又随宋庆到西北,协助左宗棠与回军作战。这时候袁世凯的族叔袁保恒也在西北,给左宗棠办粮运,与姜桂题脾气相投,结为金兰兄弟。后来随宋庆内调,到辽东半岛驻防。甲午战争的时候,姜桂题率军驻防北洋军港旅顺。当时旅顺守军有六统领互不隶属,难以形成有效的战斗力,结果号称铁打的旅顺一天也没坚持下来就被日军占据。姜桂题带兵守卫后路二龙山炮台,还算打得比较好,但因旅顺陷敌,遭日军屠城,朝廷震怒,所有将领都获严谴,姜桂题被革职永不叙用,在宋庆军前戴罪图功。
袁世凯一到小站就发电报给姜桂题,请“老叔”到小站帮忙。姜桂题回电说,等过了年就来,可是突然改了主意,要提前到小站来过年。
对邀请败军之将姜桂题前来练兵,吴长纯十分不解。而听袁世凯的意思,姜桂题不仅要出任左翼第一营统带,而且要兼任左翼统领。按新建陆军的军制,全军设总统一员,就是袁世凯;全军又分左右两翼,各设一位统领;统领而下,步军每两营设一个分统,分统下面,才是督率一营的统带。也就是说,都是督率一营千把人的军官,但姜桂题却是高他两级的统领。按新建陆军的饷章,步队统带月支薪水银一百两,公费银三百两,合计四百两;而统领两项合计九百余两。不说别的,光收入上的差别就足以令人眼热。
“四哥,姜老汉带兵不严,秉性随意惯了,他做左翼翼长,会做什么样的表率?”吴长纯的理由搬得上台面,“咱新军军纪最严,这是四哥亲手制定的。”
姜桂题是典型的淮军“老将”,靠打仗勇敢起家,对年轻军官称为“小鸟孩”。他夏天常披件短外衣,辫子盘在头上,赤足趿拉着鞋,挥一把大号扇子,在旅顺街头溜达。有一天他见到一新兵买鱼不付钱,上去就是一个嘴巴,新兵不认得他,挥手反击一拳。回营后哨官押着新兵来向姜桂题赔罪,姜桂题竟然道:“我扇他大嘴巴子,他还我老拳,都是打嘛,治哪门子罪?”这个士兵自此死心塌地追随,当了他的亲兵,甲午之战时为姜桂题挡子弹而死。
袁世凯解释道:“你的担心也有道理,但还不是全部道理。你不是外人,我就说句不能对别人说的话。咱们练新军,当然要靠严明的军纪;但仅靠军纪不行,还得靠感情笼络人。也就是说,新建陆军从统领到士卒,都要靠严明的纪律形成服从意识,还要靠恩义联结,形成报恩意识。要说笼络士卒、以恩驭下的本事,你我都不比姜老叔,你懂不懂?”
吴长纯当然点头。
“这还不是最重要的,我还有笼络淮军旧将这个大局方面的考虑。”按袁世凯的说法,虽然淮军在甲午战争中一败涂地,淮军的创始人李鸿章身败名裂,但淮军的势力还在,督抚位子上还坐着大批淮军出身的封疆大吏!这一势力笼络好了是借力的好风,如得罪了,则将处处掣肘。
“我新建陆军,就是要让淮军旧将看作是他们的新生之地,我袁世凯就是要让世人认为要继承淮军衣钵。”袁世凯小声道,“虽然李中堂对我有所误会,但我对他依然视为恩人和靠山。我告诉你,不要以为李中堂从此一败涂地,以他的智慧,决然有东山再起之日。我把受了革职、头顶‘蜡杆’的淮军老将请过来,且让他任一翼之长,你说李中堂会怎么想?”
官员被革职,帽顶上便没有品级标志,光秃秃的,俗称“蜡杆”。“蜡杆”而出任翼长,可谓近世罕有。
“哦,我懂了。”吴长纯终于服气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