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世凯(全三册)

第七章 居枢纽中外瞩目 顺时势东南互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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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实权逐渐被载漪等辈掌握,而他孜孜以求的是利用义和团达到排挤洋人、儿子尽快继承大统的目的。附和义和团为良民、神功可灭洋的人日渐聚集到他们身边。

京中舆论已完全被守旧大臣把持。清流领袖、在士林中最具影响的大学士徐桐以仇洋著名,一听议论洋人就掩起耳朵。他的家就在从前被称为东江米巷如今使馆聚居的东交民巷,出门难免与洋人相遇。为了表示气节,他把大门堵上,走后门绕个大圈子上朝。他对弟子们说道:“轮船、火车、邮电、机械,皆出洋人,亦妖术耳,正可利用义和团来拆铁路、炸桥梁、毁电线,譬如治疮,以毒攻毒。”

于是有言官为讨好载漪、徐桐等辈便上折道:“义和乡团,练习拳棍,保护身家,以仇教为名,并无作奸犯科之为。近来直隶、山东拳民殆遍,其势几不可遏。莫如用因字诀,因其私团而官练之,派道府大员,为团练局总办,择公正绅士为团总,申明专备大敌,不得私斗,遇有教堂,共相保卫,一切供支不费民间分文,庶可化无用为有用,并可化有事为无事。”在载漪、刚毅等辈操纵下,朝廷下旨“所奏是否可行,著裕禄、袁世凯各就地方情形,通筹妥议,据实复奏”。

袁世凯一眼看出朝廷中有人要把义和团合法化。如果此议得行,则义和团势必风起云涌,而他在山东严禁义和团的行政岂不是大错特错?交章弹劾,还没坐热的山东巡抚交椅势必易主!他与幕僚商议,最后由阮忠枢起草复奏,把官办私团的提议完全否定。

复奏先详述义和团的历史,说明朝廷一直采取严禁的措施,继而历数近年来义和团非法行为,以及他到山东采取严禁后的效果,态度十分明确:

总而言之,该拳会聚众游行,每于数百里外劫取财物,不得谓之为保护身家。焚杀掳赎,抗官拒兵,不得谓之非作奸犯科。掠害平民,骚扰地方,不得谓之为专仇洋教。本无伎俩,屡战辄败,安足以备大敌?悍不畏法,寻衅滋事,安望其保教堂?如由臣等派道府大员及绅士等,因其众而练为团,姑无论已散者复聚之,已遏者复起之,为政体之所必无,而所派之总办、团总,必须求深明大义之人,在员绅之深明大义者,必不肯为。即勉为之,而该拳会演诵符咒,左道感人,情志既届隔膜,钤束亦无从措手。且聚数千百人而成为团,团练所需,其势不能无费。不取诸民,费将安出?更究其流弊所及,以匪徒冒乡团之名,以邪教借公家之势,明目张胆,一聚不可复散,乘便营私,一发不可复制。其不扰乱大局,荼毒生灵者,几希矣!言者徒因其托名仇教,遂忻忻然加以恕词。不知自古巨奸大憝,无不有所借口,以求其一逞者。如信其假托之名,而不察其居心行事之实,未有不受其祸者也。夫自古断无左道邪教而可资以御侮者。亦断无行劫拒捕而可目为良民者。勿论是会是团,以邪术参杂其间,必酿巨患。勿论为公为私,以莠民于预其事,必长乱萌。是宜严禁预防,未可权宜迁就!

但朝廷已经听不进袁世凯的建议。慈禧派军机大臣刚毅和赵舒翘分别出京到良乡、涿州考察义和团的真实情形。刚毅顽固守旧自不必说,赵舒翘人虽明白,却是刚毅引入军机,因此不得不看他的脸色。他在涿州看了义和团表演神功,心知此法术不可恃,但又不想与刚毅唱反调。他耍了个小聪明,回京向慈禧复旨时,一遍遍向太后表演义和团的神功,希望慈禧能明白,他则可以超然事外,不致得罪刚毅。可慈禧想用义和团来对付洋人,但又怕尾大不掉,所以只问了一句话:“你看义和团闹起来,会不会搞得不可收拾?”

赵舒翘只好回答:“不要紧,臣看不要紧。”

刚毅回京后,他的结论和建议是:“其术可恃,抚而用之,统以得帅,编入行伍,扶清灭洋。”

此时,大沽口外列强军舰云集,数国联军强行登陆,要乘火车进京。慈禧十分愤怒,下令召义和团进入京城,她希望洋人看到大清民意不可违,能够有所收敛。正如俗语所说,请神容易送神难!义和团涌进京城后随处设立拳场、神坛。开始时是一街一坛,或二三街一坛,后来则发展到一街三四坛,甚至五六坛。开始只有拳民供拜神坛,随后有钱人和平民也纷纷加入,上自王公百官,下至倡优隶卒,几乎无人不团,无地不团。并非没有明白人,并非人人都相信所谓神功,而是只有入了神团,才可免于丧失身家的危险。

局面其实已经失控。义和团大开杀戒,载漪的亲信都统庆恒一家十三口全被杀死,载漪也无法过问,其他大臣可想而知。就连宫中也成了义和团的天下,太监都入了神团,头扎红巾,练习神拳。大师兄在载漪的带领下进宫,竟然要抓“二毛子”皇帝光绪,因为光绪曾经主张变法学习洋人。义和团提出要斩一龙二虎,一龙即是光绪帝,二虎一是荣禄,二是李鸿章。荣禄吓得不敢再发声,李鸿章人在广州,义和团是鞭长莫及。荣禄给李鸿章、刘坤一等督抚发电说:“两宫、诸邸左右,半是拳会中人,满汉各营士卒亦大半如此,都内数万人,来去如蝗虫,万难收拾。虽然两宫圣明在上,恐难以扭转众人之心。老天造孽,夫复何言!”

慈禧开始有些慌神,为了约束义和团,命载漪、刚毅为统率义和团大臣,用兵法部勒,希望不致失控。同时,任命刚毅为总理衙门总管大臣,又让徐桐、崇绮等与军机大臣会商一切事宜,内政外交大权完全落入守旧大臣手中。九门提督崇礼被免职,庄亲王载勋接任,载漪之弟载澜奉命掌管虎神营,京城兵权自此全被守旧大臣接管。

义和团进城后,尚未对洋人动手。后来为了展示神功,在刚毅的率领下前去攻打西什库教堂,结果数万人的神团竟无法攻破数十人的防守,反而死伤惨重。走在前面的大师兄中弹倒下,后面的人便一哄而溃。败北者一拥而出西安门,头扎红布、现场督阵的刚毅站立不稳,用力抱住门柱得以免死。

义和团抬着大师兄的尸体回庄王府,攻打西什库教堂仍然不顺利,有人不免疑问,刀枪不入的神话眼看要破灭。于是神团又有解释:“此处教堂与别处不同,教堂内的墙壁上全是用人皮粘贴、人血涂抹的;又有无数妇人赤身露体,手执秽物站于墙头,又以孕妇剖腹钉于楼上。所以神团请神上身,行至楼前,被邪秽所冲,神即下法。等五台山上的大师兄一到,便可破洋人妖术。”

西四牌楼砖塔胡同口袋底粮台的义和团也参加攻打西什库,当天发布告示,要求京中居民配合:

告 示

各团诸位师兄今为西什库洋楼无法可(克)破,特请金刀圣母、梨山老母每日发疏三次大功即可告成。再者,每日家家夜晚挂红灯一个时辰。京城内可遍为传晓。

金刀圣母、梨山老母不知什么原因不肯帮忙,西什库教堂仍不能攻克。

6月20日,德国公使克林德在去总理衙门的路上被杀,义和团在继续攻打西什库教堂的同时,开始进攻东交民巷的使馆区。而这一天,联军已经攻占大沽,并开始进攻天津。

要不要对洋人开战,慈禧很犹豫,光绪以及部分大臣极力反对,慈禧连续召集三次御前会议不能定议。载漪之流私欲熏心,为了促使太后下定决心宣战,伪造了洋人要太后归政、光绪复位的电报。这是慈禧最不能容忍的,她下令斩杀了反对宣战的许景澄、袁昶、立山、联元、徐用仪五大臣。

1900年6月21日(光绪二十六年五月二十五日),在慈禧的主导下,清廷向英国、美国、法国、德国、俄罗斯、奥匈帝国、日本、意大利、西班牙、荷兰、比利时共十一国宣战。宣战诏书历数大清怀柔远人,而列强恃我国仁厚,欺凌我国家,侵占我土地,**我人民,勒索我财物,是可忍孰不可忍,“与其苟且图存,贻羞万古,孰若大张挞伐,一决雌雄”。号召朝野上下,“彼仗诈谋,我恃天理;彼凭悍力,我恃人心。无论我国忠信甲胄,礼义干橹,人人敢死,即土地广有二十余省,人民多至四百余兆,何难灭此凶焰,张我国威。其有同仇敌忾,陷阵冲锋,抑或仗义捐资,助益饷项,朝廷不惜破格懋赏,奖励忠勋。苟其临阵退缩,甘心从逆,竟作汉奸,朕即刻严诛,绝无宽贷。尔普天臣庶,其各怀忠义之心,共泄神人之愤,朕实有厚望焉!”

袁世凯是收到宣战上谕最早的地方疆吏,因为直隶境内的电报线被破坏殆尽,上谕及一切文报都已不能通过电报发出,只能恢复从前“六百里加急”或“四百里加急”的驿递方式送到济南,再由济南转电江南各省。袁世凯收到宣战上谕的同时还收到了另一份招抚上谕,“现在中外已开战端,直隶天津地方义和团会同官军助剿获胜,业已降旨嘉奖。此等义民,所在都有,各省督抚如能召集成团,借御外侮,必能得力。如何办法,迅速复奏”。

袁世凯看到这两份上谕时正在吃饭,他扔掉手里的筷子连拍着大腿:“坏了坏了,大局要崩溃了!”顾不得吃饭,连忙召集幕僚商议,“朝廷向十一国宣战,真是疯了!甲午年时李中堂麾下还有北洋舰队,对付日本一国尚不能取胜,今日要一国战群雄,必败无疑。”

胡景贵看起来并不担心:“如今朝廷所依仗的是义和团,听说京中义和团已经有数十万之众,也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战果。”

“月舫,义和拳装神弄鬼的神功,你又不是不知道底细,靠这样的神功去对付训练有素的军队,那不是让他们去送死吗?依我的判断,打不了几仗,拳民必溃逃无疑!”袁世凯摇了摇头。

胡景贵还想辩解几句:“他们当中亦不乏爱国英雄,梁山好汉。”

“哼,我是不敢苟同,我看他们多数人是残杀平民的英雄好汉,在强敌面前则是不堪一击的乌合之众!如果仅仅因为他们竖了‘扶清灭洋’的旗帜而不详察其作为,不能理智清醒,那真是吾国之悲哀。神拳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袁世凯读书不多,唯独对兵书和《阿房宫赋》这类气势磅礴的雄文爱不释手,因此大发感慨。

胡景贵则认为袁世凯对义和团偏见太深,反驳道:“一个国家在外敌入侵时能有人慷慨赴死、抛颅洒血,总比万马齐喑要强得多!”

袁世凯看胡景贵面红耳赤,一副盛怒的神情,连忙道:“咦,月舫何必如此生气?我也只是一家之言。”

阮忠枢这时插言道:“依我看,两位大人在这里争,彼此都说服不了对方。不如向李中堂、刘砚帅、张香帅请教,看他们怎么说。”

袁世凯赞同道:“中,到时萧规曹随,总比咱们在这里闭门造车要得当。”

胡景贵这会儿气也下去了,一省巡抚对他这按察使如此客气,他也不能不给面子,便道:“只是朝廷煌煌上谕,总不能抗旨吧?”

“且等我好好想想再说。”

袁世凯吩咐将两份上谕转发上海电报总局,由他们发给各督抚,同时他又分别致电李鸿章、刘坤一、张之洞,“时局已是大裂,从何收拾?贵处有无此项义民?如何办法,乞示。”

袁世凯的电报首先转到坐镇上海的盛宣怀手中。对京中的形势,他了如指掌。自从京津兴起义和团,他就预感到形势不妙。电报、铁路等洋务都是他最倚重的事业,如果义和团波及全国,他的事业必将全军覆没。好在有袁世凯在山东阻挡,不然与洋商交易最为集中的东南各省将不堪设想。他曾致电荣禄,建议调李鸿章督直,由他替代纵容义和团的裕禄,必能平定内乱,劝阻洋兵进军京津。但荣禄已经自身难保,是爱莫能助。盛宣怀最为担心的是朝廷任由载漪之流胡闹,放手发展义和团。然而,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来了!

盛宣怀与幕僚商议,决定两份上谕只发给各省督抚,并建议督抚暂不外泄。他在发给李鸿章、刘坤一、张之洞的电报中说:“朝政皆为拳党把持,文告恐有非两宫所自出者。北事不久必坏,留东南三大帅以救社稷苍生,似非从权不可。”如何从权,他希望三大帅能够出个主意。

等发完电报,他立即约上海道余联沅密议。余联沅是湖北孝感人,任过巡城御史、河南道监察御史、四川道监察御史,刚直不阿,人称铁面御史;后又出任福建盐法道、上海道,在任兴利除弊,民声颇佳。盛宣怀的父亲盛康当年曾任湖北盐法道,与时任御史的余联沅多有交往,因此盛宣怀与他算是老相识。如今两人都驻上海,交往更密。

盛宣怀叫着余联沅的字道:“晋珊,京津已乱得不像样子了,你知道吧?”

余联沅叹了口气道:“唉,新闻纸上全是义和拳杀人放火的消息。”

盛宣怀又问:“如果两江、特别是上海也闹起义和团,你认为如何?”

“那还了得?上海一乱,商业停顿,海关税收立马锐减,你让我这海关道喝西北风去?”余联沅立即瞪着眼睛道。

“哦,晋珊只着眼海关道的一亩三分地。如果有人想让他们到江南来扶清灭洋,你欢迎不欢迎?”盛宣怀又笑问道。

“啊,那可真是疯了。”

“他们可是刀枪不入的英雄好汉,打出的是‘扶清灭洋’的旗号,我没想到你这为民请命的铁面御史也会反对。”盛宣怀行的是欲擒故纵之计,因此要多绕几句话。

“真是岂有此理。杏荪,铁面御史也要论是非。他们是打出了‘扶清灭洋’的旗号,可是要说他们是英雄好汉,我不敢苟同。我是听其言,更要观其行。向手无寸铁的教民开刀算什么英雄好汉?烧教堂、攻使馆、杀害外交人员,更不是泱泱大国所为。再说,天下何来刀枪不入的神功,若有此神功,又何必孜孜于洋务,办船厂、造兵舰,岂不都是多此一举?”

“偏偏有这样的傻子。”盛宣怀把两份上谕递给余联沅,“当然,朝中的拳党未必真傻,也未必真相信什么神功,但他们却愿朝野上下都相信,都成为任他们摆布的傻子。”

“幸亏还有明白人。亏得袁慰廷还算有见识,把义和团挡在了江北,不然祸及东南,大清国真正要体无完肤了。”余联沅赞道。

“袁慰廷也没辙了,接到朝廷的上谕也急得团团转。”盛宣怀把袁世凯的电报递给余联沅,“不奉诏便是抗旨。抗旨是什么罪?谁担得起来!”

“奉诏便是害国。你既然赞我一声铁面御史,所谓铁面,不惧权贵、不怕恶人是铁面,关键时候能豁得出顶戴和身家,为国为民鼓与呼也是铁面。杏荪足智多谋,必已有良策,不妨明言。”

“晋珊有此胆识,话就好说了。现在的局势,幸而上海没有乱。但只保上海没有用,上海是百货云集的大码头,而这些货是由整个长江两岸源源运来。所以,要保,就要保住长江两岸,保住整个东南。”盛宣怀娓娓道来。

“这话对头。如果能够有良策保住东南,那就为大清保住了半壁江山,更为大清保住了命脉。”余联沅赞同。

“现在的危险有两个。”盛宣怀伸出两个手指,“第一不必说,是拳匪殃及江南的风险;第二,则是洋人乘机搅乱江南的风险。长江是英国人的利薮所在,他们已经向两江刘砚帅和湖广张香帅提出,要派兵舰进入长江护商。如果任由他们的兵舰进入长江,恐怕会得陇望蜀,埋下无穷巨患。所以我有个想法,与洋人来个互保,我们保证不让拳匪闹到东南,保证中外商人身家性命安全;洋人也保证,除上海外,不派一舰一船一兵一卒入长江。这样中外两不相扰,必能确保东南稳定。”

“好极了!如果东南互保能够办成,真是举国之幸!”余联沅兴奋道。

“不见得。”盛宣怀摇头道,“袁慰廷在山东严禁拳匪,骂他奸人、洋奴的大有人在,听说还有人在他巡抚衙门前画了一只舔洋人屁股的乌龟。我们要是搞东南互保,必有人骂我们是卖国贼。被骂也是轻的,万一将来那些纵容拳匪的人当政,恐怕要拿你我项上人头!晋珊,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一家老小的性命都挂到裤腰带上了。”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余联沅一副豁出去的神气,“我已将身家性命置之度外。”

“好!要办成这件大事,一方面要说服东南督抚们支持,严禁拳匪等一切匪类,保持地方治安;另一方面则要说服洋人,让他们不要火上浇油,不要派兵进腹地。与督抚们沟通的事,我来办;与洋人沟通的事情就拜托你这海关道了。办理外交是你海关道的职责,也是晋珊所长。”

“好,与洋人谈前,咱们先要商量个条目。”

到了第二天,盛宣怀再给李鸿章、刘坤一、张之洞发电报:

今为疆臣计,如各省集义和团御侮,必同归于尽。欲全东南以保宗社,东南诸大帅须以权宜应之,以定各国之心。仍不背各督抚联络一气以保疆土之旨。

上谕的要求是集义和团御侮,而东南互保的办法则是剿义和团以结好列强,所谓仍不背旨不过是掩耳盗铃。虽然违旨,却是保疆土的办法,从保疆土的角度来说,不违旨也不是没有道理。短短数十字,却别有玄机,盛宣怀不愧是刀笔吏出身。

盛宣怀的倡议很快得到响应,鄂督张之洞首先回电,“敝处意见相同,愿列敝衔以上奏朝廷,敢恳杏翁帮同与议,指授沪道,必更妥速。长江一带只有会匪,并无可恃义民。”江督刘坤一复电说,“欲保东南疆土,留为大局转机,非照杏翁办法不可。”而粤督李鸿章的回电更妙,“此矫诏,粤断不奉。”既然是矫诏,必不是出自两宫,而是出自拳党;既然是矫诏,不奉诏也就谈不到罪不罪。盛宣怀不由得感叹,姜还是老的辣!

上海道余联沅经过数次协商,与洋人达成了《东南互保章程》,主要内容包括:上海租界归各国共同保护,长江及苏杭内地均归各督抚保护;各口岸已有的外国兵轮照常停泊,但士兵水手均不可登岸,如不待中国督抚商允派兵轮驶入长江等处,以致百姓怀疑,毁坏洋商教士的人命产业,事后中国不认赔偿;吴淞及长江各炮台,各国兵轮不可近台停泊,不可在炮台附近地方练操,彼此免致误犯;内地如有各国洋教士及游历洋人,遇偏僻未经设防地方,切勿冒险前往。

盛宣怀不满足于仅互保长江流域,而是扩大互保的范围,达到“保东南,挽全局”的目的。他将李鸿章、刘坤一、张之洞已联络一气、力保东南的消息先后电告闽浙总督许应骙、浙江巡抚刘树棠、四川总督奎俊,他们都表示愿意附衔画押,互相保护。山东位置独特,在阻挡义和团向南发展上发挥着重要作用,盛宣怀单独给袁世凯发电,邀请他参与互保。

袁世凯收到盛宣怀的电报时,正与胡景贵密议山东藩、臬的人事变动。

载漪、刚毅等人见动不了袁世凯,就改为剪其羽翼的办法。山东布政使张人骏、按察使胡景贵,已成袁世凯的得力助手,因此皆被调任。张人骏已经先后任过广西、广东、山东三省布政使,论资历、论能力都该往前升一升,因此可算因祸得福,出任漕运总督,由从二品升正二品。新任命的山东布政使是湖南按察使胡廷干,他对洋人向来强硬,很对载漪、刚毅的胃口。胡景贵则被调往湖南,接胡廷干的按察使。

“你是布政使的大才,怎么能再任按察使?朝廷用人真是莫名其妙!”袁世凯大发牢骚,“月舫,我知道有些时候你看不惯我,可我对你的才能和人品十分感佩,很希望你能在山东再帮我一把。我就问你一句话,你还愿不愿帮我袁某人。”

山东布政使出缺,本来是胡景贵递补升职的一个好机会,没想到朝廷把他平调到湖南,因此情绪十分低落:“我当然愿意与袁大人共事,无奈德才不济,如之奈何?”

“你只要愿留在山东,我就有办法给你腾挪。”

袁世凯的意思是让胡景贵署理山东布政使。理由是山东当要冲之地,又值多事之秋,佐治需人,布政使升调,按察使再调走,藩臬两司同时易生手于地方行政极不利。再说胡廷干从湖南到山东尚需时日,因此应当留胡景贵署理藩台。按察使一职,则请胡景贵推荐人选署理。署理布政使,虽然将来难免要把位子让出来,但署理期间大有可为,安插私人,腾挪平衡,其中机巧颇多,好处当然也不少;胡景贵是正人君子,不屑于谋利,但署理布政使也算是仕途上的一个重要资历,因此乐于接受袁世凯的建议。

“好了,你安心署理藩司,随后我就奏请,若无意外,必定获准。”袁世凯把盛宣怀的电报递给胡景贵,“现在有件大事与你商议。”

“东南半壁尽行互保,可见拳党不得人心。”胡景贵看完电报后问,“那你的意思怎样,是站在南边与他们亦步亦趋,还是站在北边支持义和团勤王?”

“我两边都站。江南十余督抚愿列衔名,可见人心思定,而且这也是保国护民的切实之策,当然赞成。”

胡景贵建议道:“此中风险极大。我建议咱们可仿效他们的办法,在山东与洋人推行互保,却不必在电报上列衔。”

与十余督抚列衔上奏,尤其是与李鸿章、刘坤一、张之洞这样举足轻重的疆臣站到一起,袁世凯认为是一个难得的扬名机会。但胡景贵的建议也有道理,行互保之实,而不急于向朝廷亮明自己的态度,便道:“好,我要给上海的英国领事发封电报,表示山东将与东南诸省一样中外互保,维持和平。同时再让唐少川、午楼与各国驻烟台、胶澳、威海的领事联络,签订互保协议。”

胡景贵又建议:“形势紧迫,瞬息万变,最好把洋人都送到烟台或威海或胶澳,避免有洋人伤亡,把洋兵引到山东来。”

“中,这样最保险。让各州县务必在三天内将洋人护送到通商口岸,鲁北、鲁西的可集中到济南,再乘轮船到烟台。其他地方,只能走陆路了。”

胡景贵有些疑惑道:“最近境内义和团受京津影响,又有复燃的苗头,朝廷又有这样的旨意,你说两边都站,我不明白你是如何打算?”

袁世凯诡异地一笑道:“朝廷的上谕再好不过,我得好好利用。上谕中说,让各省召集成团,以御外侮。那好啊,现在外侮在哪?在京津!京津官军正与洋兵大战,如果是义和团,那就到京津前线去;如果国难当头,却不肯到前线效命,必是假团,必是土匪冒充,本抚必当痛剿!”

胡景贵不得不佩服,袁世凯随机应变的能力实在无人可比,他这是要借上谕的名义痛剿义和团,便提醒道:“大人不能一味用剿,人皆有父母子女,或为人子女,脑袋掉了可就再也长不出来了。”

袁世凯对胡景贵的提醒不以为然:“我不剿义和团,我只剿不去御侮的假团。”

两天后,袁世凯下令给全省司道府县和驻军:

本部院风闻直隶保定、河间一带,有义和团聚会,多各自称能避枪炮,可御强敌。现在天津、津沽等处洋兵麇集,侵扰甚急。该拳民等应克日前往,奋勇助战,以践前言,决不致窜回山东省。倘若有畏葸不前,托词观望,分散流窜山东沿边一带,必是土匪冒充义和拳会之名,希图结党滋事,乘机抢掠。此辈为乱民,并非义民,应即刻查拿首领,严加惩办,以靖地方而安良民。须知拳民、土匪本有区别。迅往天津前敌助战者,即是拳民义士;回窜内地滋扰者,即是土匪。盖当时局艰危,果然是义民,必有赴汤蹈火而唯恐落后者,怎肯扰害地方?其到处扰害地方,必是土匪无疑。万不能因其冒充拳民,遂从宽典。

袁世凯如今是按“召集成团,借御外侮”的上谕行事,所以只要有人打出义和团的旗号,一概强令到京津去与洋人作战“御侮”,如果不肯奉命,则毫不客气当土匪剿。因此不出十天,山东义和团基本偃旗息鼓。

这天,有位号称来自端王府的大师兄手持王命令箭非见袁世凯不可。袁世凯让胡景贵先去接见,摸清他的底细。一会儿胡景贵回来了,禀道:“端王派他持王命令箭前来,要在山东设坛。”

袁世凯一口回绝:“那不行,他要一设坛,义和拳非死灰复燃不可。”

“如今端王是统率义和团王大臣,不让他设坛,怕是有违王命,端王行事霸道得很,得罪了他对你的前程……”

袁世凯当然很看重自己的前程,他口中“嗯嗯”应着,想了一会儿道:“有了,我不妨学一下李中堂。”

怎么学李中堂,他没说,只让人安排“升大堂”。

巡抚大堂很少用,只有众僚属“堂参”或遇有大案堂审时才“升大堂”。袁世凯升大堂不用衙役,而是用武卫军,洋枪加水火棍,十分别致。但这吓不住大师兄,他怀捧王命令箭,大模大样站在堂上道:“请大人接统率义和团王大臣端王令箭。”

“且慢,我要验下令箭真伪。”令箭呈上来,袁世凯把玩良久才说,“令箭果然不假。”

“大人接王命,端王口谕……”大师兄如释重负。

袁世凯摆手问道:“且慢且慢,你有王爷手令?”

“没有。令箭在此,何须手令?”

“可有兵部行文?”

“没有,王爷委派,何须兵部行文?”

“那么有军机处的札子也行。”

“也没有。”

闻言,袁世凯一拍桌子道:“好大的胆子,竟然偷窃王爷令箭招摇撞骗,推出辕门立即斩首。”

武卫右军天天练操,难得有杀人机会,袁世凯一声令下,早有六七个人拥上来,任大师兄跳脚大骂,不管三七二十一推到辕门外当街枪毙。

袁世凯当堂写了一封信,说有人偷了王府令箭到山东招摇,已被当众正法,令箭璧还,然后派武巡捕老吕亲自送到京城。

胡景贵大悟道:“大人这分明是学丁宫保。”当年慈禧派宠监安德海到江南,在山东被丁宝桢当众斩首,借口就是没有内务府的“勘合”,是私自出京。

“甭管学谁,反正不能让他们在山东设坛。”

袁世凯又把武卫右军派出大部到直鲁边界,严令义和团不得进入山东境内。再加上他把洋人全部护送到了烟台、威海等地,因此没有再发生一起洋人被伤的事件。无论是德国人还是英国人、美国人,都对袁世凯赞不绝口,认为他在山东施行了卓有成效的管理,是真心维持和平的封疆大吏。

袁世凯在封疆大吏中,也成为万众瞩目的人物,因为山东的地位陡然提高了。京津电报线已经完全被割断,朝廷下发上谕,必须驿递到济南,再由济南转电各省;而疆臣有所奏陈、驻外使臣有所奏报,必得发电至济南,再由袁世凯派驿卒驰递京师。因此山东几乎成了另一个行政枢纽,他也因之与各督抚建立起特殊关系。

7月14日(六月十八日),他与两广总督李鸿章、两江总督刘坤一、湖广总督张之洞、闽浙总督许应骙、四川总督奎俊、署两广总督善联、大理寺少卿盛宣怀、浙江巡抚刘树堂、安徽巡抚王之春、护理陕西巡抚端方联名上奏《时局危迫谨合词敬陈四事折》,一是请明降谕旨,饬各省将军督抚仍照约保护各省洋商、教士;二是请明降谕旨,德国公使被杀,切实惋惜,并致国书与德主,以便别国排解;三是请明降谕旨,饬顺天府、直隶总督查明,除因战事外,此次匪乱被害之洋人、教士等所有损失人命、物产开具清单,请旨抚恤,以示朝廷不肯延及无辜之恩义;四是请明降谕旨,饬直隶境内督抚、统兵大员,如有乱匪、乱兵,实系扰害良民,焚杀劫掠,饬其相机力办。

这四条要求完全否定了朝廷的宣战上谕,全国督抚二十人,如今有十二人联名列衔,这在大清历史上绝无仅有。第二天,他们又联名上折,请保护使馆,并请宋庆派兵保护各国公使到天津;五天后,又再次联名上奏,还是要求保护使馆和在华洋人。慈禧看到十二督抚的联名陈奏,其震惊、悲凉和愤怒可想而知,但又无可奈何。其实她已经有些后悔,所以在攻打使馆的同时,又密令荣禄给使馆送瓜果蔬菜,留一线谋和的希望。但此时,谋和已经不可能。

自从宣战后,董福祥的武卫后军和荣禄的武卫中军就开始抢劫,因为二毛子、洋教堂和百货店已经被抢光了,所以他们专抢官员和富户,京城完全失控。天津的洋人军队不断增加,聂士成率武卫前军与洋人血战,而义和团却乘此机会劫持了他的家人;他忧愤交加,身穿甲午战争中御赐的黄马褂,策马到前敌督战,结果被洋炮炸死在天津城南门外的八里台。聂士成一死,官军士气大挫,天津城被联军攻破。联军与教民**掳掠,大肆报复。宋庆、马玉昆的武卫左军及直隶总督裕禄所部退到城郊的北仓。联军兵力再次得到补充,总数达到四万余人,留一半防守天津,另派一万八千余人一路北上,连克北仓、杨村、河西务,官军及义和团一溃再溃。直隶总督裕禄自杀,帮办直隶军务、奉命统率义和团作战的钦差大臣李秉衡退守通州后自杀。

朝廷屡次急催袁世凯派军增援,但他不想拿鸡蛋碰石头,尤其是他的武卫右军是他的**,更不能派出去送死。后来实在推脱不过,他派武卫右军先锋队夏辛酉率三千人赴援,但走走停停,天津失陷后才赶到沧州;朝廷再令夏辛酉部与马玉昆会合,袁世凯以找不到马玉昆搪塞;直到联军逼近京城夏辛酉才向荣禄报到,与联军接触打了一仗,就随荣禄退到了保定。这支援军从济南赶到北京用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显然是有意拖延。不然,夏辛酉胆子再大,也不敢如此贻误军机。

8月13日,联军开始进攻京城,此时防守京城的还有武卫中军大部、八旗驻防营、载漪统率的神机营、载澜统率的虎神营以及直隶练军,总数不下十万,而会神功的“义民”则不下二三十万,但他们却抵挡不住联军进攻。15日,联军攻入内城,无论官军还是义和团都闻风而溃,来不及出城的义和团遭到了联军疯狂的报复,仅在庄王府一处就有一千七百余团民被杀戮。联军大掠三日,当时上自联军将军、下至普通士兵、公使及传教士,还有随联军进城的教民都参与了抢劫和屠杀。日军从户部抢去白银三百万两,并纵火毁灭罪证。各衙门所存库款、财物都被劫掠一空。

在联军进攻京城的次日早晨,慈禧携光绪、大阿哥以及载漪、载澜等亲贵大臣换上百姓衣服,出宫经西直门逃往昌平,开始了“西狩”。因为实在太匆忙,既没带银两,更没有换洗衣服,而且百姓已经逃光,要找一口吃的也很难,平时御膳上百个菜的慈禧也只能喝凉水、啃生玉米。一直到了怀来,才遇到第一位前来接驾的官员——曾入李鸿章幕府的曾国藩孙女婿、怀来知县吴永。吴永千方百计准备的食物被溃兵抢光,只勉强护住了一锅小米粥。慈禧等人用高粱秆做筷子,顾不得体面,狼吞虎咽得以饱餐。吴永又将自己家眷的衣服献给太后及跟随的妃嫔,慈禧才得以换下已经馊臭难闻的衣服。

袁世凯得到两宫西行的消息已经是数天后。向山西打听消息最方便,但山西巡抚毓贤支持义和团,电报线全部破坏。他只能舍近求远,发电报给陕西巡抚端方,得到消息说两宫已经进入山西境内,三两天预计可到太原。袁世凯料到两宫路上一定十分狼狈,立即下令从布政使、盐运使等各衙门库中凑集现银十万两,并截存安徽、江苏解京饷银十六万两,一并派人送往山西。另外时近中秋,山东的例行贡品包括香橼、佛手、恩面、凤尾菜及羊皮等,每年于八月初送进京中。但因为战争原因,派出的专差又折回德州。香橼、佛手等如果再送到山西,必定全部烂掉。袁世凯考虑到天气很快转寒,山、陕地方穷困,设法采购了绸缎一百六十匹,派专差解送到行在。他把胡景贵叫到签押房道:“月舫,有一个差使辛苦异常,不知你是否愿意走一趟?”

胡景贵问:“什么差使,大人吩咐就是。”

“哪谈得到吩咐,是送银物去行在的差使。解银和送贡礼都已有专差,但我对他们不放心,总得把咱们的一番心意表达清楚。另一个原因,则是让你能够见到两宫,将来有机会我上荐折,也好铺陈一笔。”

这趟差使辛苦不说,还有性命之虞,因为路上一则有义和团,二则有联军士兵,押解银钱贡物最容易“劫纲”。但正如袁世凯所说,这是一个讨好太后的难得机会,胡景贵不能不领情:“大人如此用心,我没有推托的理由。我收拾一下,大人说什么时候起程?”

“当然是越快越好。最好赶在其他省份的前头,将来各省银物陆续解到,就不稀罕了。”

袁世凯着人起草了两份奏折,奏明派员贲饷及进贡绸缎的情况,以六百里加急送往行在,而胡景贵则随后出发,一路西去。随后袁世凯又续拨藩库银四万两,东海关京粮银三万两,粮道库边粮银三万两,共计十万,再次派员解往行在;同时又采购时鲜果品四十桶,一并解往。山东的饷银和贡品可称得上是雪中送炭,慈禧十分感动,接见胡景贵时道:“这一路上吃的苦,可真是没法说。如今各省的饷银都没有到,山东的首先送来,真是救了急,尤其是绸缎更是得用。听说他还赶办了一批水果,正在路上,难得他如此用心。”

胡景贵回奏道:“山东抚臣袁世凯,每念及两宫蒙难,夙夜难眠,虑及行在万众扈从,度支浩繁,因此派臣专差解送以救急。袁世凯对臣说,国难时期,不比寻常,不能拘于常年山东协饷多少,应当设法筹款,源源接济。”

慈禧连连点头,就是恨透了袁世凯的光绪也不能不受感动。

慈禧记性极好,问道:“胡景贵,当年你好像参过袁世凯,看样子你们两个处得好像还不错。”

胡景贵闻言尴尬了一下便回道:“臣公私分明,袁世凯也是深明大义之臣,臣与袁世凯有时候会争得面红耳赤,但并不影响公事公办。”

慈禧赞许道:“这就好。你回去告诉袁世凯,山东的防务十分重要,让他严密布置,力顾全局为要,尤其不要让德国人得了空子。皇上已经下旨,此次案起,实由义和团肇祸,非痛剿不可。山东一直严禁拳乱,功不可没,告诉袁世凯,若有京津拳匪溃入山东,或者山东再有义和团复起,绝不姑息。李鸿章已经奉旨进京议和,不久当有结果,此时尤不准拳匪再生事端,有碍和议。”

袁世凯已接到痛剿义和团的上谕,山东的形势的确不容乐观。原来,联军占领北京后,以追剿义和团为名四处派兵烧杀抢掠,但一到山东边界便不再进兵,因为联军元帅瓦德西有令,山东保护洋人,为了表示对袁世凯的尊重,不许联军踏进半步。山东边界百姓纷纷在墙上用白石灰写上“山东界”以求平安,直隶的一些村庄也纷纷效法,以至于所谓山东界深入直隶数十里。山东的百姓也大都改变了对袁世凯的评价,认为幸亏袁巡抚头脑清楚。

这样一来,山东就成了义和团逃生的好地方,边界上扎红头巾的义和团络绎不绝,境内又有多处呼应,揭竿而起,打出义和团的旗号。袁世凯发布了新的《严拿拳匪暂行章程》,布告说义和团是拳匪,是祸根,如不解散,格杀勿论,除恶务尽。他派武卫右军的张勋、曹锟、倪嗣冲、雷震春等人率军到各州县兜剿。炮队管带雷震春驻扎在齐东,这里有一个七百多户的大村庄,大都参加了义和团,筑有坚固的堡寨,还备有快枪,官军无可奈何。雷震春专程跑到济南请示袁世凯,袁世凯对他大声道:“办大事不可有顾忌心,假如一再姑容,何日才能肃清?你带队前往,如果拒不解散,再敢抗拒,你立即开炮轰洗,造孽归袁某一人,有什么责任由我担着。”

雷震春回到齐东驻地,派人前往劝说无果,他果真下令开炮,发射了一百余发炮弹,把偌大的村子夷为平地。消息传出,各地义和团深受震动,纷纷解散。到初冬的时候,山东复又平静下来。

随着义和团被朝廷明令剿除,当初支持义和团的官员开始受到清算。封疆大吏中山西巡抚毓贤在山西放任义和团,杀教民、毁电线,首先被革职。慈禧首先想到的是署山东布政使胡景贵,希望他能把袁世凯在山东的举措带到山西,尽快恢复秩序,因此下旨胡景贵署理山西巡抚,即刻赴任。但在赴任途中,胡景贵得到儿子因袒护义和团被联军杀害的消息,他万念俱灰,投井自尽。朝廷于是改派湖南布政使、蒙古镶蓝旗人锡良巡抚山西。

此时北方已经很冷,而京中相当多的官员因为被再三洗劫,连一件像样的衣服也没有。山东籍的京官纷纷向袁世凯求助。袁世凯把幕僚们召集起来说明道:“京中的情形糟得很,先是拳匪杀教民,联军入城后,教民又助纣为虐,报复百姓。官员也不例外,先是被官军洗劫,然后又遭联军劫掠,好多人家已经是家徒四壁。井中全是死尸,井水不能饮用,又缺衣少粮,真是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山东籍的官员咱们责无旁贷,皇亲贵胄也急需接济,他们是养尊处优惯了,想来真是可怜。”

袁世凯的办法是,各州县捐粮捐米捐冬衣,他又将武卫右军库存的棉军服留少部分备用外,全数拨解入京,交由与洋人谈判的李鸿章与庆亲王奕劻分发亲贵宗室。李鸿章大发感慨道:“此次巨祸,幽蓟云扰,唯齐鲁风澄,皆袁世凯之功。如今天下二十余督抚,唯有山东率先救济京师,素顾大局,可见一斑。”李鸿章又与奕劻致电各省,效法山东,接济各省在京官员。袁世凯此举大获好评,平日那些对他不以为然的人也佩服得五体投地。

李鸿章与洋人的谈判并不顺利,因为各国要求惩办祸首,而慈禧则一方面希望自己不列入祸首名单,另一方面又希望亲贵大臣能够保住命。但洋人不肯让步,最后结果是慈禧免于列入祸首,新年一过,庄亲王载勋赐自尽于蒲州;流放新疆的毓贤正法于兰州途中;英年、赵舒翘自尽;启秀、徐承煜(大学士徐桐之子)被杀,刚毅于数月前病死于途中,但仍然判赐死;载漪、溥儁由于身份特殊,总算保住性命,但一年后仍被判流新疆。除此以外,各省凡是袒护义和团的官员,不少人被革职、查办。

慈禧痛定思痛,不得不对近年来的作为作一番检讨。自己信任的守旧大臣眼界闭塞、盲目自大,连刀枪不入的可笑伎俩竟然也奉为救国良策,以致杀人放火抢劫皆以爱国的名义大行其道。夜郎自大、故步自封那一套走不通!如今列国都呼吁大清革故鼎新,她也不得不走到维新变革的路子上来。

年底前,她以光绪的名义下诏宣布改弦更法,“世有万古不易之常经,无一成不变之治法,不妨如琴瑟之改弦。”“深念近数十年积习相仍,因循粉饰,以致成此大衅。现正议和,一切政事,尤须切实整顿,以期渐图富强。懿训以为取外国之长,乃可补中国之短;惩前事之失,乃可作后事之师。”“著军机大臣、大学士、六部、九卿、出使各国大臣、各省督抚、各就现在情形,参酌中西政要,举凡朝章国故、吏治民生、学校科举、军政财政、当因当革、当省当并,或取诸人,或求诸己,如何而国势始兴,如何而人才始出,如何而度支始裕,如何而武备始修,各举所知,各抒所见,通限两个月,详悉条议以闻。”

慈禧当然不会像光绪那样妄想三两年大清就富强自立于列国之间。年后,成立督办政务处,总揽一切新政事宜。这个督办政务处不仅有朝廷重臣庆亲王奕劻、大学士荣禄、王文韶、昆冈、户部尚书鹿传霖,也有封疆经验丰富的李鸿章、刘坤一、张之洞。

朝廷改弦更法,袁世凯十分支持。当年他告密,其实并不是反对变法,而是反对康梁式的变法。何况如今他已经跨入疆吏的行列,当然要展示自己参与朝廷大政的能力。他是个极善把握时机的人,与幕僚们三番五次讨论,总结了戊戌变法及近年来的教训,于光绪二十七年三月初七(公元1901年4月25日)上《遵旨敬抒管见上备甄择折》。奏折首先谈办理新政的一个基本原则,那就是不能急于求成,“现或苦于人才之不敷,或绌于财力之不足,而又有浮议挠之,锢习蔽之,虽有良法美意,未易一概施行。臣权衡轻重缓急,通盘筹划,其骤难兴举者,贵乎循序渐进,不可操切以图;其亟须变更者,又贵乎明断力行,不为庞言所动。核其要在于熟审治法,能慎始乃能图终”。

袁世凯提了十条建议,一是“慎号令”。这其实是针对光绪变法时一天连颁数道上谕的教训而言,他认为,号令者,国之大权,“必精审详度,计天下实可遵行者,而后毅然出之,决无反讦,期在必为,始可风动四方,日臻上理。倘不慎之于始,或发一号而窒碍多端,势将半途中辍。或施一令而流弊丛出,又将易辙而行”。二是“教官吏”。他建议在京师设立课官院,精选官员入院学习,课以本国史学、掌故、政治、律例以及各国约章公法、西政西史。各行省也要设立课吏馆,令候补人员入馆学习吏治、时务、交涉等项。对入学者严加考核,量才使用。三是“崇实学”。“百年之计,莫如树人。古今立国,得人则昌。作养人才,实为图治根本。查五洲各国,其富强最著者,学校必广,人才必多。中国情见势绌,亟思变计,兴学储材,洵刻不容缓矣。拟请饬将京师本有之大学堂认真整顿,竭力扩充。并饬下各行省厚筹经费,多设学堂,或仿照各国学校章程,区分等次,依次推广。务使僻壤穷乡,皆有庠序。”接下来又建议“增实科”,即改革科举制度,拿出百分之二十的名额,专设实学一科,让那些精通外语、善于办洋务的人获得正途出身;五是“开民智”,建议各省一律官办报纸,发行至穷乡僻壤,用以启发民智,耳目日新,既可利益民生,并可消弭教案;六是“重游历”,建议“简派王公,分赴外洋各国,慎选留心时务之京朝官随从游历,考究各国政治、学术、风土、人情,既资以广见闻,亦借以观敌势,濡染既久,智慧日生”。同时鼓励各衙门人员到外洋游学;七是“定使例”,对外交人员加强培训和管理;八是“辨名实”,就是提高官员俸禄以养廉,同时加强厘税管理,以杜绝贪腐;九是“裕度支”,也就是广开财源,采矿产、造铁路、兴商务、通货币及一切生财之道,凡利国利民者,官方皆提倡保护。最后一条是“修武备”,虽然放在最后,但袁世凯用心颇多。他建议各省多设武备学堂,广储资材。并建议朝廷简派知兵大员,详定营制操法及选将募兵各条规,请旨颁发各省遵照办理,并分调各省军营弁目,遴派大员,督率训练。其实只要一用心,就知道袁世凯想借此进一步扩大他武卫军的影响力。因为如今能督率训练的,当然是他的武卫右军将官为佳!

讲完十条建议,袁世凯笔锋一转,谈他对大清未来的认识。自甲午以来,大清积贫积弱,变法失败了,义和团又溃败了,数万联军如入无人之境,横扫京津,创巨痛深,财绌力竭,朝野上下一片悲观。他认为朝野上下首先要振作精神,才谈得到希望,因此不吝笔墨,大谈对未来的信心,也算是给朝廷鼓劲,这也正是慈禧所喜欢的:

中国自甲午以来,积弱甚矣。复当大衅,创巨痛深,忧时之士,感虑不支,臣独以为未也。在昔越王勾践,困辱备尝,生聚十年,卒雪大耻。近世普法之战,法几不国,经营未久,复抗群雄。日本一岛国耳,幅员不及我之三省,明治维新遂成望国。况我中国土地之广,人民之众,物产之饶为万国所不逮,果能切实整顿,力求富强,取人之长,补我所短,必能收事半功倍之效。伏愿我皇太后、皇上兢业一心,恢张百废,行之以渐,不责近功,持之以恒,不摇定见。斯治安之理已得,即强盛之效可期。

袁世凯的复奏递到行在,又在慈禧面前讨了个好彩头。原来,慈禧当年不惜发动政变,反对变法,如今偏居一隅,发这样一个上谕,到底是真心还是应付列强?封疆大吏摸不准太后的真实心思,都不敢贸然复奏。眼看已经两月又十天,却没有出现热议新政的局面,实在令慈禧有些尴尬,所以袁世凯的复奏,可谓正当其时。

袁世凯不仅第一个率先复奏,他还决定山东要在新政上先行一步。应当举办的新政颇多,但他认为最急需而又易见成效的就是兴办学堂。他召集幕僚们商议,唐绍仪已经出任山东洋务局总办,他及手下的几个会办是必不可缺的人。其中有一个叫周学熙,是周馥的四儿子。他十六岁即考上秀才,但后来参加顺天府乡试时卷进了一场科举舞弊案。朝廷彻查,核对考卷,最后查实了三人,周学熙有惊无险,但由此对官场生畏。后来捐了个直隶候补道,三年前出任了开平煤矿的会办。能得此优差,除了他本人能干外,主要是与主政开平煤矿的张翼有姻亲关系——周学熙的七弟娶了张翼的女儿作为继室。如今京津义和团闹得鸡犬不宁,周学熙随唐绍仪一起投奔袁世凯,被安排到洋务局。他对外国的教育颇有了解,对举办新式教育也多有所献议。

外国教育的惯例是小学升中学,中学升大学。袁世凯与众人连番商讨,大约有了个设想。他的计划是小学由州县办,中学由府里办,而大学则在省城先办一所。但如果等州府的中学办出眉目,学生再升入大学,则势必要等上若干年,袁世凯如何等得及?所以他主张在济南办一所从小学到大学一贯制的学校。学生大致设四级,第一级为蒙养学堂,挑选七岁至十四岁的幼童入学,学习八年,专读经史,并授以简易的天文、地舆、算术知识。毕业后选入第二级“备斋”,除温习经史外,再学习浅近政治,大约相当于州县的小学。备斋毕业后入第三级“正斋”,学时四年,分科为中国经学、中外史学、中外政治学、商学、工学、矿学、农学、测绘学、医学等十门,大约相当于各府的中学。正斋毕业后升入第四级“专斋”,相当于国外的大学,学习二至四年,所学内容将来慢慢规划。至于经费,暂定六万两,将来山东财赋宽裕,随时补充。

袁世凯让唐绍仪推荐举办山东大学堂的人员,唐绍仪笑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他所推荐的正是周学熙,袁世凯也有此意。其他人员则由周学熙筹划,洋教员的聘任则请唐绍仪的洋务局帮忙。具体到学制、管理等各项制度,概由周学熙负责。

袁世凯托付道:“缉之,俗话说‘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我把山东大学堂看得很重,你可不要把自己当个教书先生不以为意。重任在肩,山东新政全由你来开篇呢。”

周学熙回道:“大人放心好了,办新式学堂也是我的夙愿,定然全力以赴,不负所托。”

兴矿业、办金融、整财税,袁世凯还有好些计划想展开,但他的母亲刘氏却于节骨眼上去世了。袁世凯的生母刘氏和嗣母牛氏一直生活在乡下,去年嗣母去世后,他才将生母接到济南。但义和团闹得厉害,各种流言传入老太太耳中,老太太以为儿子杀伐太重,日日念阿弥陀佛,但心病难去,积郁成疾,又加冬天受了风寒,病情加重,四月二十九日于济南病逝。

袁世凯立即交代政务,上奏朝廷。山东官员都不愿袁世凯离开,司道官员和地方绅士纷纷上折或给在京主持和议的李鸿章写信,请求朝廷夺情。当时电报已经修复,袁世凯和官员的奏请很快便到了西安。慈禧见袁世凯在山东深得民心,感慨不已。此时和议商未签字,山东位置特殊,当然不能放袁世凯回籍。因此事隔一天,便下旨“夺情”:

袁世凯现丁降服忧,理应守制,唯山东伏莽尚多,交涉尤关紧要,袁世凯抚东以来,办理均臻妥协,正赖该抚通筹全局,以济时艰。著赏假百日,即在抚署穿孝,假满后改为署理,照常任事,用副委任。山东巡抚著胡廷干暂行护理,遇有要事,仍著商同袁世凯,妥为筹办。钦此。

袁世凯再奏请扶棺回籍营葬,朝廷还是不准,要他移孝作忠,待大局初定也就是和约签订后再回籍营葬。上谕评价袁世凯生母“教义有方”,又派官员代表太后赐祭。一个任职仅一年多的巡抚得如此殊荣,可见朝廷的倚重和赏识。而山东官员百姓对袁世凯的攀留,更可见他在山东民声颇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