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二十五年十一月二十四日(公元1899年12月26日),毓贤到达京城的时候,署理山东巡抚的袁世凯到达济南。司道府县官员皆出城迎接,翎顶辉煌中竟然有一个头裹红巾、身着红裤一脸江湖气的人。他立即明白,此人就是毓贤请来的抚标中军教头、义和团的所谓大师兄。他一一向迎接众人致意,唯一不正眼瞧大师兄。
进了巡抚衙门,大堂之前的旗杆上挂着一面大旗,上写“扶清灭洋”四个大字,圆圈当中绣一个“毓”字。毓贤已经调走,竟然还悬毓字旗,袁世凯只皱眉头,但他忍住暂不发作,先去大堂接印。
进了大堂,早已设好香案。他于案前站立,济南知府卢昌诒、抚标中军参将刘云会将山东巡抚印、临清关监督印及盐政印共三颗一一递到袁世凯手上,袁世凯再放到条案上,然后以他为首北向磕头谢恩。撤去香案,他在条案后落座,众官员行礼拜见。这套仪式一完成,便表示山东军政大权正式移交。
接下来,他则以山东巡抚的身份问话,军政皆不问,先问的是:“院中的大旗,是怎么回事?”
布政使张人骏正在病中,未能前来,接下来就排到按察使胡景贵——就是当年参劾他的胡御史出列回话:“本来已经公议撤掉,但大师兄不肯,说是奉旨扶清灭洋。”
“哪来的什么大师兄,公堂之上何由称兄道弟?”袁世凯嘴角一撇,一副不屑的表情。
胡景贵一说话就碰了个大钉子,料到袁世凯必找麻烦,果不其然。
那个戴红头巾的“大师兄”竟也出列大咧咧道:“毓巡抚说义和团扶清灭洋,是义民,我被毓大人请来教授神功。这面旗子不能降,是奉了密旨的。”
袁世凯大声斥责道:“一派胡言!我作为本省署理巡抚,此前刚刚进京请训,太后、皇上都有训示,只字未提义和拳,何曾有什么密旨,分明是满口胡言,矫旨乱政!”
“大师兄”不愧是见过世面的,竟然毫无惧色,反问道:“既然是密旨,当然不是人人都能知道。且不说密旨,难道大人既不愿扶清,也不愿灭洋?”
这一问很凶险,袁世凯恨得牙疼,本来想饶他一命,打发他滚蛋就是,没想到他如此咄咄逼人,非要他一条狗命不可,于是脸色和悦了问道:“当然,本官也愿扶清灭洋。可是,当年李中堂的北洋水师,装备一尺多口径的巨炮,尚不能灭洋,你凭什么口出大言?”
“大师兄”不明就里,依然大咧咧回道:“我凭的是神功在身。”
“何谓神功?”袁世凯故作糊涂。
“大师兄”又回道:“义和团兄弟喝符念咒后,都能刀枪不入,洋枪洋炮也不能奈何,所以可以灭洋。”
袁世凯冷笑一声道:“洋枪洋炮我武卫右军中有的是,从来没听说过能被肉身抵挡。”
“大师兄”不知是计,回道:“大人不信可以试验,毓巡抚当堂验证过的。”
“哦,那看来是真的了?毓大人是堂堂一省巡抚,想来不会妄言。”
“大师兄”以为袁世凯已被吓倒,一脸得意道:“那是当然。”
“毓大人是毓大人,我是带兵的,实在不能轻信。我必须当场验看,如果真能抵挡洋枪洋炮,你这面大旗不但可以继续打下去,我还请义和团到我军中任教习,那些洋人教习,我让他们卷铺盖滚蛋。”
“大人圣明。”
“胡说八道!圣明岂是你能乱说、我敢当的?我现在就要试,我可说明白,如果神功无效,这面大旗立即降下,义和团立即解散。”袁世凯大声道。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不一会儿,“大师兄”带着一支洋枪还有两个义和团过来了,就在大堂前面,拉开十余步的距离,两个人笑嘻嘻的,等着“大师兄”表演。
“大师兄”正要举枪,袁世凯叫道:“等等,都是洋枪,你用我的六响转轮枪。”
“大师兄”和那两个正在嬉笑的一听此言,都一脸惶恐。
见状,袁世凯沉下脸道:“怎么,莫非是假的?”
“大师兄”只好接过袁世凯的手枪,手有些抖,袁世凯捉住他的手道:“来来来,我教你怎么开枪,省得打飞了子弹白白浪费。”等瞄准了,袁世凯说,“可以扣扳机了。”
“大师兄”迟迟不扣。
“看来你好像不会打枪,我帮你。”袁世凯手指一勾,砰的一声,其中的一个胸口立即冒出血来,啊呀一声倒在地上抽搐,一会儿就死了。
另一个吓得双腿发软,蹲在地上,袁世凯冷着脸问:“怎么回事,他的神功呢?”
“大师兄”口齿不清地解释:“他他他,他法力不够。”
袁世凯学他的语气说:“他他他不够,你你你,你大师兄应该够了吧?”
“当……当然。”
“来来来,你过去我来开枪,让我开开眼。”
“大师兄”脸色煞白,站到十几步外,袁世凯根本不用瞄,抬手叭叭两枪,“大师兄”胸口上连开两个枪眼,眼看着鲜血喷了一地。袁世凯过去弯下腰问:“大师兄,怎么着,你的神功法力也不够吗?”
“大师兄”嘴角**两下,早就一命归西。
袁世凯抬手冲天,叭叭叭连打三枪,那面毓字大旗哗啦一声落到地上。大家都听说袁世凯有一手好枪法,今天总算见识了。随后他站到大堂的台阶上对面面相觑的众官员道:“义和团装神弄鬼,胡说什么神功,靠这样的骗人神功,能够扶得了清,灭得了洋吗?白白惹祸罢了。我在这里明白地告诉各位,本巡抚不信什么神功,让义和团立即解散,不解散,则以匪类坚决剿除!”
袁世凯吃了午饭,睡一觉起来,带上两个护勇,又叫上衙门里一个武巡捕,四个人便衣出门。武巡捕姓吕,第一次侍候袁世凯诚惶诚恐,只怕哪里出错。袁世凯笑道:“老吕,今天我转转济南府,你来当向导,听说你是老济南。”
“回大人话,当年丁宫保巡抚山东时,我爹就在衙门里当武巡捕,到我这里已是第三十三个年头。”丁宫保是同治年间的山东巡抚丁宝桢,因为诛杀安德海朝野闻名,授爵太子少保,因此人称丁宫保。
袁世凯点了点头:“哦,你是子承父业,那真是名副其实的老济南。”
巡抚衙门北面便是颇有名声的大明湖,老吕头前带路。大明湖东西很长,袁世凯只在南岸转了一阵,便问:“按察司衙门远不远,若不远,咱们顺路过去走走。”
大明湖东侧南面,有一条按察司街,正是按察使司衙门所在,亦不甚远。到了按察使衙门前,吕巡捕请示道:“大人,这里就是臬台衙门,要不要小的通报一声?”
“中,你让他们头前带路,就说我来看看胡臬台。”
老吕与臬台衙门的门房十分熟悉,听说新任巡抚到了,立即行礼相迎,同时早有一个腿快的前去报告。袁世凯放慢脚步,为的是留给胡景贵更衣准备的时间。走到仪门的时候,胡景贵匆匆迎出来,一边走一边整理顶戴,趋前一步恭迎道:“大人突然来访,恕下官迎接不及。”
袁世凯摆摆手笑道:“胡大人,我逛逛济南城就逛到你衙门口了,顺便来看看。我是便服来访,你也不必这么郑重,快换上便服自在些。”
胡景贵头前带路,将袁世凯延入客厅。奉茶、上果盘,好一通忙活。三年前胡景贵任御史,袁世凯在小站练兵,胡景贵弹劾袁世凯跋扈、擅杀等罪名。袁世凯有惊无险,反而成为荣禄的心腹。胡景贵当年严参,如今又成了袁世凯手下,关系实在不好处。袁世凯正是虑及这一点这才有意前来,主动破除两人之间的尴尬。袁世凯喝了一口茶道:“胡大人,今天在众人面前有些话不好细说,怕你有顾虑,所以专程来拜访。”
袁世凯的善意胡景贵能感受得到,虽然还怀着小心,但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是他的做人信条,所以复离座拱手道:“当年景贵听信人言,弹劾大人,至今心有不安。”
“咦,胡大人可不能这么说,当年你是御史,风闻而奏,职责所在,我何敢有半点埋怨?你当年的一纸弹劾也的确给我提了个醒。再说我也算因祸得福,要不荣中堂不会到小站,到不了小站,也就没有展示小站军容的机会。说起来,荣中堂对我的一再扶持,还是源自大人的一封奏疏呢!”袁世凯肯这样说当年事,真有些推心置腹的意思。
胡景贵也不是不识抬举,恭维道:“后来对大人小站练兵有了更多了解,心下实佩服大人治军有方。”
“我今年驻军德州,也曾经便服出行,民间对老兄治理黄河、救灾扶贫之善政赞不绝口,我也是十分佩服。山东近年来黄河屡屡泛滥,沿河百姓深受其苦,幸得老兄实力经营。如今拳匪之祸,我看不亚于黄河泛滥,也请老兄救民于水火。我初理民政,很想听听老兄的看法。”这才是袁世凯今天到访的根本目的。
“毓抚台的办法不敢苟同的大有人在。难处在于他们打出了一面扶清灭洋的旗号,办起来难免束手束脚。正如今天那位大师兄所说,反对义和团,你是不愿扶清,还是不愿灭洋?”胡景贵说出了其中关键。
“最可恨的就是打着冠冕堂皇的旗号办坏事的人,咱们做地方官的,为官行政直接关系百姓生计,也关系地方治与乱。他们装神弄鬼,既扶不了清,更灭不了洋。我的想法,对焚烧教堂、抢劫教民者,坚决剿灭,对依势欺压良民的教民也绝不姑息,协调民教,尽快平息乱源。不然模棱两可,山东何时能够安静?”
胡景贵回道:“只是义和团中也的确不少人是激于义愤,抱一片爱国心,似乎不宜一概而论。”
“那是当然,我想出份告示,责令州县先行督责各地拳坛,自行解散,既往不咎。再派地方乡绅劝解,晓以利害,我想但凡良民,必然散去,顽固不散者必另有所图。再有攻打教堂、擅杀行凶者,必按律究办;胆敢结团抵抗官军者,则以大兵痛剿。”
“大人的想法甚善,只是有时众说纷纭,是非曲直各有说法。”
“天下事要想是非尽明,无丝毫情弊,实在难以做到,尽量摸到实情,办理个八九不离十,还是能做到的。我有个想法,今天与老兄探讨。”袁世凯的想法是,每遇是非纷歧的事件,将派出专人便服查访,同一件事至少要派两拨人,若两拨人所说一致,则以此说参纳;若两拨人说法有异,则再派两拨人去探查。这样下来,实情大约能够摸清,“做一个官员,最要紧的是洞悉下情,只有这样,才能举措适当。如果受着下边的蒙蔽,就成了瞎子、聋子,哪有不做错事的?”
袁世凯希望按察使衙门也能如此办理。对这一设想,胡景贵极为赞同。
次日,袁世凯便召集幕僚,商讨解散义和团事宜,让文案与布、按两司沟通协调,尽快起草办法和告示。正在紧锣密鼓的筹备中,肥城县又发生教案,英国传教士卜克斯被杀。
十一月二十八日上午,肥城的大刀会成员孟光文等五人在张家店村的饭店吃饭。这时英国传教士卜克斯从泰安回平阴教堂,骑着一头黑驴正从饭铺前经过。店中便有人说:“近来教民欺诈平民,都是这些洋人主使。”又有人怂恿:“洋人来了为什么不敢去抓?”
肥城大刀会刚刚成立不久,很想显露一下,因此孟光文等五人把碗一推便追了上去。卜克斯策驴逃命,拐进一条胡同,想进门楼躲避。但不巧家中无人,大门紧闭。五个人追上来围住卜克斯,卜克斯人高马大,从五人手中夺过一把短刀,刺伤其中一人。五人大怒,一拥而上,把他按倒在地绑了起来。混乱中卜克斯额头、肘部都被刺伤,他会说中国话,希望到毛家铺教堂去交涉。
毛家铺是平阴县的一个大村,位于平阴、肥城交界处,由此前往不过七八里地。毛家铺教堂就设在教民张洪远家中,张洪远颇有家财,孟光文等人早就垂涎有日。卜克斯提出让张洪远拿钱来赎他,大刀会成员正是求之不得。于是捆着卜克斯去毛家铺,等赶到的时候张洪远已经闻讯逃跑。大刀会的人立即带头把张洪远家财给抢了,然后押着卜克斯再回肥城。在路上吃饭时,卜克斯磨断绳子逃跑,钻进百姓家的床底下避难。这户人家有个三岁孩子头一次见蓝眼睛的洋人,吓得大哭,结果被发现后又捉了起来。村里怕惹麻烦,恳请不要将洋人杀死在平阴境内,于是孟文光等人押着卜克斯到交界处,砍了他的脑袋。脑袋滚到肥城一边,尸体在平阴一边。两县县官得报,都亲自赶往边界。平阴知县到的早,看到头颅在肥城一边,便令人将尸体也推过去;等肥城知县赶到,又让人把尸体推回平阴一侧。
教案发生在平阴,而杀人者却是肥城人,两位知县争持不下,拖到次日才报给泰安知府。但泰安知府时值公出,英国管理平阴教务的教士得报向巡抚衙门发电,称平阴、肥城县拳匪聚众滋事,焚毁教堂,杀死教士。
袁世凯得报,决定拿肥城教案做个样子,让山东人知道他治理地方的态度。他派吴凤岭带武卫右军一队人马前往,同时派一位候补知府前往平、肥交界处调查,再派一位候补知府赴泰安会同英国传教士验尸妥恤。
四五天的时间大体调查清楚,袁世凯听了案情报告,认为大刀会的人无异于绑架勒索,勒索不成复又抢劫教民,抢劫后又将卜克斯杀死,实在可恨。负责查案的候补知府求情道:“他们杀人,也是激于平时洋人欺人太甚。”
“这不过是个堂皇的借口。一个传教士孤身骑驴过境,面对四五个人的追杀何谈欺人太甚?人家已经躲到百姓床下,仍然不肯饶人一命,还要残忍地割下头颅,这是良民所能为?百姓噤若寒蝉,连此辈的名字也不敢提,并不像你说的,百姓认为他们是好人有意庇护,我告诉你,分明是他们平日就为非作歹,百姓这才三缄其口!”
最后袁世凯下令:凶手必须缉捕归案,当地大刀会必须铲除。拒不解散,格杀勿论。又命吴凤岭率军驻扎平、肥交界,何时地方安静了,何时再撤回。有敢公然拒捕者,一概格杀!
英国驻山东领事提出,立即罢免泰安知府及平阴、肥城两知县;要厚葬卜克斯,并在遇害地方建教堂,费用概由官府出,并由当地百姓集资立碑;领事与巡抚共同观审。袁世凯对此三项要求只答应第二条可以商酌,一三条则绝不答应:“泰安知府何罪之有?本抚断不答应无罪获谴的事情再在境内发生,就是贵国恐怕也不会这样处置官员。至于审案有按察使,本抚不欲观审,贵领事也无此项特权。”英国领事听了气得拂袖而去。
因为参与教案的大刀会成员早都逃走,抓捕凶犯没那么容易。抓不到正凶,就无法定案。洋人一日三催,袁世凯不胜其烦。他认为不采取果断措施,要安定山东秩序根本不可能。于是他召集布政使、按察使及幕僚们连续讨论两天,商定查禁义和团、恢复山东秩序的措施。
袁世凯与众人商议的办法,包括治本、治标两个方面。治本之策,便是一方面要设法阻止百姓加入义和团,另一方面让入教的教民退教。百姓之所以加入义和团,一个重要的原因是山东灾情严重,百姓生活困苦,尤其是登、莱、青、沂四府旱虫两灾最为严重。袁世凯奏请发银三万两,进行赈济。黄河因凌汛决口,波及七县,他要求立即在这些州县设粥厂,同时上奏朝廷,要求截留京饷赈灾。而在教民方面,则要求州县动员教民反教退教。拳民和教民少了,民教冲突必定有所缓解。
治标的办法又包括两个方面。一方面是针对传教士和洋人,尽量减少他们与百姓的接触。袁世凯令各州县派出官兵保护教堂,既不让百姓随意接近,又不让教士随意外出。要出教堂,则必须提前申告,获准后派兵保护出行。另一个方面便是设法解散义和团。解散的办法,可概括为软硬兼施,先礼后兵。袁世凯令各州县广为张贴《署理山东巡抚袁慰廷侍郎解散拳匪告示》,劝谕义和团自行解散。对于不听劝解,不肯散去,结寨抵抗官兵的,则派兵弹压,对为首者格杀勿论,胁从者具结返乡。
袁世凯下令武卫右军将领及道、府官员齐聚济南,进行了两天的集中训示,然后再由他们传达到州县。这些办法一实行,效果非常明显。义和团大批解散,具结后返乡。而教士的行动受到限制,出行则有兵勇护送,再未发生教士被侵害的事件。对各州县报告的情况,他则随时批答,指授方略,他估计如此办理三个月,山东局面必定大大改观。
然而京中的舆论却对袁世凯十分不利,御史言官们在载漪等辈策动下只听片面之词,交章弹劾,建议朝廷把袁世凯调离山东。翰林院侍讲学士朱祖谋奏称:“袁世凯此次到山东,如果宣布皇恩,众怨既平,群情自服。及轻信浮议,大军所临,诛谬过重,拳会之势虽敛,教堂之风益张。拳会仇洋,犹是朝廷赤子;既入洋教,岂复为朝廷有哉?”朝廷将此折抄给袁世凯看,并下谕“著袁世凯严饬各属,遇有民教之案,持平办理,不可徒恃兵力,转致民心惶惑”。
御史黄桂鋆则奏称:“地方官不论曲直,一味庇教而抑民。遂令控诉无门,保全无术,不得已自为团练,借以捍卫身家。民为邦本,不可专护教堂。袁世凯若剿拳民,仇教者既被夷诛,必驱中国人胥归彼教,天下皆教民,国将谁与立乎?”朝廷又将该折抄给袁世凯,上谕中说:“唯目前办法,总以弹压解散为第一要义,不可一意剿击,致令铤而走险,激成大祸。著袁世凯相机设法,慎之又慎,毋轻听谣传,任令营员贪功喜事,稍涉操切。倘办理不善,以致腹地**,唯袁世凯是问。”
御史熙麟奏称:“山东全境,不属于团,即属于教。属于团,已难猝办,属于教,何计挽回?是山东一省,将不复为国家有矣。请以马玉昆或董福祥、聂士成代袁世凯,庶主将既无袁世敦昆弟之嫌,亦不致妄播流言。流言既息,民心稍定,民惑可解,全境无恙,大局无虑矣。”御史许祐身则在奏折中说:“袁世凯长于治军,性情太刚,杀戮过重,似于办理教案,不甚相宜。”朝廷又将此两折抄给袁世凯,并再次谕令:“山东民教不和,总以弹压解散为第一要义。前两次寄谕,至为详尽,谅该署抚必能体察情形分别办理,断不至一味操切,以致激成巨祸有负委任。该署抚唯当懔遵前旨,相机设法,慎之又慎。”
接下来的一天,竟然同时有三位御史弹劾袁世凯。如此众多的御史言官在数天内交章弹劾,明眼人都明白,与甲午期间对付李鸿章一样,必是有人背后策动。看他们的意思,非把袁世凯挤出山东不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首先是巡抚衙门里开始有人窃窃私语,而道府官员在巡抚衙门里都有自己的心腹,与巡抚同城的济青道、济南府首先得到消息,他们判断袁世凯的巡抚恐怕署理不下去了。
一天早上,巡抚衙门的照壁上有人贴上揭帖,只有两句话:赶走袁圆蛋,我们好吃饭。旁边还有一幅画,画着一只乌龟昂着头,舔一个洋人的屁股。阮忠枢是那种到任何地方都自然熟的人,虽然到济南还不到一个月,但他在济南城中已经有不少朋友,所以听到的各种离奇的谣言最多。他找到袁世凯道:“四哥,现在外边说法很多,这样下去,义和拳少不得要卷土重来。”
“怎么说?”袁世凯问阮忠枢。
“外间都说恐怕四哥这个署理的椅子坐不久了。新巡抚一到,必然要推翻四哥的举措。这个消息一传,下面的府县官员必然心存观望,四哥请想,你的努力都白费了,义和拳自然要卷土重来。”
“山东好不容易开始安静了,绝不能再走回头路。像烙饼一样翻来覆去地烙,山东百姓还活不活?”袁世凯恨透了这些风闻而奏、纸上谈兵的书生。
山东百姓活不活,这是冠冕堂皇的说法,他好不容易得以署理,眼看跨入疆吏行列,如何能够丢掉这大好前程?但要让他向舆论屈服,向那帮守旧大臣屈服,再回到毓贤沽名钓誉、一味纵容的套路上来,则绝无可能:“老阮,不管他们怎么说,我觉得咱们这一套没错。你帮我起草个折子,把咱们标本兼治的措施和效果奏报朝廷。我再给荣中堂写封信,请他主持公道。对了,胡臬台是御史出身,清流当中他有不少死党,你说让他想想办法,也请几个御史言官为咱说几句话如何?”
阮忠枢想了想道:“四哥,这事暂且不做为好。胡臬台本有清流性情,他虽然知道纵容义和拳对百姓对国家都无好处,却抛不开舆论的影响。他肯不肯出头两说,就算他出头,请几个文人写几篇奏章,反而容易落下痕迹。如果咱们陷入打嘴架的局面,那不是咱所长,必败无疑。”
袁世凯恍然大悟:“有道理。只要我能确保山东不乱,洋人不给朝廷出难题,德国军队不向腹地渗透,朝廷就不至于完全被那帮清流牵着鼻子走。”
两人商量半天,阮忠枢秉烛夜战,第二天就呈上奏稿,袁世凯十分满意。奏稿开头一段先说明几十年来,只要是发生教案,吃亏、赔累的必是百姓和官府,“多一教案,即增一漏卮,无益于民,徒病于国”。
接下来说明教堂教民及平民受害情形,“秋冬以来,济东各属,焚劫大小教堂十处,抢掠教民三百二十八家,掳害教民二十三名,蔓延十数州县。较之沂、曹两案,滋扰弥甚。将来索偿,更不知几何。以公家有限之财力,一年内再三输偿,其何以供。”“彼辈四出抢掠,波及良善。综计扰害平民之案,据报者已有十九起,共二十八家,民人之被掳架伤毙者七名。”然后又讲义和团扶清灭洋不可靠,“该匪等虽托名仇教,而观其举动,实只在于纠众劫财。得财稍多,则蓄马购械。分赃不匀,或互斗交殴。乃犹立帜大书,侈口于洋人可灭,借以行其耸动号召之私,而不知其伎俩毫无,曾以四五百人攻一教堂尚不能克。前经正任抚臣毓贤迭派副将马金叙等,在平原、茬平、高唐等处,连次击败,擒获匪首朱红灯、于清水等分别惩办。该匪等一经勇队抵御,即不能支,况能灭强盛之洋人乎?就使其能纠合百十万人,鞭挞五州,而该匪等势成燎原,国家又将何以制其后?倘洋人借口助剿,派兵深入,则山东全省必将震动”。
奏折又分别从治标、治本两方面,说明了他在山东采取的措施。最后说明效果,“自出示晓谕以来,又仰荷皇太后、皇上如天之福,东境连霈大雪,有业之民多已解归。济泰一带,渐就安谧。仅余枭悍游匪,到处勾结,此拿彼窜,散漫而无定踪,绑票勒赎,抢劫以为生计。幸党类尚不甚多,已分饬各守令营汛,仍分别解散胁从,密购首要。近数日未接各邑告警禀报,当可渐次就绪”。最后表示决心,“臣受恩深重,未报涓埃,蒿目时艰,夙心忧叹,天良具在,深惧材轻任巨,致涉陨越,仰负生成。断不敢参用私心,贻误公事。复不敢畏避嫌怨,扶徇欺朦。唯有懔遵谕旨,慎重筹办,以期勉尽一分心力,或可稍得一分补救。区区愚忱,谅邀圣慈垂鉴。是否有当,不胜惋惶待命之至”。
随这份奏折又将谕民告示、通饬札稿及各道府禀报扰害教民、平民案子同时上报,所办教案咨呈总理衙门查照。总之,袁世凯的意图很明确,让朝廷明白,他到底怎么当的这个署理巡抚。
慈禧阅了袁世凯的奏折,深思良久。此时,她对义和团的态度还没有最终确定,虽然天天听载漪等人聒噪义和团如何刀枪不入,足以对付洋人,但她并不能完全相信。而且袁世凯说得有道理,即便他们能够抵抗洋人,乘势做大,将来尾大不掉又是一个隐患,如果再来一场洪杨大乱,那如何了得?
袁世凯这份奏折于光绪二十五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奉朱批:
所奏颇中肯。著督饬印委各员,随时随地认真办理,以戢人心,而消隐患。勿徒为纸上空谈也。钦此。
等袁世凯收到时已是腊月二十八,此时衙门早已放假。但他还是下令将朱批通谕全省,让阖省上下明白,朝廷完全赞同山东的治理,义和团不要抱任何幻想,各级官员也不要再等待观望。
袁世凯过年期间也不让衙门消停,因为过年是国人团圆的时候,正是劝解义和团的好时机。忙了一个正月,山东基本安定下来。教会虽然对袁世凯鼓动教民退教不满,但毕竟传教士和教民的人身财产得到了保障,所以各国公使反馈给总理衙门的都是对袁世凯的赞美之词。慈禧终于决定实授袁世凯为山东巡抚,光绪二十六年二月十四日(公元1900年3月14日),朝廷下旨:
调山西巡抚邓华熙为贵州巡抚。山东巡抚毓贤为山西巡抚。实授袁世凯为山东巡抚。
同一天,肥城教案正式结案。领头的孟光文被就地正法,此外还有一人被判绞监候,一人被判终身监禁,还有两人被判杖刑和流放。孟光文等人抄了教民张洪远的家后,将家具、粮食等不好带走的物品就地卖掉,结果凡是买赃的买一罚十,官府又出银九千两,用这些钱为卜克斯修建了一座碑楼,并购地建教堂。袁世凯拒绝将泰安知府及平阴、肥城知县革职,只将肥城知县防营守备撤职。这一处理结果不能令人完全满意,但比起从前洋人肆意威胁、索求无度相比,已是好了许多;而袁世凯敢于据理力争,反而更令英国人刮目相看,觉得他是个遵守约章、持平民教、办事干练的官员。
袁世凯既然已经实授山东巡抚,则表示朝廷对他治理山东的措施是肯定的,因此,他对义和团的态度更加强硬。新发布的《山东惩办拳匪告示》规定,凡有练拳或赞助设立拳厂者杀无赦;父兄纵听子弟学习邪拳,除将子弟正法外,该父兄拿获监禁三年;窝留者与匪犯同罪。而对参与镇压义和团的武卫右军,则与他们约定,如匪至即放炮,绝不会因此获咎;若匪至不能痛击,则将领以下一概按军律治罪。
义和团在山东几无立足之地,而此时直隶总督裕禄却献媚于载漪等亲贵,将义和团大师兄待为上宾,北洋大臣衙门里也立起义和团的大旗,并请大师兄当他督标亲军的教练,一如毓贤在山东。而出任山西巡抚的毓贤一到任即公开支持义和团,令各州县帮义和团解决粮饷。所以直隶、山西义和团迅速发展,山东的义和团大师兄不甘一呼百应的好日子一去不返,因此纷纷投奔直隶,有的则不远数千里投奔毓贤。
直隶日渐混乱起来,而山东的局势日渐好转,警报再不像从前一日数至,袁世凯得以腾出时间来谋划一件倾心已久的大事——整编山东军队,扩张武卫右军。这一想法他已给荣禄写信,荣禄深以为然。如今局势趋稳,而恰好朝廷下旨,让各省督抚就筹饷练兵提出意见和建议,真是天赐良机!袁世凯与幕僚们几经商议,由阮忠枢主笔,于三月初七(公元1900年4月6日)上《遵旨筹饷练兵酌拟办法折》。为了说服朝廷支持他练兵扩军的计划,先将山东的重要性说透彻:
窃维山东为京畿左辅,居南北要冲。自胶、威议租,两大逼处,强邻日谋进步,几若无复顾忌,可以为所欲为。而内地教堂林立,计逾干数,勾结生事,所在多有,若不亟图防范,万一狡敌得逞,则南北隔绝,海陆并阻,全局震动,何堪设想。且人方经营铁路,千里咫尺,入我堂奥,瞬息可达。控制抵御,势难疏缓,而武、沂、登、莱、青五府,滨海洋面,绵亘几二千里,扼要设防,尤关紧要。衡量形势,权度机宜,非有重兵不足以资保障;非有厚饷,不克以练精兵。臣所部武卫右军,仅七千人,只可专备一路,实属不敷分布。
接下来再说山东的三十余营军队,因为饷银太少,纪律不严,带来了诸多问题,袁世凯计划参照武卫右军的营制饷章进行整编、训练。但这又需要一大笔钱,银子从哪里来?这个问题如果不为朝廷想出办法来,他的计划就难得支持。经与布政使张人骏及幕僚们商议,想了几条筹饷的路子:从地丁税由钱折银的差价中筹措十六万两;从漕粮折色盈余中提取九万两;盐运司盐斤加课近四万两;裁汰绿营兵二成省银三万两;截留山东海关两万两,运库银一万两;督粮道库中筹措一万两;临清关筹措一万两;烟台海关从两成洋税中拨解四万两。这几条路子,大约可筹四十余万两。另外,山东驻军中还包括十二营河南的嵩武军,是甲午战争时调援山东的,饷银是由河南出。这一笔银子,继续由河南足数拨付。
袁世凯计划把山东三十六营去弱留强,保留二十营规模,轮流到济南训练。“如能将山东省所有营勇一律化弱为强,则建威销萌,自足以外戢戎心,内靖伏莽。设有战事,而山东有两支劲旅扼要布扎,相机因应,或战或守,均可较有把握。即使邻省有警,而留一军固守,分一军赴敌,亦不致顾此失彼。”
至于新练部队的名称则奏请朝廷恩赐。过了十几天有了结果,朝廷完全同意整编山东军队,赐名武卫右军先锋队,由荣禄刊发关防。
朝廷批准后,袁世凯组织人手紧锣密鼓忙了半个月,将食盐加课以济饷、裁汰绿营以腾饷、划拨山东旧营底饷归于新军等事情办妥后,立即启用了“钦命总统武卫右军先锋队之关防”,袁世凯兼任先锋队总统。先锋队下面设左右两翼翼长,左翼翼长是登州镇总兵夏辛酉,右翼翼长是陕西汉中镇总兵孙金彪,两人都是山东军队原来的将领。下面的营哨将官,除了留用部分将领外,袁世凯将武卫右军中的张勋、王世清、雷震春、孟恩远、何昭然等人升职后派过去。
先锋队的事情一办出眉目,袁世凯便集中精力解决胶济铁路的问题。
一年多前,中德签订《胶澳租界条约》,允许德国在山东修造两条铁路,一条由青岛经潍县、青州等地到济南,再一条则由青岛到沂州府再北上到莱芜而后至济南。德国的银行和公司为山东的筑路权激烈竞争,最后,这十余家竞争对手联合成立德华银行,并于1899年6月组建德华山东铁路公司,负责在山东投资、修建胶济铁路。德国政府要求三年内要开通青岛到潍县,五年内要全线修通。根据当初中德签订的条约,应当设立德商、华商公司,各自集股,各自派员管理。但德国人不愿中国商人参与其事,因此德华公司一手包办了胶济铁路的修建,不与地方官府打招呼,就派出工程师、勘查人员及帮工勘查线路,树立路桩。他们自恃有德国人撑腰,十分蛮横。当时潍县一带的地价大约一亩要百十两银子,但德华公司每亩只付三十两左右,其他补偿费用也不过三四两。就是这点钱款,还要被通事等讹诈、私扣一部分。而且他们在竖立路桩时,又不事先讲明地价,百姓都担心赖以为生的土地被无偿侵占,因此人心惶惶。有的铁路小工行为不检点,遇到稍有姿色的村妇就打口哨甚至污言秽语相戏。有一个小工在高密县城南集市买鸡,当众调戏妇女,结果激怒众人,群起而殴之,并拔去了多根路桩。结果德国胶澳总督叶世克派兵至高密,打死百姓二十余人,打伤三四十人。毓贤派人去交涉,结果是赔四千余两了事。他的办法可以一个字概括,就是“拖”。他不愿德国人修胶济铁路,但又没办法阻止,所以希望借百姓之力让德国人望而却步。
毓贤这样糊弄并不能解决问题,而且德华公司更不可能停止修筑铁路,结果到了年底,又发生了大规模的阻路事件。这次还是在高密,首先起事的是西部的两乡。这里地势低洼,为高阳、五龙、柳沟等河环绕,雨季山洪暴发,瞬间便成泽国。如今胶济铁路横亘其中,高厚的路基阻断了泄洪道,雨季洪灾势必更甚。百姓要求铁路公司改道或多开涵洞,但德华公司置之不理。当地有个叫孙光的人,素有梁山好汉性格,在当地颇有号召力,结果他召集了一百余村的百姓反对继续修路,并带人到工地上烧掉了铁路公司的工棚,夺取了他们的粮物,铁路被迫停工。这时的巡抚已经是袁世凯,他立即调防营前去弹压,同时派莱州知府前往查办。百姓勉强散去,但等官兵一撤走,孙光又号召百姓起事,又将德国人的工棚烧掉,铁路再次被迫停工。袁世凯派军队去维持秩序,当时朝廷一再要求,不可徒恃兵力,转致民心惶惑,并且警告袁世凯若办理不善,以致腹地**,唯他是问。孙光再率一千余人焚掠了铁路公司的窝棚。德国工程师见袁世凯派去的军队依然没能阻止闹事的百姓,鼓动德军再次出动大开杀戒,打死打伤二十余人。袁世凯再派臬司胡景贵及候补知府石祖芬前去调查。
调查了十余天,胡景贵、石祖芬回济复命。听了两人的报告,袁世凯认为,百姓一再阻止修筑铁路,既不能全怪当地百姓,也不能完全归罪于铁路公司,他认为最重要的问题是双方没有商定详尽的章程,双方无所依凭,必然问题丛生。
胡景贵说道:“百姓虽然烧掉德国人的窝棚,可并未伤及他们一根毫毛,但德国军队开进高密公然向村庄开炮,而我们的军队却袖手旁观,如此下去,会失尽民心。”
“德国人的确欺人太甚,可是我们能与德国人开战吗?若办理不善,以致腹地**,朝廷又唯我是问。所以,我们不得不一忍再忍。如今可行的办法,就是尽快与德国人商定详细章程,将来有所遵循,尽量减少冲突。”
胡景贵虽然心有不甘,但的确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与德国人决一死战,也只能嘴上说说,根本不可能付诸行动。
袁世凯给德国胶澳总督叶世克写信,请他派员到济南来商定详细章程。铁路公司觉得高密人正在火头上,此时到济南谈判对他们很不利,因此犹豫了半个多月,最后才派了一名军方人员和铁路公司总办到济南谈判。中方则派胡景贵及候补知府石祖芬。结果,谈了二十余天却僵持下来,袁世凯所希望的几条很难达成共识。
胡景贵向袁世凯建议道:“我和石太守都不懂德文,要凭通事中间传译,有时候驴唇不对马嘴,彼此的意思都不能准确了解,所以谈来谈去难得进展。如果有个懂德文的人直接开谈就好了。”
袁世凯叫着胡景贵的字道:“月舫,你该不是要知难而退吧?”
胡景贵连连拱手道:“绝无此意,我不懂德文,也不了解德国人,谈起来的确是事倍功半。袁大人有没有懂德文的朋友,请一个来帮忙也行。”
袁世凯一拍脑袋道:“你这一提醒,我还真想起来了。北洋武备学堂的荫总办,他到德国留过洋,与德国皇太子也就是现在的德皇关系极为密切,由他来谈,应当会事半功倍。”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抚台赶快发电相请吧。”
袁世凯于是给直隶总督裕禄发电,请准北洋武备学堂总办荫昌到山东暂时帮忙数十天。荫昌到济南时,袁世凯亲自率王士珍、段祺瑞、冯国璋等武备学堂出身的将领迎接,见面握住他的手不放说:“午楼兄,总算把你请来了。你来了就好了,胶济铁路引起的麻烦,把我闹得焦头烂额。”
中午袁世凯做东宴请,相陪的除了布政使张人骏,按察使胡景贵,还有王士珍、段祺瑞和冯国璋。席间袁世凯就谈起德国人修胶济铁路的事,问道:“午楼兄,你说现在咱悔约,不让德国人修胶济铁路,行不行得通?”
众人都愕然,从没听袁世凯说过有此设想。荫昌连连摇头:“绝对行不通。德国人现在就盼着有机会深入腹地,如果悔约,正好给他们借口。而且我在德国的时候,德国人就说中国人不讲诚信,签订的条约总是不遵守。比如我国此起彼伏的教案,他们就认为是大清有意放纵民间所为,是中国人不遵条约的例证。我在天津接触的洋人多,他们也大都是如此观感。”
“胡臬司到高密去查案,到处听到百姓质问,为什么朝廷要支持德国人修铁路,为什么总是站在洋人一边,不帮自己的百姓。这种想法恐怕不少官员也有。依我看,遵守条约,是目前中国保护百姓的最好办法。比如高密事件,三番两次烧了德国人的工棚,结果是德军杀人放火,最后我们还要赔他们的损失。归根到底,是我们国力太弱,没到与洋人翻脸的时候,现在翻脸,挨打的总是自己。我希望山东的官员先要明白,所谓韬光养晦,就是忍得眼前一口气,求得将来能够扬眉吐气。”
荫昌一拍桌子道:“袁大人是明白人。”
袁世凯叹息道:“要依我的脾气,洋人欺我如此,恨不得与他们翻脸。但翻脸之后如何?李中堂经常对我说:慰廷,翻脸是要本钱的,光有理不行。这个世界,认理更认势。我们总是向洋人让步,实在是形势所迫。这个道理,必须向各级官员讲明白,他们明白了,才可能让百姓明白。”
众人这才明白,袁世凯这番话是有意说给布、按两司听的,因为张人骏和胡景贵受毓贤的影响,时有与德国人“翻脸”的念头。
接下来,袁世凯又谈胶济铁路章程的想法。既然不能悔约,那就只能让德国人修下去,但中国并非一无可为,而是要依据当初与德国签订的条约,最大可能地争取山东的利益,最大可能地避免发生冲突,以免德国军队再借口生事。袁世凯的想法,一是胶济铁路,华商要参与,如果华商集股多了,山东就要派员进入铁路公司,详订章程,会同办理,这是当初条约规定的,据理力争,德国人不能不允;二是铁路公司雇请小工,得由地方官和通明事理的缙绅帮同办理,不能任由德国人雇请无赖之辈,徒生事端;三是铁路经过的地方凡是遇有应留水道、道路的地方,或造桥梁,或留涵洞,不能影响泄洪,不能影响百姓出行;公司购地,必须与地方官及缙绅商议,所付价款,直接付给地的主人,并张榜公布,不能任由经手人自肥;四是铁路沿线要多雇本地人,可减少阻力;如果公司所用华人有违禁之事,由地方官审办,公司不得袒护、阻拦;外国人违禁犯法,公司也应当严查,不能宽贷;五是青岛百里的范围内,修筑铁路的各项安全事宜由德国人负责,百里之外,不准外国军队进入,由山东派兵保护,铁路公司应当适当给予津贴;六是将来铁路修成,遇有灾荒或者变乱,中国所运粮米、军械、行李,应在运费上给予优惠。
胡景贵补充道:“还有一条,将来大清若有实力,可以将此条铁路购回。”
“这恐怕有些难,好在胡大人已经与德国人谈了二十几天,我再续把火而已。”荫昌这是向胡景贵表明,将来如果谈得成,他绝不会贪为己功。
荫昌与德国人再谈,他因为懂德国法律,逐条与德国人争辩,又加上他与德皇有交情,就是胶澳总督也不得不给他几分面子。结果谈判颇有成效,十来天下来包括交涉章程七款,煤矿章程二十款,铁路章程二十八款全部谈妥,袁世凯的意图基本得以实现,虽然中国损失利权的问题不能从根本上扭转,但毕竟通过详细的章程争回部分利益。有此章程,将来双方都有遵循,可减少摩擦和冲突,在袁世凯看来,这就是对山东百姓和国家利益的最好保护。德国人也较为满意,因为铁路修筑山东地方官如何配合支持也有详细的规定,减少麻烦顺利开工也正是他们所盼。
铁路章程即将签订,袁世凯突然有个新主意,想请德国胶澳总督叶世克到济南来亲自参加签约仪式。一则双方见一面,增进友谊,将来有事好商量;二则他想借机向叶世克盛陈军威,让德国人不要一语不合就想动武。
“叶世克是军人,请他检阅山东军队是相当大的礼遇。那时候北洋新军趁机展示一下,让他知道我训练的军队决然不会中看不中用。”袁世凯转脸问荫昌,“午楼兄,你以为如何?”
荫昌赞同道:“此计可行。不过要让他们好好准备一番,别到时候露脸不成丢了丑。”
袁世凯召集王士珍、段祺瑞、冯国璋等人商议,拿出了一个训练、检阅计划,以十天为期,届时邀请叶世克前来。三个人忙了七八天,感觉到万无一失,请袁世凯向叶世克发出邀请。荫昌自告奋勇,亲自到青岛走一趟,不久就拍回电报,叶世克欣然应邀。
荫昌陪同叶世克由青岛坐军舰到青州府的寿光县,小清河在此县的羊角沟入海,由此换乘小火轮溯流而上,直达济南城外的历城码头。袁世凯亲自出城迎接。当天晚上是欢迎宴会,第二天请叶世克检阅北洋新军。与袁世凯并列站在检阅台上的叶世克频频点头,恭维道:“袁大人的军队果然十分出色,尤其是亲自带队的三位将军,真是杰出的军事人才。”
他这话由翻译说给袁世凯变成了:“叶总督说,袁大人的军队真是精锐之师,三位将军真可称北洋三杰。”
“你对总督说,感谢他的赞扬,北洋三杰的说法太抬举他们了。”袁世凯满脸笑容回道。阅兵结束,王、段、冯被德国总督赞为北洋三杰的说法已不胫而走。
当天下午签订铁路章程,一切都很顺利。仪式结束,叶世克告诉袁世凯,说双方能够达成共识,荫昌功不可没,又说他很愿意与荫昌这样明事理的人打交道。
送走叶世克后,袁世凯对荫昌道:“午楼兄,叶世克对你大加赞扬,我现在不能放你回武备学堂了。你知道在山东我最头疼的一是义和团,他们像掉进灰里的豆腐,吹不得,打不得;再一个就是德国人,他们就是俗话说的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如今他们修铁路,同时还要开矿产,游历内地,加上教堂大小一千三百余处,教士二三百人,民教案件,无一日清静。我手头事情一大堆,吏治、河工、盐漕、营务都要过问,实在无力处理交涉问题。你留在山东帮我办理交涉事宜,专驻青岛,一有纠纷可就近与叶世克交涉,我的头疼病就去了一半,你看怎么样?”
“薪俸的事你放心好了,必定比你的总办要优厚。”荫昌有些犹豫,袁世凯以为他担心报酬问题,又加了一句。
荫昌还是有些不舍:“京津毕竟近一些,老小都在京中呢!”
“这有何难,你把他们都搬到青岛住就是了。我听说德国人在青岛修马路、造公园、盖别墅,还弄了自来水,尤其是道路下面的下水道,听说能跑得开马车,彻底解决胶澳的内涝问题。你是出过洋的,到洋人堆里去住,不正如你所愿?”
荫昌被说动了。
“一言为定,我奏请把你调到山东来。”袁世凯不给荫昌反悔的时间,立即把阮忠枢叫来,让他起草奏调荫昌赴山东襄办交涉事宜折。
荫昌见状又道:“我若驻青岛,与叶世克交涉当然方便。但将来胶济铁路越修越深入腹地,非有专人负责不可。”
“是,我也正在物色人选,既要能与外国人打交道,又能了解铁路事宜,这样的人不好找。”
荫昌笑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袁大人有个大熟人,再合适不过。”
袁世凯想了想,眼前的熟人,并无这样的人选。
“唐绍仪不是再合适不过吗?他留学过美国,跟你到朝鲜办了十几年交涉,如今又任关内外铁路总办。”
“啊!”袁世凯恍然大悟,“我刚到山东时他还来过信,怎么把他忘了?”
唐绍仪跟随袁世凯在朝鲜待了近十年,甲午战争爆发后撤回国内。《马关条约》签订后,日本取代了大清在朝鲜的地位。中朝之间藩属关系已废,但新的关系却未明确。朝鲜急于展示自己独立国家的地位,希望中朝互派使节;大清虽然已经失去对朝鲜的控制力,却不想视之为平等之国。这好比从前是父子,而忽然儿子要与父亲称兄道弟,这如何能够接受得了?但大清还有商人在朝鲜经营,也有大量的商业利益需要有人前往维护。当时的直隶总督王文韶认为,唐绍仪在朝鲜表现出色,经验丰富,实为大清第一等的朝鲜问题专家。因此《马关条约》签订后,唐绍仪重赴朝鲜,头衔是“朝鲜通商各口华民总商董”,职责是照料在朝华商,并随时向国内报告朝鲜的内情及各国在朝的动态。不过,大清不允许朝鲜派使臣驻北京,很令朝王不快,所以借口两国未订商约,也不承认唐绍仪的身份,遇有交涉事件,唐绍仪只能请英驻朝领事代理。唐绍仪身份尴尬,办起事情来处处掣肘。过了两年,他建议朝廷不如派遣四等使臣赴朝,以议定商约的名义,驻扎朝鲜办理外交。朝廷采纳他的建议,决定改派他为驻朝使臣,但恰巧丁母忧,于是回国。
唐绍仪丁忧期间,李鸿章外放两广总督,召入幕府帮办交涉事宜。当时慈禧深恨康有为、梁启超,令李鸿章派人掘康梁祖坟。李鸿章拿不定主意,召幕僚集议,众人议论纷歧,唐绍仪坚决反对,认为掘人祖坟,形如禽兽。李鸿章十分生气,结果唐绍仪一怒之下辞幕。后来李鸿章还是采纳唐绍仪的建议,上奏朝廷说康梁正在香港组织勤王,他正与港督密议阻止,此时不宜再掘人祖坟,以免过激生变。他赞赏唐绍仪的胆量和骨气,专门写信向裕禄推荐唐绍仪出任关内外铁路总办。关内外铁路就是原来的津(天津)榆(榆关,即山海关)路与津芦(芦台)路,1898年时被英资侵夺,又向关外延伸,在延伸的过程中,也是受到沿途百姓的抵制,唐绍仪居中交涉,颇为得力。有此经历,让他来办理胶济铁路中的交涉问题再合适不过。
袁世凯在奏调荫昌的折子里,顺便也奏调唐绍仪,十多天后便有了结果:唐绍仪著准其调往差委。荫昌著勿庸留于山东,遇有紧要交涉事件,准其随时奏请派往。这个结果不尽如人意,好在朱批留下了余地,目前与德国人交涉高密事件及商定章程实施,都可以归之于紧要事件,因此袁世凯便留荫昌处理完后再说。反正不等处理完定然会有其他交涉事件,那时候再奏请不难获准。
唐绍仪十几天后到了济南,走的是水路,因为陆路闹义和团。他乘轮船先到烟台,然后再从烟台乘小火轮直达历城码头。
“天津已经乱得不成样子了。”唐绍仪见到袁世凯,第一句话这样说,“这都是裕总督办的好事。”
直隶总督裕禄视义和团为扶清灭洋的神兵。他派人请大师兄入天津帮助守城,大师兄提出要裕禄对玉皇大帝行跪拜礼。届时玉皇大帝要附身大师兄,所以其实就是跪拜大师兄。裕禄当然不能答应,说朝廷体制攸关,最后大师兄妥协一步,改坐总督的八抬大轿入城。大师兄入城后住进总督府,这里俨然义和团总部,扎着红头巾的义和团出出进进,比众官员还要方便随意。
天津城内外的教民几乎家家遭到抄家,没来得及逃走的被杀了不少。更糟糕的是有钱财的人家即便不是教民,也同样遭殃。义和团要灭掉一切带洋的东西,先是卖洋货的商家遭了殃,而后凡是带洋文的书一律烧掉。
唐绍仪临走时,天津的义和团开始拔电报线杆,因为电报是从洋人那里学来的;又开始扒铁路,铁路也是汉奸修了让洋人侵略大清的。朝廷调聂士成率军保护京津铁路,他认为铁路虽然是从洋人那里学来的,但花的是国人的银子,而且方便的是国人,运的是大清货物,扒铁路与匪徒无异,最后双方动了刀枪。义和团的神功没有发挥作用,十几人被武卫军打死打伤。之后义和团三千人毁廊坊铁轨,聂士成率军前往,遭义和团袭击,聂士成下令还击,义和团伤亡惨重。裕禄命聂士成回驻芦台,天津义和团常击杀武卫军士兵,荣禄害怕聂军哗变,写信安慰聂士成。聂士成回信称:“拳匪害民,必贻祸国家。某为直隶提督,境内有匪,不能剿,如职任何?若以剿匪受大戮,必不敢辞。”义和团则十分痛恨聂士成,称他为聂鬼子,说他是洋人收买的奸人。
袁世凯听了之后怒道:“真是颠倒黑白,含血喷人!甲午之役,聂军门在摩天岭血战倭军,他是打得最好的将领,怎么到了义和拳嘴里就成了奸人?拳匪害民,必贻祸国家,聂军门说的一点不错,等着瞧好了,裕大帅早晚要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