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世凯(全三册)

第九章 争主权收回天津 创巡警东仿西效

字体:16+-

袁世凯北上,奕劻南下,两人在保定相遇。銮驾后天才到正定,奕劻不急于南下,决定在省城住一天,对前来迎接的袁世凯道:“慰廷,午饭后到我住处坐坐,你已见过驾,正好有许多事情和你商量。”

午饭是袁世凯亲自带人抬一桌上等的燕菜席送到奕劻行馆的,奕劻十分客气道:“慰廷,又劳你破费。”

袁世凯回道:“王爷难得出都,我署直隶,正可一尽孝心。王爷,行馆安排是否得当?哪里不合适,您尽管提出来,也让下面的人学学礼仪。”

奕劻的行馆紧挨行宫,是仅次于行宫的建筑。桌布、窗帘、椅垫全遵亲王规制一律用金黄色,所有用具也都是新定制,奕劻十分满意:“一切都是尽善尽美,哪里谈得到不合适。”本来奕劻是打算饭后见袁世凯,如今他亲自上门,因此改了主意,“慰廷,我正好有话要找你谈,干脆你也不必回去了,在这里陪我吃午饭如何?”

袁世凯当然求之不得。奕劻把下人打发走,只有两人一上一下享用一桌丰盛的燕菜席。

“慰廷,你太破费了,我真是受之不安。”

袁世凯还有些担心奕劻会把十万两银子退回来,听他如此说,完全放了心,嘴巴也特别赶趟:“王爷,您为国事日夜操劳,这次又调和列国,为国家谋一个和平的局面,这中间所费的心血外人何曾体会!我尽一份心那也是应职应分。”

“我和李文忠,真是受尽了洋人屈辱。”奕劻叹息一声说到这里,真是有感于心,险些落泪。

奕劻以亲王之尊,低头向洋人说话自然备感屈辱。除此之外,李鸿章经常自作主张,许多事情并不与他商议,也让他感到委屈。但他并不比李鸿章高明,也只能让他主导谈判。这份委屈又不可对外人言,那样岂不让人笑话?他的策略是力赞李鸿章,李鸿章的功劳越大,他的功劳也自然水涨船高。

“总算公道自在人心。京城百姓尤其感念李文忠揖和中外的功劳,有五六百名绅商联名,要求在京师为文忠建专祠。”奕劻又道。

功臣去世,例在原籍及立功省份设专祠,京城算满人的原籍,因此有清以来京城从没有汉大臣的祠宇。

袁世凯听了这话后道:“这对文忠公自然是莫大的安慰,但恐怕有些难,除非王爷力争。”

“我当然要力争,我这次见到荣仲华,先和他谈。”

袁世凯竭力把话题往自己的心思上引:“经过这次磨炼,王爷内政外交无人可比,亲贵中更是出类拔萃,声望将直追恭忠亲王。”

恭亲王奕訢去世后,朝廷予谥“忠”。他当年与慈禧一起发动政变,扳倒肃顺为首的辅政八大臣,从此与慈禧联手执政二十余年,内政外交大权集于一身。恭亲王头脑清楚,思想开明,李鸿章等人推行洋务运动全赖他的支持。奕劻有自知之明,忙辞道:“我哪能望六爷项背。”

“恭忠亲王千般好,唯有收门包一事受人诟病。不过,这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王爷将来恐怕也面临这个难题。”

恭亲王大权在握,慈禧为笼络他,经常有封赏。一有封赏,就要打赏送赏物的太监,而这些太监依仗太后的宠信往往狮子大张口,堂堂亲王又特别顾惜面子,赏出的银子比赏物不知多破费多少。后来有人给恭亲王出了个主意,让王府门政大收门包,王府则从中提成。王府、衙门收受门包是一项陋规,为的是下人能谋一点外快,朝廷不严禁也不公然允许。所以恭王府门包之重,屡受诟病。

“咳,六爷那也是没办法。”奕劻引己推人,为恭亲王鸣不平。

“虽然如此,但毕竟于清名有损,王爷可不要再蹈覆辙。我打算给王爷谋划一个妥当的办法。”袁世凯又道。

一听有妥当的办法,奕劻双眼放光,望着袁世凯问:“慰廷头脑灵活,有什么好法子,说来听听。”

“我到直隶有许多新政要举办,这些新政一旦办成,直隶的财源将十分可观。偌大的直隶,为王爷承担点费用算得上小菜一碟。将来王爷所有下赏,轿班、幕府的开销,以及王爷、福晋、贝勒、格格们生日、过节等项开支,都由直隶包圆。”

这相当于王府的大项开支从此都无须奕劻支付了,那是一笔多大的开销!奕劻喜出望外道:“慰廷,这真是意想不到,无功不受禄,你有什么要我办的,不妨明说。”

“王爷,这就见外了。我已经声明,是为王爷排忧,哪能给王爷出难题。将来直隶各项新政,王爷能够为直隶说句话,新政得以展布,增收何止十万百万?这样算下来,沾光的还是直隶。”袁世凯这样说,是给奕劻一个安心纳贿的理由。

“那我就却之不恭了,具体怎么接头?”

“这件事让杨老五办好了,我听说王爷对他也颇为欣赏。他办事得力得很,王府那边与谁接头合适,王爷直接交代老五就成。”奕劻果然是贪财好利,这是急于把事情敲定。不过,他越是如此,袁世凯越是高兴,感觉自己手中有条绳子,已经把眼前的王爷捆起来了。

“好,老五办事靠谱。关于迎驾和收回天津,我还有好些问题要向慰廷请教。”奕劻满意地点着头,痛快地喝了一杯酒后开始向袁世凯“请教”。

直隶总督本来驻保定,而北洋大臣驻天津。自从李鸿章起,直督兼北洋大臣,开始的时候每年天津近海封冻后,他就回驻保定;来年开冻后再回天津。但后来交涉事情日多,封冻后也多不回保定,天津事实上成为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的驻地。天津如今在洋人手里,袁世凯署理总督兼署北洋大臣,只能驻在保定,面子上实在很难堪。而且各国在天津扩大租界,涉及划界、购地、拆迁,事情极其繁杂,所以慈禧一回銮,袁世凯就打发唐绍仪到天津去与洋人交涉。当然,重中之重还是交涉归还天津。

在京城方面,袁世凯则致函外务部出面敦促各国公使尽快交还天津。外务部尚书是瞿鸿禨,因为袁世凯抢在外务部之先报告了各国将欢迎慈禧回銮的消息,他很不高兴,便对人道:“袁慰廷手下有唐某人,不愁与各国打交道,收回天津何劳外务部画蛇添足?”

这话传到袁世凯耳中,他恨瞿鸿禨小肚鸡肠,发信给唐绍仪一定要争一口气,尽快把天津要回来。同时又写一封亲笔信,给洋人的“都统衙门”询问交还天津问题。结果“都统衙门”拒绝接收这封信。联军总司令德国将军瓦德西认为,“天津应当永久置于国际社会的管理之下”。天津都统衙门的军官们则认为,他们根本没有与中国军队开战,他们只是为了保护使馆和教民,帮助中国镇压了义和团,清廷才得以保存下来,他们很好地维持了天津的秩序,中国人应当感激他们。要归还天津,必须等各国协商统一后提出归还的条件,但归还天津的条件却又迟迟不予讨论。其实各国的态度不问可知,他们希望继续占据这个京城的咽喉之地,以有效地控制清廷、压制中国。看来收回天津要好事多磨!袁世凯也只能沉下心来,劝自己不要急于求成。

天津收回无期,袁世凯于是专注于军务。此时已经到了腊月下旬,各衙门即将封印,几件事情必须抢在前面办完。清廷在半年前发布上谕,要各省整顿、裁汰绿营制兵,省出粮饷募练新军。但直隶大乱之后并不安定,何况还负有守护陵寝等职责,实在不宜尽行裁撤。腊月二十三袁世凯上《直隶绿营制兵请暂缓裁减折》。当时袁世凯有五六营武卫右军留在京城附近驻守,他随折上一片委任徐世昌办理留京营务。

当然,最紧要的还是募练新军,扩充实力。在回銮路上,袁世凯觐见慈禧时,曾经面请动用顺直善后赈捐练兵,慈禧一口答应。他必须趁太后还有印象尽快办理,因此又上《动拨顺直善后赈捐各款募练新军片》:

再:叠奉谕旨,饬各省整顿营务,汰弱选强。仰见圣谟远大,力图振兴,薄海臣民,同深钦服。查直隶幅员辽阔,又值兵燹以后,伏莽末靖,门户洞开,亟须简练师徒,方足以销萌固圉,必须先募精壮,赶速操练,分布填扎,然后依次汰去冗弱,始可兼顾,而免空虚。现拟在顺直善后赈捐结存项下,拨款一百万两,作为募练新军之需。俟训练数月后,即将应裁各营,分别遣撤,以所裁之饷,移归新军支放,自不须力筹的款。而募练之始,不得不设法另拨,以资腾挪。际此帑绌时艰,臣忝握兵符,责无旁贷。总期实事求是,养一兵得一兵之用,庶可稍尽职守,借以仰答生成。

是否有当谨附片具陈。伏乞圣鉴,训示。谨奏。

顺直善后赈捐是李鸿章在世时奏请设立,已经筹到两百万两,户部原打算抽三五成,但回銮后发现需款实在太巨,因此又有加抽提成的说法。袁世凯如果不赶紧动手,想用一半也难。他不等上谕批准,就趁武卫军将领前来拜年之际,交代王士珍、段祺瑞、冯国璋等人商议募练新军章程,并要求年后就要拿出来上奏朝廷。

朝廷在腊月二十九批准他动用善后赈捐募练新军,因为奕劻通过杨士琦刚收到一笔丰厚的年敬,因此特别卖力,立即将这个好消息密电袁世凯。袁世凯十分高兴,他有一个雄心勃勃的扩军计划,如今开了个好头,便如成功了一半,因此光绪二十九年的新年,过得特别痛快。

过了年初八,他就请王、段、冯三人齐聚保定,连续商议数天,由王士珍起草,阮忠枢润色,于正月十三上奏《拟定募练新军章程请敕部立案折》《北洋创练常备军厘订营制饷章折》。袁世凯认为,近年来武备松弛,主要原因就是在选募时没严格章程,往往滥竽充数,不是市井游惰,就是革勇逃卒。操防稍严,就远飏潜遁,结果带兵的也虚应故事,一旦有警,仓促出师,兵刃未交,望风而逃。失伍之后,恃众结伙,到处扰民。所以这些年来,国家岁糜巨饷,却不获一兵一卒之用,反而使百姓深受其害。他参照西方的征兵制,制定《募练新军章程》十一条,并附《募兵格式》八条,比小站募兵标准更严,士兵、家属、军营的联系更加紧密。

章程规定,新军的兵源,由各府、直隶州督同各州县查明所辖村庄若干,每村庄户口若干,责令各村庄庄长、首事、地保等保举,必须确系土著,均有家属,倘或滥保溃勇游民,查出就要重究。为了解除新兵的后顾之忧,章程又规定,其家属人等,原籍地方官自应妥为爱护,毋任土豪、痞棍肆意欺凌。家属遇有涉讼案件,官府则帮助打官司。兵丁入伍三个月后,查明堪胜操练,即准免差徭三十亩。如果兵丁潜逃,原籍地方官、庄长、地保及家属等都要配合查拿,一个月抓不到人,地方官、家属就受到追究。

募兵的标准与小站练兵差不多,年龄要求二十至二十五岁,能平举一百斤以上,身高四尺八寸(一米七)以上,一小时能行路二十里,同时规定,吸鸦片的、素不安分有案底的、五官不全有疾者都不收,应征时还要登记三代家口、住址及箕斗数目。

北洋常备军的营制饷章,则参照德国的军制,把军队分为常备军、续备军和后备军。正在服役的为常备军,发给全饷。训练三年各回原籍,作为续备军,月给饷一两,每年十月份操练一个月,操练时发全饷。历三年后,退为后备军,月饷为续备兵一半,每隔年操练一次。后备军三年后便为平民。这样六七年后,常备、续备、后备军均已有人,则以五千人之饷,相当于养二万候调之兵,永无仓促招募、乌合成军之弊。常备军的军制也是参考德国,最高作战单位是军,一军分为两镇,每镇分为步兵两协,每协分为两标,每标分为三营,每营分为四队,每队分为三排,每排计兵三棚,每棚计兵目十四名。两镇又附炮队一标,计各三营,马队一标计各四营,工程、辎重各一营,共成四十二营。军、镇、协、标、营、队、排、棚的建制,与德国的军、师、旅、团、营、连、排、班也是基本一致。

袁世凯扩军,当然要趁机为自己的部下谋到升迁的机会。武职实缺,历来都在经制之师绿营之中。而且缺分都有定额,非有人出缺不能得以实授。比如姜桂题的甘肃提督,就是前甘肃提督董福祥攻打使馆、纵部抢劫被革职后才落到他的头上。至于心腹爱将王士珍、刘永庆、段祺瑞、冯国璋等人,都是文职道、府官员且系候补,更非实缺。朝廷已经下旨,要对绿营进行裁汰,但兵可裁,武缺可不能同时被裁掉,袁世凯附上《改设武职员缺片》,建议将来绿营裁汰后实缺陆续调剂到北洋常备军中。他的常备军计划设总统一员,秩仿提督。两镇翼长,秩仿总兵。各协统领,秩仿副将。标统则秩仿参将。依次类推,都有相应的武缺对应。同时还建议,文职人员曾习武备的,则准按升衔品级借补武职。这就为徐世昌这样的文员,以及段祺瑞、冯国璋等候补文职的将领留出了将来出任较高武职的余地。而武职如另有功绩,保奖升阶,即可不拘年限。这一条,又为袁世凯保举部下越级快速升迁留下了余地。

两折一片拜发后,王士珍则认为,既然袁宫保有大练常备军的计划,则应当成立专门机构专责练兵。袁世凯深以为然,让他们参照外国人的办法提出个方案来。不过三天,关于直隶设立军政司的方案便制定了出来。

军政司负责施行军政,全面负责兵制更定、策划战守、训练教育各事宜。设督办一名,由袁世凯兼任,阖省在营文武员弁都归他统辖。另外设参议官一二员赞佐,暂时只设一员,由王士珍充任。军政司下设三个处,每处设若干股各司其职。一是兵备处,秉承军政司办理施行军政,更定兵制事务。下设考功、执法、筹备、粮饷、医务等股。二是参谋处,负责办理策划、战守事务,下设谋略、调派、测绘等股。三是教练处,办理训练、教育事务,下设学务、校兵两股。三个处都设总办一名,帮办一员,下属各股,则各设提调一员,委员两名三名不等。兵备处为三处之首,职任较重,其他两处行使职权,都要会商兵备处办理。这个关键职位,袁世凯委任在朝鲜时就追随他的心腹刘永庆充任总办,“查有军机处记名留直补用道刘永庆才识卓越、条理精详,堪以委充总办”。参谋处次之,“查有留直补用知府段祺瑞志虑沉密,晓畅戎机,堪以委令总办”。教练处又次之,“查有分省补用知府冯国璋才具明通,谙练武备,堪以委令总办”。

很快这些折片都获批准。袁世凯立即派王英楷、王士珍到正定、大名、广平、顺德、赵州等地招募新兵六千人,打算编齐步队十二营,炮队三营,马队四营,工程、辎重各一营,合计二十一营之数,先尽快练出一镇北洋常备军。

袁世凯既要扩军,又要大办新政,正准备拉开架势大干一场,直隶南境景廷宾却率众造反,他不得不亲自调兵遣将,前往弹压。

景廷宾,号尚卿,直隶广宗县(今属河北邢台)东召村人,是梅花拳第十一代传人,24岁时考中武举,为人慷慨好义。像他这样的人,在乡村往往颇具号召力,大家有不平事,也愿找他商议。他之所以造反,追根溯源,则是《辛丑条约》带来的负担。这笔赔款分摊到各省,直隶分摊八十万两,当然又要分摊到各县。除这笔赔款外,直隶因为义和团闹得厉害,烧教堂,杀教民,相关州县又要赔一笔银子,称为“小赔款”。本来百姓承担各项正粮正差杂税已经难负其重,又平白增加两笔赔款,负担之重,前所未有。景廷宾的家乡广宗县,法国传教士和知县议定的小赔款是京钱二万吊,折合纹银二万两,按照地亩强摊到各村。更加不能服众的是,没有烧教堂杀教民的村子也负担“洋捐”,百姓就觉得太不合理,找到景廷宾为大家主持公道。他在村里组织了联庄会,联合附近村庄拒交地丁摊派。结果数十里纷纷效法,景廷宾率联庄会数千人到县城外操演枪炮,向知县示威。这件事发生在腊月里,当时两宫刚刚回銮,袁世凯只求尽快了事,所以派正定镇总兵和顺德知府赶到广宗县,将借机摊派中饱的知县撤职,又将应摊捐项一律免除。百姓见不再纳洋捐,大都散去,大家总算过了个安生年。

但过了年后,散去的人复又聚集,并在景廷宾的率领下,挖壕筑寨,操炮训练,这次拒交的是大赔款。袁世凯闻讯十分生气,再派正定镇总兵董履高、署大名镇总兵郑国俊前往弹压,这些绿营兵全是花架子,结果被景廷宾率部打死四人,打伤四五十人。董履高不敢轻敌,急求救兵。景廷宾好汉不吃眼前亏,率众乘夜撤走,转移到了西邻巨鹿县厦头寺,竖起“官逼民反”“扫清灭洋”的大旗。结果巨鹿、广宗、威县那些不甘于被盘剥的人闻风而来。

聚集到巨鹿县的景廷宾部,招募工匠打制兵器,日日操练。恰巧王士珍招募的新兵路过巨鹿,结果被景廷宾率部围困,被杀五十余人,财物也被抢光。首战旗开得胜,景廷宾知道朝廷不会轻饶,一不做二不休,派人向附近州县传送柬帖、符咒,告诉众人刀枪不入的义和团又起事了。他又自命大元帅,竖起景字帅旗,身穿黄马褂,对手下有功的人员,发给五品、六品奖札,并按金、木、水、火、土编列营伍,率众誓师,攻打了数处教堂,杀死了一名教士。

“扫清灭洋”的旗号把传教士、教民吓坏了,所以英、美、法等国传教士都让本国公使向清廷施压。慈禧对“扶清灭洋”的义和团心有余悸,如今一听是“扫清灭洋”,更紧张得不得了,一想到西狩时的狼狈便不寒而栗,所以严令袁世凯:“饬讯即添派营队,从速剿灭,务绝根株。若再任蔓延,唯袁世凯是问。懔之!”

袁世凯不敢轻敌,派武卫右军统带段祺瑞、马队管带吴凤岭率军两千从保定南下;调驻防山东的先锋队第二营抽调七百人马由马龙标统带,从德州向西进军。全军由段祺瑞总指挥,同时加派营务处道员倪嗣冲会同布置。同时大名、正定练军一千余人也赶往助阵。这是武的一路。文的一路则派署清河道袁大化会同大顺广道庞鸿书前往巨鹿,调查民情,预筹善后办法。景廷宾见官军势大,率部回到广宗县老家件只村。官军各营齐集广宗,段祺瑞召集众统领商议战略,认为景廷宾死党都聚集到广宗,正可一鼓全歼。考虑到以件只村为中心,数十村庄都与景廷宾互通声气,如果节节攻取,则会旷日持久,不如捣穴擒王。于是令大名、正定练军负责保护教堂、并在外围截断景廷宾的外援和退路,段祺瑞率两千人,以炮队居中,分三路进攻,又将马队布置在两翼,以便掩护和包抄,连夜赶到件只村外。件只村筑有四米高的寨墙,挖有深壕,景廷宾颇懂兵略,凭坚据守,并不出战,计划到夜里突袭。段祺瑞怕陷入重围,下令炮队开炮猛轰,景廷宾部和无辜百姓伤亡惨重。一连轰了半个多小时,段祺瑞下令各军进攻。那时候寨里伤亡已超过一千余众,哪里还有战斗力?对捉到的俘虏,稍不顺眼的,就当逆首头目就地正法。这一仗,段祺瑞部仅阵亡两人、伤十几人。

景廷宾侥幸逃脱,但已元气大伤,一个月后被捕到处死。同时袁世凯又派袁大化等人带去两万两银子抚恤地方,广贴告示,谕令缴械散团。结果造反的百姓纷纷缴械,具结悔过。四月底,袁世凯上奏朝廷,广宗、巨鹿等处已经一律平定。慈禧接到捷报,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地,她对袁世凯的剿抚兼施十分满意,五月初四朝廷下旨:袁世凯著补授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

袁世凯上折谢恩,然后上《剿办逆匪景廷宾等出力各员请奖折》,朝廷照准,六十余人因此升官或者升衔。对段祺瑞等人是附片单保,二品衔留直补用道段祺瑞赏戴花翎,并赏加勇号,三品衔分省补用道倪嗣冲赏加二品衔,留直隶补用,副将吴凤岭以总兵补用,三人均交军机处记名简放;游击马龙标以参将留直隶补用,同知段芝贵以知府留于直隶实用。

此时,经唐绍仪周旋,收回天津的事情也有了眉目。

唐绍仪曾经在美国留学,熟悉西方文化和西方人的思维方式,善于与西方人打交道,尤其是与美国人的关系更亲密。各国对何时撤出天津意见并不统一,美国主张尽早归还中国,甚至提前退出都统衙门;日本人为了拉拢袁世凯,尤其主张尽快归还天津。当时日本在天津都统衙门任都统的青木宣纯,是日本对中国谍报机关的鼻祖,他广泛结交中国官绅,袁世凯在小站练兵时,两人就结为至交,他定时到小站帮助督练,袁世凯多有借重。袁世凯经常对同僚讲,青木是“唯一可靠的日本人”。袁世凯亲自给他写信,说明自己急于收回天津的意思。青木宣纯认为与其与列国共享天津,不如与袁世凯处好关系,将来日本便可独享大利,所以极力主张尽快交还。

天津都统衙门的辖区,包括整个天津县以及宁河县所属新河以南地区,东至渤海边,西到天津城以西大约二十五公里处,均被纳入其管辖范围,并将整个辖区划分为城厢区、城北区、城南区、军粮城区、塘沽区五个行政区,各行政区区长由占领该区的外国军队指派人员担任。由于各国有独立的辖区,享有绝对独立的权力,常常不服从“都统衙门”的管理,并总是向“都统衙门”提出一些非分的要求,因此,“都统衙门”与各国司令官、领事之间经常发生矛盾,各国为了各自的利益更是钩心斗角,互不相让。而另一方面,中国人对洋人占据天津当然不会无动于衷,天津东局子火药库被炸毁,“都统衙门”夜里被烧,一支日本军队在南郊高家村一带遭到义和团的伏击,并有传闻义和团将重新聚集万人准备攻打天津城,“都统衙门”不得不考虑移交政权。

唐绍仪写信给袁世凯,联军司令会议提出了有关交还天津行政权力的通牒,共计二十九条。其中最主要的条款包括:拆除天津到入海口的炮台,禁止再建;禁筑天津城墙;天津城区周围二十公里内中国军队禁止驻扎;外国军队在天津驻地周围三十公里内,不用照会中国政府可以操练、射击和野外演习;外国军队必要时可以在北京的西山和北戴河自由设置夏期避暑营地;中国政府必须承认天津都统衙门所做出的各项决议、发布的各项法令、签订的所有合同,并要严格认真执行。

袁世凯对军事方面特别敏感,他认为这些条款如果都答应,无疑会给列国军事干涉大清内政埋下隐患,如果允许各军到西山设夏期避暑营地,便是变相地准许列国在京西驻军,朝廷如何会答应?至于他这个直隶总督,更关注的是天津城周围二十公里内不能驻扎军队,不要说天津的治安无法维护,就是他这个总督兼北洋大臣的安全也无从保证。真是岂有此理!

袁世凯决定请日本人出面,约请日本驻华公使内田康哉到保定详谈交还天津的问题。内田康哉三十五六岁的年纪,他从东京帝国大学法科毕业后进入外务省,一直追随日本著名外交家陆奥宗光,后来又到北京日本驻华使馆工作,半年前出任驻华公使。他是个中国通,讲一口流利的汉语。除了公使的身份,他还负有绝密使命:对中俄关系进行秘密侦查。日本对俄国在中国东北获取巨大利益极为不满,已经酝酿与俄国在辽东半岛决战。日俄若在中国土地上开战,中国的态度十分重要,因此他奉命在中国建立情报网,随时掌握中俄关系,并尽可能地使中国人能够弃俄亲日。内田注意到袁世凯是一颗正在升起的政治明星,与他搞好关系对日本至关重要。因此,他与天津都统衙门的青木宣纯互通声气,尽量帮助袁世凯,以获取他的信任和依赖。

内田看了天津都统衙门的通牒后道:“我本人及本国政府也认为,这个通牒是非常繁杂而苛刻。”

袁世凯一拍桌子道:“真是岂有此理!天津一带是拳匪闹得最凶的地方,也是匪徒最多的地方,虽然暂时安定,但伏莽遍地,一颗火星就引来一场大火。如果不准大清军队在此驻扎,治安如何保证?如果大清不能在天津驻兵而列国军队反而可以驻扎,那么《辛丑条约》第十款规定的弹压民众排外的责任,本督概不能负。”

“阁下的担心我能理解。据我所知,天津不允许中国驻军一项恐怕很难通融,大约不许驻军的范围还可以商议。至于天津的治安,应当由警察来维护,而不是军队,这是欧美各国的通行办法。警察与军队为国家两大实力,不可一日缺之。警察所重在治安,军队所重为国家安全。目前中国以军队兼理地方治安,非常不可取。因为军队随时调防,对地方情形不能扎实了解,且军队兼理治安,也不利于军队的专业训练。我国自明治维新后就效法欧美,建立警察专责治安,敝国治安井然,警察功不可没。我国军队进北京后,三浦喜传君协助庆王爷和前总督李鸿章大人在京城建立了巡警局,深得庆王的欣赏。”三浦喜传是日本警视厅警官,娴熟汉语,在随同八国联军侵入北京后,鼓动日军占领区军政事务长官谋划治安警察事宜,招聘了一批旗人充当京城巡警,日本占领区治安首屈一指。占据天津的各国联军并不负责城市治安,也专门成立了巡警局,雇请训练了一千余华人巡警负责,见袁世凯没有搭话,内田继续道,“我建议阁下先在省城试行巡警制度,尽快训练一支巡警队伍,到时候一接过天津,就可把巡警带过去接管治安。”

袁世凯哦了一声,脑子飞快地转着。京城和天津洋人都设有巡警局他早就听说过,去年上谕中也提过,要把巡警作为一项新政,他并未放在心上。如今经内田一提醒,他从中发现了扩充实力的一个绝好机会。他把自己的新军抽调一部分训练为巡警,前往维护天津的治安,然后就又可以堂而皇之地扩充北洋常备军!他当然不能在内田面前承认自己对巡警一无所知,便遮掩道:“唐少川已经有此建议,我也正在物色人选。”

内田乘机建议道:“本国很愿在巡警训练上给予大力支持。如果阁下需要,我可把三浦喜传介绍过来,帮助阁下推行巡警制度。”

“对贵使和贵国的善意,本督深表谢意。届时若有需要,我会向贵公使提出请求。”袁世凯话题一转说,“我深知贵国和美国对大清颇怀善意,在归还天津一事上还要拜托贵公使给予帮助。我想请贵公使转告各国公使,都统衙门提出的这个通牒,是《辛丑条约》之外的横生枝节,已经超过了前约的规定,这样苛刻的条件,大清朝廷不指望收回天津,本督宁愿继续住在保定,慢慢等待时机成熟。也希望各国公使能够发挥作用,遵守《辛丑条约》,对都统衙门的武官们有所限制,不要一再拖延交还天津。”

袁世凯让内田向各国公使转达他的要求:天津城内需三千名巡警维持治安,他本人还需带一千军队,才能确保安全。

内田回道:“我一定把阁下的意思转致各国公使,并极愿为阁下奔走。”

袁世凯同时给外务部发电报,希望外务部与各国公使交涉,“天津系中国地方,各国均有驻兵,反不许地方自行其权,殊非公道。且津郡内外盗贼充斥,多有利器,现各国驻兵甚多,仍不免抢劫迭出,我如无兵,断难治理”。

袁世凯留内田在保定玩了两天,一送走他后立即找赵秉钧来见他。

赵秉钧是河南汝阳人,算是袁世凯的老乡,至于他的年龄就是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不但年龄,就是姓氏也不能确定。因为他很小就父母双亡,靠流浪乞食为生。别人问他姓氏,他就以天下第一大姓“赵”自许,生日也是最大的正月初一,名字也很狂妄,秉钧,秉国器之钧嘛!他人很聪明,慧黠、强悍而心细。他曾经在大户人家当过书童,陪主家幼童读书,因此得以粗识笔墨。十八岁的时候考秀才不中,也像袁世凯一样投笔从戎。当时张曜正率河南的嵩武军在新疆追随左宗棠与阿古柏作战,他就投奔而去。他马术很好,被派为侦察骑兵。随大军过星星峡的时候遇到风雪,战马跌下悬崖,连他也一同拽了下去。他在雪中埋了三天三夜,几乎丧命,幸好被压在马腹下,被后续部队灌了鹿血酒才苏醒过来,却失去了男人的能力。从西北回来后,他捐了个直隶典史的微末小吏,负责缉捕、刑狱,后来又升任天津北仓大使兼两沽巡检。北仓是直隶驻军粮仓,两沽又是沿海要地,因此缉捕、治安责任很重。很快,赵秉钧以长于缉捕而闻名直隶。

此时袁世凯在小站练兵,手下的军官经常请赵秉钧帮助追缉逃兵,他善于侦察、追缉的才能也为袁世凯所知。天津兴起义和团时,赵秉钧以署理知县兼任直隶保甲局总办,坚持对义和团以拳匪缉捕。后来李鸿章再任直隶总督北上谈判,对赵秉钧十分赏识,便委他统带巡防营。如今袁世凯要办巡警,首先想到的就是深谙缉捕、侦探之道的赵秉钧。

赵秉钧此时被袁世凯召见,无异于喜从天降。他受李鸿章赏识,被委以统带巡防营,负责京郊治安。可是直隶大难之后,本就匮乏的饷银更难措手,结果是一拖再拖,李鸿章一去世,他更是失去了靠山,生计都成问题。但赵秉钧有一样好处,处境再难,也绝不颓唐,极讲仪表,又加他形貌俊朗,因此一见面给袁世凯的印象就不错。

袁世凯有意考校他,问道:“直隶大难之后,治安不靖,我很早就知道你长于缉捕,不知你有何高见?”

“高见实在不敢当,蒙大人下询,卑职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错误处还请大人山海包容。要想长治久安,非有大的更革不可。我国目前治安现状,保甲废弛,捕役通匪,防营则扰民有余、治安不足。”赵秉钧小心翼翼地回道。

中国长期以来是自然自足的农业社会,商业欠发达,人口分散在农村,官府力量势难达到,因此数千年来城乡都实行保甲之制。清廷入关后,视保甲制为弭盗安民的良规继续推行,十户为一牌,设牌长;十牌为一甲,设甲长;十甲为一保,设保长。凡发觉内有偷盗、聚赌、谋逆、邪教、窝逃、奸拐等作奸犯科之事,牌甲保各长及邻里,皆有向有司报告之责,其效果还是不错的。但随着吏治日渐腐败,尤其是晚清商业开始发展,人口流动频繁,而地方官疲于案牍,事事假手胥吏,根本不能掌握户籍人口的真实情况,徒费民财,形如废纸。当然,各级地方官也都负有整饬治安的责任,尤其是基层州县,专门有捕役、民壮负责治盗安民。但捕役、民壮人员很少,大县数十人,小县十数人,且其地位极低,连普通百姓也不如,三代内不准参加科举考试,更不准入仕为官。官府甚至连工食亦不提供,他们只能通过陋规、赏金等收入为生。正直之辈若从事此业则难以为生,所以充当捕衙之人多为市井无赖之徒,或为土棍游民之类,平日欺压良善、仗势欺人、横行霸道,遇有案件或敲诈勒索,或逼良为盗,或敷衍塞责,索贿则争先,逐贼则居后,甚至与盗贼狼狈为奸,挟盗自重。

赵秉钧当过典史、巡检,又任过保甲局总办,带过巡防营,所以对其中弊端了如指掌,说起来头头是道,袁世凯也是连连点头:“咦,那照你这么说,目前的办法是靠不得了,那该如何办理?”

赵秉钧一口咬定道:“非查照西法办理巡警不可。我曾去过上海,买了一本英国人关于警务的书籍。英国人认为,备军所以御外侮,警察所以清内匪。清查户口、禁暴诘奸、昼巡夜查、防患未然,都由警察专职来办,社会治安才可望好转。”

“你原来早就留意过警务。我打算在省城创设警务总局,推行巡警制度,开办学堂,训练警兵,不知你敢不敢挑起这副重担。”

赵秉钧腰板一挺说:“大帅放心,只要交给我,必不辱使命。”

“你可不要视事太易。”

“卑职不敢。欧美国家都已经实行警察制度多年,东洋日本也效法欧美,卓有成效,我们只要把他们的章程拿来,再参酌我们的实际稍加更改,就可照葫芦画瓢。”赵秉钧胸有成竹。

“那好,我委你办理警务事宜,给你两个月的时间,如果办出眉目,我上奏朝廷,由你出任省城警务总局总办和警务学堂总办。如果办黄了,可别怪我革你的职。”

赵秉钧一听要被袁世凯委任为总办,心花怒放:“大帅擎好了,两个月内我必定办出眉目。可是,有几样事情非请大帅允准不可。”

“哪几样,说来听听。”

“一是要设法请驻外公使帮忙,翻译英国的警务章程;二是要设法请几个洋顾问,要办学堂的话非请洋教员不可;三是经费要宽为筹备。”

袁世凯一锤定音道:“好,不但要翻译英国的警务章程,日本的也要翻译,东西洋查照才能更妥当。至于洋顾问,日本公使已经答应推荐几人过来,不久就可到省城。经费你放心,只要花的是地方,我无不支持。”

赵秉钧行事非常迅速,很快招募了助手,并与驻英使馆联系上,又把三浦喜传请到保定,参照欧美、日本的警务章程文件,拟定保定警务局及警务学堂章程。当时欧洲的警务章程是通过驻英使馆翻译后发电到保定,驻英使馆嫌电报费太贵,不想全文翻译。赵秉钧请示袁世凯,袁世凯大声道:“借鉴人家办法事半功倍,何必吝惜这点费用?你告诉他们好了,电报费直隶一文不少他们的。”

赵秉钧又报告袁世凯,他已经招募了五百巡警,说明了情况:“巡警不同于上阵的兵勇,是为管理人民而设,以防患未然,排难解纷,所以必须是性情和平、朴实、耐劳者始可胜任,血气方刚、好勇斗狠之辈绝不能录入。其他条件,则与大帅手订北洋常备军招募标准一致。”

袁世凯赞道:“中,巡警毕竟不是常备军,与百姓绅商打交道,不为上阵杀敌,性情平和很要紧,不然说不上三句话就动刀动枪,就与游勇兵痞一个德行了。”

“总局及分局的设置也反复商讨,大体有个方案,我先向大帅面禀。”

赵秉钧计划在保定城北关附近设总局,按东西南北四街冲要地方各设一分局,另外专设一局,负责保定城四关,共五个分局。各分局设巡官、巡弁、巡记各一名,巡长四名,正副巡目及巡兵八十名。总局负责管理、调度,只设总办一名,提调一名,文案两名,收支、考功、医官、卫生各一员,局役八名,总人数不到二十人。巡警的职责,除负责治安外,还要负责打扫街道、洁净厕所、安设路灯。

赵秉钧说明道:“各国警察,职责略有不同,清扫街道、管理厕所、安设路灯有的专设一局负责,我以为这些事情事关街市观瞻,与治安也是息息相关,先由巡警负其责也无不可。”

袁世凯对这一设想十分赞同:“举凡职责、奖惩,都要定好章程,有章可循,便可事半功倍。”

“警务学堂至关紧要,是巡警新政成效如何的关键。办理学堂,可概括为四个字:‘东仿西效’。”赵秉钧的意思,招募起的巡警稍加训练就可上街值勤,但要轮流到警务学堂受训。

所谓东仿,就是仿照日本的警务制度和章程;所谓西效,就是参考欧美的成法,这其中东仿又是重点。东仿西效的措施,赵秉钧总结为三条。一是聘请外籍教员和教官;二是将来要派留学生专学警务,并派警务官员出洋尤其是赴日考察;三是从留学生中选拔师资。

袁世凯对赵秉钧的这一长远打算深以为然:“这三条在办理学堂中可逐步实行,当前你尤其要多留意那些聪明颖悟上道快的,重点培养几十名将来给教员当助手。区区五百人太少,将来还要将巡警向全省推广。另外,进驻天津,我也要带巡警去。”

经过外务部和唐绍仪的反复谈判,天津都统衙门仍然不同意大清在天津驻兵,但可带两千巡警维护治安,另外总督府可保留三百人的护卫军队。

“区区三百人的军队,于天津治安起不到作用,将来天津的治安就只能靠巡警了。我打算从武卫右军中选调三千人,交给你的警务学堂训练,一旦接手天津,就让他们随同前往。”

赵秉钧一听自己这个总办将来有三千余人可以调遣,心跳得要蹿出胸口,他努力按下心口的激动道:“大帅放心,不出两个月,定然给您训练出三千出色的巡警。”

外务部和津海关道唐绍仪与各国公使及天津都统衙门反复交涉,讨价还价,最后就交还天津城的条件勉强达成协议,主要条款一是消平大沽炮台及有碍京师到海通道的各个炮台,费用由都统衙门公库中支付;二是联军仍然驻扎原处,不允许驻扎中国军队的范围由二十公里缩至二十华里;三是铁路沿线六里范围内外国军队有弹压治罪之权;四是津城不许重建;五是凡都统衙门已定之案,无论系犯罪,或钱债涉讼,均不能重新审理;六是中国可派两千巡警维持治安,总督可带三百人护卫小队。此外,还规定中国官府不能重收以往的赋税,在外国军队和机构工作的中国人不能歧视等等。袁世凯急于收回天津,虽然这些条款依然苛刻,但他还是电告外务部,“目前条款已经较原议减轻甚多,闻各国武官多方刁难,利在延宕,经各使一再驳斥,始成现议。我如再向辩论,恐各武官又借会议为题拖延时日。目前之计,似可先同意条款,俟交还后再相机设法依次辩明,冀可两全。”

外务部尚书是瞿鸿禨,但在他之上还有总理外务部事务王大臣奕劻,而奕劻与袁世凯声气相通,虽然瞿鸿禨等人心有不甘,却还是上奏表示,“天津为畿辅要区,直督治所,唯期早日收回,妥筹善后”。

朝廷很快批准了奕劻的奏请,袁世凯则派津海关道唐绍仪、长芦盐运使杨宗濂、天津道张连芬、天津镇总兵吴长纯等人先期赴津,与都统衙门衔接接收事宜。双方议定,阴历七月十二日正式交接,都统衙门所设的五个区及内部办事机构均等待中方派员接替。保定训练的三千巡警选调两千预先开进天津,准备接手治安。原来各国在占领区雇请的华捕一千余人,全部留用,将来编入巡警。天津城二十里内由巡警负责治安,二十里之外,则由天津镇总兵吴长纯派兵扼要屯扎。

布置停当,袁世凯进京请训,向慈禧面奏接收天津的各项准备工作。

“天津收回来了,我总算向祖宗有所交代。”慈禧并无特别叮嘱,只是话锋一转道,“津海关的税收怕是都被洋人糟蹋了,你接过来后要好好整顿。朝廷要办新政,宫里经过这次大难,需要添置维护的地方也要花钱,可是部库和内务府都叫穷,真不知道怎么办。”

袁世凯一听这是向他这个直隶总督要钱,便回道:“大难之后,直隶也是百废待举,臣正筹划遵旨举办新政都需要银子。但臣受恩深重,鞠躬尽瘁尚不能报万一,臣当设法筹划先顾部库。直隶善后赈捐除留一百万两练兵外,暂时都解交部库。此外,臣再设法筹划几十万两先解内府以应急需。”

慈禧喜上眉梢,赞道:“天下督抚,都能像直隶一样顾全大局,朝廷的事情就好办多了。你到了天津,先安靖地方,再举办新政,要好好做出个样子来,让洋人看看,咱们国人办事不比他们差,也给天下督抚做个榜样,你袁世凯不愧天下督抚之首的称号。”

袁世凯出宫分别拜访了荣禄和奕劻,荣禄身体很不好,已不能正常上朝。但交代他要好好弹压地方,千万不要再酿出一场庚子拳匪之祸:“大清像我这身子骨,经不得风吹草动。慰廷,如今你一身系天下安危,要好自为之。”

实际上荣禄对袁世凯并不放心,曾私下里对人道:“袁慰廷有大志向,我在,尚可以驾驭得住,我若不在了,恐怕没有谁节制得了。”这话已传进袁世凯的耳朵里,让他心惊肉跳,如果荣禄在慈禧面前造膝密陈,自己好不容易坐上的直督之位怕有不保之虞。他对荣禄又敬又怕,无论如何要打消他的疑心,跪倒在地回道:“中堂,卑职得有今天,全赖中堂再造之恩。卑职一定追随中堂,对大清忠心耿耿,有我做直督一天,必定为大清守好京津门户,中堂但请放心好了。中堂一身真正系天下安危,望中堂保重身体。卑职这次看中堂愈加消瘦,须发皆白,卑职心如刀绞,万分……”说到这里,袁世凯伏地磕头,泣不成声。

荣禄虽然知道袁世凯善表演,但如此动情,毕竟令人感动。他欠欠身子道:“慰廷,不要如此,不要如此。”自己的泪也流下来了。

袁世凯抹抹泪道:“卑职知道,中堂最担心的就是天津的安危。中堂放心,卑职一到天津,一则与洋人和睦相处,二则对匪类痛加剿除,必使天津乾坤朗朗,绝不再起波澜,更不给洋人干涉的机会。”

荣禄轻拍床沿,表示赞赏。袁世凯唯唯退出,他留下一张银票,让府上打赏郎中。

袁世凯去天津前,有一个人必须见,就是翰林院的徐世昌。两人见面后,徐世昌直奔主题:“宫保此去天津,真是千头万绪。但我认为,只要把握好三个字,当能站稳脚跟。”

“是哪三个字,愿闻其详。”

徐世昌说的第一个字是“中”,指中枢。直隶总督屏蔽京师,能够忠心不二是朝廷第一位的要求,因此袁世凯必须自始至终不能让朝廷对他的忠心有任何的怀疑。关键中的关键,当然是慈禧的态度,一切功夫都要下在这里。好在与荣禄、奕劻、李莲英等太后最信任的人关系都到了共机密的程度,这层关系无论如何要维护好。

第二个字则是“外”。洋人驻兵天津,京津之间所有要地炮台都已经拆毁,京师如同不设防,朝廷最担心的就是洋人的风吹草动。因此袁世凯到天津,必须保证洋人安静;外国势力对大清内政的干预已成事实,从个人前途而言,袁世凯也必须得到列国的赞赏和支持。

第三个字则是一个“稳”。治安要稳,人心要稳,尤其严防民教纠纷,引起中外交涉。

袁世凯深以为然。他于七月十二日七点从北京登火车,四个多小时后赶到天津,都统衙门的都统都到车站迎接,华捕二百余人站班、护卫,绅商百姓夹道欢迎,商铺住家纷纷升起龙旗,悬起红灯。袁世凯带着文武各员赶到都统衙门,都统衙门及所设机构人员当场将所有公事一一移交,包括会议记录、财务簿、银款票据、案犯卷宗、工程卷宗、合同底卷,都由袁世凯与各都统签字画押。交割完毕,各国洋捕一律撤走。洋人设午宴欢迎袁世凯,袁世凯则于晚上在海军公所——袁世凯新定的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衙门回请各洋人都统。至此,天津正式回归大清治下。

李鸿章出任直督兼北洋通商大臣后,因大多数时候在天津,因此天津城东北、海河边的北洋通商衙门也就被称为直隶总督行馆。这里经数次扩建后,达到四五百间房屋。后来王文韶、荣禄、裕禄出任直督兼北洋通商大臣,都驻在这里。联军攻占天津城后,把都统衙门也设在这里。但袁世凯却将这里改为津海关道的衙署,而他的直隶总督行馆兼北洋通商衙门则改到了海河北岸的海防公所,离此大约一里多路。

袁世凯上奏朝廷的理由,是庚子之乱中直督行馆被毁大半,而实际的原因是他觉得在洋人的都统衙门里当总督,想起来总觉得憋气。而隔海河而望的海防公所,是李鸿章专为北洋海军在天津建的办公地方,有时候他也到这里办公。这里地势略高,没有水患之虑,而且戊戌年间,慈禧、光绪曾经计划到天津阅兵,已将这里扩建为行宫。后来发生政变,阅兵未能成行,但行宫已经改建完了,战争期间破坏又稍轻一些,袁世凯事先派人前来修复,陆续再扩建一下,便是一个崭新的直隶总督兼北洋通商衙门。

入住新衙门的袁世凯,第一件事就是与赵秉钧商议维护地面的事情。这是天津百姓最关心,也是事关他这个总督面子的大事。如果他袁世凯入主天津而地面不靖,岂不让刚刚撤走的洋人看笑话?于是他叮嘱道:“最紧要的是地面上不能出任何问题。出了问题,我唯你是问!”

赵秉钧提前率巡警入天津,对天津城内外已经勘查得清清楚楚,在日本顾问的帮助下,他拿出了一个巡警机构设置计划。计划是设立两个巡警总局,南段巡警总局负责运河南岸天津城厢及附近地方治安,下设五个分局,每分局设有直属的马巡队、河巡队、拘留所、差遣队、消防队、军乐队、电线巡警队和侦缉队,近三百人,五个分局再加总局一千五百人左右。天津城外的塘沽、西沽、山海关、秦皇岛等地方,则设立北段巡警总局,下面也设五个分局,也是一千五百人左右。从保定带来巡警两千人,留用的洋人所雇华捕近千人,正好够两个总局定额。

袁世凯吩咐道:“先把南总局成立起来,警员要保证够用,暂可不必限于一千五百人。北总局过一阵再成立不迟。南总局的总办就由你出任,你要立下军令状,不可出任何问题。若有盗案奸案,或者洋人教堂、教民之家被烧,不必我说,你就该卷铺盖走人。”

赵秉钧回道:“非常时期,要用非常之法,我请宫保给我一项特权。”

“咦,你是要讨价还价?”袁世凯对部下敢于提出请求并不反感,既不敢提要求,又不能肩负其责的下属他才不喜欢,“说来听听,只要于安良除暴有助,我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请宫保给我对匪类就地正法的特权。”

赵秉钧说,天津民风强梁,盗风素炽,兼之兵燹之后,土匪游勇以及海洋大盗时有出没,商民受害无穷。洋人有军队有巡捕,秩序维持得还好,如今洋人撤走,二十里内又不准大清驻兵,除暴安良全赖巡警,若不杀人立威,恐怕一发不可收拾。他要求获有匪盗解交发审处立即提审,情罪重大者,照土匪定章即行就地正法。

按照大清律例,判处死刑必须由按察使和督抚上奏刑部,押解京城复审后秋决,只有罪大恶极的匪类督抚可请王命旗牌就地正法,这是为了防止滥杀。赵秉钧要求这项特权,就如同把按察使和他这总督的大权拿到了手上无异。但袁世凯是行事果断的脾气,既然交给赵秉钧一副重担,那就给他挑起这副重担的权力:“好,我上奏朝廷给你这项特权。但限于两个月,两个月后规复旧制,照例审办。”

赵秉钧要到了这项特权,有把握治住所有地痞混混,很响亮地回答道:“宫保放心,若不能安靖地方,我提头来见。”

赵秉钧信誓旦旦,但袁世凯还是放心不下。当天晚上处理完公事,他带上两三个贴身护勇,便衣小帽到街上去转。一路上街区要道,都有巡警站哨,拦住他们查问。越问得仔细,袁世凯越高兴。等他转到鼓楼附近时,路灯下看到赵秉钧一身巡警制服,带着三四个人也在巡查。袁世凯示意大家不要作声,躲到胡同里。鼓楼这里有一个岗亭,安排两个巡警,有个巡警正来回巡查走动。赵秉钧看了很久,带着人走过去道:“我看你巡查很久了,你很认真,不过,却没有发现我,可见还不够机警。咱们当巡警的,不能只当摆设。”

赵秉钧多次给巡警训示,这个巡警立即认出他来,打了个军礼大声回道:“是,总办大人!”

赵秉钧问:“你们这个岗位应当有巡警两人,为什么只有你一个?”

巡警回答:“报告总办大人,他说肚子不舒服,拿药去了。”

“哦,那他去了多久了?”

巡警老实回答:“一个多时辰了。”

赵秉钧厉声道:“分明是无故脱岗,你还要为他掩饰?”

“报告总办大人,他说肚子不舒服就走了。我不是大夫,也不敢说他没病。”

“你是个办事认真的人,很好。”赵秉钧从口袋里掏出两块银元道,“我赏你两块银元,并记名注册,将来一有巡目出缺,你立即顶缺。”

对无故缺岗的巡警,赵秉钧立即下令,将此人捉回总局提讯,若确属有病,则另当别论,否则杖责二百,革除递解回籍。

见状,袁世凯小声对随从道:“赵秉钧办事如此认真,我可以放心睡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