载沣召见载泽,听说外间有一种说法直接影响着他的声威,立即要问个究竟。
“最近外面说,袁项城这样的巨奸大恶不但没去职,而且还加太子太保衔,是因为他的北洋军太强大,摄政王实在拿他没办法。朝廷的大政,其实都是袁世凯在当家,大小事情,如果没有他的首肯,就是摄政王也没奈何。甚至有人说,袁世凯是太上监国。”载泽添油加醋地说了一番。
“一派胡言。”载沣气得一拍案子。
“胡言也罢,胡址也罢,反正外面有这样的说法。天下悠悠众口,总不能一一去解释吧?摄政王请想,为什么关于张中堂的议论就很少?关键是张中堂的湖北新军不像袁项城的北洋新军铁板一块,而且是专门与朝廷叫板。”
“与朝廷叫板,本摄政王谅,谅他还不敢。”载沣给自己打气。
“等他敢了那可就晚了。所以,摄政王必得处处压制着他。这次与美国外交升级,摄政王非与袁世凯较较劲不可。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可以试探得出袁世凯是否尊重摄政王的权威,也可以作为摄政王立威的开始。”
“只要本摄政王不,不同意,就没有通过的可能。这种事情,我还是做,做得了主的。”
第二天商议完事情,摄政王叫着袁世凯的官衔道:“袁尚书,关于公使和大使的区别,你们外务部签注完了吗?”
“签注完了。升级为大使级,最大的好处是两国关系更加紧密……”
载沣摇摇手道:“这个本王知,知道,你不必说了。有人说,每年多花十余万两银子图个虚名,实,实在无益。我看,这件事就算了。”
袁世凯争辩道:“摄政王,每年哪能花得了十余万两银子。而且,是中美外交的一件大事,怎么可能是毫无益处的虚名?”
“美国到大清二十余日,日本到大清一,一苇可航,不担心一,一日之祸,却期盼二十日之援,不是很可笑吗?所以,联美制日俄的说法,纯是纸,纸上谈兵。”
袁世凯要给载沣做解释,可因为太急于说明,反而更像反驳:“不然,不然,摄政王,外交本来就是不战而屈人之兵的策略,是取其势,而非取其实。中美改善关系,日俄行事就要收敛一些。所谓一日之祸,二十日之援之说,纯粹是不懂外交者的揣测。”
“袁世凯,本摄政王也,也是去过德国的,不要以为只有你,你懂外交。”载沣反应如此激烈,实在出乎袁世凯的意料,他愣怔着没有反应过来。
载沣又霍地站起来,厉声道:“赵启霖、刘炳麟、江春霖三御史连,连续参你,我都留中不发,康有为、梁启超,直,直接给我写信,让我为先帝复大仇,为国除大奸!我也优容于你,不承想你,你毫无戒惧之心,处处与本王做对。”
袁世凯仰着脸道:“王爷,我是就事论事,我不能因为御史参劾就知而不言。康梁是何许人也?他的话摄政王本就不该听。”
的确,康梁作为朝廷仍在通缉的要犯,载沣却拿他们的话指责袁世凯,实在失策。载沣意识到这一点,更加恼羞成怒,一脚踢翻了面前的案子。他召见军机,都是赐座。袁世凯离他并不太远,翻倒的案子几乎砸到他的脚面。袁世凯一惊而起,躲到一边。
事情发展得太快,众人还没来得及劝,局面已经不可收拾。张之洞连忙劝道:“摄政王息怒,此事容以后再议。”
奕劻也对袁世凯道:“慰廷,你先出去,等想明白了再来给摄政王道歉。”
袁世凯自从被慈禧敲打后出殿时扭伤了脚踝,至今并未好利索。刚才情急之中一跃而起,脚踝又一阵刺疼,出殿时一瘸一拐,背影望去,颇显老态。
载沣挥挥手道:“你们都走,让本王清静,清静。”
奕劻等人退出,不久太监又来传话,说监国摄政王召见庆亲王。奕劻回到养心殿东暖阁,见载沣在绕室徘徊,就劝道:“慰廷说话太直了些,不过也是话赶话赶上了,你也不必再生气。”
载沣停住脚步道:“庆叔,我要杀袁世凯,你可要帮着我。”
“什么?”这太出乎奕劻的意料,他声音都有些颤抖了,“摄政王,皇上刚刚登基就杀前朝功勋大臣,这是大不吉利!”
“袁世凯跋扈不臣,早就该死!你知道这一阵参他的折子有多少么?有二十余人!交通亲贵、纠结疆臣、遥执兵柄、隐收士心、潜市外国,他的罪名多了去了!”
“摄政王,这些罪名袁慰廷大寿后‘三霖’就参过一次,已经被大行太皇太后留中。虽然不是空穴来风,但毕竟是可大可小。这些御史以参劾权臣亲贵为标榜,虽不能斥之为沽名钓誉,但其居心也未必纯正。这么多人集中参劾,不是有人暗中挑动,谁会相信?请摄政王也不必理会。”
“好,这些参折我不理会。康有为写信说袁世凯是巨巨奸大恶,其罪有四。一是当年一味逞强,以致发生中日甲午之战,割台湾,赔巨款,皆袁之罪;二是戊戌年间,大行皇帝擢袁世凯于末僚,超授侍,侍郎,授以密诏,袁贼不感非,非常之遇,图一己之荣华而告密;三是庚子年间,他暗通拳匪,养,养虎遗患,以致列国入侵。大清几危,皆袁世凯之,之罪也。”
奕劻捶着胸脯道:“欲加之罪,颠倒黑白!康梁之卑污竟至如此!甲午之战,是日本蓄谋已久,割我台湾,占我朝鲜,皆是倭国孜孜备战二十余年,怎么可以归罪于袁慰廷一人?分明是自污污人,为日本洗白也!戊戌政变,袁慰廷有功无过,康梁操切行事,把大行皇上逼到不仁不孝的地步,罪魁分明是康梁,怎么可以归过于荣文忠和袁慰廷?莫非摄政王的意思,要袁世凯围园弑后才能如意?摄政王别忘了,袁慰廷有罪,那荣文忠又何以独善其身?大行太皇太后又该如何?大行太皇太后如果有过,那摄政王的监国之位又如何名正言顺?至于说袁慰廷暗通拳匪,更是含血喷人,如果不是他在山东严办拳祸,恐怕拳匪之祸乱及江南!”
奕劻这一通捶胸顿足的反驳,让载沣张口结舌,无言以对,而且心惊肉跳,他竟然欣赏康梁的诬告,拿颠倒黑白的话治罪大臣,传到外面他何以立足?他连忙过去扶奕劻坐下道:“庆叔,你消消气,即便康梁的话不足信,可是,袁世凯跋,跋扈不臣,不把本摄政王放在眼眼里,就今天的情形,不杀之何以立威?”
“摄政王,声威不是靠杀人立起来的。杀个人容易,可是师出无名,妄杀袁世凯,逼反了北洋军,你且问一问铁良,他的一镇人马能不能挡得住?挡得住你就杀好了。”奕劻这显然是气话。
“庆叔,我也没说非要杀,杀他。”
奕劻也缓和了语气道:“老五,你既然还叫我一声庆叔,我就不能说两家人的话。我知道有人看不惯袁世凯,也看不惯我。可是袁世凯的能力有目共睹,军机当中谁人可比?军机当中有外交经验又有地方行政经验的又有几人?就拿当前颇得民心的宪政,又是谁极力推进?拿掉一个袁世凯容易,可是朝野会不会认为朝廷预定的立宪要改?洋人会不会以为大清国策要发生变化?中枢人事变动,牵一发而动全身,你刚刚监国摄政不久,且未出国丧,犯不着在人事上大动干戈。”
载沣已经有些被说动,但还是有些不甘心:“庆叔,要说民心,无不盼着朝廷除,除掉巨奸大恶。”
“老五,你说袁世凯是巨奸大恶,我不敢苟同。”于是奕劻历数袁世凯小站练兵,数月而见成效;巡抚山东,未让拳乱在山东蔓延;出镇直隶,兴办工商,大办新式教育,推行地方自治,新政成绩斐然。
“庆叔,你说的不是没有道理。可是袁世凯在直,直隶,花钱如流水,到处收买人心,依我看就是居心叵,叵测。”
这话在奕劻听来无异直接指责他,便分辩道:“是,袁世凯花钱如流水。可是疆吏花钱如流水的又何止袁世凯一人?就是张香涛在湖北大办铁厂,也被人指责是‘钱屠’。要说收买人心,我也被收买过,每年三节两敬,袁慰廷给我的都很丰厚。可京中亲贵,有谁没花过北洋的钱?当年两宫西狩,第一个解款到行在的是袁世凯;京中宗室亲贵被劫,家徒四壁,是袁世凯调拨军服帮助御寒越冬;两宫回銮,下级官员囊中羞涩,年关难过,又是袁世凯挑头联合两江、湖广三总督捐款资助。就是大行太皇太后每年的万寿,孝敬最多的也是袁慰廷。”
载沣有些泄气道:“庆叔,照你这么说,袁世凯好像是亘,亘古未有的忠臣、贤臣。”
“亘古未有谈不上,可袁世凯对大清忠心耿耿,既不与康梁同流,亦反对南方的革命党,不仅得到列国的尊重,也得到开明绅商的拥护,这一点想必老五你心里也明镜似的。有人看不惯我,看不惯袁世凯,无非希望袁世凯倒了,我也倒了,他们好渔翁得利罢了。这些人在摄政王面前,当然要把我和袁慰廷说得一无是处。说句倚老卖老的话,庚子年若不是有我和袁慰廷这样的人帮衬着朝廷,那一关怎么过都不知道。”
载沣连忙辩白:“庆叔,绝对没人在我面前诬,诬陷你们。”
“有没有且不去说。老五,你如今是监国,整个国家都在你手上。辅佐你的人很要紧,你可一定要把准了。实话说,我们这些人或许不能让你满意,但那些往中枢里挤的人真比我们高明吗?他们除了年轻,精力比我们好以外,办实事、办难事的能力真比我们强吗?我不是揽权,我已经七十多了,大行太皇太后恩典,让我当了七八年的军机首辅,这一辈子也算值了。我不是为自己打算,实在是想帮你一把,盼着咱大清能够稳稳当当的往前多走一段。”
“庆叔,袁慰廷至今在北洋军中影响极,极大,这不就是他居心叵测的明,明证?将来尾大不掉,又该怎么办?”
“老五,这事你得听我一句劝。袁慰廷在北洋军中影响大,只能证明他治军有一套,而不能当成居心叵测的证据。如果这也成为证据,历史上的名将岂不都是居心叵测?如果袁慰廷真是居心叵测,他掌着五镇北洋军的时候就该出手,何必等到今天?大行太皇太后善于把能臣收为己用,这一点你得向她学。用好了袁世凯,北洋新军就是现成的禁卫军。”
载沣回府,载泽、载洵都在等,两人看摄政王脸色,就知道今天又不顺心。载泽首先开口道:“摄政王,我听说袁项城惹你大发雷霆,是不是他不知好歹,不给面子?”
载沣白了他一眼道:“我堂堂摄政王的面子要袁慰廷给?真,真是笑话。”
载泽紧接着问:“那摄政王的意思,怎么处置袁世凯?”
“我与庆叔谈了大半天,他不同意处分袁世凯,当前要,要以大局为重,中枢人事不宜变动。”
载泽跺脚道:“你可真是的,你问老庆,他和袁项城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当然会极力为袁项城开脱。”
“我觉得庆叔说得有,有道理。”
听载沣说完,载泽又道:“摄政王,赵启霖说得好,巨奸大恶,无不大奸似忠。抛开这些不说,你现在与袁世凯闹翻,已是打草惊蛇,你就是再怎么优容他,恐怕往后他也不会再有庆叔所说的什么忠心耿耿。从前有大行太皇太后镇着他,他还不敢怎么样。如今大行太皇太后一去,在他心中恐怕已无人可以钳制了,此时若不速做处理,则内外军政方面,皆是袁之党羽,待其势力养成,消除更为不易。摄政王既然已经得罪了他,还留在身边岂不是养虎遗患?宋太祖说,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摄政王是在卧榻之侧养头猛虎,到时候让他咬一口,那可真是……”
载洵此时也附和道:“我听说袁项城上朝,只带一名差官,到了景运门就他只身一人进内廷。若能出以非常手段干了再说,即使庆叔有心庇护,张之洞如何危言耸听亦来不及了。五哥应当拿出李世民发动玄武门之变,圣祖爷擒拿鳌拜的气魄来。”
“不妥,不妥,袁慰廷毕竟不是鳌拜,不罪而诛,真会激,激起大变。而且,庆叔说得有道理,用好了袁项城,北洋新军就,就是护卫朝廷的干城。”载沣倒是恨不得如此痛快的了结,但他毕竟不是李世民,也没有康熙的胆略。
载沣如此懦弱,载泽恨得直跺脚:“有大事可以与太后商议,不如你明天去见太后……”
载沣最不愿的就是隆裕插手朝政,因此立即摇手道:“千万不可,不能拿外朝的烦恼事去打打扰太后。你们且耐心等等,明天我再与张之洞议。”
载泽觉得载沣这样优柔寡断,非误事不可,他决定策动隆裕出来压一压载沣。他有一个最便利的条件,他的福晋是隆裕的亲妹妹,便对福晋说道:“老五实在是太懦弱,这个样子朝政如何能有起色,如果你姐姐能出来帮他一把就好了。”
福晋回道:“我们姐妹,怕没老太后的本事。”
“这话我不赞同。都是一棵树上结出的果,能差到哪里去?本事是练出来的,当年老太后扳倒八大臣,她自己哪里有力量,可借助老恭王和老醇王两兄弟不就成事了?几十年下来,就成就了老太后。”
“老太后有交代,女人不能干政。我姐也只能召见摄政王,连军机也见不到,能有啥办法?”福晋又回道。
“其实,老太后有没有那番交代都未可知。老太后的哀诏里根本就没提这茬,也许是他们几个军机商议好的,反正当时别人又不在场。其实最反对太后出来主事的就是袁项城和老庆。如果这次能弄倒袁项城,那将来不愁赶不走老庆。庆袁一倒,我们这些人就上折子要求太后出来主事,那时候谁还挡得了?你姐姐的风光那可就大了,哪里像现在困在深宫里,有啥滋味?受了这么多年的委屈,也该有个出头之日了。”
福晋摇了摇头道:“现在朝局这么复杂,我姐姐哪能控制得了。你可别胡出主意,让她出来受罪。”
“我真怀疑你们是不是亲姐妹,还有你这样的,唯恐姐姐风光。”
“我哪是怕她风光,我是怕风光得不到活受罪,倒不如在后宫里清静。”
载泽分析道:“你这话就错了,有我们兄弟辅佐,能受什么罪?我掌着度支部,管着朝廷的钱袋子,朝廷的事就能做一半主。老五懦弱,没有主见,虽然摄政,要他俯首也不难。善一、老六、铁良都围在我身边,我说东,他们不往西。那时候你姐姐垂帘,我当军机首辅,上下一心,有什么事情办不好?”
“照你这么一说,还不是白日梦。”
“当然不是白日梦,但事情要一步一步来。第一步就是要扳倒袁项城,最好要了他的小命。这事必得你姐姐出面,压一压胆小怕事的老五。”
第二天一早,载泽福晋就进宫去看隆裕皇太后,一直到午时初刻才出宫。其时军机大臣们已经快散值了,载沣也准备出宫,小德张却亲自来传懿旨:“皇太后懿旨,请监国摄政王,有大事面商。”
载沣连忙到慈宁宫去,一见面隆裕开口即问:“老五,你和大行皇帝是亲兄弟吗?”
“当然,都是一个阿玛所生的亲兄弟。”
载沣与光绪的确是一个阿玛所生,但并非一母所生。光绪的生母是老醇王福晋即慈禧的妹妹,而载沣则是老醇王侧福晋刘氏所生。
“那你觉得,你这个亲哥哥,当的这几十年的皇帝如意吗?”
这何须问,朝野上下无人不知,皇上即便亲政后,也多受掣肘,被囚后更是徒有虚名。但这话却不能摆到桌面上说,所以他吭哧半天,没有一句明白完整的话说出来。
隆裕并未打算听他表态,而是接着问:“那我问你,你哥哥这皇帝当到如此地步,罪魁是谁?”
至此载沣才明白,原来隆裕要为戊戌翻案,他很难得的明确表态:“太后,戊戌一案是大行太皇太后手上定案的,奴才不能翻。”
“老五,你想错了,我没打算翻案,也没有追究你岳丈的意思。你岳丈受老太后的慈恩,他维护老太后天经地义,就连大行皇帝也原谅他,可袁世凯就不一样了。他受大行皇帝超擢却忘恩负义,这样的乱臣贼子,天下人人得而诛之!你却不想为你哥哥报仇,竟然让袁世凯有滋有味的当着军机大臣!”
听隆裕的意思,原来是要杀袁世凯为大行皇帝报仇。不过,大行皇帝与眼前这位隆裕皇感情极差,她要为大行皇帝复仇,这实在出乎意料。
好像回答他的疑惑,隆裕又道:“一日夫妻百日恩,不论怎么说,我这皇太后是从你哥哥那里得来的,就为这一点,我也要为他讨个公道。明白对你说吧,袁世凯非死不可。”
“庆亲王说,袁世凯没有必必,必死的罪名,两宫大丧期间杀前朝大臣,极为不妥。”
“哼,庆王当然护着袁世凯。御史参劾袁世凯的罪名有十几条,哪一条也够得上抄家灭门。你要是怕担责任,那好,我就直接下一道杀袁世凯的懿旨给你,你就不必为难了,一切都推到我身上好了。”
载沣连忙回道:“那倒不必,奴才来想办法。”
“好,我等着你想办法。”
回到养心殿,到底杀不杀袁世凯,载沣根本拿定主意,便对太监道:“你去看看,张中堂还在不在,让他来见。”
军机都知道太后召见摄政王,怕有什么事情安排,所以并未散值。摄政王不召奕劻,单召张之洞,众人都有些疑惑。张之洞也是怀着疑惑进的养心殿,听到载沣说道:“张中堂,我遇到难题了,你要帮我拿拿主意,太后要我杀,杀袁世凯。”
张之洞惊讶得半天没合上嘴。昨天载沣雷霆震怒,今天却像没事似的,大家都以为这事已经过去,还在称许载沣的气度,没想到竟然要杀袁世凯,便问:“摄政王,这到底是太后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载沣含混着回道:“也算我的意思,也算皇太后的意思。”
“王爷,袁慰廷没有必死的罪。何况主幼时危,未可遂戮重臣,动摇社稷。”
载沣叹道:“道理我也知道,无奈皇太后必要袁,袁世凯死,我若不设法,皇太后要直,直接下懿旨。”
“王爷,那更不可!太后一道懿旨就可诛戮前朝大臣,请问是摄政王在监国,还是太后在秉政?”
载沣这才发现里面的利害,连忙道:“对对,中堂说得对。可是,太后词意甚坚,又该怎么办?”
张之洞斟酌着说道:“无论如何,此恶例不可开。摄政王刚刚秉持国政,宜宽大为怀,培植祥和之气,以增厚国脉。虽然我与袁慰廷颇有嫌隙,但说句老实话,他在外交方面还是无人能比,摄政王应善加利用,可以留他在外务部为国效力。”
“这绝对不行,在太后那里绝,绝对过不了关。总要给他定,定个罪名。”
张之洞劝道:“王爷,如果实在不愿用慰廷,那找个理由开他的缺好了,老臣代他求情,不要治罪,留个将来转圜的余地。而且太后那里本不必交代,若形成事事交代的先例,遗患无穷。如果王爷非要交代,那只需对太后说,军机大臣均反对治罪。”
载沣回道:“我再想想。张中堂,今天的话不,不传六耳,请中堂慎之。”
张之洞回到军机值房,众人都拿眼睛问他,但他实在不能说。于是奕劻挥挥手道:“如果没事,那就散了吧。”
五个人鱼贯出了军机值房,奕劻的庆王府在西南,因此往西出隆宗门;张之洞、袁世凯居处都在东面,因此往东出景运门。在景运门外的校场,各人的仆从都等在那里。张之洞看看附近没有太监,这才对袁世凯道:“慰廷,你要有点准备。”他实在无法详说,只能做此提醒。
袁世凯茫然地点点头,不知自己该如何准备,又该准备什么?
他到家饭已备好,不过实在没有胃口。勉强吃了一点准备午睡,突然门上来报,请老爷立即接旨。
袁世凯匆忙更衣,一边叫管家袁乃宽立即前来,交代道:“你先到前面去,把传旨的公公打发好了。”
袁世凯顶撞摄政王,知道必有说法,他预计最坏就是派太监“申饬”。太监视“申饬”为发财的机会,如果给他一笔银子,满意了,便轻描淡写地说一句:“传旨申饬。”也就过去了。如果不给银子,或者给少了,那就会被骂得狗血喷头,祖宗十八代,什么难听骂什么。袁世凯不会在乎银子,应该花多少银子他都想好了,今天上朝前就交代了管家袁乃宽。他自己身上也带着银票,以备万一在宫中“申饬”,好设法通融。
顶戴袍服已经穿起来,袁乃宽小跑回来回道:“老爷,前面的不敢要那么多银子,说只要一百两辛苦费好了。”
看来不像是“申饬”,那会是什么?等他心神不定赶到前院,一个老太监正在等他,见他到了,立即到正房台阶上站定念道:
谕内阁:军机大臣外务部尚书袁世凯,夙承先朝屡加擢用。朕御极后,复予懋赏,正以其才可用,俾效骣驱,不意袁世凯现患足疾,步履维艰,难胜职任,袁世凯著即开缺,回籍养疴,以示体恤之至意。
这道旨意实在出乎袁世凯的意料,他呆呆跪在地上,好久没有反应。太监提醒道:“袁宫保,谢恩呢。”
袁世凯这才强作笑脸高呼:“臣谢主隆恩。”
袁世凯平时出手阔绰,对太监也不错,传旨太监年纪已大,对他也很客气:“袁宫保请起。以袁宫保的大才,朝廷倚重,等足疾痊愈,必召宫保还朝。”
“谢公公吉言,我年老体衰,想为朝廷效力也难了。”
送走太监,袁世凯的长子袁克定、次子袁克文一左一右扶持着他回到后院。等坐定后,袁克定立即道:“爸爸,没想到朝廷如此寡恩,应当早做打算。”
袁克文也附和:“实在不行,爸爸就到国外躲躲。比如像康梁那样,到日本去。”
历代对付权臣,第一步往往是先夺职。但这仅仅是开始,接下来往往是抄家、入狱、罗织罪名,那时候只有束手待毙。
袁克定反对道:“去日本不妥,爸爸与日本人关系不好,不如去美国或者德国。”
“我哪里也不去,我倒要看看,这帮亲贵要怎么对付忠心耿耿的老臣。”袁世凯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不许任何人打扰。袁克定知道,爸爸是在做最后决定。
过了一个多钟头,袁世凯在书房里喊:“你们两个进来。”
袁克定和袁克文小跑进书房。
“你们两个,老二你打电话给你五舅,告诉他我要到天津,让他准备到老龙头接站;老大你去前门火车站,给我买一张火车票,我要到天津去。”
袁克文担心道:“只买一张恐怕不够,总要有人陪爸爸去。”
“不必,人多容易引起注意。”看来,袁世凯的意思是要悄悄到天津去。
袁克文还是有些担心:“人不能多,但无论如何不能只爸爸一个人。我从家人中选个老成灵光的跟着爸爸。”
袁世凯想了想道:“好,那就挑一个人陪我好了。”
袁克定正要出门,杨士聪来了。他是杨士琦和杨士骧的弟弟,排行老八,此时任京津铁路督办。听说袁克定要亲自去车站买票,就说道:“大少爷不必管了,且等等再说。”
杨士聪见了袁世凯便道:“宫保,我听说出事了,就赶过来看看宫保有何吩咐。”
袁世凯道:“你来得正好,我要去天津找你四哥弄几吊银子到河南安家,你给我弄两张三等车厢的票。”
杨士聪笑道:“宫保坐我的包厢好了,哪能坐三等车厢,光那气味你也受不了。”
“你的包厢太惹眼,我如今是越没人关注越好。”
杨士聪明白了袁世凯的意思,是怕被人盯梢,便道:“那就依宫保的,晚上六点钟有去天津的车,我打好票派人送来。”
杨士聪走后,袁克文来回话,说“五舅”问是到北站还是到老龙头。
“告诉你五舅,我坐六点钟的车,到老龙头。还有,到时他不必亲自去接,派两辆黄包车去就行,车头上挂一个‘接吉老爷’的牌子。”
到了五点钟,袁世凯穿一身下人的大棉袍,头上戴一顶狗皮大棉帽,两手袖在袖筒里,与袁克定给他挑的下人,就像一对出门办差的仆从一起出了袁府,到了胡同口,招两辆黄包车,直奔前门火车站。
火车开进老龙头火车站时已经快十点。袁世凯和仆从下车,在候车室门外有两辆黄包车停在那里,拉车的手里举着一个牌子“接吉老爷”。袁世凯上了车,拉车的说道:“小人奉张运使大令,前来接大人到利顺德饭店。”
仆人上了另一辆车,铃铛一摇,向利顺德饭店方向驰去。
利顺德饭店在海河岸边的租界区,是天津最高级的饭店,门口有门童,大堂里有襄理,袁世凯和仆人直往里闯,门童没拦住,却被大堂的襄理挡住了去处:“两位,请问找哪位?”
“我来找张馨庵,让他快来见我。”
襄理听来人直呼长芦盐运使的名号,知道来者不是一般人,也不敢拦了,连忙给房间里的张大人打电话。还没拨通,长芦盐运使张镇芳——也就是袁克文他们的“五舅”从楼梯上下来了,一看大堂里一高一矮两个仆从,便连忙邀道:“两位快请上楼。”
张镇芳也是项城人,是袁世凯的三哥袁世廉的妻弟,排行老五,六七年前还是一个穷翰林,到北洋投靠袁世凯,被委以陆军粮饷局总办的肥差,后来当过清理财政局总办、直隶银行督办、长芦盐运使兼直隶按察使。不几年间已是三品大员,不但贵,且积聚了一大笔私财。
“四哥,怎么会到这种地步?刚刚还晋了太子太保,转脸就不认人了。”张镇芳一脸着急地问道。
“早就预料到有这一步,可总还是存着侥幸,以为赔着小心尽着忠心也许会躲过一劫,我还是低估了这帮新贵。”
“下一步四哥做何打算?”
“我到天津来想找连府弄几吊银子,我是奉旨回籍养病,一大家子人总要有个住处。”袁世凯花钱如流水,但自己并不善理财,他的私财也算不上多,一大家子人回老家,的确需要一大笔开销。
“这个好说,我现在就给四哥筹划三四万两,杨连府也不至于太吝啬,回籍的费用足够。但如果再有其他花销,四哥还要早早吩咐下来,我好有所准备。”袁克文给张镇芳打电话的时候,已经透露希望袁世凯能够出国避祸的意思,但袁世凯却未明说,所以只能旁敲侧击。
“暂时没有其他开销。馨庵,在火车上我仔细想了想,我不能一走了之,而且一走也不能了之。一大家子人都留在京中,跑了和尚跑不了庙。而且,如果有人趁机做文章,说我是畏罪潜逃,那更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不然。”张镇芳大摇其头,“俗话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如果四哥在,他们总会有所顾忌,对家眷不至于太过分。四哥不如像康梁一样,暂时到国外避避风头。”
“还没到那一步,我在天津先看看情形再说。你到连府那里去了没有?”
张镇芳回道:“还没有,没有四哥的吩咐,我不敢擅自行动。”
“我不便去见他,你替我去走一趟,没别的意思,先让他筹点银子给我。”
张镇芳问:“四哥给我个数目,到时候我好和他谈。”
“不必,全凭他的心意。我不想强人所难。”
张镇芳到了总督府,大门已闭,好在他是常客,护院巡警开了角门让他进去。一见面,杨士骧就叹道:“馨庵,你总算来了,听说宫保奉旨回籍养疴,我们这些人该如何自处?”
杨士骧见面不为袁世凯抱屈,先为自己打算,令张镇芳很不满:“宫保已经到天津来了。”
“什么?”杨士骧惊得一跃而起,“他奉旨回籍,这时候到天津来干什么?我既然知道了,就应如实奏报。”
“大帅只当不知,何必上报?反正我打死也不承认告诉过大帅。宫保到天津来无他意,是想向大帅筹几吊银子,以便回籍安顿家眷。大帅亦步亦驱,能有今天的局面,哪一步与宫保没有关系?宫保是把大帅当自己人,危难之际,这才前来相求。如果大帅有难处,只当没有这回事。”
“是,宫保是自己人。”杨士骧这才想起来问一句,“宫保到津,住在哪里?”
“住在利顺德。话我传到了,大帅要不要去见面,要不要给宫保筹点银子,一切随便。”张镇芳几乎是拂袖而去。
杨士骧有些尴尬,但觉得此时与袁世凯见面,风险太大,因此召心腹密议。
心腹分析道:“大帅去见面不合适,到时候若朝廷追究,对宫保和大帅都不利。至于宫保要花银子,大帅总要设法筹措。”
杨士骧苦笑道:“我这北洋总督,正如民间说的驴屎蛋子外面光,宫保弄出那么大的窟窿,我这一年多都是在填亏空,你说窝囊不窝囊?”
心腹回道:“亏空人人有,这没什么好说的,此时大帅没法计较这个,宫保问一句:当初我没拿枪逼你来接北洋吧?大帅何词以对?”
“道理我明白。”杨士骧说,“我不能去见他,那让谁去合适?你辛苦一趟如何?”
“我去不合适,我与大人不隔肚皮,可与宫保却没半分交情。这件事大帅必须派自己最放心的人去才好,不如让大公子辛苦一趟。”
“家父不便出门,派晚生给太老师送来六万两银子。”杨士骧的长子杨毓瑛悄悄到利顺德饭店见袁世凯,奉上六万两银票。进士出身的杨士骧向举人也不曾中的袁世凯递过门生帖子,所以杨毓瑛称袁世凯“太老师”。
袁世凯已经听了张镇芳的报告,对杨士骧极其愤恨,但他是极善掩饰的人,脸上全是感激的笑容:“你父亲太客气了,疾风知劲草,这种时候还打发世侄送款子来,我真是感激不尽。”
杨毓瑛回道:“家父还说,太老师是奉旨穿孝大员,如今擅释缟素,又不遵旨回籍,倘经发觉,令拿办赴京,则祸更不测,且亦无法庇护。家父的意思是,太老师应当连夜回京。”
“是,你父亲提醒的对,让你父亲给铁路局打个电话,备好三等车厢,我随时可以起程。”
杨毓瑛一走,躲在套间的张镇芳走出来叹道:“真没想到杨连府竟然这样薄情寡义,四哥对他一再提携,如今他却急于撇清渊源,真是令人不齿。”
袁世凯一挥手道:“这怨不得他,是我连累了大家。倒是你,也应该早做准备,不要受我连累才是正办。”
张镇芳笑道:“四哥,都知道我是铁杆袁党,摘不清楚,也不必摘清楚。我们的荣辱都系于四哥一身,有什么好怕的。”
袁世凯叹道:“果如上谕所言,只打发回籍养病那也没什么,反正我做到了军机大臣,算得上位极人臣了,削职为民也没什么好遗憾的。就怕这帮新贵不肯放手,如果再有其他旨意,我受辱事小,连累了你们又何苦来哉。”
张镇芳安慰道:“四哥不必去想,且安心待在天津,看后面情形再说。”
“我觉得杨连府说得对,我是奉旨穿孝,擅自释服来天津,要是被朝廷发觉,再下一道旨意要天津拿我进京,那可就大糟其糕。”
两人正在沉默,电话突然响起来,把两人都吓了一跳。张镇芳接起来,一听声音便对袁世凯道:“四哥,是赵智庵。”
袁世凯知道赵秉钧必有机密报告,便问:“你问智庵,京中现在是什么情形?”
赵秉钧告诉张镇芳京中并无其他,宫中也没有其他旨意,朝廷对宫保只限于开缺回籍,不会再有其他牵累。让宫保立即回京,明天一早最好能够到宫门递谢恩折子。
官员就是受了处分,也要“谢主隆恩”。仓皇之间,袁世凯竟然忘了递谢恩折子一事。他接过电话对赵秉钧道:“智庵,你往我家中打个电话,让仲仁给我备个谢恩折子,我明天一早就递。”
赵秉钧迟疑了一下道:“仲仁已经连夜出京了。”
仲仁就是张一麐,一直是他的心腹文案。所谓连夜出京,就是怕受连累,已经逃出袁府。
“真是树倒猢狲散,我还没倒,他们就先逃命去了。”袁世凯放下电话,又自言自语说,“毕竟是书生,胆气总是有亏。”
看西洋钟已两点多,张镇芳问:“四哥,你是现在走,还是眯瞪一会儿?”
袁世凯回道:“现在走,争取六点前赶回京城,只有在车上小睡一会了。”
张镇芳给总督府打电话,不找杨士骧,而找他的大公子杨毓瑛,让他安排一节三等车厢,到老龙头火车站等。张镇芳要陪袁世凯上车,袁世凯不让他同行。
送走袁世凯,张镇芳回到府中折腾了一夜,竟然睡意全无。到了五点多,下人都来请安,他让人去请幕府心腹师爷,两人到签押房密议。
“泽公那里,还要再加点火候。”张镇芳开门见山地说。所谓泽公,是指如今炙手可热的度支部尚书载泽。
“泽公那里已经奉献了不少,今年的年敬也是最多的。”师爷回道。
“不,不。我四哥这棵大树看来是挺不住了,必须早做打算。”自从传出慈禧病重的消息,张镇芳就千方百计巴结载泽,已颇得信任,但越是这时候越不能大意。
“我想,在原来的数目上再加一半。我们不只是自保,还要为将来能为四哥说上话,为四哥复起做点筹划。”张镇芳这样说,在师爷面前也好看,而他自己心里也能稍安。
袁世凯不到六点在前门火车站下车,此时天色未明,借天亮前的黑暗乘黄包车回到锡拉胡同的袁府。一回到家,袁克定就过来侍候,先解释道:“怕惹人注意,没敢去接站。”
“这就对了。拿门房的记录来,我看都有谁来过。”
袁克定回道:“爸爸不必看,赵智庵来过,杨五爷来过,严范孙来过,此外再没别人。”
袁世凯有些黯然。此前他回家,光看访客记录就要看一大会儿,没想到竟然到了门可罗雀的地步。
“智庵来说什么了?”赵秉钧手下有一帮侦探,三教九流,宫内民间,无所不包,他的消息来源很广,又善于分析,事情的真相往往他最先得知。
“他说,爸爸这次倒霉并非完全是摄政王的意思。隆裕皇太后最狠,想要爸爸的命。幸亏张中堂极力劝阻,才有回籍养疾这道旨意。”
“香涛能极力为我说话,实在没想到,他可真够意思了。我平日对他的书生气,还多有小瞧的。”
“还有庆王也着实为爸爸说话。他让王府管家过来传话,说,请爸爸放心,不会再有别的旨意。”
“庆王那里尽在意料中,仲仁竟弃我而去,实在有些意外。”袁世凯有些感慨。
“这事真不怪他。他老家打来电报,老母病重。他不肯走,是我硬劝他走的。”袁克定解释道。
闻言,袁世凯稍稍心慰:“我对仲仁,那可是不曾薄待。”
“今天递了折子,恐怕明天就要出城。”袁世凯的谢恩折子,袁克定早已为他备好。
这种照例的折子,递上去就完。没想到摄政王在东暖阁召见,他欠欠身并未站起来,也未赐座:“外面有人谣传,说是因为你顶撞我才,才开你的缺,本王还没那么小心眼。我倒是想留你,无奈你足疾如此,只好放你回籍,找个像,像样的大夫,好好治一治。”
袁世凯出宫回到府中,让袁克文给他整理行装。他的计划是自己先回河南,安排妥当了再接家眷回去。到了快午饭时,张之洞来了。袁世凯连忙去迎,不在客厅待客,而是直接迎到正房东套间,请张之洞“升炕”。张之洞也不客气,坐到炕上背后靠着两床锦被,舒舒服服把腿平放在炕上。
两个人隔着一张炕桌说话,张之洞望了望袁世凯已经全白的须发道:“慰廷,一日不见,竟然须发皆白。”
袁世凯回道:“是吗?我自年轻时血亏,头发白得早。这次挫跌,本是意料之中,又属意料之外,一夜不曾合眼。多亏中堂极力周全,世凯感激不尽。”
“慰廷,我还真不是为了你,是为了大清的前途,无奈这帮新贵目光短浅,不肯为大局着想。”张之洞说罢大摇其头。
“我倒是很想与中堂一道帮衬着维持大局。现在表面上看好像没什么大事,但暗流涌动,处理不好,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就难以措手了。如今朝中只有中堂可做砥柱中流,中堂的担子往后怕是更重了。”
张之洞摇了摇头道:“人家未必那样认为。下一步,也许轮到排挤我了。本朝定鼎以来,就确立满汉共掌朝政的国策,区区数十万满人能够立国二百余年,便是这一国策的效用。虽然满汉畛域一直存在,但总算还能说得过去,六部两尚书、四侍郎,向来是满汉各半,同光以来,军机大臣由亲贵掌枢,下面则是两满两汉,几成定例。可是前年借官制改革、打破满汉畛域之名,不再满汉等员,各部要津多为满员占据,满进汉退,已经颇招物议。如今监国秉政,少年亲贵联翩入朝,其势咄咄逼人。如今你又去职,一进一退,非慰廷一人之荣辱,而是事关朝局之大端。我所以力谏摄政王,的确不是为慰廷一人去留争。”
“中堂苦心,令人感佩,可惜这些亲贵未必能够体谅。记得月前中堂曾经说,希望辅佐摄政王再造中兴,当时我也颇为振奋,打算与中堂一起,辅佐新朝。如今看来,竟是恍如一梦。”
张之洞摇着头,长叹一口气道:“想来让人泄气。更有甚者,慰廷,两宫尸骨未寒,他们就抢着抓兵权,是真聪明还是小聪明?”
“抓兵权自然是真聪明。中堂请想,本朝立国以来,汉人掌兵的又有几人?大多数时候,是掌在满人手中。但如果时机不对、所用非人,聪明反被聪明误。”
张之洞点头:“慰廷所见,真是高明之至。近年来,满人排汉,宗室排满,已是世人皆知。朝廷不但有失去汉民人心的苗头,而且宗室也有失去满人支持的可能。最近听说摄政王掌陆海军犹显不足,将来成立的禁卫军要归他直接指挥,良赉臣佐治;将来要大办海军,归洵贝子统领;我还听说,明年要成立军谘府,归涛贝子掌握。慰廷你看,这些掌兵的亲贵最年长的也不过三十来岁,何以服众?”
袁世凯鼻子里嗤道:“哪里谈得到服众,只能更让人心不服,非但汉人不服,就是满人也未必服气。大权都握到摄政王兄弟手中,这是最大的败笔。依我看,亲贵就不该掌兵,更不该尽掌于自己手中。”
张之洞一拍炕桌道:“通极。自从陆军部成立,对地方军队人事干预极多,以湖北新军而言,铁宝臣以良赉臣笼络留日学生,一再派往鄂军,而且一入职就是队官,有的不出半年就升为管带,张虎臣已经多次来信大发牢骚。”
张虎臣就是刚升湖北提督不久的张彪。他是山西榆次人,从小丧父,家境十分贫寒,以推车运煤挣钱糊口。他身材魁梧,膂力过人,又爱武术,就拜在一名刘姓拳师的门下,学习武艺。1881年张之洞由四川学政升任山西巡抚,到太原上任之日,忽有一大汉拦轿喊冤,随从人等竟阻挡不住。恰巧这天张彪运煤到太原,见状一把就将拦轿大汉抓到一旁。张之洞非常欣赏,在轿内问道:“你是何人?”张彪应声答道:“我是张彪。”张彪由此得张之洞欣赏,先是入抚标营做了他的马弁,之后一再提携,如今已是湖北提督兼新军第八镇统制。他的妻子是张之洞的丫头,据说张之洞有偷丫头的癖好,唯有这个丫头十分自重,没让张之洞偷成。张之洞反而对她十分看重,嫁给了张彪,所以张彪在湖北又有“丫姑爷”的外号。丫姑爷所部人事经常受到陆军部干预,牢骚很大,多次写信给张之洞。
“中堂,人事受到干预是次要的,良赉臣自作聪明,把留日学生派往新军,以为自己培植势力,此举无异玩火。留日学生深受革命党影响,以排满革命为己任,让他们掌握军权,后患无穷。我北洋新军极力反对,所以留日学生未成气候。这件事,中堂将来要好好给摄政王提个醒。”
“慰廷,真有那么严重?”张之洞以思想开明自诩,湖北派往日本的军事留学生最多,他当初也乐于起用留日学生,虽然也有所防备,但并未引起足够重视。
“绝无虚言。孙文的革命党如今改变了策略,把策动留日学生作为培植力量的一大要着,留日学生受革命党影响很深。中堂如果不信,可以问问杨晳子,他两次留学日本,与孙文颇有交往,对革命党的情形很了解。”
“这么说来,起用留日学生无异于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而后话题转到由谁接袁世凯的遗缺。袁世凯直言道:“中堂,我推荐那琴轩。都知道我与琴轩私交甚密,但此荐真不是因私废公。军机当中必有一人专办外交,琴轩本是外务大臣,与各国公使也都熟悉,由他接我的缺,可向列国表明朝廷外交大政并无波澜,以安列国之心。”
张之洞叹息道:“琴轩入枢已无悬念,润万重听,本来就虚应故事,以后我这汉军机更是孤掌难鸣了。”
润万是鹿传霖的字,他两耳重听,在军机中几如聋子的耳朵——摆设。接下来的军机格局,将是奕劻掌枢,世续、鹿传霖、张之洞、那桐佐治,汉军机的势力大受裁抑,张之洞真有孤掌难鸣之忧。
送走张之洞,袁世凯忙了整整一下午,到了晚上基本打理清楚。他的安排是,克定、克文及部分家人守在北京,他带五姨太、七姨太回河南,其他家人则到天津宅子里居住。回原籍养疴,却不能回项城,一则项城没有合适的房子,二则与二哥不睦,实在不愿相见。他打算到彰德去住,在彰德府城北二十余里,有天津盐商何炳莹的一处别墅,十分宽敞明亮,彰德秋操时,袁世凯曾经去过一次,十分喜欢。何炳莹是袁世凯的亲家,他的女儿已经下聘为袁世凯第五子袁克端的妻子。不过这片园子要进行扩建,扩建之前,先在卫辉府属的汲县暂时安顿。
第二天上午,袁世凯带着两个姨太太及数名仆从,从前门火车站乘火车沿京汉铁路南下河南。到车站送行的只有五六个人,一个是学部侍郎严修,还有一个也是学部侍郎叫宝熙;宪政编查馆一直归袁世凯管,提调孙宝琦和编查馆行走杨度前来送行;此外农工商部侍郎杨士琦、大理寺少卿刘若曾,再就是那桐的弟弟那晋。平时袁世凯出行,前来送行的人挤满车站。如今开缺回籍,平日那些见面就赔着笑脸、一口一个宫保叫得亲热的,此时都避之犹恐不及。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袁世凯心里念着这句话,望着眼前五六个送行人,心里特别不是滋味。车已经进站,他一一与送行的人打招呼,而后转身上车。严修和杨度一起登车,要送一程,袁世凯劝阻道:“两位厚爱我,真是感激不尽。不过如今流言正兴,两位何必再送,受我连累,我何以心安。”
“宫保回籍,相见无期,我有话要与宫保说,祸不足惧。”杨度十分佩服袁世凯,认为他有帝王之才;他向来又以“帝王佐才”自居,认为此时抛却一己荣辱,正是与袁世凯拉近关系的好时机;如果他的名声因此在京中传开,即便招祸,他也不以为失。
“聚久别速,岂忍无言。我也不怕招祸,我还要上疏为宫保抱不平。”严修是袁世凯在直隶总督任上欣赏的人才,先是委任为直隶督学司督办,不到一年,朝廷成立学部,又推荐他出任学部侍郎,真正是平步青云。他来为袁世凯送行,完全是一副士为知己者死的心态。
同车相送的还有步军统领衙门的一个姓何的副将,名为奉命保护,其实是来监督。
汲县是河南卫辉府府治所在地,其历史颇为久远,早在殷商时期的牧野大战就发生这里。西汉高祖二年设置汲县,此后或为汲郡郡治或为卫州州治,元代始设卫辉路,则为路治,明清延续为卫辉府府治。
卫河流经汲县,流向东北到直隶大名府与漳河相汇,称彰卫河,再向东北汇入天津的海河。天津有长芦盐场,盐商沿卫河运盐到汲县后,起岸转车,或西运往怀庆府,或南运往开封,或北运到彰德以至直隶的邯郸。城中百姓多为盐商执役,赚钱颇易,得其门路而为盐商者亦不在少数,城内卫河沿岸商铺栉比,颇显繁华热闹。马市街就在卫河北岸,算是城中最为热闹的所在,袁世凯所购的宅子便在马市街上。
袁世凯到卫辉府城安家的消息一传开,报社记者及无聊政客纷纷前来探访,但都被袁世凯挡驾。当然也并非一概不见,本地的士绅名流经人引荐还是能进得了袁府的。
过了年正月初四,家居盐店街的王锡彤约上好友李时灿一起来拜访袁世凯,引见人是与王锡彤比邻而居的何棪本。何棪本是袁世凯的旧部,当年曾经任过新建陆军粮饷委员,如今的袁府就是他帮忙置办的。
袁府分为东中西三路院子,每一路又是前后相通的三进小院,袁世凯住在中路第三进院中。李时灿、王锡彤在仆人的引导下一前一后进了院子,见滴水檐下站着一位矮胖老人,须发尽白,手中拄着一根拐杖。两人要行请安礼,早被袁世凯扶住:“我如今是草民一个,万勿行此大礼。”
于是两人做一个长揖,袁世凯也以揖礼相还。
袁世凯已经对两人略有了解。李时灿字敏修,光绪十八年进士,授刑部主事,但并未入朝为官,以坐馆授徒谋生,担任过长垣寡过书院、武陟致用精舍、禹州颍滨经舍山长,在河南名声很响。科举废止后他大办新式教育,因而出任河南教育总会会长。王锡彤也是汲县人,父亲是盐商,家境本来还行,十六岁就中秀才,但这一年父亲因为暑热吃瓜,腹泻不止去世,他只好暂弃举业,到盐店里当伙计谋一家生计。后来连续七次乡试,都未能中进士,也就一直以塾师为业。科举废止后,他与李时灿一起大办新式教育,把自己的家塾改为女子学堂,由他的妻子管理。
李时灿先开口道:“我和筱汀久闻宫保大名,只是宫保无论在直隶还是在枢府,轰轰烈烈,吾辈实在不便趋谒,致蹈攀附之嫌。今我桑梓有幸,宫保暂栖于此,我辈以乡邻之谊才得拜谒机会。”
袁世凯摆摆手笑道:“嗨,什么轰轰烈烈,都成过眼云烟。倒是两位的大名我实在早有所闻,尤其两位创办经正书舍,真正造福豫省,泽被后世。”
经正书舍是李时灿、王锡彤首倡,卫辉府士绅名流捐建的民间藏书楼,收藏颇丰,尤其是河南地方士人著作,收藏尤为丰富。而且春、秋两次书会,河南各地文人骚客相聚于此,前后数天,成为文界一大盛事。
“我和敏修对宫保练新军、行新政、兴实业、办教育,种种业绩,冠绝直省,的确万分倾慕。三年前我到天津去参观考工厂、劝工陈列所,拜访周缉之臬台、张馨庵观察,听他们讲宫保的各项善政,就特别想去拜谒宫保,只是一无所成,实在羞于登门。”
听说王锡彤曾经去过天津参观,袁世凯十分高兴,说起他兴办工商实业的初衷,兴致盎然。王锡彤对实业也很有见解,两人谈得十分投机。
袁世凯问道:“筱汀,听说你在主办三峰矿业公司,而且成效颇著。你是儒门子弟,怎么能够放得下身段投身实业?”
王锡彤笑着回道:“说起来,是知州把我骗上了这条道。”
原来,中州产煤,但私采滥挖严重。知州把矿山收回来打算筹措款项,以西洋机器采煤。结果有十余户商家取得经营权,却都宁当鸡头,不当凤尾,最后结果是分成东峰、西峰和中峰三伙,各自经营,比从前情形好不了多少,而且纠纷不断,知州很是头疼。李时灿任中州颍滨经舍山长,在当地很有威望,知州向他请教办法,他说非请一个有本事的人来主办不可,他推荐的就是王锡彤。但知道王锡彤放不下儒生的身段,就出了个主意,成立三峰实业学堂,让他来当山长,聘约中再注明兼理三峰矿业,不怕他到时不就范。
“商人重利,与商人打交道不容易,你是如何把他们驯顺的?”袁世凯又问。
“当年去天津的时候,我请教过周缉之,知道洋人的办法,是按股份多少说话。我就采用这个办法,凡遇大事、难事,凡有兴革,我都开股东会,投票决定。因为官股占四分之一,相当有分量,有些想法也就容易得以实行。当然也有横不讲理的,那就绝不客气。”
原来把持西峰的数家商户聚众百余人,由一个戴红顶号称副将的武官,还有一个五品顶戴的文官,说是同知,一文一武压阵,强行开采。知州问王锡彤该怎么办。王锡彤建议擒贼擒王,把一文一武两人请到州府里,一面好酒好菜侍候,一面发电省城和山东,核实两人身份,结果都回电称无此败类。于是把两人下狱,声称不日将斩首示众,却又暗地里让狱卒纳贿放走两人。然后知州下海捕文书,悬赏缉拿。结果西峰族众作鸟兽散,从此服服帖帖。
袁世凯听罢后大笑道:“筱汀虽是儒生,却有霸谋,真大才也!”
王锡彤连连拱手道:“雕虫小技,不足为道。宫保才真正是经天纬地的国之柱石,我辈私下以为,也只有宫保才是收拾大清最适宜之人也。革命党蠢蠢欲动,大局将危,摄政王当遵先后之遗旨,礼重耆硕,相与补苴罅漏,或有祈天永命之望,乃听信谗言……”
袁世凯连忙摇手道:“筱汀,我是忧谗畏讥,闭门思过,已经事先言明,勿谈国是——我们还是谈谈实业更合适。实业富国裕民,实为大清兴亡之关键。我现在的实在想法是,官可以不做,实业不可不兴。筱汀从儒生转而兴实业,这番经历将来或可大有用武之地。”
王锡彤摆摆手叹气道:“这份实业,我已经决计辞去。”
“这又是为何?”
“如今行宪政,凡事都讲法律依据,我主持三峰矿业,身份却是三峰实业学堂山长,名不正,言不顺。如今三峰矿务已见起色,急流勇退,正当其时。第二个原因是,我被推举为代表,进京请外务部交涉福公司矿案。”
“啊,你是说英国的福公司,这个我清楚。”
福公司是英国在华投资最大的跨国公司,它于1897年在伦敦注册,但主要业务就是垄断山西和河南的煤铁业。1898年初,福公司就通过李鸿章的亲信幕僚马建忠取得“怀庆(今河南省焦作一带)左右、黄河以北诸山各矿”的采矿权。福公司很快在怀庆投资机器采煤,又建起了煤电公司和专门运输煤炭的铁路专线。大规模的机器生产优势明显,又加铁路运输,成本更低,豫北的土煤窑无任何优势可言,几年来一直向官府反映,要求驱逐洋人公司。去年朝廷颁布了《大清矿务章程》,涉及矿权的交涉需经外务部。豫北土窑业主公推四人到京向外务部交涉,王锡彤便是其中之一。
王锡彤一拍脑门道:“啊,我忘了,宫保是外务部尚书,是大清无出其右的外交家。我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宫保。如今各省都在与洋人争矿权、争路权,处处都在讲,矿权在则民富,路权在则国强,李文忠公是洞明世事的人物,当初为什么肯把矿权让与洋人?这与卖国何异?”
袁世凯摇头道:“是不是卖国,与你站在什么位置看问题有关。如果要给小土窑一碗饭吃,当然不能让洋人公司进来;可是这些小土窑,要规模无规模,要机器无机器,要产量也无产量,私采滥挖,即便是好的煤田,也往往破坏殆尽。李文忠公当年办了大量洋务企业,需要充足的煤炭做燃料,可是他发现靠土窑根本无法保证,因此开办了开平矿务局,是最早提倡机器采煤的封疆大吏,他曾说‘国计’比‘民生’重要得多。后来他赞同洋人公司获取矿权,一则是门户洞开,洋人已经通过条约取得采矿权,禁无可禁;二则也是希望洋人公司将机器采煤带进来,逼着土窑认清形势,尽快脱胎换骨;三则洋人公司照样课税,因其规模大,比之小土窑税收更为可观。”当然,还有第四个原因,袁世凯不便讲出来,李鸿章在福公司也有股份,其利甚厚。
王锡彤闻言叹道:“宫保的看法令人茅塞顿开。不过,我受豫省窑民所托,自当力争矿权,听宫保的意思,好像争无可争。”
袁世凯出主意道:“不不,争还是要争的。筱汀将来到外务部去,应当向洋人争取两项权利,一是矿权范围不可超出怀庆府,不过合约在先,可能很难,那就退而求其次,不可越过黄河而至豫南;二是洋人获利甚厚,应让他们为地方多做奉献。比如,我们最缺的是矿业方面的人才,就应当让福公司投资建一所矿务大学堂,这可是利泽后世的善举。”
李时灿附和道:“对,河南尚无像样的大学堂,如果建一所矿务大学堂,也算是豫省新式教育的一大成就。”
“严范孙曾经到日本考察教育,回来后对我说,教育足以救国。他说,我们要与洋人国家争,就要提高自己的竞争能力,而唯有教育才是提高这一能力的根本之策。你们两位也都是在新式教育上敢为天下先的人物,思考事情的时候,不妨脑筋更新一些,多从国家竞争能力提高上去着眼,你们的眼界就会不同寻常。”不过,袁世凯很快觉得自己的话题扯远了,连忙笑道,“扯远了,扯远了,勿谈国是,勿谈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