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世凯(全三册)

袁世凯3:梦断紫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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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太后崩醇王摄政 世凯难亲贵倾轧

皇帝驾崩,军机大臣们应该干什么?摄政王载沣搓着手来回踱步,不知如何是好。奕劻见状,在一旁劝说道:“摄政王稍安勿躁,太后必有懿旨。”

果然,一会儿就有太监前来传话,说老佛爷要去看大行皇帝,让军机大臣同去。于是以摄政王为首,军机六人鱼贯赶到瀛台北。瀛台是水中的小岛,只有北面有桥与陆地相连,桥南有门曰仁曜门,六人就在此迎接慈驾。等了一刻多钟,慈禧的鸾驾才迤迡而来。六人跪在路边等慈禧的暖舆过去了,跟在一边的李莲英传话道:“列位王爷和大人们,太后懿旨,直接到涵元殿。”

于是大家跟随慈禧的鸾驾进仁曜门,穿过鸾翔阁,进涵元门,就到了光绪住的涵元殿。慈禧的暖舆一直抬到殿门口,四个太监趁慈禧下轿的工夫小步快跑将一把带靠背扶手的圈椅抬进殿内,李莲英则亲自将一床锦被铺在椅子上。

袁世凯的心情十分复杂,不论他怎么自辩,有愧于大行皇帝则是神人共知。从小听老人拉呱,有死后会化作厉鬼找仇人报复的说法。他不信这一套,但越靠近涵元殿,他的心跳得越快,而且腿有些发软,脑子里也开始发蒙。他随着众人跪下来,慈禧坐在椅子上,袁世凯只能看到她的背影。他很庆幸,这样可避免看到已经小殓后停尸在正殿的大行皇帝。有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跪在慈禧旁边,不断地拿手帕擦眼睛。袁世凯猜测,她应该是皇后。

慈禧沙哑着嗓子道:“你们君臣一场,都给大行皇帝行个大礼吧。”

于是众人行三跪九叩的大礼。

等行完了礼,慈禧又道:“国不可一日无君,摄政王载沣之子溥仪入承大统为嗣皇帝。溥仪是承继穆宗为嗣,同时兼祧大行皇帝。皇帝还小,载沣为监国摄政王,所有军国政事,裁度施行。”

载沣连忙叩头:“奴才德薄才寡,担不起这副担子。”

慈禧回道:“不是还有我吗?我会帮着你拿主意的。”

这时皇后放声大哭,慈禧制止道:“你也不必哭了,既然溥仪是兼祧大行皇帝,当然会封你为太后。”

“谢太皇太后恩典。”皇后——应该是太后一边磕头一边哭。

慈禧吩咐道:“张之洞,拟旨来看。”

张之洞一直竖着耳朵仔细听慈禧说话,他起身到殿外,早有太监打着手臂粗的白色蜡烛来给他照明。另一名太监则侍候笔和“蓝墨”——宫中遇丧,不动朱笔,无论起草还是正式下谕,都是蓝笔。张之洞唰唰直书,很快草就三份懿旨:

钦奉慈禧端佑康颐昭豫庄诚寿恭钦献崇熙皇太后懿旨:摄政王载沣之子溥仪,著入承大统为嗣皇帝。

又钦奉皇太后懿旨:前因穆宗毅皇帝未有储贰,曾于同治十三年十二月初五日降旨,大行皇帝生有皇子,即承祧穆宗毅皇帝为嗣。现大行皇帝龙驭上宾,亦未有储贰,不得已以摄政王载沣之子溥仪,承继穆宗毅皇帝为嗣,并兼承大行皇帝之祧。

又钦奉皇太后懿旨:现值时事多艰,嗣皇帝尚在冲龄,正宜专心典学。著摄政王载沣为监国,所有军国政事,悉秉承予之训示,裁度施行。俟嗣皇帝学业有成,再由嗣皇帝亲裁政事。

慈禧看罢后道:“立即发下去吧,还有大行皇帝的哀诏。什么时候给大行皇帝大殓,定下后还要通知亲贵大臣来瞻仰。”

西苑忙得一团糟,太监忙着摘缨子、灯笼上套白布。军机上要忙的事情更多,首先是确定恭办丧仪的人员,这其中要有亲贵,又要有蒙古王爷,还要有内务府人员。因为是国丧,当然外务部也要名列其中。名单写成奏片呈到福昌殿,很快就有懿旨照准。于是张之洞拟旨:

钦奉懿旨:著派礼亲王世铎、睿亲王魁斌、喀尔喀亲王那彦图、奉恩镇国公度支部尚书载泽、大学士世续、那桐、外务部尚书袁世凯、礼部尚书溥良、内务府大臣继禄、增崇恭办丧礼,敬谨襄事。

于是按名单召齐恭办丧仪亲贵大臣,礼亲王世铎、睿亲王魁斌、喀尔喀亲王那彦图都因身体不好不能前来,而且也不必前来,真正要坐下来商议的就是度支部、外务部、内务府的几个人。先商议大殓的时辰及参加的人员,移灵到何处;如何向各国通报;严令各地部队未得军令不得调动、不得擅出营门……等忙出眉目的时候已快四点,有些上朝的官员已经到了宫门外。六位军机大臣除张之洞起居无常,能把黑夜当白天过外,其他人都熬不住了。奕劻见状后道:“咱们无论如何得眯会眼,明天——今天还有一大堆事要办。”

于是众人各找地方补了一觉,只有张之洞没打算去休息,问道:“慰廷,你困不困?要不困就陪我说会话。”

袁世凯重新坐回炕上,把椅子上的暖靠背都拿过来垫在胳膊下,半躺着与张之洞说话,话题从昨天三道懿旨说起:“中堂,看来太后对自己的身体很有信心,不然何以军国大政悉要听训而行?”

“真没想到老太后竟然还想再操纵一个小皇帝。她之所以这样为大行皇帝立嗣,也许正是看中摄政王庸懦好操控。”张之洞叹了口气道。

袁世凯思量道:“如果太皇太后能够再活十年,或者五六年也行,宪政能够切实推行,大清或许能够渡过危机。毕竟老太后控制大局的能力无人可比,如果她驾鹤西去,不知会生什么变局。”

“老太后只是心性高,这道上谕恐怕用不上了。”张之洞叹了口气,他无书不读,算半个医生。

袁世凯惊讶地问:“中堂的意思,是老太后也很危险?”

“太医的脉案看似平和,其实他们也都知道内情。昨天晚上听老太后说话,就知底气已尽,元气尽丧。且看今天如何,如果能够闯得过今天,说明我是过虑了,否则就是民间所说的回光返照。”

袁世凯大为失落和担忧,张之洞知道他的心病,却不点破:“慰廷,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老太后若走了,你我肩上的担子很重。我们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你我要携手保大清这挂老车多走几年,如你所言,如果宪政得以切实推行,大清渡过难关,如日本的君宪立国一样,能够有一番天翻地覆的大变,则无异于中国新生,你我功莫大焉。”

“如此甚好,不过,宪政能不能推行,要看接下来的这帮亲贵了。如果他们只想借宪政揽权,那时候民心尽丧,可就不是你我能够挽救得了的。”

张之洞却有些乐观:“这几个少年亲贵,好几个出过国,我以为推行宪政应当只快不会慢。”

大行皇帝的大殓之礼于辰时完成,这是钦天监推排出的吉时。嗣皇帝溥仪不到五点就被奶妈抱着,一帮太监、护卫簇拥着来到涵元殿,名头是恭视大行皇帝小敛。天有些冷,小皇帝一看到光绪的遗体就开始号啕大哭,只好先把他抱走。等到六点半前,再抱着他到乾清宫。此时,光绪已经被移灵到乾清宫院内西侧,亲王以下、文武大臣官员俱已成服,各按位次齐集举哀。光绪的遗体从“吉祥板”上移到梓宫中,数十名太监将梓宫抬进乾清宫正殿,致奠礼后,除守灵大臣,其他人方才散去。

袁世凯等人回到西苑,载沣夫妇就奉慈禧口谕晋见。这一召见,就谈了个把钟头。载沣回到军机处值房,屁股还没坐热就传来慈禧感到不舒服,召张仲元、戴家瑜去请脉的消息。军机六人都十分紧张,等张、戴二人一出来,立即把他们召到军机值房询问。张仲元连连摇头:“很不好,危在旦夕。”

袁世凯问:“还有没有法子救?”

“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张之洞催促道:“那就快写脉案进药。”

张仲元、戴家瑜一商量,由张仲元执笔,写脉案——

请得皇太后脉息左部不匀,右部细数。气虚痰生,精神委顿,舌短口干,胃不纳食,势甚危笃。勉拟益气生津之法调理。人参须五分,麦冬二钱,鲜石斛三钱,老米一两,水煎温服。

此刻,张之洞又道:“太后的遗诏我已经起了个稿子,咱们得商议一下。”

奕劻摆摆手道:“香涛的大笔还有谁能比?我看不必多此一举了。”

“不然,这不仅仅是耍笔杆子的事,有些事情我怕想不到。”

于是张之洞读,众人听,刚读了个开头,太监便来传懿旨:“太皇太后懿旨,速速请军机来见。”

“速速”二字足见急迫。六个人顾不得礼仪和体面,小跑着前往福昌殿。依然是李莲英为他们打帘子,进了太后的寝殿。慈禧靠在锦被上,两个宫女跪在榻上,一左一右扶着。

“我感觉很不好,所以急急把你们叫来。”慈禧说话的声音里夹杂着痰声,很混浊。

载沣“呜呜”哭了起来。众人也都跟着哭,只是急切之间泪还下不来,只好拿袖子去抹。

“你们都不要哭。”慈禧颤抖着举起手,指指奕劻、袁世凯等人,“载沣,我本想身子好了能再指点你几年,看来是天不假年。这些大臣都是我手里选出来的,他们各有长处,你要善待他们,用好他们。我今天早晨告诉你的话,你可要记在心里。”

慈禧早晨召见载沣夫妇近一个小时,都谈了什么,外人无从得知,如果从慈禧刚才的话推测,应当是让载沣善待老臣,这令惶惶不安的袁世凯略感欣慰。

载沣跪到地上,磕头回道:“奴才谨遵懿旨。”

“你起来吧。”慈禧又对奕劻等人说,“你们要好好帮衬着载沣。从今天起,一切军国大政都交给载沣了。如果有特别重要的事情需要请示太后,就让载沣一个人去好了,你们都听清楚了吗?”

载沣一个人去见太后,就是说将来的太后没有召见军机的权力。

“此后,女人不可预闻国政。此与本朝家法相违,必须严加限制。”慈禧喘息了一会儿说,“你们可能觉得我说这话是矫情,还真不是。正因为我执掌大清五十年,才知道女人掌朝不易。我不是自夸,有野心的女人不少,可能跟上我的又有几个!东施效颦,反而坏事。”

这时药凉好了,李莲英亲自侍候。慈禧喝了几口,呛得连连咳嗽。她推开李莲英的手,李莲英哭着求道:“老佛爷,您倒是多喝一口。”

慈禧摇摇头。李莲英端着药碗,弯着腰退出去。

慈禧又望着张之洞道:“张之洞,我的遗嘱写好了吗?趁着我还清醒,你念念吧。”

张之洞“嗻”一声,趋前一步,从袖子里抽出遗诏的草稿,朗声念出来:

奉大行太皇太后遗诰曰:予以薄德,祇承文宗显皇帝册命,备位宫闱。迨穆宗毅皇帝冲年嗣统,适当寇乱未平,讨伐方殷之际。时则发捻交讧,回苗俶扰,海疆多故,民生凋敝,满目疮痍。予与孝贞显皇后同心抚训,夙夜忧劳,秉承文宗显皇帝遗谟,策励内外臣工暨各路统兵大臣,指授机宜,勤求治理,任贤纳谏,救灾恤民,遂得仰承天庥,削平大难,转危为安。

慈禧很满意,插话道:“张之洞好文笔。‘指授机宜,勤求治理,任贤纳谏’这几句还真不是虚话。回想当年,发捻交乘,我常常夜里惊醒,秉烛盯着地图就是一宿。想一想,多不容易!我这一辈子,一个整寿也没过好。三十岁的时候,洪杨正闹得凶;四十岁的时候日本侵略台湾;五十岁的时候法国人在越南闹,福建水师全军覆没;六十岁的时候日本人又侵占朝鲜;七十岁又赶上日俄在东三省大打出手。亏得有曾国藩、李鸿章、左宗棠这些忠臣,大清才躲过数劫。”

袁世凯立即接话道:“幸亏有太后主于内,外面的臣子才能尽忠王事。臣多次听李鸿章说,太皇太后是巾帼不让须眉,孔子说五百年才出一个圣人,李鸿章说太后这样的女主,一千年才出一个。”

慈禧用力一笑道:“李鸿章要是真这么说,我可真是欣慰得很。我不敢和圣人比,可我这五十年总没算虚度吧——张之洞,你往下读。”

于是张之洞继续朗读:

及穆宗毅皇帝即世,今大行皇帝入嗣大统,时事愈艰,民生愈困,内忧外患,纷至沓来,不得不再行训政。前年宣布预备立宪诏书,本年颁示预备立宪年限,万几待理,心力俱殚。幸予体气素强,尚可支拄。不期本年夏秋以来,时有不适,政务殷繁,无从静摄,服食失宜,迁延日久,精力渐惫,犹未敢一日暇逸。以致病势增剧,遂至弥留。

“这几句也说得很公道。只是我之所以病重,不仅仅是政务殷繁,还因大行皇帝驾崩。”

张之洞不能不叹服慈禧,这种时候还能听出稿子的缺陷。人人皆知帝后不和,太皇太后因大行皇帝驾崩而增重病情,正可堵天下悠悠之口。虽然大行皇帝不孝,但太皇太后犹是慈母!便回道:“臣斟酌,在‘犹未敢一日暇逸’后,加上‘本月二十一日,复遭大行皇帝之丧,悲从中来,不能自克’,再接‘以致病势增剧’,是否合适?请太皇太后谕示。”

“这样就很好,你再往下念。”

张之洞继续念道:

回念五十年来,忧患叠经,兢业之心,无时或释。今举行新政,渐有端倪,嗣皇帝方在冲龄,正资启迪。摄政王及内外诸臣,尚其协心翊赞,固我邦基。嗣皇帝以国事为重,尤宜勉节哀思,孜孜典学,他日光大前谟,有厚望焉。丧服二十七日而除,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慈禧点头表示满意,经过这一番交代,她已经有些支撑不住,指指门外,已说不出话来。袁世凯见状问道:“太后的意思,是不是叫李莲英进来?”

慈禧点点头。

袁世凯冲着门外喊:“奉懿旨,李莲英进来。”

李莲英进来,看到慈禧奄奄一息的样子,跪在地上膝行至榻前哭道:“老佛爷有何吩咐,奴才过来了。”

“小李子,你侍候了我一辈子,我最后这件事你可要办好。”

李莲英头碰在地上咚咚直响,慈禧指指奕劻等人,又指指门外,示意他们可以跪安了。

几个人哈着腰退出殿来,外面阳光灿烂,眼睛有些睁不开。

回到军机值房,奕劻对载沣道:“太皇太后说得明白,太后无权召见军机。你这监国可要一监到底,不要让别人指手画脚。”

载沣回道:“是,还要庆叔和各位多指教。”

这时,袁世凯插话道:“对了,如今王爷是监国摄政王,恐怕要退出军机了。”

奕劻点头赞同:“是,名分已定,摄政王要统领国政,当然不能再是军机大臣了,要补一个军机进来。”

闻言,载沣又问:“这时候趁太后还有口气,是不是请旨?”

张之洞摆摆手道:“太皇太后操劳一生,且让她最后得片刻歇息,不宜再去打扰。”

奕劻推荐道:“是,不必再请懿旨,监国摄政王就做得了主。我看那琴轩就不错,你们以为呢?”

那琴轩就是那桐,琴轩是他的字。他于去年授体仁阁大学士,任外务部会办大臣。他与奕劻、袁世凯关系极好,是人人皆知的“袁党”,不过,他也是叶赫那拉氏,与慈禧同族,所以也很受信任。

载沣赞同道:“好,琴轩人不错,不过要等到二十七天除服后再补不迟。”

张之洞把值班军机章京叫来,交代拟几道谕旨,好在军机章京对丧礼例行的上谕都已经备清楚,很快就来复命。一共是五道,全是以小皇帝名义由内阁明发,一是朕奉太皇太后懿旨,“现命摄政王载沣监国,所有应行礼节,著内阁各部院会议具奏”。二是奉太皇太后懿旨,“现予病势危笃,恐将不起,嗣后军国政事,均由摄政王裁定。遇有重大事件,必须请皇太后懿旨者,由摄政王随时面请施行”。三是慈禧尊为太皇太后,皇后尊为皇太后,所有应行典礼,著礼部具奏。四是根据同治十三年的成例,“其各直省将军、督抚、都统、副都统、提镇、城守尉、并西北两路将军、大臣、暨藩学、臬、盐、关、织造等,均不必奏请来京叩谒梓宫,致旷职守。各该员等,唯当竭诚尽职,以期无负委任,不在末节虚文也”。五是关于溥仪的避讳,写仪字时缺一撇。

载沣看过,并无意见,于是立即发出。

因为都知道慈禧已经病危,因此载沣及五位军机都寸步不离。临近未正,也就是两点,福昌殿方向传来太监的传呼:“太皇太后宾天了。”

好在,该准备的都准备了。先是发出慈禧的遗诰,再发一道皇上上谕,点派治丧人员。而后慈禧移灵宁寿宫,大敛后停灵皇极殿。这是慈禧生前的愿望。宁寿宫是乾隆当太上皇后移驻的宫殿,归政后就住在这里,俨然以太上皇自居。而且她也只能停灵宁寿宫,本是太后正寝的慈宁宫,刚升为皇太后光绪皇后已经移驻过去了。

因为两宫宾天,需要处理的事情太多,因此军机大臣也都未得出宫,在军机值房内各寻地方凑合着应付。第二天又发了一批上谕,外务部因为收到好几个驻外使臣的电报,请示驻外使馆礼仪,袁世凯特意与礼部商议后,给各使馆统一发电:

查《会典》,国有大丧,自初丧日始,二十七日服缟素,冠摘缨,奏疏移文用蓝印,百日内不剃发,服青常袍褂,期年不嫁娶,二十七月内不作乐燕会。哀诏到日,哭临三日。希查照遵行。外务部。

然后军机大臣与礼部堂官急需商议的事情有两件,一是给光绪选陵寝,二是商议摄政王的相关礼仪。

皇帝一般生前会亲选自己的陵寝所在地,并在生前就开始兴建。但光绪已经病了多年,也从来没有臣子敢提议给他修建陵寝,因为慈禧从来不提,结果光绪驾崩了却尚未选定陵址。载沣很替自己的哥哥悲伤,所以他的意思立即派人到东西陵看风水,选地方。奕劻推荐溥伦,他是亲贵,又年轻力壮,且懂风水;袁世凯推荐的是邮传部尚书陈璧,他是袁世凯的心腹,建陵寝这样的事情原本属于工部,工部撤销后部分职能并入邮传部,陈璧作为邮传部尚书亲自为大行皇帝效劳也是职责所在,而且可以替袁世凯尽份心意。对此大家都无异议,于是上谕立即颁布:“大行皇帝尚未择有陵寝,著派溥伦、陈璧,带领堪舆人员,驰往东西陵,敬谨查勘地势,绘图贴说,奏明请旨办理。”

关于摄政王的相关礼仪,由礼部负责议定。但基本原则必须由军机们定个大概,他们才好敲定细节。但军机大臣与礼部尚书溥良商议时就有分歧,一种意见以为,摄政王可以代皇上发号施令,如顺治年间的摄政王多尔衮,可以摄政王谕的方式号令天下;另一种意见则认为,摄政王是代天子主持国政,应当隐于天子之后,一切政令都应以皇上的名义施行。

正在争议的时候,大学堂总监督刘廷琛有一个奏折到了,正是谈摄政王的礼仪,他主张摄政王应代皇上主持国政,相应有四条建议:一是监国摄政王视事,宜于偏殿设旁坐,“避正位以尊君,设旁坐以临下”。二是军机大臣入直及应召见人员,名义上仍承皇上之命召见,承旨时应对皇上宝座称臣。三是凡监国摄政王所有命令,皆以皇上谕旨颁行。四是监国摄政王居处,宜与视事偏殿相近。当年多尔衮将奏章带回家中批答,国之大政,岂可出于私邸?这成为多尔衮的一大罪状。但监国日理万机,如果像军机大臣一样天天按时入直,按时出宫,不唯力不给,且其势不便,体制不肃。当年乾隆曾说,旁支承大统者可迎本生父母奉养宫禁。所以他建议摄政王夫妇可以入驻偏殿,皇上亲政后再搬出。载沣以为这四条都不错,尤其第四条他更为赞赏。因为如果他能住到宫中,可避免每天早起上朝的辛劳。因此,他示意礼部不妨照此方向议定礼仪。

到了下午,正在商议摄政王礼仪问题,小德张来传皇太后懿旨:“请摄政王面请大事。”

载沣起身就走,大约三刻钟,又回到军机值房,脸色铁青,一句话不说。

众人都示意奕劻问问到底怎么回事。于是奕劻问道:“老五,怎么回事,去了一趟回来灰头土脸的。”

载沣一拍桌子道:“都怪刘廷琛上这么个折子,给我惹一身不是。”

“哪里不对吗?大家都觉得刘廷琛的折子说得很对路。”

“就是这一条。”载沣指了指最后一条。

最后一条,刘廷琛建议摄政王夫妇搬到宫中居住。如果真那样,载沣的福晋妇以夫贵,其风头必定压过皇太后。皇太后无论如何咽不下这口气,所以召摄政王面商。她的办法是欲擒故纵:“听说有人上奏,想请你们夫妇搬进宫来住。天子的正寝在乾清宫,你打算住在哪里?是乾清宫的偏殿,还是后面的弘德殿?”

载沣落入圈套,以为真是在征求他的意见,想了想道:“弘德殿比较合适,皇帝年幼,正在典学的年纪,我住在弘德殿,可以随时就近与师傅商量。”

皇太后气得脸色煞白,厉声道:“真没想到,你果然打这如意算盘!载沣你说,你是不是比醇贤亲王还能耐大?”

醇贤亲王就是载沣的阿玛,也是光绪的生父。

载沣当然回道:“我哪敢跟阿玛比。”

“那当年醇贤亲王夫妇搬到宫里来住了吗?”

载沣这才意识到,到宫里来住,压根就不该做此想。

“难道醇贤亲王不知道上朝辛苦?他为什么不到宫里来住?我告诉你,他是处处怀着小心,怕人家说他有不臣之心。你倒好,摄政王的椅子还没坐热,就听人的撺掇,授人以柄。你真把紫禁城当成了你的王府?”

载沣心里窝火,但又不敢发作,憋得脸色红白不定,嘴里嚅嚅不知所云。

皇太后第一个回合取得胜利,心中暗喜。她最怕第一次服不住载沣,以后事情就难办了。所以索性彻底把他收服,便问:“载沣你说,大行太皇太后对你如何?”

“天高地厚之恩。”

“那你是怎么回报她的?给大行皇帝治丧的人员,不是王公就是部院大臣,可是大行太皇太后呢?”

给大行太皇太后治丧的人员,包括肃亲王善耆、顺承郡王讷勒赫、都统喀尔沁公博迪苏、协办大学士荣庆、鹿传霖、吏部尚书陆润庠、内务府大臣奎俊、礼部左侍郎景厚。比之给光绪治丧的礼亲王世铎、睿亲王魁斌、喀尔喀亲王那彦图、奉恩镇国公度支部尚书载泽、大学士世续、那桐、外务部尚书袁世凯、礼部尚书溥良、内务府大臣继禄、增崇,的确是逊色不少。但当时这是礼部拿的名单,军机共同议定,天子之制,尊于太皇太后,并无不妥。但这些道理载沣一时都想不到,只觉得自己的确愧对慈禧。

皇太后看他已经服软,也就改变了策略,转为抚慰道:“我不是故意给你难堪。既然大行太皇太后懿旨,大事让我们商量,我就不能看着你被别人蒙蔽。如果别有用心的人说一声,监国摄政王对大行太皇太后真不够意思,这对你的名声影响有多坏。”

“上谕已经发出去了。”

“发出去了不要紧,你再补上两个人不就行了。给大行皇帝治丧的是三个亲王,三个尚书,太后那边是一个亲王一个郡王,部院大臣只有一位尚书。我看补上小恭王溥伟、农工商部尚书溥珽就行了。”

载沣满口答应。

“国丧期间,宫中宿卫就该加强,从前的制度也就该好好遵守。我看得再下两道上谕。一是加强宫中禁卫,无关人员不能肆行出入;二是在大内值宿人员,照旧例轮班住宿,其余各项人员,均不准在大内住宿。”

载沣也未提异议,答应回去后立即下旨。等他出了慈宁宫,走回隆宗门内的军机处,一路上经风一吹,清醒了不少,觉得皇太后的训斥,大可据理反驳,自己一着急,连反驳的理由也想不起来。尤其两道上谕,分明都是针对自己来的,自己竟然都一口答应。第一次与皇太后交锋,自己这监国摄政王就败下阵来,以后少不得受掣肘,想想真是可恼。

“传旨申饬!”此时,他把一腔怒火都发在上折子的刘廷琛身上。

奕劻回道:“这不妥当,刚下旨求言,人家奏上来却遭申饬,于理不通。”

袁世凯则问道:“两位王爷,刘廷琛的折子刚递到军机处来,皇太后怎么就知道了?”

百官的奏折,先交外奏事处,再由内奏事处递进宫中。外奏事处由礼部派员充任,内奏事处由内务府太监充任,显然,皇太后是从内奏事处提前得知折子内容。

载沣愤愤道:“肯定是小德张安排人捣的鬼,他最近嚣张得很。”

小德张是光绪的皇后如今皇太后跟前的太监,多年来一直在烧冷灶。如今两宫先后宾天,李莲英、崔玉贵都失势,小德张立马得势,连李莲英都不放在眼里,俨然紫禁城的大总管。

奕劻闻言,便大声道:“老五,既然你监国,那就要好好管一管,不能让太监干政。”

载沣觉得自己像风箱里的老鼠,一边是皇太后,一边是奕劻,两头受气。

“皇太后说要恢复旧制,好,到出宫时间了,咱们都走,从此不必再值宿。”载沣不回答奕劻的话,说罢气咻咻出了门。

奕劻问:“那两道上谕还发不发?”

载沣不耐烦地摇着手道:“发发发,现在就发。”

袁世凯已经三天两夜不曾回家,一回到家中,一家人欢天喜地。杨士琦和赵秉钧得信,也都赶了过来。袁世凯吃罢饭,连忙在密室中与两人会见。

“智庵,最近外面有什么说法?”袁世凯问道。

“说法多得很,其中有一种说法与宫保有关。”赵秉钧有顾虑,吞吞吐吐没有说。

“不必顾虑,说出来就是。不然我找你们干什么?”

“有一种说法,皇上临终前有旨意要杀宫保。外间传说宫保已被处死。”

袁世凯苦笑道:“我这不是还活着嘛。”

杨士琦又接话问道:“大家都很担心,摄政王对宫保到底是如何?”

袁世凯回道:“现在还不好说。不过幸好大行太皇太后有旨意,让他善待老臣。已经派我治丧,起码持服的二十七天内,不会有什么问题。”

赵秉钧又道:“现在亲贵们活动很频繁。善耆与康梁还有革命党大概又联系上了,最近有南面来的人到他府上。载泽、载洵还有铁宝臣等人府上人来人往,都热闹得很。”

袁世凯有些担心道:“这些少年亲贵都急于抓权,自觉机会来了,当然会上蹿下跳。不过,事情不像他们想的那么容易。我现在担心的是北洋军,内部不出毛病才好。”

“都是宫保带出来的兄弟,放心好了。铁宝臣以陆军部的名义几次想插手都未得逞,他从今年春天开始,想往北洋军里派日本士官学校留学回来的学生,按照宫保的吩咐,没给这些洋学生好脸色,大都走了,投到湖北新军去了。铁宝臣派到湖北新军的学生都很受重视,一去就当了军官。”自从徐世昌任东三省总督后,与北洋军联系的主要是杨士琦。

袁世凯吩咐道:“这些留日学生受革命党的影响,一脑袋反清思想,把他们留在军中,早晚是个祸害。铁宝臣想以此收买留学生,达到给新军掺沙子的目的。我看他偷鸡不成反蚀米,将来弄不好要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你告诉他们,不管陆军部怎么安排,反正我北洋军中不留有革命思想的洋学生。”

杨士琦又道:“唐少川就该到美国了,不知他的交涉如何。如果能够与美国达成协议,将有助于巩固宫保的地位。”

日俄两国在东北勾结,狼狈为奸瓜分东三省的意图十分明确。出任奉天巡抚的唐绍仪建议结好美国,以牵制日俄。他与徐世昌等东三省督抚公议,向美国借款两千万两在东北修筑铁路,让美国的力量加速进入东北。袁世凯对此深以为然,并说动慈禧接受了他的观点。他在接见美国记者谈到中美关系时说:“我们和美国的关系是非常重要的,这种看法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真切。如果说在不远的将来,大清国在关系到国家主权和领土完整的严峻时刻必须挺身抗击的话,我们会期待并信赖美国能够为保护我们的权利而在国际上善施影响。”作为外务部尚书,袁世凯的这番话自然是向美国表明,联美以制日俄已经成为清政府的国策。

半年前,美国国会通过一个法案,批准消减中国的庚子赔款,由2444万美元减少到1300万美元,“借以证明对中国诚挚的友谊”。清廷宣布,奉天巡抚唐绍仪着赏加尚书衔,派充专使大臣前往美国致谢。这是表面说法,其实唐绍仪担负的使命,主要是与美国磋商借款联合开发东三省的事宜。一个多月前,唐绍仪和徐世章(徐世昌的弟弟)等一行从上海乘船赴美。他们的日程是先访问日本,再访问美国,此时尚在路上。

“少川此行若得成功,于公于私都是大功一件,于公是救国外交,于私则是救我袁某人之途。少川不日将到旧金山,外务部已经发电给旧金山领事馆,将两宫宾天的消息告诉他。”这些年来,国内政局日益受到国际局势的影响,高级官员的去留也与国际关系极为密切。如果联美外交成功,则袁世凯作为亲近美国的官员,清廷便不会轻易罢斥,地位势必得以巩固。所以袁世凯将唐绍仪此行看得十分重,可以说是事关他的身家性命。

杨士琦则有些担心:“听说日本人也在勾搭美国人,大约是想阻止中美加深联系。”

袁世凯点了点头叹道:“日本人在外交上纵横捭阖,最善耍手腕。中美关系恐怕要好事多磨。”

袁世凯与心腹密议的时候,监国摄政王也在见客。聚在西花厅的客人有三位:度支部尚书载泽,陆军部尚书铁良,还有他的六弟载洵。三个人各有所求,只能一个一个谈,自然是载泽第一个。

“现在遇到两个大丧,大行皇帝的陵寝还无着落,需要花钱的地方太多,你将来可要帮我好好想办法。”载泽掌着钱袋子,载沣将来花钱也要与他商量;而且载泽与光绪是连襟,他的福晋是当今皇太后的亲妹妹,所以对他不能不特别客气。

载泽因为出国考察过宪政,见过大世面,且其人自视甚高,野心也大:“筹钱的办法我有的是,目前是要防一个人,重用一个人。”

“防哪一个?”

“老庆。他手太长,雁过拔毛,虱子背上刮膘。要想省钱,就不能给他太大的权力。”载泽的目标是攻掉奕劻,将来他代之出任内阁总理大臣。

载沣却有些怵头:“庆叔是军机首辅,大行太皇太后又一再叮嘱善待老臣,这事要慢慢来。你说,要重用哪一个?”

“邮传部右侍郎盛杏荪。”盛宣怀在与袁世凯争夺轮电时大败,轮、电两局都被袁世凯抓到手上。去年袁世凯调军机后,盛宣怀就谋划从北洋控制下夺回轮电两局。他走李莲英的路子谋到了邮传部右侍郎的位子,力主将电报彻底收归官办,并带头将自己掌握的九百股上缴朝廷,三四个月内完成了电报局的收归国有,得到慈禧和奕劻的称赞。不过收归国有后归他管理,所以是“明失而暗得”。载泽又说,“盛杏荪还有个计划,将来要把湖北、四川的铁路都收归官办,这样铁路大利也都将为国所有,实在是筹饷的一大妙招。”

载沣有些摸不着头脑:“当初他与袁世凯争轮电,他一直强调商办,怎么如,如今调回头来,又力主官办呢?他,他到底是怎么打算?”

“他说商办只有少数人得利,官办则国家受其利。他本人只想为国家效力。当然,他也有想法,就是将来当邮传部尚书过过瘾。再说,都知道邮传部的陈玉苍是袁党,也该动动了。”

载沣警告道:“都知道盛袁不和,当年为轮电二局,两人更是交恶。你可别中,中了盛宣怀的套路,拿你当,当成倒袁的棋子。”

载泽不屑地回道:“不是我老大哥自吹,盛杏荪人虽精明,要想把我当棋子,他还没那本事。而且要想将来动动袁世凯,还非要借力盛杏荪不可。他掌握着袁世凯的亲信祸乱轮、电两局的证据,他今天发电来,表示回国后就交给我。”

盛宣怀因为生病,前往日本治疗两个多月,不久即将回国。

载沣点头道:“好,这些东西交给言官,他们用得上。”

载泽又问:“那他邮传部尚书的位子到底有多大把握,我要回个话。”

“真是岂有此理,我不受任何人胁迫。”

“你瞧你,动不动就上火。好,我告诉他摄政王心里有这个谱,但要等机会。”见载沣不置可否,载泽自找台阶说,“好,我回完了,可让老六进来了。”

老六就是载洵,载沣的亲弟弟,时年二十四岁,去年刚袭封为瑞郡王,在载沣面前更随便:“五哥,你如今大权在握,得给我个好差使调剂调剂。”

“大权在握,你说得轻巧,上有皇太后,下面有军机大臣,我夹在中间,谁的脸色都要看,谁的话都要听。”一想起今天所受皇太后的训斥,载沣就气涌上头。

“那个女人你怕她做什,你是监国摄政王!五哥,我听说正在议摄政王的礼仪,应当单设一条,摄政王新建府邸,这是再名正言顺不过。北府已是潜龙邸,照例不能再住。我不要别的差使,就把将来建府的事交给我,我保准给你建一个亮敞敞的摄政王府。”

类似建王府、陵寝、园林这样的工程,往往所费甚巨,但真正用到工程上的不及十分之二三,其余都层层分肥,已是公开的秘密。

载沣哼了一声道:“你少说漂亮话,不就是想从中弄点银子?我告诉你老六,我打算清除积弊,像这样的工程以后有一是一,不允许再,再层层贪墨。”

载洵瞪大眼睛道:“五哥,你这是说着玩呢还是要玩真的?”

“新朝新气象,大家都盼着来点儿变化,我打算就从这里着手。”

闻言,载洵语气嬉笑道:“我的傻五哥,这是谁出的馊主意?你如今摄政王的椅子还没坐热,正宜收买人心,你却先把许多人的好处拿走了,这要开罪多少人!五哥,这是何苦?谁要给你出这种主意,谁就是打算害你。”

“没人给我出,我要立监国摄,摄政王的权威,总要有所展布。”

载洵立马转换了方向:“有所展布是应当的,但五哥选错了地方。我有个好主意,保准不得罪人,还能立马树起五哥的权威。”

“什么好主意?”

“训练一支禁卫军。我听说德皇、俄皇、日皇都有自己的禁卫军,皇室亲自掌握。有这样一支军队在手,五哥的权威何愁不立?五哥如今对袁项城处处忍让,不就是因为他有北洋新军。如果五哥手里有了禁卫军,何必再看他眼色,想什么时候让他滚蛋,就什么时候让他滚。”

“这是谁给你出的主意?该不是外面吧?”载沣怦然心跳,拿手指指在外面等候的铁良。

“当然不是。他现在急于揽兵权,要是他提出来,必定要当统领。是良赉臣的建议。”赉臣就是良弼,曾经留学日本士官学校,如今任陆军部军学司司长。他是铁良的臂膀,专门笼络留日学生,推荐到湖北新军、北洋新军中去任职。不过铁良揽权太甚,对良弼也并不完全放心,良弼就走了载洵的路子,见好摄政王。

“这个主意不错!当年我去德国,德皇曾,曾经对我说,皇族要,不失权,非自己掌握军队不可。禁,禁卫军要建,我要亲任禁卫军的统领。”

“这还不够,五哥要任全国陆海军的统帅。”载洵又加了一句。

“这也是应当的。不过,现在海军还是个空架子,聊胜于无。”

载洵又道:“海军也要建,要把里子补齐了,就不是空架子了。五哥,将来建海军我想多效份力。海军在我手里便是在五哥手里,这样五哥的地位就深固不摇。”

“老六,带兵那不是闹着玩的,你行吗?”

载洵反驳道:“五哥这是什么话!铁宝臣原本也是个书生,不照样带兵吗?原来一直说满人不成器,让汉人把咱小瞧了。哪里是满人不成器,是咱自己不用自己。五哥如今执掌国政,这一条得改改,往后要多用满人,看谁还说满人不成器。”

“好,我知道你的想法了。你快出去,让宝臣进,进来,不能让他久等。”

载洵出去,铁良进来了。载沣一见面就抱歉道:“宝臣你看,我这一个堂哥,一个亲兄弟,一点不知道礼,礼让客人,让你在外面久等。”

铁良回道:“无碍的,王爷,无碍的,礼当如此。”

载沣又道:“宝臣,兵权是大清立足的根本,把练兵处归入陆军部,就是为了一统,统全国军权于中央,这副担子不轻,我可全靠着你了。”

“我知道王爷的厚爱和信任。这一年多来,已经陆续理顺了不少。现在最大障碍就是北洋的新军,他们太抱团,遥遵项城为帅,真是水泼不进,针扎不进。我曾经让赉臣派去了数十个留日学生,结果都被排挤走了。”

“抛开成见不说,袁项城带兵,还,还真是有一套。”

铁良回道:“这不是主要原因,主要原因是朝廷给他的权力太大。在直隶的时候,身兼八个大臣。即便到了中枢,仍然是赫赫军机大臣,大行太皇太后又太信任他,今年给他做寿,那是给他多大的面子。所以朝野都认为他炙手可热,都巴结着。北洋军也认为有所依靠,所以才不听招呼。如果拿下袁项城,北洋新军的兵权,我有把握给朝廷收回来。”

载沣连连摇手:“这不行,太皇太后一再叮嘱,要善待袁世凯,要利用他,不能把他逼反。”

“王爷,大行太皇太后用人行政,那是无人不服。可就是对袁项城太迁就,我是深不以为然。王爷请想,北洋新军遥遵为帅,封疆大吏中又多姻亲、契友,他如何肯唯命是从?事事掣肘,监国摄政王的权威就会打折扣。”

“这也是没,没办法的事。而且,总要慢慢找机会。”

“其实,袁项城没想的那么势大。北洋六镇新军,有两镇在东北,有一镇归我统领,剩余的三镇,也分守山东、直隶。如今湖北新军渐归掌握,北洋新军要闹事,也要掂量掂量。我以为,解决袁项城的问题,宜早不宜迟。借新朝万象更新之际,除去权奸,正合全国舆情。王爷知道不知道,外面这些天一直有传言,说袁项城已经被正法,可见民意之一斑。”

“这件事要从长计议,太皇太后言,言犹在耳,我不能出尔反尔。再说,袁项城还是治,治丧大臣,总要出了二十七天的治丧期再说。”

“我听说正在议定监国摄政王的礼仪,我建议单设兵权一条,监国摄政王应为全国陆海军统帅。我这陆军部尚书,一定为监国摄政王掌好陆军,到时候王爷指挥陆军如臂使指,令行禁止。我唯监国摄政王马首是瞻,请王爷一定放心。”铁良又表了忠心。

“我当然放心。你把全部心思用,用在掌控陆军上,其他事情不必分心,一切有我呢。”

到了晚上,肃亲王善耆又来了,开门见山道:“王爷,康梁给各省督抚发电,说两宫祸变,袁为罪魁,乞诛罪臣,一伸公愤。这可是除去袁贼的大好时机,人心向背,正资利用。”

载沣并不接善耆的话茬,而是问道:“怎么,你和康梁一直有,有联系?康梁是通缉的要犯,你贵为亲藩,该不至于知,知法犯禁吧?”

善耆连忙矢口否认:“绝对没有,康梁在国外,我想联系还得联系得上。我掌管民政部,各地有什么新动向,巡警会随时上报。康梁发电报给各督抚的事情,就是今天下午好几个省的巡警局报上来的。”

载沣告诫道:“都知道你是清,清廉王爷,口碑不错,你可别在康,康梁问题上出了毛病。”

善耆又建议道:“是,谢王爷提醒。不过王爷想过没有,当时太后并未对株连康党,不过是杀了六个人,当时深得民心。如今王爷难道没想过要赦免康梁吗?他二人毕竟也是支持宪政的。朝廷也兴宪政,怎么能把支持宪政的人视为敌对?若能如此,康梁为朝廷所用,也省得他们在外面被别人利用。”

“大行太皇太后尸骨未寒,我就违背她的懿旨,你让我怎么做人?这话你,你以后不要再说。”

打发走善耆,载沣的福晋——荣禄的女儿过来了,问:“王爷,这一天人来人往的,都来找王爷干什么?”

“朝廷大事,何劳你干预?一点规矩不懂。”

“你别拿大帽子吓我。还朝廷大事,朝廷大事能在私邸里说吗?首先犯规矩的就是你。”载沣的这个福晋从小被荣禄惯坏了,不但喝酒,而且从不把规矩当规矩,载沣有时候都有些怕她。她就这一句,把载沣堵得无话可说。

福晋也并非蛮不讲理的人,见载沣不再拿架子,也放缓了语气:“王爷,都知道善一和康梁还有南面的革命党有联系,你可别受他的蛊惑,尤其是不能为戊戌翻案。戊戌年若不是我阿玛和袁世凯,康梁要真是围园杀后,大行皇帝的罪可就大了,哪还有你来当这监国摄政王?我阿玛后来有好几次说,大行皇帝对任用康梁变法,大有悔意。”

载沣默不作声。福晋却有些急了,大声道:“好,你要翻戊戌的案,否定大行太皇太后,你可别忘了,你这监国摄政王也是大行太皇太后封的,到时候再有人翻案,说你这监国摄政王也不该当,看你怎么办!”

载沣怒道:“你急什么,我何曾说要,要翻戊戌的案了。真是妇人见识。”

福晋一撇嘴道:“妇人见识怎么了?太皇太后秉政近五十年,比你们这些大男人有见识多了。”

新皇帝的年号定为宣统,登基的吉日选在十一月初九。

溥仪一早就在监国摄政王的陪同下,先到紫禁城北的景山观德殿,在光绪梓宫前行三跪九叩的大礼,向大行皇帝表明自己将正式君临天下。景山自明代开始成为皇家的御园,山上建有多处亭台楼阁,主体建筑是寿皇殿。寿皇殿以东,有永恩殿、观德殿,原本是帝王习射之地,从乾隆时开始,改为帝、后停灵之处。光绪大殓后停灵于乾清宫,乾清宫是天子正寝,不宜久停灵柩,因此于十几日前,移到观德殿停放。

溥仪下了景山,从神武门回到紫禁城,先到慈宁宫吃奶、吃点心。到了十点多,开始哄着他穿小皇帝的衣服。在他看来,小皇帝的服装实在不招人喜欢,穿在身上也不舒服,尤其那顶皇冠,上面有三层东珠,实在太沉,压在额头上,一跑就会歪下来。而帽圈上的貂毛,触着额头有些痒,一出汗更是奇痒无比。从景山回来后他立即把皇冠和衣服扒了下来,这时再劝他穿上,奶妈和太监宫女费了许多口舌,他就是两个字:“不穿!”

皇太后从未抚育过孩子,因此早已经不耐烦,厉声道:“你再不穿,皇上也不让你当了!”

皇太后背微驼,大长脸,又终日难得笑颜,溥仪真有些怕她,所以这才乖乖地穿上皇帝吉服,戴上沉重的朝冠,然后到庆寿堂正式向皇太后行礼。行完礼,再由太监、宫女和奶妈哄着出宫,监国摄政王及御前大臣、皇帝侍卫陪同前往太和殿。

太和殿就是俗称的金銮殿,但并非用于上朝,而是举行皇上登基、大婚、册封皇后、命将出征等这样的大典时,皇上在此接受百官朝贺。偌大广场上,已经按品级站满了京官。太和殿是紫禁城中最宏伟的建筑,建在高近三丈的台基上,而皇上的御座又比殿内高出近两米,据说坐在御座上可以直接平视前门楼子。午时初刻,溥仪由摄政王牵着手走进太和殿,登上高高的御座。这时,太监鸣鞭三声,大典开始,因为居丧期间,丹陛大乐备而不用,殿内外群臣三跪九叩,山呼万岁。溥仪何曾见过这么大的场面,撇嘴就哭:“这儿不好,我不喜欢,我要回去。”

载沣哄他说:“不要哭,一会儿就完了,一会儿就完了。”

大殿内是宗室亲贵、御前大臣和军机大臣,载沣的话大家都听得很清楚。皇上刚登基,怎么一会儿就完了呢。这话太不吉利,太不吉利了。

总算结束了,溥仪如获大赦,溜下御座就往外跑,出了大殿找奶妈,连暖舆也不肯坐。

接下来天安门颁诏,王公格格各有赏赐,文武百官无论大小俱加一级,除十恶不赦的犯人都予大赦。

下午又连发几道上谕,均是为庆贺登基而下的恩旨,一道是皇太后恭上徽号为隆裕皇太后;第二道是“庆亲王奕劻公忠体国,懋著贤劳,庚子以来,顾全大局,殚心辅弼,力任其难,厥功甚伟,应加优赏,用奖勋猷。加恩著以亲王世袭罔替”。第三道是加恩军机大臣,世续著赏加太子少保衔,张之洞著赏加太子太保衔,鹿传霖著赏加太子少保衔,袁世凯著赏加太子太保衔,四人全部赏用紫缰。第四道是对其他王公、贝勒、贝子、各部尚书及重要疆臣加恩,或赏食双俸,或赏戴花翎,或赏穿黄马褂,不一而足。地方大吏受到加恩的只有三人,徐世昌著赏戴花翎,杨士骧、端方著赏穿带膆貂褂。这很令袁世凯欣慰,须知这三人都是朝野皆知的袁党!一般官员看到这份上谕,也都以为袁世凯圣眷未衰。

唐绍仪联美以拒日俄的计划并不顺利。

他是于10月3日从上海启程,计划是先赴日本,考察政治,也就是摸摸日本人的底。而日本外务部对他赴美的真实意图十分清楚,当然不会坐视中美走得太近,因此设法阻止。他们的办法就是在南满制造事端,在唐绍仪刚到东京时,日军就在图们江开枪,打死打伤好几名中国警民。清廷不敢对日本强硬,一面下令东三省总督徐世昌克制,不要轻用武力,一面令唐绍仪与日本外务省交涉。这正是日本人要的结果,把唐绍仪绊在日本,而命日本驻美国公使加紧与美国沟通,希望美日签订协约。当时美国远东舰队数十艘战舰开往日本,对此行的目的,美国的报纸公开宣称是给日本一个警告。日本表现出了相当克制的态度,授意国内报纸对美舰的到来表示欢迎,并令驻美公使正式向美国政府提交照会,希望美国战舰访问日本,以加深日美互信和友谊。当美国舰队到达日本时,日本舰队举行盛大的欢迎式,其实力令美国舰队惊叹。远东舰队司令立即发回电报,提醒政府美国舰队实力远逊日本。美国总统罗斯福担心中美结盟会刺激日本,态度发生了重大变化。当唐绍仪到达美国时,日美已经达成广泛谅解,双方申明:“两国政府均愿在太平洋地区自由和平地发展商务事业;在该区维持现有状态,互相尊重各国在该区域之领属等。”也就是说,日本在中国东北业已取得的特殊地位得到了美国的默认,中美结盟已经没有可能。

到达美国的唐绍仪此时已经改名唐绍怡,为的是避讳溥仪。一接到两宫先后去世的消息,他就感到情况不妙,担心清廷对外政策会发生变化;又得到日美已经结盟的消息,感到联美抵制日俄的计划难以实现。果然,美国总统罗斯福只是礼节性的接见,与国务卿罗脱会谈也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意义,罗脱严守日美协议,不与清政府建立任何超乎寻常的政治关系,仅仅对一些具体的经济计划略表兴趣。唐绍仪不甘心空手而归,设法与候任总统塔夫脱会见,表达希望进一步加深中美关系的意愿。塔夫脱说,他与现任总统对待中国同一宗旨,希望中国极力办事,数十年后,必可成全球极强之国。这些都是空话,唐绍仪希望能有实际行动。塔夫脱道:“我明年三月接任,政策注重外交,所派驻华使臣视各国尤为紧要。我的意思是彼此改派大使,不知贵国意见如何?”

唐绍仪当然完全同意,这无异于意外之喜。建交国的外交层次由低而高分为代办级、公使级和大使级。中美互派大使比公使级又高一级,说明两国关系更加紧密。如果此事能够达成,他也算没白来美国一趟,对困境中的袁世凯也不失为一个帮助。他立即报告外务部,希望朝廷能够尽快答复。

袁世凯当然十分支持,但载沣却表示要从长计议。一散朝后,他就让陆军部查询公使与大使到底有什么区别。像这种外交问题,载沣要查询也应当是向外务部,但他偏偏绕开外务部,这让袁世凯十分气恼。这是有意表示对外务部的不信任,进一步说,就是对他袁世凯不信任。

陆军部尚书铁良天天盼望袁世凯倒台,他好把北洋军收服到自己麾下,当然要设法让袁世凯的好事泡汤。但中美上升为大使级关系,对大清实在是有利无害,苦思冥想,终于在大使的一项权力中发现了机会。根据国际惯例,大使有权请求驻在国元首接见,与驻在国高级官员直接谈判。宗室亲贵一直视与洋人交涉为畏途,开始的时候是认为接见蛮夷有失身份,后来则是怕洋人提出难以答复的要求,除非主持外交,一般都是对洋人敬而远之,就是曾经出过洋的载沣也是如此。所以铁良在这上面大做文章,把大使与公使的区别签注说:大使如与所在国的外务大臣接洽不圆满时,可以要求亲自与驻在国元首谈判。大清尚未实行责任内阁制,大使将有权要求直接与监国摄政王谈判。此点切须注意。

当然,仅如此签注,恐怕作用有限。他亲自拜访度支部尚书载泽,告诉他如果升级为大使级外交,每年要多花好几万两银子,图的只是个虚名,实在得不偿失。

载泽语气坚定道:“外务部要想增加开销,就是我这一关也不能轻易让他们过。”

铁良故意吊胃口:“泽公恐怕想挡也挡不住。外面有个很离奇的说法,不知泽公听说过没有?”

“什么说法?”

“说出来对监国摄政王都是大不敬。”虽然是“大不敬”,但铁良还是说了出来。

载泽惊道:“竟然有这种传言,我一定对摄政王说,不然实在有损摄政王的声威。”

第二天摄政王召见军机,大事议过后,拿出陆军部的签注让袁世凯看。袁世凯看了之后道:“陆军部的签注不完整,升级为大使关系对加强两国友谊的好处没说。”

载沣的个性,属于比较绵软的,听袁世凯如此说,心里不满,但嘴上却道:“那你外务部再签注完整。”

袁世凯回道:“是,我让他们签注明白,今天就复奏。”

召见完军机,度支部尚书载泽求见,载沣当然是立即召见。

载泽进来后,载沣立即赐座问:“筹划款项的事情,你办得怎么样?”

载沣要修新王府,内务府拿出的预算是六百万两银子;给光绪修崇陵,需要一千多万两银子;要练禁卫军,先练一镇的话,一年也要百十万两;载洵还要大练海军,那又是一个无底洞……所以,载沣对载泽寄予热望,对他一再优容,几乎到了无分尊卑的程度,唯一的希望就是,他能有切实办法筹到银子。

“摄政王放心,载泽有个绝好的主意,一定能够筹到银子。”载泽曾经向高人请教,如今已是胸有成竹。他的办法是对地方财政进行清理,不但可以筹到一笔银子,而且可趁机达到统一全国财政的目的,“王爷,当年铁宝臣到江南清理财政,两个多月的时间一千万两银子就有了着落。为什么?因为地方财政瞒着朝廷的花招多得很,只要切实一查,无一省没毛病,让他们把这些年瞒报的银子补过来,不说多了,每省平均两百万两,十八行省,加东三省,是二十一行省,那就是四千多万两。”

载沣不相信会有这么多银子,也不相信地方会乖乖交上来。

载泽分析道:“他们当然不愿交。但朝廷有朝廷的办法,谁不交就摘掉他的顶戴!当年铁良南下,两江总督魏午庄让下面大造假账,结果铁良一纸参折,把魏午庄调离两江,不但两江服服帖帖,就是当时主政湖广的张之洞也乖乖地向朝廷贡献一百万两的军需。可见,地方官最看重的还是自己的顶戴,不会为了地方利益非要拼掉自己的前程。”

载沣又问:“他们要是串,串通好了,都不肯就范呢?”

“这就要动用摄政王的监国权威了。摘掉一两个巡抚的顶戴,我敢保证,其他的人立即就泄了气。但有一条,你这监国摄政王要拿出狠心来,绝不能手软才行,摄政王也正好拿这事立威。”

“真到了那一步,我当然能狠得下心。”载沣被鼓动得雄心大起。

载泽忽然转了话题:“袁项城要与美国弄大使级外交,王爷驳回了吗?”

“他说陆军部的签注不完整,让外务部再签注。”

“谁签注也一样。我向洋行的洋人请教过,要联美制日俄基本是妄想。为什么?因为美国与大清隔着万里大洋,日本与大清却一苇可航。日本到大清是只需三天,而美国到大清却需二十余日。不忧心三日之祸,却期待二十日之援,岂不可笑?”

“你说的有道理。”

“不是我说的,是洋人说的。而且升级为大使级外交,驻美使馆每年要多花好几万两,这边招待美国驻华使臣的费用也要多费几万两。每年费近十万两银子,只图一个虚名,何苦来哉?”载泽又道。

“好,明天听听袁世凯怎么说。”

“无论他怎么说,摄政王都应当驳回,外面有个很离奇的说法对摄政王的声威很不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