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世凯(全三册)

第二十一章 两宫病重政局变 醇王监国世凯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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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世凯最怕慈禧生病,更担心她一瞑不视。从前还只是隐忧,如今已经摆在面前。于是,他召心腹谋士杨士琦密商道:“如果万一太后先一步走了,那真是其糟无比。如果真有这一天,我是必定倒霉,这是个死结,无法可解。”

杨士琦安慰道:“宫保是不是多虑了?外面都知道皇上身体不好,都在议论皇帝驾崩后谁够资格当皇帝。”

“都怎么议论?”

“议论多得很。有人说是醇亲王,有人说是载泽,还有人说是载洵,当然也有人议论是溥伦,还有的人认为应当是小恭王溥伟。”

袁世凯摇头道:“皇上驾崩,应当从他子侄辈里选,怎么这么多人选载字辈的,难道还要再来个兄终弟及?”

“可不是嘛!大家都认为,老太太一辈子热衷权柄,如果从溥字辈里选皇帝,她就成了太皇太后,再想听政或训政就轮不到她了。”

“都七十三了,我就不信老太太还那么迷恋权力,非要再谋听政。这几年老太太明显有些倦政了。”

“倦政不等于不恋权。一个大半辈子说了算的人,怎么可能真正放得下。依我看,载字辈里最有可能的是醇亲王。”

“何以见得?要论才具,载字辈里他最差。”

“但他有一条别人无法可比,是当今皇上的同父异母兄弟,也算太后的娘家人。从太后为他指婚娶了荣文忠的女儿,就已见端倪。”

荣文忠就是荣禄。杨士琦认为让载沣娶荣禄的女儿,荣禄成了他的岳丈,就是防止他将来为戊戌翻案。而今年初让他入军机,就是为了培养他的人望,为将来大用做铺垫。

“让他当皇帝也是其糟无比。即使不为戊戌翻案,也不会给我好果子吃。”

杨士琦建议道:“宫保,如今众说纷纭,我们不妨好好谋划一番,推一个于我们有利的皇上出来。”

“谈何容易!没人算计得过老太太。”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试一试,总比束手无策要好。”

袁世凯心中已有人选,却不动声色地问:“杏诚,你想推谁?”

“振贝子。振贝子虽然荒唐,但人却很聪明,老太太也很喜欢他。快两年了,杨翠喜的事大家也基本忘下了。更重要的是,人人都知道宫保与庆王的关系,振贝子有宫保的支持,便是有北洋数万精锐新军的支持,那样,北洋军就相当于大清忠心耿耿的御林军。老太太是最讲实际的人,也许她会想明白,支持振贝子。”

“卷入皇位之争是为臣者大忌,多少人为此家破人亡!我们轻易不要做冒险之举。”袁世凯有些犹疑道。

“这种事做起来当然如风过浮萍,不落痕迹,即便太后问起来,也完全可以说是小人有意陷害。”

袁世凯沉默无语,盯着天棚陷入深思。

“这件事,必须向大佬透露一下。”

袁世凯默默点头,不知他是同意还是反对。

慈禧早在青年时期即有月经不调之症,以后又陆续患过喘咳、痔疮、面风、腹泻、肠胃不和等病症。她平时进膳,喜食油腻厚味之品,尤爱吃肥鸭,恣意口食,脾胃必伤。所以她的病根主要在脾。至光绪三十年,亦即其七十岁以后,身体日益衰弱,经常消化不良,御医们常用的方法便是益气理脾。后来又增加肝胃郁热,气道欠舒的症候,御医们常用的是“舒肝平胃之法”治疗,效果甚微。今年六月里,因为吃冰镇西瓜,添了腹泻的毛病,但慈禧要强,也不太把这些病放在心上,照常视朝听政。

十月初,两宫由颐和园移驻西苑。十月初十是太后生日,照规矩,各部院皆推班不奏事,外省折奏亦暂时压住不报。八点钟两宫在勤政殿召见军机,但只是礼节性的接见,并不议政事,赐军机大臣念珠各一串。然后太后回到仪鸾殿,自大学士以下百官皆齐集仪鸾殿内外,由光绪率百官行三跪九叩大礼。当天有好几场宴会,晚上又要演戏,太后喜欢看戏,一直忙了一天。

第二天军机大臣照例见起,估计仍然是礼节性的见面。不料却传出话来,慈躬、圣躬不豫,不见军机。

“昨天慈圣身体还好好的,今天怎么就病了?”张之洞这样发问,但无人能答。

于是派人去找内务府的官员来问,当值的是增崇,他道:“各位王爷、大人,我已经问过太医。昨天晚上太后看戏着凉,又吃了两个苹果,一杯乳酪,半夜里就肚子不舒服,急召太医,据太医诊断,是痢疾复发。”

老年人体弱,痢疾不易治愈,是比较凶险的病。张之洞跺脚道:“是谁侍候在身边,怎么不提醒太后少吃凉物!”

增崇回道:“张中堂,太后愿吃,谁又能拦得下。”

张之洞发觉自己的失言,尴尬道:“我不是怪你们,实在上了年纪的人,不宜吃生冷之物。”

载沣问:“太医治疗效果如何?”

“现在还看不出来,一个时辰总要一次如意桶。”这就是说,两个钟头太后就要腹泻一次,不要说上了年纪的人,就是年轻人也受不了。

载沣这时又问:“皇上那边怎么样?”

增崇回道:“也不太好。皇上昨天大概也累着了,夜里腰疼,腿疼,早晨起不了床。”

“拿脉案来看。”

张之洞当然是指光绪的脉案,增崇预计到必有此问,因此已经将脉案抄件带过来,张之洞递给载沣。

“张中堂读给大家听,听就行。”载沣口吃,因此轻易不做诵读这种扬短避长的事情。

张之洞吟诗作赋,又是直隶人做京官多年,京片儿很地道,朗声念道:

吕用宾请得皇上脉数大缓小,随寒热为进退。昨晨请脉,身已发热,脉体弦数。今晨请脉,四肢发冷,脉象缓小,咳嗽气喘未减,大便未行,步履维艰。亟宜退寒热、止喘嗽、行大便为主。其余腰痛、耳响、食少化迟、肌肉羸瘦、皮肤不润、夜不能寐各症,乃脾虚不能生肌肉,肾虚不能运筋骨所致。仍当脾肾双补,缓调自安。先宜止嗽定喘、退寒热、通大便。谨拟青蒿鳖甲汤合清燥润肺汤加减。

开的药包括青蒿、枇杷叶、火麻仁、鳖甲、冬桑叶等。张之洞读完,载沣心焦道:“皇上病又重了,大便未行、夜不能寐又是新增症状。”

闻言,张之洞对奕劻道:“王爷,我们几位,恐怕要轮流入值了。”

奕劻赞同:“对,咱们六个人,三人一班,各位都吩咐家人,把被窝取来。”

按军机次序,奕劻、载沣、世续为一班,张之洞、鹿传霖、袁世凯为一班。

众人正要散去,太监却来传旨,说太后召见。于是六人赶到仪鸾殿,太后独自一人在东暖阁升殿。她身体看上去还不错,尤其衣饰,一丝不苟,与平日无异:“皇上身子今天不好,让太监传话,说他不能前来请安。我昨天晚上吃了一个苹果,大约着凉了,不过没什么大不了的,多年脾虚胃弱的老毛病,稍微注意下就没事了。医生开的脉案我看过了,还是像从前一样,调理脾胃罢了。你们都放心好了,不要张皇失措。”

众人见太后说得轻描淡写,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好像为了证实身体如常,接下来的几天,白天的庆典及宴筵活动,慈禧都要参加,而且接连三个晚上,都在西苑颐年殿看戏,直至散戏才还寝。每天都照常召见军机,每天批下的折件都在十四五件之多。

十二这天下午,太后睡了一觉起来,还特意叫崔玉贵去问话:“这些天典礼太多,都没来得及听你们拉呱,最近,外面又有什么新鲜事?”

崔玉贵有的是市井新闻,连讲了五六个。慈禧制止道:“你也不必老是讲这些家长里短的,关于朝廷的事情,可有什么传闻?”

“奴才是听到了些说法,说了怕老佛爷生气。”崔玉贵料到必有此一问。

“少啰嗦,你说就是。”

“外面都知道万岁爷圣躬不豫,都在议论谁当皇帝。”

“都是谁在议论?”慈禧立即警觉起来。

这下崔玉贵有顾虑了:“奴才也不知道谁在议论,反正是有人说。”

慈禧怕把崔玉贵吓住了,问不出真话,就话锋一转道:“市井传闻,当然不好说是谁在议论,我的意思是,都议论谁当皇帝?”

“各种说法都有,但议论最多的,一是醇亲王,二是振贝子。”

“哦,竟然还有小振,他前年被迫辞职,弄得那么狼狈,还有人议论他?”

崔玉贵回道:“有人说,袁世凯在背后支持。”

慈禧陡然心惊,但不动声色:“都知道袁世凯与庆王关系近,这是胡乱猜测罢了。还有别的什么人?”

“还有载洵、载泽、溥伦、溥伟,啊,对了,还有善耆。”

“咳,可真是,这么多人想当皇帝,也不拿镜子照照。”慈禧又说,“你出去后这些话一个字也不能往外露。”

“奴才只给老佛爷说,绝不敢向别人提一个字。”

到了十四日,太监传出话来,太后只见庆王一人。众人都十分疑惑,等了半个时辰,奕劻才回到值房。众人都问:“慈躬怎样?”

“没大碍,太后让我到普陀峪查看万年吉地。”

众人心中都有不祥的预感,太后打发奕劻去看她的陵墓工程,说明她已经预感到自己身体不好。慈禧的陵墓在普陀峪,已经修了几十年,中间一改再改,新开的工程不断,如今尚未完全竣工。

奕劻好像为了打消大家的顾虑,又道:“西藏喇嘛要来晋见,贡献了一对佛像,太后让我去安奉,顺便查察工程。”

而皇上那边传来的消息很不好,皇上已经六天没有大便,肢体酸软,耳朵几近失聪,子时后即不能寐,医生的诊断是阴阳两虚,标本兼病。

张之洞问:“王爷,我们几位是不是从今天起就要全部入值?”

奕劻回道:“不必,太后说一切照常,不要张皇,皇上圣躬不豫,如再传出慈躬不豫,会引起人心慌乱。太后的意思,有内务府和太医入值就行,有事再召军机。”

奕劻去东陵,要乘明天一早的火车。当天下午,袁世凯就到庆王府密商。

袁世凯问:“王爷,太后在这样关键的时候把你打发走,是不是她预感到大限将至?”

“看太后的神气,病情并未增加多少,好像不必如此仓皇。”

“如果纯是为了供奉金佛,似乎打发别人去亦可,没必要把首辅派去。是不是太后要行什么大计?”当年罢黜恭亲王,就是打发他去查看普陀峪工程,结果还在路上,罢黜他的上谕已经明发了下来。

“慰廷,吉凶难测。现在觊觎我这个位子的,不知有多少人。”

“王爷,有野心的不少,但能够格的我看没人。”

“善一久有些意,就连载泽、载涛这些年轻后辈竟然也野心勃勃。”

善一就是肃亲王善耆,他排行老大。亲贵间私下称呼的习惯,往往取名中一字再加排行。

“王爷,肃亲王的确是个有本事的人,口碑也还不坏,是王爷的一大劲敌,不过,他可是铁杆的帝党,太后未必不知,不太可能让他来领枢。至于载涛、载洵、载泽等少年亲贵,恕我直言,志大才疏,成不了大事。王爷,非常时刻马上就要到了。”

奕劻当然知道袁世凯的意思,郑重地说道:“慰廷,你听我的话,别人怎么说不去管,咱们要稳住阵脚。千万不要弄巧成拙,一切听老太后安排吧。”

太后的病又有反复,本来十八那天轻快多了,也想吃东西了,膳后贪嘴吃苹果,才吃了半个,就感觉肚子里不舒服,连忙召医,结果当天夜里就又连续起夜。十九日袁世凯等人进宫,太监传出来话来,太后夜里受凉,有事写奏片来看。

慈禧太后要强,好几次生病,只要能见军机,都硬撑着召见。如今传出话来写奏片,可见已是不能支持。张之洞担心道:“老年人生病,就怕反复。我们这样干等也不是办法,总得找人来问问。”

载沣也赞同,于是袁世凯道:“那就找内务府的人问。”

因为日夜当值且能接触到宫中秘密的,只有内务府的大臣。太监和御医也都归内务府调遣,要打听宫中实情,只有他们最方便。

昨天当值的是增崇,此时尚未出宫。一会儿他来到军机值庐,向各位军机见礼后,不待大家开口就道:“各位大人必定是问太后的慈躬,我已经问过太医,他们说法都是含混其词,但可以确定,比前一次严重了。”

“严重到什么程度?”张之洞问。

“这实在不好说,太医也不能下断语。诸位大人请想,一夜起了四五次,就是年轻力壮的身体也吃不消,何况太后是七十多的人。”

载沣问:“皇上那边怎样?”

增崇回道:“皇上那边也不太好,已经多日不大解,心绪更坏。”

闻言,张之洞又问载沣:“王爷,两宫都在生病,是否请庆王回来?”

因为庆王领枢,在这样关键的时候,他不在的确不妥。但他是奉懿旨去看陵工,非请懿旨不可。

“那就写奏片进去,请懿旨吧。”

于是写奏片进去,很快传出话来:“太后懿旨:请庆王爷回京,要快。”

“要快”两字,足以让军机大臣惊慌,可见太后已经知道自己大限将至。

“要发电报,请马兰峪总兵即刻转递。”东陵在直隶地盘上,怎么办事最快,袁世凯清楚。

电报立即发往马兰峪总兵。众军机枯坐到午后,张之洞对载沣道:“王爷,咱们不必请旨,我看开始分班入值吧?”

载沣赞同道:“好,散值后回家预备预备,把被窝带来。”

正准备散去,李莲英小跑着过来道:“各位大人留步,有懿旨。”

于是众人跪下,听李莲英宣懿旨:“有要紧的折子,由醇亲王代批。”

“这副担子我可挑不起来。”载沣这话说得不伦不类,大约他也觉得这好像要抗旨不遵,转脸对张之洞说,“张中堂,到时候你们都帮帮我。”

张之洞回道:“王爷放心,我们一定从命。王爷先谢恩吧。”

载沣这才醒悟过来,自己一激动连谢恩也忘了。等他谢了恩,李莲英才道:“王爷、各位大人请起吧。太后那边离不开人,奴才要去了。”说罢小跑着回仪鸾殿。

载沣望着李莲英的背影感慨道:“李总管也老了,走路都有些拖拉脚了。我第一次见他时,嘿,那脚底下像安了弹簧。”

按上次说法,三个人一班,袁世凯和张之洞都不当值,走到门外,张之洞叮嘱道:“慰廷,晚上你可要交代好下人,随时可能有电话。大事当前,咱们得帮着拿主意,年轻人没经过大事,怕是醇王到时候会手足无措。”

袁世凯回道:“中堂放心,我会随叫随到。不过太后忽然让醇王代批折子,这里面可有什么说法?”

张之洞仰着脸想了想道:“庆王领枢,他又不在,亲贵里头,就只能是醇王合适了。”

袁世凯心里别有想法,嘴上却道:“中堂说的是,醇王亲贵而兼军机,庆王不在,当然排到他了。”

回到家,袁世凯找纸笔写了一张纸条:奉懿旨,有要紧的折子,由醇亲王代批,然后把管家袁乃宽叫过来交代:“你找一个妥当的人,把这个条子送到庆王府,亲自交给王府管家。”袁世凯估计,如果没有意外,奕劻晚上应该能到京。

“是,老爷放心。”袁乃宽突然想起了什么,“啊,段军门派人送来一封信。”

袁世凯拆开一看,只有一句话:“第六镇昨奉陆军部令调防天津,以防洋人。今晨已奉令开拔,防务已由第一镇接替。”

袁世凯这一惊非同小可,通常军队换防尤其是京畿军事调动,必由军机奏请,而这次竟然瞒着军机,可见太后对军机大臣已经生疑,确切说是对袁世凯生疑!第一镇是铁良亲自训练的旗营,替换段祺瑞的第六镇,意图再明显不过。奕劻临走时一再叮嘱,不可轻举妄动,幸亏自己没有任何妄动。

到了晚上,屈永秋来了,对袁世凯道:“宫保,皇上今天病情突然加重,而且十分可疑。”

“怎么可疑?”袁世凯问。

“恐怕是中毒。今天内务府派人接我去瀛台,皇上躺在**,抱着肚子疼得来回翻滚,脸色发黑,浑身大汗。皇上的病都是慢性病,器官会逐步衰竭,但绝不会突然就重到这个样子,这是典型的中毒症状。”

“桂庭,你是怎么给皇上诊治的,没用药吧?”袁世凯也是大吃一惊,此时给皇上用药,将极有可能代人受过,甚至被人嫁祸,那可真有性命之忧。

“如果是中毒,西医也有解毒的药,可这种时候,我哪敢用药。”

“这样最好,当时继禄大人也在吧?”

“在。当时继大人还问我,有没有能够见效快的西药。我说,没有,这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上上热敷。继大人就安排太监去找热水。”

“怎么,瀛台连热水都没有现成的?”袁世凯十分惊讶。

“是,”屈永秋突然哭起来,“宫保不知道,皇上实在太可怜了。瀛台含元殿里到处破败不堪,窗纸破了都没有糊新的。皇上睡的龙床还不比老百姓的舒服,一床破褥子也是脏污不堪。倒是有个太监在跟前,皇上疼得那样,他却面无表情,无动于衷。这要是寻常百姓家,此时父母子女都围在身边,至少会帮他擦一擦脸上的冷汗。”

“桂庭,我们做臣子也没有办法。”袁世凯也被屈永秋说得有些悲伤了。

“是,我难过的是本来有西药可以救皇上,至少止疼药是有的,可是我却不敢用。”

“你也不必自责。桂庭,看现在的情形,是有人不愿皇上死在太后身后。这种时候,你不但不能给皇上用药,就是以后再有召医,你也最好不要去。你也知道,我是最不担是非的,我怕到时候会连累你。”

“是,宫保,我打算从今天起开始生病,不进宫了。去一次难过一次,何苦来哉。当初我不愿进宫,杨大帅非要我来。”

袁世凯劝慰道:“你来也不错,毕竟算是尽心了。桂庭,依你看,皇上还能活多久?”

“挺不过三两天的。我还听说,太后的病也很凶险,大约也没几天了。外面都在剃头,剃头匠都忙不过来了。”国有大丧,百日内不能理发,所以民间要抢着剃头。

第二天一早,袁世凯赶到西苑,正巧庆亲王奕劻的轿子也到了,袁世凯赶过去扶奕劻下轿,问:“王爷,您是昨晚回来的?”

“昨天十一点多才回来,那时候宫门已闭,今天早晨一早赶过来向太后复旨。”

袁世凯问:“王爷,昨天我送去的条子你看到了吧?”

“看到了。”

“这有点奇怪,要说代批折子,应该由王爷来批;如果说因为王爷不在跟前,可是明明已经有旨要王爷速回,不过半天多的时间,难道也等不了?”

“这是醇亲王地位要有大变动的前兆。”奕劻看了看周围小声说,“也许要当太上皇了。”

奕劻的话证实了袁世凯的猜测,他“啊”了一声:“原来如此。”

已经到了军机值房,两人不宜再窃窃私语。醇亲王载沣、鹿传霖都迎了出来,奕劻问:“太后和皇上圣躬如何?夜里没什么事吧?”

载沣回道:“没事是没事,可是王爷不在,我心里总是发虚,王爷回来就好了。”

奕劻问:“皇上的脉案你们看了吧?”

“还未递过来。”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内务府大臣继禄带着浙江推荐的名医杜钟骏过来了。杜钟骏,字子良,江苏清江人。出生于医学世家,二十岁即悬壶于扬州弥勒庵桥,善治疑难杂症,名气很大。去年被浙江巡抚冯汝骙请入巡抚幕,今年夏末朝廷为光绪征医,被推荐入都。光绪久病成医,对御医开的药经常不服。杜钟骏的药他竟然连服三剂,再次请脉时道:“你的脉案开得很好,我连吃了你的三剂药,感觉清爽了很多。要是早让你开方,朕何至如此?”

但不知为什么,杜钟骏很快被调整了班次。当时各地推荐给皇上治病的有六名医生,两人一组,五天一班。半个月就轮到一次。这次调整班次为一个月一轮,杜钟骏被派到末班,所以两个月来未得给皇上请脉。昨天晚上光绪感到不好,大发脾气,非要杜钟骏来请脉。杜钟骏连夜进宫,光绪看到他问道:“前两班的药服了没用,问他们又无决断之语。你的脉案很好,你有何法救朕?”

杜钟骏问:“臣已经两月未给皇上请脉,皇上大便如何?”

皇上愁眉苦脸道:“已经九天不解,痰多,气急,心空。”

“皇上之病,虚虚实实,心空气怯,当用人参;痰多便结,当用枳实;不过,还需要臣下去细细斟酌。”

杜钟骏回到内务府值房,认为皇上的病已经很重,在脉案中有一句话说皇上的病“虚虚实实,恐有猝脱”。继禄问道:“杜大夫,你这么写不怕皇上害怕吗?”

杜钟骏回道:“皇上的病不出三四天,必有危险,我这次来未能尽技治愈皇上,已属惭愧。到了病坏依然看不出,何以自解?大人不让写原无不可,但此后变出非常,我不负责,不能不把丑话说在前头。”

同值的内务府大臣奎俊也道:“杜大夫说的有道理,我们也担当不起。不如去回明军机,两不负责。”

于是由继禄带领杜钟骏,来见六位军机大臣。

听继禄说罢,奕劻还以军机领班的身份道:“我们知道就行了,我看就不必写了吧。”忽然想起来醇亲王已经代批折子,虽然没有明谕,但自己的地位已经屈居载沣之后,因此特意问载沣,“醇王以为如何?”

载沣望着张之洞道:“这样写的确会,会吓着皇上。我们六个人都知道了,就不必写了吧。”

张之洞和袁世凯都附和:“不必写为好。”

听说光绪只有三四天的万寿,袁世凯心里暗自欣慰。但也只是瞬间,因为慈禧身体也很不好。万一慈禧先崩,光绪没了牵制,首先下一道赐死袁世凯的上谕,自己又该如何自救?所以他对慈禧的病情更加关注,问继禄道:“太后慈躬如何?”

继禄回道:“前几天还好,听太医说,今夜有加重的迹象。”

慈禧的脉案不同于光绪,可以公之于邸报见之于报纸。除了写脉案的太医、当值的内务府大臣及慈禧本人外,一般人根本看不到,当然军机大臣除外,所以袁世凯建议道:“太后慈躬到底如何,最好叫郎中来仔细问问。”

张之洞说道:“先去看看这几天的脉案,再问太医不迟。”

奕劻附赞。于是六个人一起到内务府公所,由继禄打开抽屉,取出十月以来的脉案。醇亲王载沣、庆亲王奕劻对中医不甚了了,而张之洞可称半个医生,所以载沣自动让贤道:“张中堂你来看。”

张之洞接过来,一页页翻看,前面看得很快,越到后来越看得仔细。大约十分钟,他合上脉案道:“从脉案来看,太后进入十月份后,就现脾胃不和的症状,但并无大碍,到了十四日后,病情有所发展,新增了头痛目倦、烦躁不安、口渴舌干及咳嗽,到了十五日又增周身疼痛、面目发浮的病象。这主要是万寿期间,太过操劳。医生的处方,是缓肝化燥之法,也算对症施治,一直到十八日,病情较为稳定。但从十九日开始,病情加重,张仲元、戴家瑜入诊后认为,‘皇太后脉息两寸软,两关弦滑进躁。浊气在上,阻遏胃阳,是以烦躁口渴;清气在下,肺无制节,所以便泻不止。燥热熏肺,时作咳嗽,顿引肋下窜痛。谷食不多,身肢软倦乏力。’他们拟定的是轻扬化燥之法。”

奕劻问:“今天的脉案如何?”

张之洞回道:“今天与前两天情形差不多。”

袁世凯补充道:“只看脉案不行,他们下笔时多有顾虑,或者不能尽实来写。”

太医治病,顾虑极多,都不敢下“虎狼药”,习惯写“太平脉”,开“太平方”。像杜钟骏那样爽直的医生实在少见,所以只看脉案有可能把病情看轻。载沣表示赞同:“慰廷说的有道理,把当值的医生叫过来问问。”

“夜里当值的是张午樵,还没走,我叫他来问问。”张午樵就是直隶人张仲元,精于内科,当太医已经二十三年,刚升太医院院使。

载沣问:“午樵,昨夜是你给太后请的脉?脉案已经看过了,但大家觉得未必如实,太后慈躬到底如何?”

这话问得实在欠妥当,张仲元回道:“别人写脉案我不知道是不是如实,我入太医院二十余年,向来都是秉笔直书,从不敢欺罔。”

奕劻补充道:“醇王的意思是怕你们有所顾虑,我们六位军机都在,是想对太后的病情了解得更详细些。太后皇上都圣躬不豫,我们军机上也甚为焦灼。”

“太后的脉案我是一字不虚,从脉案上看,太后病情与十九日比并无明显加重。但各位王爷、大人,这放在平常人身上算不了什么,但太后是七十多岁的人了,连续几天吃得极少,而泻痢不止,慈躬自然十分虚弱,弱不禁风说的就是太后这样的情形,一有风吹草动……”张仲元不再往下说,但意思已经十分明确,太后的病也很凶险。

回到军机值房,奕劻对醇亲王道:“是不是该让香涛准备皇帝的哀诏?不然到时候手忙脚乱,恐怕来不及。”

载沣并无主见,尤其是这种大丧更是第一次经历,而且是两宫同时接近病危,他此时早就有些惊慌失措:“对,对,张中堂,你就辛苦辛苦吧。”

“这总要等皇上吩咐,才好动笔。我实在不愿动笔写这样的文字,一想到皇上正是春秋鼎盛的时候,却……”张之洞哽咽着说不下去,弄得一把花白的胡须上涕泪纵横。

张之洞入值军机,曾经私下里对袁世凯说,他不敢奢望有什么大作为,只期望能够调和两宫,弄成一个母慈子孝的局面。他认为慈禧与光绪误会颇多,就是因为中枢缺乏善于调和的枢臣。他进京努力了一年多,这才发现母子已经势如水火,他实在难有作为。如今,竟然到了母子都将崩亡的局面,他怎么能不难过?他这一哭,把大家的泪都引出来了,不管真假,六个人都眼睛发红,拿袖子抹泪,引得远处的护军和太监交头接耳。

“各位王爷和大人,现在不是哭的时候,而且要传出去,外人会妄加揣测。”

袁世凯这话极有道理,奕劻立即制止大家:“慰廷说得对,咱们都先别难过,有许多事情要做。”

张之洞去写哀诏,奕劻帮着载沣批折子。好在没有什么大事,批起来没什么犯犹豫的。

到了下午三点多,皇上大便时竟在便桶上昏厥过去,十几分钟才醒过来。可喜的是皇上十几天没有大便,今天竟解了出来。然而张之洞私下里却对袁世凯嘀咕道:“慰廷,这可不是好兆头,病重的人腾空了肚子,往往就……”

太后也得到了消息,传懿旨召见宗室亲贵、御前大臣、军机大臣。奕劻等军机大臣得旨,稍一用心,就知道大约是要为皇帝立嗣,不然何须招宗室亲贵。宗室亲贵散布内城,要招齐总要有个把钟头。等太监跑来说人差不多了,六位军机这才鱼贯而行,前往慈禧的寝宫仪鸾殿。

殿外已经跪满了宗室亲贵及御前大臣,殿前两侧有着黄马褂的侍卫肃立,殿门前有四个太监把门,李莲英站在殿阶上,等六人走近了,哈一哈腰道:“太后懿旨,殿内地方太小,只请军机大臣入内。”说罢亲自打起帘子,奕劻在前,载沣继之,鱼贯而入。六个人都是第一次进慈禧的寝殿,都有些紧张。进来的这一间,并非寝室,而是换衣间,北面墙上一面一人高的西洋玻璃镜,此外还有梳妆台、衣柜。第二道门口站着两个宫女,她们弯腰掀起半边帘子,做个请的手势。扑面而来的是一股药味。

六个人进去,就在大床前跪下。慈禧半坐在**,身后靠着两床锦被,穿戴得一如她上朝时一样,光光鲜鲜,一丝不苟。最大的变化是瘦,两块颧骨更高,眼睛和嘴巴都有些下陷的样子,她抹一抹鬓角道:“我一定瘦得厉害,别吓着你们。你们不要担心,我还没事。”

奕劻带头磕头:“奴才等盼太后早日康健如初。”

“年龄不饶人,康健如初不可能了。”慈禧顿了顿,咳嗽了一声说,“不过今天我感觉清爽多了,但愿如你所言,能够好起来。没想到皇上病得这样厉害,听说今天终于大解了。这不是好兆头,咱们都不必讳疾忌医,该为皇上的身后事想想了。”

皇上的后事很多,当然最重要的是空出来的皇位。但慈禧不明确说,众人都不敢贸然接话。

“当初皇上继位时说得明白,将来有阿哥要承嗣穆宗,兼祧皇上。自康熙年间起,本朝无立太子的例,今天你们就议议,谁合适来当这个大阿哥,将来承嗣穆宗,兼祧当今。”

穆宗就是年轻轻就生了一场天花早逝的同治帝。当初本来应当从溥字辈里选一位继承皇位,但那样一来慈禧就成了太皇太后,再垂帘就说不过去,所以她以溥字辈里没有合适的人选为由,将她妹妹的长子同治的堂弟四岁的载湉立为皇帝,这就是光绪。她得以继续以太后的身份垂帘。当时特别说明,将来光绪皇有子,是继承同治的帝位,而非继承光绪的帝位,也就是慈禧所说,承嗣穆宗,兼祧当今。

奕劻从载沣获得批折的权力已经明白慈禧的心思,是有意要立载沣的儿子溥仪为帝,但向来有国赖长君的说法,而且宗室亲贵都跪在外面,他不妨表示出以国事为重的意思,同时也可见情于宗室,所以说道:“国赖长君,溥字辈里,溥伦、溥伟都已成年,要论才具,溥伦更为合适。”

溥伦是乾隆的五世孙,过继给道光的长子为嗣,袭封贝子,人称伦贝子,时年三十四岁。四年前曾经率团参加美国圣路易斯世界博览会,归国后受到重用,出任农工商大臣。去年与大学士孙家鼐共同筹建资政院,担任总裁。小恭亲王溥伟是恭亲王奕訢的孙子,时年二十八岁,担任禁烟事务大臣,爵位高,但资历不如溥伦。

慈禧太后不置可否,问载沣道:“载沣,你的意思呢?”

载沣已经知道慈禧太后有立他儿子为帝的心思,但绝对不能毛遂自荐:“奴才的意思,与庆王一样,也是推荐溥伦和溥伟。”

慈禧听载沣也是如此意思,不待他说完,目光便移向世续:“世续,你的意思呢?”

“奴才附议庆王的意见,国赖长君,请太后从溥字辈中选成年者为君。”

慈禧不满地将目光转向鹿传霖,鹿传霖重听,根本不知道太后在问什么,所以连忙磕头:“奴才谨遵慈谕。”

慈禧于是目光转向张之洞问:“张之洞,为皇上立嗣,是家事,也是国事,你的意见呢?”

张之洞回道:“虽是国事,但毕竟首先是家事。太后所选,必是万民所愿。”

袁世凯不待太后垂问,附和张之洞道:“这等大事,太后必有深思熟虑,臣无成见,请太后宣布懿旨,臣等无不谨遵。”

慈禧算是征求完了军机的意见:“国赖长君不错,但溥伦和溥伟,论德才还不够当皇上。我的意思是把载沣的儿子接进宫来做我的孙子,找几个德高望重的师傅,好好教导几年,不愁德才不备。”

慈禧说的是接进宫来做她的孙子,完全是当家事来办,别人都不好说什么,其实早都心知肚明,实在无话可说。唯有载沣必须说话,但如何说实在难住他了,说自己儿子不够格当然不行,坦然接受也不妥。他本有磕巴的毛病,一着急,把脸憋红了,吭吭哧哧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慈禧见状就说道:“你不必多说了,如今你的身份不同,我看就给摄政王的名号。”

摄政王的称号,顺治年间多尔衮得到过,但后来不得善终。同治年恭亲王辅政,有人建议封摄政王,被慈禧否决,封的是议政王的称号。载沣的父亲老醇亲王,同样是皇上的生父,也未封摄政王。论才能和威望都不出色的载沣,如今父因子贵,被封摄政王,实在出乎他的意料。所以他愣怔着竟然忘了谢恩,亏身边的世续扯扯他的衣角提醒:“摄政王谢恩。”

他这才着实磕头下去道:“奴才载沣谢恩。”

慈禧道:“外面的亲贵大臣们都等着呢,立即写旨来看。”

张之洞进军机当了秉笔,这种时候不待吩咐,他立即起身退出殿外,早有太监备好纸笔,他就着殿外的石礅,两道上谕一挥而就。

谕内阁:朕钦奉慈禧端佑康颐昭豫庄诚寿恭钦献崇熙皇太后懿旨:醇亲王载沣之子溥仪,著在宫内教养,并在上书房读书。

又谕:朕钦奉皇太后懿旨:醇亲王载沣授为摄政王。

慈禧看罢,一字未改,对奕劻道:“奕劻,你把这两道上谕的意思和亲贵大臣们说一声,上谕很快就明发。让他们早点儿回去吧,天冷了,跪在凉地上容易受寒。”

慈禧没有让军机们跪安的意思,大家也就跪着不动。等奕劻回来后,慈禧问道:“皇上的遗诏准备了吗?”

奕劻回奏道:“上午让张之洞准备一稿,皇上也没谕示,不知是否合适。”

“皇上这样子,恐怕不会有什么表示了。张之洞说说你写的意思,趁我还明白帮你们拿拿主意。”

听了这话,袁世凯最为欣慰,他最怕的就是皇上会在遗诏中对戊戌政变有所表示;而慈禧说光绪不会有所表示,其实就是说即使皇上有所表示,也不会采纳。而张之洞起草的遗诏,绝对不会有一字涉及戊戌。

张之洞回道:“臣因太后和皇上圣躬不豫,心乱如麻,起草了一稿,还未及与大家商议,恐多有不妥。”

“不要紧,你先读来大家听听。”

于是张之洞从衣袋中掏出他起草的遗诏,朗声读道:“朕自冲龄践祚,寅绍丕基。荷蒙皇太后帱育仁慈,恩勤教诲,垂帘听政,宵旰忧劳。嗣奉懿旨,命朕亲裁大政,钦承列圣家法,一以敬天法祖、勤政爱民为本。三十四年中,仰禀慈训,日理万机,勤求上理。”

张之洞停顿一下,观察慈禧的反应。这几句其实是把光绪年间三十四年的劳绩,均归于慈禧,垂帘听政自不必说,即便亲裁大政后,也是“仰禀慈训”。慈禧点头道:“这几句话,很公道,你往下念。”

于是张之洞接着往下读:“念时事之艰难,折中中外之治法,辑和民教,广设学堂,整顿军政,振兴工商,修订法律,预备立宪,期与薄海臣庶,共享昇平。”

“这几句也很好,把新政的大端都说到了。”

张之洞得到鼓励,声音更洪亮:“朕躬气血素弱,自去年秋闲不豫,医治至今。而胸满胃逆,腰痛腿软,气壅咳喘诸症,环生叠起,日以增剧,阴阳俱亏,以致弥留不起。岂非天乎!”

“皇上病由,气血素弱固然不错,但只顾之一点,似乎不够妥当。”

光绪的病由当然不仅仅是气血素弱!有志未伸这才是最重要的病因,但朝野上下尽知的原因,却都是讳莫如深,张之洞如何敢写进遗诏。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莫非慈禧要为光绪说句公道话?众人都在猜测,慈禧开口了:“去年以来,直隶、东三省及湖广、闽越等省,先后被灾,皇上为之忧心,也是病情加重之一端。”

“是臣疏略,皇上忧心民生,是致病大端。臣想加这样几句,是否合适,请太后圣鉴。”张之洞有倚马可待之才,边想边说,“在共享昇平后加:本年顺直东三省湖南湖北广东福建等省,先后被灾。每念吾民满目疮痍,难安寝馈。后面再接朕躬气血素弱,就更顺理成章。”

慈禧点头赞同:“不错,这样一改前后气理更顺。”

张之洞继续念下去:“顾念神器至重,亟宜传付得人。兹钦奉慈禧端佑康颐昭豫庄诚寿恭钦献崇熙皇太后懿旨——”嗣皇帝必是载沣之子无疑,但毕竟尚未下旨,因此张之洞插话说,“等太后懿旨明确嗣皇帝后,臣再补笔——入承大统,为嗣皇帝。在嗣皇帝仁孝聪明,必能仰慰慈怀,钦承付托,忧勤惕厉,永固邦基。尔京外文武臣工,其精白乃心,破除积习,恪遵前次谕旨,各按逐年筹备事宜,切实办理。庶几九年以后,颁布立宪,克终朕未竟之志,在天之灵,藉稍慰焉。丧服仍依旧制,二十七日而除。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遗诏的末段,一般是讲将来的施政方略,因此往往颇多争议。张之洞解释道:“最后几句涉及新君施政方略,臣未与大家商议,妄自揣测,很不妥当。”

“张之洞说的有道理,你们有什么意见,都说说看。”

奕劻是军机首辅,照例应当先说话,但如今载沣已经是摄政王,所以他沉默不语。慈禧当然明白奕劻的心思,点名道:“载沣,如今你是摄政王,大家等着你先说话。”

载沣回道:“奴才觉得,张之洞的稿子很好。只是,如今革命党是朝廷的心腹大患,一语未及,似乎不够味道。”

众人都不吱声,慈禧毫不客气地回绝道:“你这话真是糊涂,革命党这样的大患宜消弭于无形。遗诏要诏告天下,把革命党写进去,岂不是自树强敌?再说,也太抬举他们!”

载沣吓得不敢再开口了。慈禧接着道:“我看这样就很好。推行宪政是朝廷的大政,九年预备立宪也已广告天下,将来自然要按所定事宜逐一推广。这也是皇帝关心的大政,我看其他就不必画蛇添足了。”

这次召见费了近一个钟头,慈禧有些疲倦了:“你们出去后,先把溥仪抱进宫来,让我看看我的孙子。还有,你们六个人不必都守在宫里,排排班,也稍得歇息。我今天感觉轻快多了,你们不必太担心,跪安吧。”

几个人鱼贯而出,奕劻把载沣让在前面。载沣一出门,院子里的太监、宫女都跪下贺喜。等回到军机值房,载沣便道:“我真是想不到,太后会把摄政王的重担交给我。以后有事,咱们还是商量着来。”

“摄政王放心好了,我向来是禀旨而行。”奕劻心里酸得很,语气也有些酸涩。

气氛有些尴尬,载沣背着手在屋里转了一圈,像是在思考什么,等他想清楚了,走到奕劻身边问道:“张中堂起草的遗诏固然很好,可如果皇上留下什么御笔,那时候又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最令袁世凯心惊肉跳。皇帝的遗诏,除非是突然驾崩,大都是遵照皇帝的意思起草,皇帝如果留有朱笔遗旨,当然更要写入遗诏。袁世凯最怕的就是光绪临死前,留下“诛袁世凯”之类的遗旨。

众人也都关心这个问题,所以都望着奕劻,听他怎么说。只见他慢吞吞地回道:“摄政王,太后不是说得很明白吗?不必画蛇添足。”

“对对,”载沣连连点头,“不必画蛇添足。”

袁世凯的心落回肚子里。奕劻当着军机大臣的面这样说,将来就是光绪真有什么遗言,也都将不足为训。

此时,奕劻又话锋一转道:“咱们商量一下入宫的事情。”

这是指接溥仪进宫,虽然知道是将来的皇帝,但毕竟没有旨意,且光绪还在,因此不能称为“万岁爷”;又不能称为大阿哥,因为上谕中并没有这个说法;直呼其名当然更是犯禁;称摄政王之子,也不合适,所以奕劻干脆避开称呼,只说“入宫的事情”。

载沣道:“我带内务府的人去就行。”

“这当然不妥,我们六位军机都去,内务府大臣带着具体办事的人同去。”

于是内务府大臣增崇率太监在前,载沣等几位军机大臣在后,到醇亲王府接溥仪。醇亲王府原在西边太平湖畔,因光绪生于此府,成为潜邸,光绪继位后醇亲王迁出,在后海北沿建新王府。太平湖畔的旧王府称南府,后海边的新府称北府。他们一行就是去北府。

府中已经得到消息,但载沣的生母——老醇王的侧福晋却舍不得孙子,死活不同意,人哭得几乎昏厥。侧福晋生子三人,老五载沣、老六载洵、老七载涛,载涛自幼聪明可爱,最受她的疼爱。可是载涛小时候就被慈禧指定过继为钟郡王奕诒嗣子。慈禧原是好意,因为载涛过继出去不仅可以袭爵,而且可继承钟郡王的一大笔财产。但侧福晋却大受刺激,从此神经有些不正常。等载沣生了儿子溥仪,她视若掌上明珠,心情这才好了些,无论如何没想到,今天又要把她的掌上明珠夺到宫里去,便大声道:“载沣,你难道还让你的儿子走你哥哥的老路?”载沣急得直跺脚,而不满三岁的溥仪无论怎么哄,趴在奶妈的怀里不肯下怀。侧福晋心疼孙子,竟至哭晕过去。载沣吓得脸都白了,但府里请来的郎中却道:“王爷放心,福晋一会就好,您正好趁此机会把老爷子带走。”

“老爷子”就是指溥仪,此时仍然趴在奶妈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内务府大臣增崇出主意道:“王爷,干脆让奶妈一块进宫不就得了!”

“对对对,一块进宫。”载沣立即同意,内务府的一帮人簇拥着出了北府。

回到西苑,载沣带着溥仪去见慈禧,其他军机则回到值房。过了大约两刻钟,载沣回来了,吩咐道:“太后让把,把孩子抱进皇后,皇后宫中了。太后说,我们还是排班入值,家中反正都有电话,有事电话通知。”

按排班,张之洞、鹿传霖、袁世凯当天入值,奕劻、载沣、世续回家。晚上无事,内务府专门安排御膳房送来几样精致的菜肴,让三人值班时小酌打发时间。鹿传霖呵欠连连,先去休息。军机值房只剩张之洞与袁世凯,值班的军机章京在南屋里,袁世凯关照他们不必到北屋来照顾,有事会叫他们。军机章京们也很知趣,知道两位军机所谈不宜打扰,所以乐得轻闲。

袁世凯很想与张之洞做一番推心置腹的长谈,但他知道必须先摸准人家是不是愿意与你推心置腹,所以他仍然先要试探着开口:“中堂的大笔,真是佩服之至,几乎是一字未易!”

张之洞回道:“只是委屈了皇上!不过慰廷,我所说也基本是事实。近五十年来,大清真正掌国的不就是女主嘛!”

“是,这是中外尽知,中堂如果非要数说皇上功绩,反而会落下不切实际的诟病。”

“岂止是诟病,就是太后这一关,恐怕也过不了。”

“尤其是最后几句,只说宪政,可以说抓住了未来大政的要端。”

张之洞喝一口酒,“吱”的一声,品得有滋有味,放下杯子道:“慰廷,要说皇上真实意思,必有诸多心志要伸。但大清如今已如风烛残年的老人,经不起任何折腾,朝野对宪政寄予热望,朝廷又发布九年宪政预备期,这是大清得以苟延的唯一希望,所以我只说这一条。”

在袁世凯听来,光绪“必有诸多心志要伸”,当然就包括为戊戌翻案,张之洞的意思,为了大清的前途,他反对翻案。当然,这话张之洞并未明说,袁世凯也不必挑明,只道:“中堂用心良苦,好在太后看得明白,因此才有除中堂之意外,皆为画蛇添足之断语。”

“太后是英明,但毕竟还是女人。”

张之洞如此评价已是犯禁,可见他愿意推心置腹。袁世凯一双大眼睛,诚恳而又殷切地望着张之洞,待他的下文:“太后立储,并未从大清的前途着眼,还是脱不开她娘家人门上。将来嗣皇帝得名师教导,未必不是好皇帝。但在皇帝亲政之前,辅政之人何等重要。可是摄政王的能力,实在不敢恭维。”

“民间有一种说法,同光以来的辅政王爷,是黄鼠狼子生老鼠——一窝不如一窝。同光年间的恭忠亲王,开明而有主见,所以能够平定洪杨之乱、捻子之乱,并能收复新疆大片国土。中法战事后,恭忠亲王被罢,醇贤亲王辅政,他没有恭忠亲王的才识,却有爽直、廉洁的美名。到了庆王爷掌枢,只落了‘庆记公司’的说法。但说句公道话,庆王爷贪则贪矣,在宗室亲贵中资历还够格,且还能知道用有本事的人。如今的摄政王,除了宗室亲贵的身份,还有什么?如今的宗室亲贵中,出色的又在哪里?所以,太后也实在是无人可用。说实话,肃亲王论才能论操守,都是相当不错。可惜他不是太后的至亲。”

善耆不贪财,八国联军进京后,肃王府被毁,两宫回京后派他担任崇文门监督。崇文门管着进京课税,是个肥缺,慈禧派他这个差使,就有让他捞几个钱的意思,也算是对他的补偿。但他不贪一文,全都上交内务府,而且制定了规范税制的办法。据称慈禧还曾说:“善耆这样干法,将来谁还愿去当崇文门监督?”要论才能,他是京师巡警制度的创始人,比袁世凯在天津大办巡警还要早。担任民政部尚书后,学习洋人办法,极力推行警政、户口、卫生、市政,最令人称道的是整修王府井大街。庚子年以前,王府井一带路面很窄,凹凸不平,常常是晴天一身土,雨天两脚泥,街道两边的店铺很少。《辛丑条约》签订后,王府井南口的东交民巷成了使馆区,出入的洋人增多,善耆奏请在王府井大街路东建成了“东安市场”,又拓宽王府井大街,结果这一带成为京师商业繁荣之地,大有超越大栅栏之势。然而,在袁世凯看来,他与铁良等人交往密切,尤其是与康梁有了结交后,已成不得不时时提防的劲敌,便笑道:“中堂,他要是当了皇上,召见军机时突然来一段京戏,那可真是千古奇观。”

善耆好京戏,府中搭有戏台,戏瘾又大,与人正谈话时,会突然以京戏接腔,让人哭笑不得。

“我也只是就事论事,肃亲王的爷爷可是当年的顾命八大臣之一,就凭这一条,太后也不可能选他。至于摄政王,无用有无用的好处,只要他到时候不乱出主意,能够听得进忠言劝谏,咱们好好辅助,大清转危为安,甚至再造一个中兴,也未可知。”

张之洞竟有这样的雄心壮志,这让袁世凯很惊讶,如今危机四伏,要转危为安已经相当不易,何谈中兴!但他不愿给张之洞泼冷水:“中堂有此雄心真令人佩服。我是不敢妄想。太后在,大概还能容我为大清效力,太后万一撒手去了,别人未必容得下我,能允我回家种青菜萝卜,就感激不尽了。”

“绝对不会出现那种局面,有我和庆王在呢。再说慰廷,说句犯忌的话,你去了,又有谁能约束得了北洋新军。有好好的力量不依靠,却要搬石头砸自己的脚,谁会那么不明事理?”

“中堂,你这话真让我惭愧了。你我都离开地方,无论北洋还是湖北的新军,都不在我们手上了,还何谈依靠不依靠。”

“慰廷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是你训练新军真是有一套。虽然你我都调离了地方,但北洋新军依然遥尊你为帅,湖北新军就不行了,我一走,茶就凉,我是真心希望向你讨教的。你训练新军的秘诀,到底是什么?”

“哪有什么秘诀?如果有的话,说起来也极简单。我们一手拿着顶戴,一手拿着刀,遵令者升官发财,不听招呼者请他吃刀,就这样简单!”

“不简单,我枉读了几十卷兵书,反而没有你明白。”

第二天上午,慈禧传出话来,她感觉很清爽,请大家勿忧。但皇上病情从夜里加重,杜钟骏、张仲元、全顺、周景涛轮流给皇上请脉,这时一起来见军机,皇上已经弥留,问是否还写脉案进药?这意思其实是在告诉军机大臣们,皇上时刻都有驾崩的可能。

载沣拿不定主意,望着奕劻,奕劻问张之洞:“香涛,我看有用无用,还是要写脉案进药,咱们尽人事,听天命。”

张之洞回道:“是,脉案还是要写,药还是要进。”

世续问:“这时候是谁在侍候皇上?”

杜钟骏回道:“是皇后,从今天早晨起,皇后就一直没离开涵元殿。”

光绪讨厌皇后,几乎到了避着走的程度。皇后竟然亲自侍疾,实在出乎意料。张之洞闻言叹息道:“毕竟夫妻一场,有皇后送皇上最后一程,也算尽了夫妻之道。”

于是四位医生开始写脉案。杜钟骏写的是:

得皇上脉象,左三部细微欲绝,右三部若有若无。喘逆气短,目瞪上视,口不能语,呛逆作呃。肾元不纳,上迫于肺,其势岌岌欲脱。谨拟贞元饮合生脉法,以尽愚忱,而冀万一。

人参一钱,五味子五分,大麦冬三钱,大熟地一钱五分,炙甘草五分,当归身五分,引用胡桃衣一钱。

张仲元、全顺共同商议的脉案是:

请得皇上脉息如丝欲绝。肢冷,气陷,二目上翻,神识已迷,牙关紧闭,势已将脱。谨勉拟生脉饮,以尽血忱。

人参一钱,麦冬三钱,五味子一钱,水煎灌服。

周景涛写的脉案是:

请得皇上左寸散,左关尺弦数,右三部浮如毛,若有若无。目直视,唇反,鼻煽,阳散阴涸之象。勉拟补天丸法,以抒血忱。

紫河车二钱,黄檗三钱,龟板四钱,肥知母二钱,杜仲二钱,五味子一钱,广陈皮五分,人参二钱。

太后也听到皇上病危的消息,李莲英前来口述懿旨:“以天气渐寒,赏闲散宗室觉罗人等一月钱粮。其孤寡者,除恩赏外,加赏半月钱粮。赏八旗绿步各营官兵半月钱粮。”

本来张之洞、鹿传霖、袁世凯按排班下午就可不必入值,但如今皇上病危,三人也都留了下来。到了快五点的时候,瀛台方向的乌鸦忽然聒噪起来,哇哇大叫,张之洞心惊道:“不好,是不是皇上宾天了?”

仿佛验证他的担忧,从涵元殿方向传来太监尖细的声音:“万岁爷驾崩了!万岁爷驾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