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三十四年八月十九日,也就是1908年9月14日这天,东华门往东的大街上,车马络绎,路两边停满了官轿和两轮篷车或四轮马车。步军统领衙门的兵沿街放岗,还有大批巡警也前来帮助维持秩序。
从宫中出来一溜队列,前面是护军开路,接着鼓乐队,接下来是礼部官员、内务府大臣,后面则是七八乘由太监抬的黄色肩舆,肩舆上是皇太后、皇上、皇后赏赐的礼品。这支长长的队列,走了一里多路,过了御河桥,向北一拐,就到了锡拉胡同。胡同的西口就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军机大臣、外务部尚书袁世凯在京中的府邸。
锡拉胡同曾经聚集了一批做锡器和蜡烛台的匠户,原名锡腊胡同,传到今天早已不是匠户居住地,名字也以讹化讹成了锡拉胡同。这里因为离东华门近,上朝十分方便,因此成为京中大员喜欢租住的地方。袁世凯进京后,就在胡同西头租赁了一个坐北朝南的院落。
袁世凯进京当军机大臣兼外务部尚书,是慈禧调虎离山之计,和张之洞入军机一样,把他们调离地方,剥夺了他们掌握的兵权,以便培养宗室亲贵在新军中的势力。但慈禧十分明白,要加强皇权,既要防备汉人,又不得不依靠汉人。尤其像袁世凯这样的能臣,虽然夺了他的军权,却对他十分倚重,凡事都很尊重他的意见。明天是袁世凯四十九岁的生日,按传统的算法,是五十岁。逢十整寿中国人特别看重,十几天前慈禧召见军机时,表示她要为袁世凯庆寿,而且要皇上、皇后都要有所赏赐。太后为重臣祝寿并不鲜见,但向来是大臣年至六十始有赐寿之典,像袁世凯这样过五十整寿而获太后如此恩遇,实在少之又少。有太后带头,袁世凯的五十大寿便出乎寻常地排场和热闹。
袁世凯的寿辰是明天,前后各增一天,连做三天大寿。京中亲贵、各衙门大臣、顺天府县、亲朋故旧、各省督抚,都送礼物、寿金,还有寿联、寿屏,所以锡拉胡同是人满为患,而袁世凯的府邸几乎到了摩肩接踵的程度。御赐礼品到来的消息,早有人飞报,袁世凯亲自到大门口跪迎。
这一行人昂然直入院内,直接将御赐的礼品抬进正厅。正厅内早就备好铺了黄绫的条案,太监把礼品一件件摆上去,无量寿佛、金佛两尊,御书福、寿各两幅,寿额两悬,玉如意四柄,内库纱八卷,江绸八卷,蟒衣一套,御酒两坛,双龙贡蜡两对,带寿字的银锭两千两,道光用过的翡翠朝珠一挂,康熙用过的霁红瓷瓶一对,珍珠带头一件,银器一套,锦缎二十匹等一一摆放好了,礼部和内务府官员站到条案后面,袁世凯跪下行三跪九叩的大礼。然后请圣安,请完圣安,这才与诸位官员打招呼。这些人里面,打头的是内务府大臣增崇,其人温顺平和,与袁世凯关系亦不错,笑着说道:“宫保,听说因为宫保五十大寿,北京四九城的寿屏都卖光了,我可要好好欣赏。”
袁世凯要陪同,增崇却不肯:“你老是寿星,是今天的主角,你还是去招呼客人好了,我随便走走。”
话虽如此,但毕竟是等同于钦差的身份,袁世凯当然不能让增崇“随便走走”。北京四九城的寿屏都卖光了,的确不是夸张,虽然是做寿第一天,寿联已经有三百余幅,寿屏则近百架,三进院子,几乎都摆满了。最令人瞩目的,是庆亲王奕劻的寿联,上联是“有猷有为有守”,下联是“多福多寿多男”,署名为庆亲王奕劻。按规矩,亲王送寿联,只署爵号,不署名字。增崇见到后赞叹道:“庆王爷与宫保的交情,那可真不是泛泛。”载振的对联是“相我国家尚书北斗,锡公纯嘏天保南山”,署名为“如弟载振”。最堂皇的是张之洞送的八扇寿屏,内容据说是张之洞亲自捉笔。增崇是科举出身,肚子里颇有墨水,对张之洞用典极多的四六骈文,不但能看得懂,而且能领会其妙,连连点头:“张中堂的一支笔,真是无人可比。”
待转到二进院里,厢房里的一副寿联却让众人大出意外,上联是:“戊戌八月戊申八月”,戊戌八月当然是指十年前的八月,世人都认为袁世凯政变告密,导致光绪被囚瀛台,这是他的心病。戊申八月当然是指眼下,袁世凯正做风光大寿。皇帝被囚而臣子风光无限,这真是诛心之联。下联是:“我佛万岁我公万岁”。我佛当然是指老佛爷,老佛爷称万岁固然可以,而“我公”袁世凯又何敢称万岁?袁世凯见状顿足道:“真是荒唐,这样的寿联也挂出来!”
“下人不懂文墨不足为怪,倒是送联的人居心实在叵测!”增崇一看联末,却无落款,显然是有人有意让袁世凯出丑。
袁世凯对下人道:“去把老二给我叫来。”
老二自然是指袁克文,一会儿就跑过来了,穿一件蓝湖绸的衬绒袍子,里面是一袭白绸裤,完全是一副风流倜傥的名士相。他对增崇作了个揖说:“峻叔好。”
增崇字峻山,故袁克文称他为“峻叔”。“峻叔”是一副欣赏的目光:“二少爷真是风流脱俗。”
“我倒愿他俗气些,省得他在外面胡闹。”袁世凯说完又对袁克文说,“你把所有的寿联、寿屏仔细看一遍,有不合适的要随时撤下来,不要闹笑话。”
袁克文虽然荒唐,但诗词歌赋却是长项,他垂首应了一声:“是,爸爸。”
忙了整整三天,第三天晚上,庆寿活动接近尾声,袁世凯宴请前来帮忙的亲信。曲终人散,独把民政部侍郎赵秉钧留了下来。赵秉钧负责巡警,手下有一批侦探,无论宗室亲贵还是贩夫走卒动向或者青楼茶肆所议,他都门清。袁世凯问道:“智庵,这几天我忙得脚后跟踢到后脑勺,什么也顾不上,没什么不妥吧?”
这话问得范围太大,无从回答。不过一想,肯定是问做寿的事,他回道:“府内府外我放了数十个便衣,无论是混混还是小蟊贼,都没人敢来捣乱。倒是江仲默先后来了好几趟,名为看寿联寿屏,我看他没安好心。”
江仲默就是监察御史江春霖,仲默是他的字。他好酒量,饮数斗不醉;更有好胆量,专与权贵过不去,以包公自誉,亲贵、权臣、疆吏、军机、督抚,无不敢参,袁世凯在直隶总督任上,就被他先后弹劾八次。袁世凯对闻风而奏的言官向来看不大起,尤其近年来盛行“卖参”,更对他们的人品不以为然:“让他来看好了,反正是太后提议让我做五十大寿,他总不能连太后也参。”
“是,宫保有太后的慈眷,他们上再多的折子也不过是留中。”
但赵秉钧这话在袁世凯听来,却别有体味,他陡然而惊,太后已经七十有三,且身体一直不好,如果没了太后慈眷呢?于是便问:“关于太后的身体,你听到些什么?”
“外间的说法很多,但比较靠谱的是洋人医生的观点,他们认为太后看上去精神不错,但不过是在强撑着,身体许多器官已经严重衰老。”
“皇上的身体好像也很不好,外间都有什么说法?”
“皇上身体弱已经很多年了,外面反而习以为常。据说,当然主要是洋医生的说法,皇上毕竟年轻,而且并无大病,只要好好调养,一定能够恢复起来。中医也有这样的看法。”
“前个月向天下征医,最后六人被推荐入宫,一个多月了,好像也没有好效果。可见所谓名医,也往往是浪得虚名。”
“名医是真名医,无奈有人叶公好龙,不希望他们的医术见效。”
袁世凯天天入值,当然对此亦有耳闻,但他不动声色地问:“哦,原来外面还有此一说,何以见得?”
“六位医生分了三班,半月一轮,就是方子有效,刚见成效又换人了,怎么可能治得好病?据说第一班广东推荐的杜郎中,开的药很对路,皇上也很高兴。可是,如今又换了班次,他调到第三班。而轮班的时间也改为一个月一轮,要再轮到他总要到三个月以后,而且——”据赵秉钧说,皇上所用的药经常发现有生了虫的,皇上捡出过几次,勃然大怒,但天子之怒竟然也无用处,药照样还是生了虫子,以后他就默默忍受着,“皇上如今只有一个忍字,他这一生就学会了一个忍字,忍到太后先他而去,忍到他重登龙位。”
这话犯了袁世凯的大忌,皇上忍到重登龙位,那么对他从前一忍再忍的人和事恐怕要算总账。
赵秉钧见袁世凯脸色阴沉,这才意识到自己只顾说,却忘了忌讳,连忙补充一句:“恐怕他未必能如愿。”
在赵秉钧面前,袁世凯的真实心思是不必隐瞒的,而且也瞒不住:“智庵,你也不必安慰我。这不过是自欺欺人,以皇上的年纪和身体,能不能长寿不好说,但熬得过太后绝无问题。这一天早晚要到,现在看来,也许这一天今年就能到。真到了那一天,我该如何自处?何止是我,还有你们这些在外人眼里的‘袁党’又该如何自处。”袁世凯长叹一声,茫无头绪。
“只能不让这一天到来。”这也是赵秉钧所担心的,真到了这一天,根本无解。
不过这话近乎谋逆,不让这一天到来,难道要弑君不成?袁世凯瞪了赵秉钧一眼道:“智庵,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戊戌年的事世人对我的误解已经够深了,你这话说出去,让我们如何为臣?”
赵秉钧解释道:“宫保误会了,我是说,有人不想让这一天到来。”
“这话怎么说?”
赵秉钧分析道:“首当其冲的就是崔玉贵。当年珍妃怎么死的?虽说是太后下旨,但动手的却是他。皇上要重登龙位,以他对珍妃的感情,不把崔玉贵千刀万剐才怪。崔玉贵为人太张扬,不知收敛,宫中恨他的人不知多少。听他的徒弟在外面说,崔玉贵最近很紧张,喝醉了酒说老太后是他的护身符,太后在一日,他就活一日,太后要没了,他也就活到头了。”
袁世凯点了点头:“这倒也是,不仅皇上恨他,珍妃的娘家人也恨他,太后一撒手,就是皇上不杀他,瑾妃恐怕也饶不了他。不过,要说他敢害皇上,恐怕他还没这个胆子。”
“他没这个胆子,要是有人给呢?”
“你是说太后?”袁世凯又连连摇头,“太后已经夺了皇权,总不至于会要皇上的命,毕竟是她一手带大的亲外甥。”
“我也是一种推测。宫保知道,太后这一生,最不讲的就是个情字,关键的时候,她杀人何曾眨过眼睛?当年杀肃顺,诛胜保,十几年前杀六君子,智谋兼备的老恭亲王辅政二十余年,也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曾经以爽直敢言自诩的老醇王,在她手里也被揉成了面团。太后主政近五十年,翻手云覆手雨,可是宫保请想,在大政方面,太后可曾经认过一次错?”
袁世凯想了一想之后道:“的确没有。”
“太后是越来越顾及她的政声了,戊戌年的事太后会容别人翻案吗?而皇上如果重登龙位,必然要翻案的。”
“哦,”袁世凯恍然大悟,对赵秉钧洞察人心的能力暗自佩服,“你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
“当然,我也是根据外面的传闻来推测。还有一个佐证,皮硝李正在失宠,而且好像是故意为之。”
“崔玉贵与他争宠,皮硝李又连犯几次错,所以慈眷不及从前。”
赵秉钧却大摇其头:“皮硝李何等人物,怎么可能让崔玉贵骑到他的头上,除非是他有意为之。宫保,你听没听说过,八国联军进城两宫出宫前,皮硝李为太后找头巾的事?”
据赵秉钧听来的消息,当年慈禧出宫前,要把珍妃扔到井里,这事本来要让李莲英去办,却找不到李莲英,只好打发崔玉贵去作恶。等崔玉贵把珍妃推进井里,李莲英也回来了,慈禧很不悦,问他干什么去了,他抖着手里一块蓝头巾道:“奴才从外面弄了条村妇裹头的头巾,太后裹上才像逃难的百姓,不然,就太后的玉容很容易露出行藏。”
袁世凯恍然:“哦,你的意思是皮硝李让崔玉贵爬到他的头上,也像当年找蓝头巾一样,在回避一件难办且不愿办的差使。这也很有道理,西狩路上,李莲英对皇上十分关照,皇上叫他李谙达,他向来是回护皇上的。”
“所以太后只能靠崔玉贵这样的恶人。太后是何等人物,她大约也能洞悉皮硝李的用心,所以也就默许崔玉贵得势。”
闻言,袁世凯竟然发出一声俗不可耐的感叹:“悔不该生在帝王家!”
赵秉钧的这番分析,很让袁世凯欣慰,有人替他解除生死攸关的危机,而又不劳他费心劳神,这份心情舒畅是他人无法体味的。
赵秉钧建议:“宫保,如果朝廷再为太后或皇上征医,宫保不妨从北洋推荐个医术好的,那样对太后、皇上身体的病情才能得到确信。”
袁世凯连连摇手:“万万不可,我避嫌还来不及,何必做此瓜田李下之举。”
光绪的病的确在加重。九月初,连续停讲经史。到了初九,两宫召见军机的时候,时间稍久,光绪支撑不住竟然趴在了御案上,连说腰疼。但他又不愿让人认为他已经病得不能问政,因此硬挺着。但挺了一会儿,光绪又垂首趴在御案上,双肩耸动,竟然当庭哭起来。
慈禧见状又道:“你们看皇帝今天这副样子,是没法议政了,让皇帝先下去歇息。”
于是有两个太监进来,扶光绪出了仁寿殿。慈禧看着皇上的背影,连连摇头:“皇上这个样子,可怎么办。”一脸忧戚,竟然为之堕泪。
奕劻带头,也哭起来。
慈禧擦擦泪道:“光哭也不是办法,再下诏荐医吧。”
奕劻建议道:“从前荐的都是中医,这次不如荐西医试试。”
慈禧也赞同:“不妨荐西医看看,不过请洋医生不妥。袁世凯,你在北洋新鲜花样最多,北洋有无医术好的西医?”
当然有,北洋医学堂总办广东人屈永秋医术就很不错,在天津时袁世凯家有病人,总是请他诊治,如今他的家庭医生就是屈永秋的学生。但袁世凯却回奏道:“北洋西医倒是有,寻常百姓求医问诊尚说得过去,要说给皇上瞧病,好像还不够格。”
闻言,奕劻有些讶异道:“慰廷,屈桂庭医术不是蛮好吗?去年我的病就是他医好的。”
张之洞也附和:“屈桂庭医术的确不错,我今春胃不好,吃了他几片药就好了。”
“既然你们都说好,那就给杨士骧发电,让姓屈的医生立即进京。”这件事定下来后慈禧说,“你们跪安吧,奕劻和袁世凯留下。”
众人都以为是询问西医的事情,奕劻和袁世凯也这样认为,不料等其他几位军机退出大殿后,慈禧扬扬手里的一份白简道:“袁世凯,你五十大寿闹得太不像话,江春霖参劾你十二条大罪,连奕劻父子也参了。”
两人一听,大惊失色,连忙跪地磕头请罪。
“你们都起来吧,袁世凯,你拿过折子去看看,江春霖参你的罪状是不是冤枉了你。”
袁世凯弓着腰接过折子,他看折子工夫,慈禧用拇指按着太阳穴闭目养神。
折子的题目是“奏为枢臣权势太重,列款上陈,恭祈圣鉴事”。开篇先说,“自古权奸窃弄,始未尝不以忠顺结主知,及之威名日盛,疑忌交乘,骑虎既已难下,跋扈遂至不臣。岂尽其本心然哉?利之所在,势之所趋,而一时衔恩进款之士,又相与翼佐而拥戴之。即欲终守臣节而不能耳。臣于军机大臣外务部尚书袁世凯权势太重,前在直督任内,已屡言之,均皆奉旨留中。上月世凯生日,又荷渥赏寿物,恩礼逾常,大小臣工献颂贡谀,以百千计。臣备位谏垣,何能缄口结舌?不避冒渎,谨就耳目所及,再为我皇太后、皇上列款陈之”。
第一条罪状,是交通权贵,“亲藩之重,冠绝百僚。向时亲王书款,皆称某王,无称名者。至结拜兄弟,则更未之前闻矣。乃世凯寿辰,庆亲王奕劻去爵署名为祝,贝子载振则称世凯为四哥,而自称四弟,对联两合,为众目所共瞻。熏灼一时,几炙手可热”。
第二条罪状,是引进私属,“荐贤为国,非以为私。桃李公门,古人弗受。而世凯前后之所保举,莫不执贽而称门生。但举显者而言,内则有民政部侍郎赵秉钧,农工部侍郎杨士琦,外务部侍郎梁敦彦,右丞梁如浩,大理院正卿定成,顺天府府尹凌福彭之徒;外则有直隶总督杨士骧,出使大臣唐绍仪,吉林巡抚陈昭常,安徽巡抚朱家宝之属,荐跻通显,或有合于同升,认作师生,谓无私其孰信”?
第三条罪状则是纠结疆臣,“安徽巡抚冯煦之开缺,河南巡抚林绍年之调仓场,皆奉上谕,外议谓世凯以不附己挤之。初未敢执以为据,而代冯煦之朱家宝,为其门下,代林绍年之吴重熹,为其世交,则滋人疑窦。他如三省总督徐世昌,两江总督端方,江西巡抚冯汝骙,山东巡抚袁树勋,或谱兄,或契友,或亲家,或宗姓,综计直省大吏多半与之有连。同寅协恭,固属谊所应尔;联盟树党,不知意欲何为”?
第四条罪状,是遥执兵柄,“北洋新军,为直省冠。世凯既入军机,又恐兵权削夺,于是引其门生杨士骧代为直督,诸事不得自专,悉皆受其节制,名曰开府,实则如当家不做主之门神。战功卓著之臣,投诸闲散,奉令维谨之辈,寄以干城”。
第五条罪状,是骤贵骄子,“为政不用子弟为卿,富贵且讥其垄断。世凯之子克定,年未三十,即以候补道营入农工商部,旋由右参议历署左右丞,是己方柄用,子弟已为卿矣。垄断为何如耶?用人正当破格,内举固不避亲,借势而得美官,受爵究嫌不让”。
此外还有把持台谏、阴收士心、归过圣朝、潜市外国、僭滥军赏等,正是十二条罪状。这十二条罪状,有些是牵强附会,却都不是空穴来风,尤其前五条,可以说事实俱在,而且罪名可大可小,如果慈禧有意要收拾袁世凯,仅凭前五条罪状既可把他下狱。联想到改朝换代之际,为了给后继者扫除障碍,权臣往往被裁抑,甚至被治罪,袁世凯就冷汗直冒。这一切都逃不过慈禧的眼睛,她所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要说真的收拾袁世凯,她真无此打算。北洋六镇除了铁良掌握的第一镇外,其他五镇都是袁世凯的嫡系在掌军,如今革命党闹得越来越凶,她还需要袁世凯来保大清,怎么可能冒险把他逼反?因此道:“袁世凯,你可真是糊涂至极,我让你热热闹闹办个寿,是看你这些年为朝廷忠心耿耿,办了不少事情,以示朝廷的体恤之意,让天下知道朝廷不会亏待忠臣。你倒好,北京四九城的寿屏因你做寿都卖光了。本来早就有人参你跋扈,你不知戒惧,反而给人提供把柄。有我在,没人敢把你怎么样,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这个样子,谁还能保得了你?”
慈禧对袁世凯的责备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到了后来,完全是关怀备至的语气。袁世凯激动得再次跪倒,号啕大哭,嘴里呜里哇啦哭着说道:“臣愿把自己的阳寿献给太后,臣只盼太后慈躬康健,万寿无疆。”
“你的忠心我明白,可是,哪里有什么万寿无疆,各人有各寿,谁也给不了谁。你只要忠心耿耿保大清,保社稷,一切有我呢。”
“臣对太后对皇上对大清,忠心耿耿,绝无二意。”袁世凯头碰在金砖上,砰砰作响。
“这样就好,你起来吧。”慈禧又对奕劻说,“奕劻,你一大把年纪了,做事还这么欠思量。你视袁世凯为知己,非要这样在众人面前表现出来不可?连体制尊卑也不顾了?”
奕劻连忙请罪道:“奴才荒唐,没顾虑到这一层。”
慈禧叹了口气道:“你们父子啊,可让我怎么说你!小振蛮聪明的孩子,让一个杨翠喜闹得名誉扫地。人家说袁庆是一党,我还不信,你非要在袁世凯做寿时弄这么一出,这不是授人以柄?”
“奴才虑事不周,但奴才从无结党之心。”
袁世凯也连忙表白:“臣全力支持王爷,为的是朝廷各项大政能够顺利推行,臣有时行事可能出格,但绝不敢有结党之心。”
“你们也不必急赤白脸地表白,有则改之,无则加勉。我累了,你们也下去吧。”
两人跪安,然后唯唯退出。快到门口的时候,慈禧忽然大声道:“你们要是敢有不臣之心,无论将来我在不在,总有办法治你们,那时候生死无常,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们!”
袁世凯刚刚收回胸膛的心又悬到嗓子眼,以致他下台阶的时候,一脚踏空,跌坐在地。奕劻听到身后扑通一声,回头一看,见袁世凯疼得龇牙咧嘴,忙问:“慰廷,怎么了,伤着了?”
袁世凯强忍着疼道:“没大碍,大约扭伤了脚踝。”
奕劻向两个太监招招手:“你们两个快扶慰廷回军机处,再去太医院请太医给瞧瞧。”
袁世凯嘴里丝丝抽着冷气,强忍着疼痛道:“不必这么麻烦,冷敷就行。”
北洋医学堂总办屈永秋奉命来见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杨士骧。他还以为杨士骧有恙,谁料一进督署仪门,就听到有人在唱京剧。大上午在督署敢唱戏者,也只有杨士骧。人人都知道他好京戏,最近新得一个琴师,不但能拉曲,而且能模拟人的唱腔以及鸡鸣狗吠,无不惟妙惟肖。屈永秋像侍候当年直督袁世凯一样,无异于杨士骧的家庭医生,督署上下,只要有头面的人物生病,他无不亲诊。
两人熟不拘礼,杨士骧又是不拘小节的人物,此时他手腕上搭一条长毛巾,聊充水袖,正咿咿呀呀唱得兴浓。他指指座椅,示意屈永秋先坐。等了五六分钟他才唱完,摇头晃脑憋着戏腔说道:“桂庭老兄,机会来了。”
屈永秋笑着回道:“我还以为是大帅有恙,一进仪门听得曲声悠扬,便知大帅康健着呢。莫不是府上有人抱恙?”
杨士骧大摇其头:“不不不,这回的病号,是真真正正天字第一号。”
“莫不是袁宫保来电话,给皇上瞧病?”屈永秋问。
“你都知道了?那就好。”
“我猜的,大帅说天字第一号,当然只有万岁爷,那么必定是出于袁宫保的建议。”
杨士骧加重语气道:“岂止袁宫保,庆王爷也打电报来。”
“大帅答应了?”
“瞧你问的,我岂有不答应的道理,这是你扬名立万的机会。”
“大帅可不要害……”屈永秋欲言又止,改口说,“大帅可别让我出丑,我医术实在有限。”
杨士骧瞧他欲言又止的样子,知道他必有不宜当外人说的话,所以对琴师道:“你先去歇息,我和桂庭说几句话。”
琴师提着京胡,向两人一鞠躬退了出去。
杨士骧疑惑地问道:“桂庭,刚才你好像说我要害你。何出此言?”
屈永秋解释道:“大帅有所不知,皇上久病成医,又极其烦躁,脉案稍不对症,就不肯服药,而且严厉诘责,据说批陈连舫的脉案‘名医伎俩,不过如此,可恨可恨’。西医用药,不像中医多一味少一味无大碍,多一克少一克也无不可,西医最讲剂量,尤需谨遵医嘱,否则不但救不了人,反而有可能带来危险,我何必去冒此险?”
“皇上当然不会像对付中医一样对待西医,而且西医见效快,一剂药下去就见效验,那时候皇上必有恩赏。”
屈永秋摇头道:“不然,皇上病了这么多年,哪有一剂药就见效的道理。这里面干系太大,史上因给皇家治病送掉脑袋的大有人在。”
“桂庭,京中有袁宫保,还有庆王爷,两位军机大臣保驾,你怕什么?而且,王爷亲自打电报如何能够回绝?难道你非要朝廷下一道旨意,著屈某某即刻到京才肯动身?那可真有些敬酒不吃吃罚酒了。”这话有些重了,见屈永秋一副为难的情形,杨士骧又说,“你也不必为难,先到京见了宫保和庆王再说,把你的担心说给他们听听,那时候再做打算也无不可。实话说,劝你进京我也是有私心的。”
“大帅有何私心?”屈永秋问。
“你去给皇上瞧病,太后一定召见,问起直隶的行政来正好托你美言。”
“大帅抬举了,我一个瞧病的,太后怎么会问我政事。”
“不然不然,正因为你是瞧病的,太后对你的话才更相信。”
话说到这分上,屈永秋不能再拒绝:“那大帅认为,我何时进京?”
“明天一早就坐火车去,给你派我的专车。”
屈永秋在前门火车站一下车,早就有袁世凯派来的马车把他接到奕劻府上,奕劻和袁世凯并站在滴水檐下等他。他要对奕劻行叩拜大礼,早被奕劻伸手阻止,顺势拉着他的手道:“不必见外,不必见外。”
三人进了书房,奕劻屏去下人,听屈永秋说了他的担心后道:“你放心好了,无论效果如何,保你无事。”
袁世凯也在一旁道:“有王爷担保,你把心放肚子里好了。你给皇上瞧了病,病情到底如何,一定要实话对王爷说,不必讳疾。”
屈永秋有自己的担心:“这是一定的。只是西医瞧病与中医不同,中医仅靠把脉就能断病,西医有西医的诊病办法,如果皇上不能遵从,我实在没本事能够断出病情。”
奕劻问道:“你需要怎么治,我奏请太后。”
“一是要拿听诊器听皇上的胸腹;二是要皇上脱去上衣我要观察;三是要给皇上验尿。”
“好,待明天早朝时我奏明太后皇上。这几项要求不过分,想来太后皇上会答应。”奕劻又嘱咐说,“桂庭,给皇上瞧病,有两样忌讳,你可要留心。一是倘若皇上腰子有毛病,你不要直说;倘若肝有毛病,也不宜直说。”
“这又是何故?”对此屈永秋略有耳闻,但不知其详。
袁世凯看奕劻一眼,奕劻并不反对,因此直言相告:“皇上的病因,有两种说法。一种是皇上这些年不得志,积郁伤肝,皇上就是这样认为,但太后深为忌讳;另一种说法是皇上肾水先天不足,自幼体弱多病,并非后天积郁所致,太后深赞此说,而皇上深忌。”
“我记下了,到时候斟酌病情小心回奏就是。”
隔一天,屈永秋奉旨到颐和园给皇上瞧病。到了宫门口,早有太监等候,把他带到朝房稍等,这一等就等了近半个时辰。之后,内务府大臣继禄进来道:“屈大夫,跟我走吧。”
继禄人很和气,边走边对屈永秋道:“今天太后皇上召见军机,原说没什么大事,没想到一议就议了个把钟头,见驾的仪注你都请教了吗?”
屈永秋回道:“已经向礼部官员和宫中的公公请教过。”
继禄赞许地点了点头:“那就好,我教你一个小门道,你跟我进殿后,先不要急着行礼,站稳了,稍定定神,殿内光线不比殿外,等眼神适应了,向上面看清了,再磕头不迟。”
“谢大人指教。”
继禄带着屈永秋进了仁寿殿,说了一声:“你稍等。”
东暖阁门口挂着帘子,有两个太监一左一右站着。他们打起帘子,放继禄进去,一会继禄出来了,招招手示意屈永秋进去。屈永秋进了东暖阁,按继禄的提醒,先站稳了,定定神,正对面西向坐着的是太后,七十多岁的人,看容颜只有四五十岁的模样,大约是听政时间长了,脸上满是倦容。北面南向而坐的是皇上,两手撑在御案上,仿佛不胜其重。屈永秋先向太后再向皇上三叩首,等他行完了礼,慈禧很和气地说道:“你就是屈永秋,奕劻、袁世凯还有张之洞,都说你医术很不坏。”
屈永秋再向慈禧这边侧侧身子,叩头道:“谢太后夸赞,臣学的是西医,略懂一二,但肤浅得很。”
慈禧道:“你不要总是叩头,给皇上瞧病吧。听说你们西医瞧病与中医不同,你要怎么瞧?”
屈永秋回道:“中西医瞧病有相同处也有不同处,中医的望闻问切,西医只有切这一项与中医不同,看病人脸色、问病人哪里不舒服,都是一样的。中医的切诊,西医不懂,西医要用听诊器来听。”
慈禧看一眼屈永秋手里的听诊器,问:“这个洋玩意,是不是用来听病人的脉象?”
当然是两回事,但屈永秋回道:“道理差不多。”
屈永秋让太监帮忙掀起光绪的上衣,拿听诊器在胸部、肋骨处以及后背听了一遍。然后又让光绪脱掉上衣。这些要求都是提前奏请过的,但在慈禧面前露出上身,光绪还是略有些尴尬。光绪十分消瘦,肋骨突兀毕现。慈禧见到后叹道:“皇帝自小身子弱,食欲又不振,人实在消瘦得厉害。”
屈永秋右手掌贴在光绪的肋骨上,然后左手屈起食指轻叩。光绪问:“屈永秋,朕病了两三年,病却不见好,这是何故?”
“俗话说病去如抽丝,皇上身子弱又操劳国事,病愈得就慢。”
“最近六七天来,腰痛异常,有时候俯仰皆不利,稍一转动,其痛如裂,而且耳鸣的毛病又加重了。嘴里嗌酸串麻,干咳的时候,口渴发苦。中夜醒时,胸腹微疼,大便溏糟。朕的病根究竟是哪里的毛病,你打算怎么治?”
“皇上的病根,其实就是自幼身体偏虚。又加食欲不振,拖累肺肝肾都有些虚弱。舌燥口苦,大便溏糟,都是脾胃气化不和所致。”
“你也懂中医?我听你的说法与他们差不多。”
“臣不敢说懂中医,只是为了方便与患者沟通,臣中西医参照,把西医的说法变通一下,更容易理解。”
“嗯,中西兼备才好。按你的说法,这么多地方有毛病,到底该怎么治。”
“臣的意见,身体虚弱的人能够增进食欲最重要。臣先开几剂药,把皇上胃治好了,食欲增进,各个脏器都得营养,自然会日见起色。”
光绪又问:“我的脊背总是疼,有时候直腰都困难,很是让人烦躁,你可有好办法?”
“皇上的脊背并无毛病,按西医的说法,是神经性疼痛,只要胃口开了,饮食增进,脾胃肝肾都得滋养,脊背自然不会再痛。”
光绪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很高兴:“好好,你快开脉案来看。”
屈永秋回奏道:“西医没有脉案,只有药方。而且药方都是洋文。臣开了药方,请皇上派人到西医医院或者西药房去取。”
慈禧问:“那他们看得懂?你直接把药配好多省心。”
开方配药都一个人经手,这里面关系太大,万一有什么不妥,自己实在担不起这个责任。屈永秋却说出的是另一番理由:“西医是如此规矩,开方的只管开方,自己并不带药,非到药房配齐不可。”
慈禧闻言便道:“既然西医是这样的讲究,那就按西医这一套办吧。”
屈永秋又道:“臣还要取皇上的尿一小杯,送西医用仪器检测。”
“已经备好,你出宫时带上就是。尿能检什么?”
“西医的仪器,可以通过检测尿液的成分,辅助判断人的肾是否健康。”
屈永秋一出宫,就去锡拉胡同见袁世凯。袁世凯尚未回府,等了近一个时辰,袁世凯才回来,第一句话就问:“桂庭,皇上的病到底怎么样?”
屈永秋回道:“皇上浑身都是病,却并无大碍。”
“此话怎讲?”袁世凯颇为不解,“已经两次向全国征医,皇上有一次都当庭哭泣,你怎么说并无大碍?”
“皇上的本原病大约就是肾功有亏,相当于中医说的肾虚。听说皇上有遗泄的毛病,正是这个原因。但皇上最大的病根不是器官毛病,而是精神问题。皇上常年不如意,心情抑郁,对什么也没兴趣。西医称为抑郁症,是精神疾病的一种。”
袁世凯对精神疾病的说法还是第一次听到,望文生义道:“精神病那就该主要是精神问题,可皇上却是一身的毛病,最近又添了脊背疼痛的毛病,这不大像精神的问题。”
“抑郁症既有精神不振、易怒等精神方面的症状,也有失眠乏力、食欲不振、消瘦、便秘、**、遗泄等症状,还有一个颇为奇特的症状,就是身体任何部位都可能疼痛。有人是偏头疼,有人是胸口疼,有人是肩背痛。因为精神不振,还会影响到各脏器,然后出现恶心、呕吐、心慌、胸闷、出虚汗等。皇上现在浑身都是病的症状,其实最主要的只有一个病,就是抑郁症。”
“依你的判断,皇上春秋几何?”
“抑郁症并不致命,如果按西医的办法治疗,皇上有七八成治愈的把握。皇上如今不到四十,再活几十年都无问题。”
“哦,”袁世凯点头说,“那依西医的办法该怎么用药?”
“用药是次要的,关键是静养。现在西方时兴的办法是把病人送到一个环境优美的地方,因为换了环境,病人容易产生兴趣,有了兴趣,食欲就增,多让他做喜欢的事情,很多人会不药而愈。”
“这一条是万难办到,太后不可能让皇上离开她的眼皮底下。皇上幽居瀛台,早就厌烦了那是肯定的,但决然无人敢向太后提出给皇上换地方;皇上天天不如意事常八九也是无法改变的,看守瀛台的太监面目可憎不必说,就是陪太后看戏,在皇上也是一件苦差。”还有一条袁世凯没有出口,他这个军机大臣,皇上还要硬着头皮几乎天天见面,当然给皇上添堵。
“啊,如果是这样,那我就是开药也无用。我开的开胃健脾药都是辅助,还开了樟脑药酒一瓶用于外敷,不过是为了舒筋活血,更是治标不治本。不对症治疗,只能日坏一日。如今给皇上治病已经有六位名医轮流施治,这样反而更不宜见效。对病人而言,久治不愈,更加烦恼,心情更加抑郁易怒,华佗也束手。”
光绪的病竟然有治愈的可能,对袁世凯而言绝非喜讯。如果万一太后先崩,光绪重掌大权,他又该如何自处?这实在是个严重的问题。不过,他还隐隐觉得有一线生机,那就是两个月前颁布的《钦定宪法大纲》。那是他调任军机后,极力推动君主立宪的一大成果。当然他更明白,一纸空文到时候未必能救得了他的命。不过,毕竟是根救命稻草,他还不死心,着人把杨度叫来作一次长谈。
杨度是宪政专家,袁世凯去年调军机大臣的时候,他也正巧从日本返回老家湖南,原因是嗣父去世,他回国奔丧。他回国后还是热衷于搞宪政,成立湖宪政分会,并亲任会长,起草《湖南全体人民民选议院请愿书》。袁世凯当时也极力推动清廷推行宪政,就和张之洞一起推荐杨度到宪政编查馆任提调,职务是四品候补京堂。《钦定宪法大纲》以及附属的《议院法选举法要领》《逐年筹备事宜清单》便全部出自杨度之手。袁世凯对杨度之才十分赏识,极力扩大他的影响,向慈禧建议,朝廷应该延揽精通宪政的人士,向皇亲国戚、朝廷大臣讲解西方宪法。慈禧深以为然,命年仅三十三岁的杨度担任讲师,在颐和园向皇族亲贵演讲立宪精义。
袁世凯赏识杨度,杨度也很看重袁世凯,以为他是值得自己辅佐的“卧龙”。杨度进宪政编查馆后,与袁世凯直接交往日多,对袁世凯更加佩服,认为袁世凯不但政治见解开明,政治操控能力也是极其强悍,尤其是解决实际困难的能力,军机中无出其右者,私下认为,袁是可以担当宪政救国责任的“卧龙”。
两人惺惺相惜,经常就宪政问题促膝而谈,袁世凯今天是一副请教的神情:“皙子,你说君主立宪的根本是保留君主的权威,但对君权有所限制,民权有所保障,我没亲自去过日本,日本的宪法,对君权真的能够限制得了?”
“当然。”然后杨度滔滔不绝,谈日本宪法对君权的限制。
袁世凯又问:“那么我们的钦定宪法,对君权的限制又如何?”
“形同虚设。一则我当初起草时借鉴了日本宪法中对君权的限制条款,但最后颁布时都删除殆尽。二则朝廷中不愿行宪政的人实在太多,挂羊头卖狗肉,不过是把立宪当成对付革命党的手段,所以是借宪政之名,行集权之实。三则宪法虽然颁布,但预备立宪尚有九年,缓不济急。”
其实,这些道理袁世凯心里早都明白,但听杨度说出来还是让他十分灰心:“那照皙子的说法,我极力推动的宪政,竟然是百无一用?”
杨度大摇其头:“不然,不然。宪政仍然是救中国的一剂良药。”
袁世凯有些迷惑地望着杨度,不明白他为什么说出这样矛盾的话来。
“目前救国的道路有两条,一条是孙逸仙主张的暴力革命,我们曾争论三天两夜,谁也说服不了谁。为什么我不赞同?暴力革命对国家破坏太大,五十多年来,中国经历了数次暴力革命,先是洪杨的太平天国,后是捻子,同时还有西北、新疆的叛乱,随后又有装神弄鬼的义和团,中国积贫积弱,几乎被瓜分,与这几次暴力革命关系极大。如今俄日觊觎东北,德国占据山东,法国虎视南粤,英国隐据长江、窥视西藏,宫保请想,中国若再来一场旷日持久的暴力革命,自顾不暇,列国趁机动手,中国会不会被肢解?”
“皙子所虑极是。”袁世凯点头称是。
杨度接着说:“我开始也是倾向暴力革命的,但后来改了主意,是因受到梁任公的影响。当初梁任公在日本……”
梁启超在日本生活清苦,靠边写作边教书糊口,在日本留学的杨度常去听课,生性好辩的他对梁启超的学识和辩才十分佩服,两人关系日渐密切。后来,杨度应和梁启超的《少年中国说》,写了一首《湖南少年歌》,这首长诗洋洋两千言,慷慨激昂,气势磅礴,开篇唱道:“我本湖南人,唱作湖南歌。湖南少年好身手,时危却奈湖南何?”接下来叙述湖南的地理历史以及湘军的征战史、湖南人敢于抗争的精神,号召国人尤其是湖南人奋起卫国,“中国如今是希腊,湖南当作斯巴达。中国将为德意志,湖南当作普鲁士。诸君诸君慎如此,莫言事急空流涕。若道中华国果亡,除非湖南人尽死。尽掷头颅不足痛,丝毫权利人休取。”梁启超对这首诗十分推崇,在《新民丛报》上发表,并称赞说:“昔卢斯福(即美国总统老罗斯福)演说,谓欲见纯粹之亚美利加人,请视格兰德(南北战争时北军统帅,曾任美国总统);吾谓欲见纯粹湖南人,请视杨晳子。”《湖南少年歌》让杨度一举成名,其中的名句“若道中华国果亡,除非湖南人尽死”被广为传诵,梁、杨两人也因此惺惺相惜,成为知己,杨度深受梁启超君主立宪思想的影响也就再自然不过。
“立宪国体有两种,一种是美利坚法兰西的共和立宪,一种是英、日的君主立宪。我主张君主立宪更适合中国。中国自始皇帝起,就形成了大一统的国家意识,中国数千年的历史事实,一旦中央失去权威,地方闹独立,必致国家陷于混乱,三国如此,南北朝如此,唐代的藩镇割据如此,五代十国如此。美国的宪政是给地方高度自治权,这样的宪政如果移植到中国,必然导致地方割据,其结果与暴力革命无异。而君主立宪,君权受到限制,但君主的权威在,国人对中央的认同在,则中国可有望渡过危机,进而求存求强。”
杨度善辩,几近演说癖,滔滔不绝,就是袁世凯也无置喙的机会。
“但目前中国的君主立宪,不足以救中国,因为各有各的算盘。朝廷是想借宪政的名义,行集权中央之实;宗室则是要通过宪政达到揽权的目的,只要看看官制改革后满人、宗室据要津,再看看去年以来,宗室少年如载沣、载涛、载泽、载洵分掌兵权、财权,就知道如今的形势,是满人排汉,宗室排满,这样下去,必是满人自绝于汉,宗室自掘坟墓罢了。各省宪政叫得山响,但其目的多是借宪政、民权之名,达到地方大权独揽甚至割据自雄。而东南的绅商,如张季直等辈奔走呼号,不过是想借宪政谋一官半职。中央与地方、满人与汉人、满人与宗室各种矛盾纠结,所以我说当前宪政不足以救中国。”
袁世凯问:“那么皙子认为,什么样的宪政能够救中国?”
“只有让宫保来主持宪政方能救中国。”
这近乎玩笑了,袁世凯连连摆手道:“皙子不要开玩笑,我是真心求教。”
“我并非开玩笑,也是真心给中国开药方。宫保是北洋新军的创始人,这一点非常重要,目前也只有北洋新军能够解决得了革命党的威胁,也只有宫保主政才可能震慑得住地方各自为政的倾向;宫保是推动宪政最积极的中枢大员,同时又是富有地方宪政经验的军机大臣;还有,宫保是目前最得国际认可的中国官员,被誉为李文忠公第二;我认为最重要的,是宫保的行政能力,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无人可比。张中堂虽然封疆二十余年,但仍然有书生气,鹿中堂老矣,世中堂才力不济,醇亲王少年新进,懦弱而又固执,庆王爷贪婪平庸,不足为大国领袖。环顾朝廷,唯有宫保可掌舵中国。”
“皙子,你这些话,千万不可对外人道!”袁世凯心里不得不佩服,杨度虽然进京不足半年,却已摸准了朝廷虚实,“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皇上有朝一日回到乾清宫,完全可能请回康梁,康梁也是宪政的行家。”
杨度不屑地一哂道:“康南海一心保皇,谈不上宪政。至于梁任公,博览群书,绝顶聪明,但终究是书生意气,就像我一样,佐人成事可,主政则难胜任。比如政闻社一事,完全是他们办砸了。”
政闻社是去年由康有为、梁启超主持成立的组织。当时朝廷下旨编纂宪法,又筹设中央资政院为议会预备,并谕令各省成立谘议局,先行制定章程。康、梁看到国内宪政形势大有可为,便将设在海外的保皇会改为帝国宪政会,同时又在上海设立政闻社,其实就是帝国宪政会的国内分支,并派员分赴北京及各直省,联络亲贵及地方大员支持尽快开设国会,颇得支持。本来袁世凯对政闻社的行动也不反对,因为双方都希望宪政往前迈一步。但康梁见政闻社影响很大,野心也随之膨胀,改变了最初争取袁世凯支持宪政的计划,而是与肃亲王善耆合谋,要参倒奕劻和袁世凯。他们的策略是鼓动各省派员赴京请愿,请求早开国会,而趁请愿团在京之时,鼓动言官上弹章,而后组织请愿团请愿革除庆、袁。
俗话说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况这些进京请愿的人又太过张扬,不知严守机密,结果他们的密谋被赵秉钧手下的密探探知。袁世凯十分生气,与奕劻一商议,干脆解散政闻社,一箭三雕,一则解除被弹劾的危机,二则解除早开国会的压力,三则敲山震虎,给康、梁和善耆一点眼色瞧瞧。袁世凯的办法极其简单,他对慈禧说政闻社就是保皇党的国内机构,他们所谋就是为戊戌翻案,保皇上出来主持立宪。慈禧一听勃然大怒,于是下旨道:“近闻沿江沿海暨南北各省,设有政闻社名目,内多悖逆要犯,广敛资财,纠结党类,托名研究时务,阴图煽乱,扰害治安。若不严行查察,必将败坏大局。著民政部,各省督抚、步军统领、顺天府严密查访,认真禁止,勿稍疏纵,致酿巨患。”
民政部尚书正是善耆,得到消息后立即著人给请愿团的人员备好车票,在赵秉钧的巡警行动前乘火车逃出京城。各省参加了政闻社的人,被上谕中的“悖逆要犯,广敛资财,纠结党类,阴图煽乱”等指责吓坏了,纷纷要求退社。康梁好不容易建起的政闻社很快就作鸟兽散,而且连累湖南宪政会这样的团体也纷纷解散,气得杨度直跺脚,恨康、梁书生误事。
“皙子,我不明白,康梁为什么做事总是这样急躁妄动,戊戌年如此,如今过了十年了,他们还是没有长进。鼓动这么多人进京逼宫,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我更不明白,我是极力赞同立宪的,他们何以又容不下我?没有我们在京中推动,中国的宪政何能走到眼前的地步?没有你皙子,《钦定宪法大纲》又如何能够得以颁布?他们突然跳出来弄个政闻社,在各地上蹿下跳,仿佛中国宪政的进步全是他们的功劳,其行径真如跳梁小丑!”
“所以中国推进宪政,非有宫保这样的人主持不可。”
“谈何容易!”袁世凯摇手又说,“皙子,今天的话,不足为外人道也。”
“这何须宫保叮嘱,我知道轻重。”
杨度告辞,袁世凯被鼓动得心旌飘摇,不能心静。的确,如果能够让他当内阁总理大臣,他必定能把中国打理得井井有条。不过,一转念这完全是痴心妄想,看看一年来的人事安排,宗室亲贵是不断地排挤汉臣,近乎疯狂地揽权,总理大臣又怎么可能落到他的头上?而且,万一光绪复位,他命且不保,何论其他!一想到这一点,就觉得脖子发凉。再想到慈禧那天严厉警告,他的心头禁不住一颤。
袁世凯情绪低落,一直到晚上归寝时依然振作不起来。这一周侍寝的是老七,就是袁克文从南京给他“物色”的叶姑娘,酷似他少年时的玩伴。他对七姑娘特别宠,胜过其他任何姨太太。七姑娘读书不多,只能算略识文字,但见识却并不差:“老爷,瞧你愁眉不展,多大的事啊?”
“官场凶险,你不懂。”袁世凯并不想多说话。
“官场的事我不懂,可天下的理我可懂。如今你都做到军机大臣了,官够大了吧?大不了不让你当官了,不当了有什么了不得?反正天下最大的官你都当过了,回家做个老百姓自由自在,也不是什么坏事。”
袁世凯笑道:“我哪里是怕丢官做老百姓,做老百姓有什么好怕的,如你说的,自由自在。”
“那还有什么怕的,莫不是还有人敢要我家老爷的命?谁那么大胆子?”
“上有太后皇上,还有皇亲国戚,我怕的人多着呢。”
“哼,我就不信。我要是老爷,就对他们说,你们谁敢逼我,你们试试,我的北洋军不把你们灭了才怪!”七姑娘站在**,一手拤腰,一手往前一指,仿佛面前就是不知好歹的皇亲国戚。
袁世凯被七姑娘的神气逗笑了:“七姑娘,你这话要是传出去,那可真招杀身之祸。”
七姑娘不以为然地一哂:“瞧老爷这点胆子。我说的是大实话。北洋军里那么大的官,来见老爷,哪个不是规规矩矩,一口一个‘四哥’,一口一个宫保。我都看得出,他们唯老爷之命是从。我不知道老爷有什么好怕的,真是。”真是二字从她口中说出,几乎有些不屑的意味。
袁世凯知道七姑娘是劝他,不过这劝竟然很有效。对,北洋军就是他最大的本钱,不论是谁想要他的命,都要掂量掂量。这样一想,心里就宽多了:“七姑娘,先别睡觉,让下人给我弄点吃的。”
七姑娘问:“老爷要吃什么?来一碗鸡丝面?”
“好,就来碗鸡丝面。”
皇上脉案,从六月份就开始每天抄给军机大臣、御前大臣、各都统衙门并各省将军、都统、督抚等阅看,为的是有精通医学之人迅即保荐来京,而且这些脉案准许各报转载。所以,光绪病势日重的消息外面十分清楚。当然,也有人悄悄说,这样的做的目的就是为了让外界以为,皇上身体越来越差,根本没有秉政的能力。
从脉案上看,进了十月份,皇上的病更重了,十月初四的脉案是:
张彭年、施焕请得皇上脉沉细无力、尺部更弱,两关左弦右滞。腰胯疼痛如旧。三日不更衣,麻冷干咳,口渴耳响均重。夜半醒来,口干身热。先天不足,后天尤宜调护。肠胃阻滞,外而经络不和,内而气机上逆,久虚之体,勿再夹实。谨拟通润之法上呈。
火麻仁二钱、川贝母去心一钱五分、冬瓜仁三钱、瓜蒌仁一钱五分、杭白芍三钱、细生地三钱、油当归一钱五分、大麦冬一钱五分、广陈皮一钱、饮用白蜜三钱。
袁世凯对屈永秋道:“桂庭,皇上脉沉细无力、尺部更弱,是不是说明身体更弱了?”
屈永秋回道:“是的,皇上不能静养,心烦气躁更重,进食日少,哪有不加重的道理?”
“从症状上看,腰胯疼痛、口渴、耳鸣的毛病又加重了。夜半醒来,口干身热的毛病好像是最近新增的。张、施两位认为,先天不足,后天尤宜调护,与你的静养之说有异曲同工之妙。”
“是,其实中医也明白,皇上要心情好,要能静养服药才能见效,无奈这一点在皇上竟是奢望。”
“中医开的方向来是万金油,吃不死人,反正也没多大作用。桂庭,已经快十天了,好像你一直没再给皇上诊治?”
“是,我已经说过,皇上病根是精神抑郁,开的药也都是辅助,而且几天就换一次医生,有时一天就换几次,这样治病,就是华佗也束手。皇上大约觉得我的方子没用,所以不用我了。我是不是请假回北洋?那里有更多病人等着我。”
袁世凯摇头道:“既来之则安之,上面没说让你走,你当然不能主动求去。”
屈永秋沉默了一阵后道:“宫保,现在朝野上下都在关注皇上的身体,其实太后的身体倒是更令人忧虑。”
屈永秋是无意中听到太医的议论。太后夏天的时候患过一阵痢疾,前后近两个月,一直没有完全治好,偶有复发。太后要强,一直挺着,其实她的身体很虚。
袁世凯惊诧道:“昨天见太后,她神气很好,脸色红润。”
屈永秋摇头道:“神气好,有多半是装出来的;老年人脸色红润并非好兆头,有可能是虚火上浮。眼看太后万寿要到,她更不愿传出身体不好的消息扫大家的兴。”
“也是。”闻言,袁世凯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