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士琦回到北京,当天下午就去了庆王府,奕劻吩咐下午概不见客。等杨士琦坐下后,奕劻急切地问道:“杏城,慰廷怎么说,可有良策?”
杨士琦笑道:“袁宫保让我转告王爷不必过虑。瞿、岑两人无非是想以所谓的丑闻做文章搞臭王爷,继而再扳倒北洋。但两人忘了一个词——”
“哪个词?”奕劻问。
“疏不间亲。王爷是宗室亲贵,瞿、岑二人发动台谏再三攻击王爷,太后未必就真高兴。何况这些年来,从恭忠亲王到醇贤亲王,再到各位亲贵以至军机大臣,谁能做到一清如水?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王爷这些年小有积蓄不假,可贡献给太后的也不菲,袁宫保在太后那里也隔三岔五有所贡献。瞿、岑二人如此行事,连投鼠忌器的道理都不懂,所以宫保以为不足虑。”
“慰廷说的当然不无道理,但如果帘眷一衰再衰,就难保不生意外。”
“当然不能坐以待毙。宫保建议,不妨分三步走。”
第一步,就是要用好太后的身边人为奕劻说话。奕劻的四女儿嫁给裕禄的儿子,不料结婚不久女婿就死掉了,年轻轻就守寡,经常进宫陪伴慈禧,很得宠信。恭忠亲王的长女被慈禧封为荣寿公主,人称大格格,说话行事极顾大局,慈禧对她是又敬重又信赖。两位格格关系极好,通过她们可以向太后传递一个意思,瞿、岑联手攻击亲贵,无非是靠败坏皇家名声沽名钓誉。
“还有一个人王爷要善加利用,大总管对岑三也有看法。”杨士琦又道。
奕劻有些不相信:“不会吧,两个人当年西狩的时候都是太后面前的红人,岑三一口一个老叔。”
“此一时彼一时。当年岑老三刚得帘眷,要拼命巴结大总管固宠。可是后来官运亨通,又和清流混在一起,视交结内监为耻,所以有意与大总管拉开距离。这次进京以扫除贪腐为己任,一脸正气,不仅对大总管无所馈赠,而且宫中相遇连招呼都懒得打。我听说大总管为了联络旧情,曾送一桌酒席给岑三,也被拒而不纳,很让大总管丢面子。”
“哦,还有这么一出,那真是太好了。岑三这是自找不痛快。”
“第二步就需要王爷亲自出面,把瞿、岑两人与康梁的旧事翻腾出来。太后最恨的是康梁,而戊戌年双目曾经上折保荐康有为,两宫回銮后又上折建议赦免戊戌年的罪臣,当然也包括康梁。这些折子军机档中都有录备,王爷不妨都找出来。”
奕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把这些折子交给太后,依太后的性情定然有所疑心。”
“岑三与康梁关系更非同一般,而且还加入了保国会,很捐了一笔钱。太后对此恐怕还一无所知。这次进京后,岑三还向太后力荐盛杏荪、郑苏戡、张季直。”盛宣怀、郑孝胥、张謇这三个人见解都很新潮,可视为新派人物。
奕劻疑惑道:“岑三举荐这三个人也并没什么不妥。”
“文章就在这里。瞿、岑揪住不放,非要扳倒王爷,为的是再扳倒袁宫保,接下来就要为戊戌翻案,然后引进新派人物,最终目的是逼迫太后归政。”
“啊,文章妙处在这里。”奕劻恍然大悟,因为太后最憎恨的是康梁,而最怕的是归政皇上。如果把瞿鸿禨、岑春煊的动机向这上面引,太后哪怕稍有疑虑,奕劻便有反败为胜的可能,他禁不住赞叹,“真正是妙不可言。”
“第三步则是设法把岑三赶出京去。双目精于筹划,而岑三敢于出手,这两个人一文一武合到一块太难对付,把岑三赶出京去,双目失去臂膀,或可以有所敛手。”
“我是恨不得岑三立即滚蛋,无奈帘眷正深,且没有合适的由头。”
“由头没有可以找。我和宫保已经想了一条,可惜先要自断臂膀。”
原来,近来广东革命党数次闹事,中外报纸都有所载。袁世凯想的办法是让两广总督周馥夸大其事,上奏朝廷,以自己不懂兵略为由,请朝廷派知兵重臣前往,奕劻则乘机推荐岑春煊。
“好不容易把岑三从两广调开,如今又再让他回任,实在心有不甘。而且兰溪坐镇两广不久就再调开,实在对他不住。”奕劻有些不忍。
“两害相较取其轻,先把眼前这一关过了再说。如果天遂人愿,把两人调开,然后再进行第四步,能扳倒双目最好。扳不倒他,至少也该让他大伤元气才行。这一步怎么走,实在没法预想,只能等待时机。”杨士琦最后道。
因为慈禧有话,岑春煊可以随时递牌子进见,所以他是三天两头进宫。进宫就是老生常谈,谈奕劻贪庸误国,慈禧已有些不胜其烦。这天散朝后,她闷闷不乐,又加最近腹泻的毛病发作,心绪很差。
大格格见了问道:“额娘心绪不好,这是谁又惹你生气了?”
慈禧一脸不悦:“还有谁,岑春煊。奕劻爷儿俩的事他揪着不放,小振已经辞差了,真不知他还想怎样!”
“不过是要看皇家的笑话罢了。他们只顾自己沽名钓誉,不为皇家脸面着想也就罢了,平白给额娘增添苦恼,一点也不为额娘着想。”
慈禧制止道:“不许你这么说他们,岑春煊当年那是有恩于我和皇上。当年你也一起吃过苦,不是不知道岑春煊的忠心。至于瞿鸿禨,也是难得操守好的臣子。”
“光操守好有什么用?看不清大势,分不清轻重缓急。他们揪着庆叔不放,把宗室亲贵的脸面都撕掉了,岂不正如了革命党的意?”
“这话怎么说?”慈禧见今天大格格话里有话,不禁起疑,“你是不是听小四说了什么?你向来是顾大局的人,怎么不明白小四是在替他阿玛当说客?”
“我当然知道她是说客,但说得是实在不无道理。革命党提出要‘驱除鞑虏,恢复中华’,朝堂上却把宗室亲贵揭得灰头土脸,是不是让朝野上下都认为,宗室亲贵都已经是无用的草包?”
这话让慈禧脸色一变,许久没有说话,大格格知道她的话已经起了作用,因此也闭嘴无语,只是拿扇子轻轻在慈禧面前扇。
接到周馥关于两广革命党猖獗请妥派知兵大员坐镇的密电后,奕劻递牌子请求独对。军机大臣向来是全班召见,请求独对必是有机密面奏。瞿鸿禨、岑春煊都知道奕劻独对必有所密陈,却无从打探。结果到了第二天,就有两道旨意,一是调林绍南为度支部侍郎,二是粤省变乱,事关重大,周馥人地未宜,恐不堪事。岑春煊前在两粤讨平柳州贼寇,功勋赫炳,尚在耳目。著岑春煊为两广总督,即刻赴任。岑春煊未到广州前,两广总督著周馥署理。
这番人事变动,必是奕劻独对的原因,瞿鸿禨与岑春煊都十分清楚。岑春煊知道这是奕劻和袁世凯要联手将他挤出朝堂,不过他以为,以他在慈禧面前的帘眷,当面陈情,不难再令朝廷收回收命,于是递牌子请见。
不过,一见面慈禧的话风就不对:“旨意让你即刻赴任,你打算何时出都?”
岑春煊回奏道:“臣老病浸寻,请太后体恤,留在太后皇上身边,以效犬马之劳。”
慈禧无奈道:“我也不愿放你出都,可是两广、闽浙都不安靖,饶平、黄冈、钦廉等地匪患难平,正赖你去弹压。这些事情别人办不了。”
“臣还有事上陈。”
光绪这时道:“皇额娘,我腹痛厉害,要告退。”
“那你先去歇着。”慈禧说完,又对岑春煊说,“有事你写个折子好了。两广之任,不容迁延。”
岑春煊没想到慈禧忽然如此冷淡,只好磕头跪安。出宫后岑春煊就去见瞿鸿禨,瞿鸿禨见他脸色难看,便问:“慈意如何?”
“慈意已决,连我的话都不肯听完!”岑春煊重重叹一口气,“朝廷无复振作之意,江河日下,时事可知,断非一己所能挽救。我要上疏病辞。”
“云阶千万不可如此。你已经面辞,若再上疏请辞,无异于闹意气,惹怒慈圣,那可不是闹着玩的。我们堂堂正正,一心只为肃清贪腐、维护纲常,忠心苍天可鉴,以你的帘眷,不久慈圣当可回心转意。你先到两广,处理完革命党的事,再疏请回京也无不可。”瞿鸿禨劝道。
岑春煊也知道事已至此,徒闹意气无益,叹息道:“朝廷用人如此!既有今日,又何必移我滇与蜀?”
岑春煊在瞿鸿禨的劝说下出京南下,先乘火车到武昌,然后乘轮船直下上海,本来应当继续南下赴两广,却又像年前一样,以就医为由在上海住了下来。
奕劻经过这番折腾,夜里睡不好,饮食也减半,终于病倒了。这天瞿鸿禨独对时,慈禧突然问道:“奕劻老了,如果一病不起,你看谁可继其任?”
瞿鸿禨与醇亲王载沣关系较密,而且醇王又是慈禧的内侄女婿,因此回禀:“近支宗亲中,唯有载沣办事老成,可当重任。”
慈禧点点头,话题又转到奕劻身上:“奕劻人倒是忠心,无奈物议太盛。他是我一手提携起来的,这几年他也该知足了,叫他卸肩调养几年,该不会有怨言吧?”
“雷霆雨露均是皇恩,奕劻何能有怨言?太后圣明,如罢其权,正所以保其晚节。”瞿鸿禨回道。
“我自有办法,你暂且等等吧。”
这实在是个天大的喜讯,以稳重、谨慎著称的瞿鸿禨竟然也没有按捺住与人分享喜悦的心情,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夫人。夫人有个无话不谈的姐妹,就是《京报》创办人兼主笔汪康年的夫人。瞿鸿禨曾经叮嘱夫人此话勿对外人道也,他的夫人也曾叮嘱好姐妹,此话不要对别人讲。但这种喜讯要埋进心底实在太难,汪康年的夫人回家就告诉了丈夫,而汪康年则透露给了英国《泰晤士报》的新闻征集人曾广诠。在报纸眼中,这是天大的新闻,这一消息立即电告总部,《泰晤士报》很快刊发电讯。
这天,慈禧在颐和园宴请各国驻华公使夫人。从前慈禧是十分憎恶洋人的,连皇上接见公使这样的国际惯例也不愿遵行。但自从庚子八国联军进北京后,她对洋人的态度来了个大转弯,一意媚外,其中手段之一就是经常宴请公使夫人,她希望借机改变列国对她的看法,希望洋人眼里不要只认光绪。各国夫人也都很乐于参加这样的宴请,因为除了各种美食之外,慈禧兴致所及,还会挥毫作画相赠。
一帮女人聚到一起,要比召见军机轻松有趣得多,慈禧此时也难得满面笑容。她不懂英文,全靠曾跟随父亲出使英国的德龄、容龄两姐妹居中翻译。自从这两姐妹进宫,给太后带来了许多变化,比如经常照相,比如允许洋人女画家给她画像。她经常对两姐妹道:“你们不要以我这个老太太是个老脑筋,什么新鲜东西都反对,不是那样的。洋人好的东西,我也完全愿意接受。”
午膳后,太后照例要睡午觉,各国公使夫人及各陪同的格格命妇们,也都有休息的房间。但这时美国驻华公使夫人却要求独见太后,请德龄、容龄两姐妹转达她的要求。两姐妹怕被太后拒绝,因此约上四格格一起去见太后。慈禧应道:“好吧,我也不好白了她的面子。可是你们告诉她,顶多给她十分钟的时间。”
德龄、容龄两姐妹陪着公使夫人进来,慈禧主动伸出手来与她握一下,满面笑容地回道:“听说你要独自见我,该不是要我给你画一幅画儿吧?”
公使夫人也笑着道:“我当然有这种奢望,太后如果能赏我一幅,那真是太好了。不过今天来见太后,是想问一下太后,中国的政局是否要有大的变动,比如,庆亲王要被罢职?”
“这是没有的事。你是从哪里听到的消息?”慈禧吃了一惊,站在她身边的四格格更是惊得合不上嘴巴。
公使夫人解释道:“伦敦的《泰晤士报》发表了一个电讯,是记者从贵国朝廷大官口中得到的消息。”
“这是谣言,你千万不要相信。”
德龄、容龄两姐妹送公使夫人。殿里只剩下慈禧和四格格,慈禧满面怒容,一拍御案道:“瞿鸿禨真是混账!”又对四格格说,“洋人听到风就是雨,这是没有的事。你阿玛虽物议喧腾,但我相信他的忠心。”
“女儿替阿玛谢恩。”四格格跪下替奕劻谢恩。
这件事非同小可,四格格一出宫立即催着轿夫快走,回府告诉奕劻。奕劻沉吟着说道:“洋人报纸说我要被罢职,而太后说瞿鸿禨混账。那就是说,太后怀疑消息是瞿鸿禨透露给洋人的,可见,太后的确与瞿鸿禨说过这话。”一想到这里,奕劻只觉得脊梁发软,两腿无力。
四格格安慰道:“太后说,她相信你的忠心。”
“我也就只剩下这点本钱了。”
女儿告退后,奕劻立即打发人去找杨士琦,让他无论如何立即赶过来。到了晚饭前杨士琦才赶过来,原来今天他陪一个英国人到西山去拍照。等他听完奕劻的话后立即出主意道:“王爷,先不必发愁,忧中有喜——太后对双目不满,正可用此机会,好好教训教训双目,也让他尝尝被人弹劾的滋味。”
“我也做此想,不过只此一端,恐怕力量不够。”
杨士琦出主意道:“这当然要好好想想。暗通报馆这一条,首先已经坐实。而暗通报馆,目的又是为了树立外援,最终便是结党营私,双目通过《京报》大放厥词,误导舆论,又策动台谏,交章弹劾,以遂其私。这些罪名,够他好好受用一番。”
“得找个笔头子好的上个白简。”对奕劻来说,要找个能上白简的却并不容易。大部分御史言官都视奕劻、袁世凯为浊流,不屑与之为伍。所以在瞿鸿禨极容易的事情,在奕劻这里却难如登天。
“王爷勿忧,大不了咱们也‘买参’。”杨士琦说得很直白。
御史言官是清要之职,来钱的门路实在有限,而撑门面又需要不小的开支。有人能保持清流本色,有人则“卖参”赚银子——上折弹劾某人,先讲好价钱,心中已无是非,眼里只有银子。
“只要笔头子功夫到家,银子花多花少无所谓。”
这件事包在杨士琦的身上。他隐在幕后,托人奔波了两天,毫无结果。因为稍有点良心的台谏一听说要参清廉自守的瞿军机,都婉拒了。
奕劻听了杨士琦的报告,十分失望,机会稍纵即逝,如果等太后对瞿鸿禨的怒气烟消云散,那时候再多白简也没用。两人愁眉相对,奕劻忽然说道:“这两天恽薇孙要随顺天府尹去天津,与慰廷商讨京津铁路事宜。”
恽薇孙叫恽毓鼎,光绪十五年进士,人很有才,却很不得志,一直在清水衙门里混,如今不过是侍读学士。他与大部分清流一样,不屑与奕劻、袁世凯这样的浊流交往,所以奕劻想到他后,又自己否定了。
闻言,杨士琦却眼睛一亮:“王爷,所谓清流,往往心口不一,所谓清,不过是他们的招牌,不少人其实想浊而苦于无机会罢了。恽薇孙身上值得一试,王爷或许不知,他与端午桥是同年举人,午桥对他多有关照,两人关系极密。薇孙每年过年,都靠午桥的一份年敬才能过关。”
“啊,真是天无绝人之路,让午桥出面该有五六成把握吧?杏城,这件事要快,更要机密,你最好亲自去天津一趟,与慰廷好好筹划。”奕劻喜出望外。
“好,部里正好有事要与直隶商议,我借机去一趟。”
刚过了端午,朝廷突然发布了一道上谕,而且不是军机处奉旨,而是交由内阁明发。
谕内阁:恽毓鼎奏参枢臣怀私挟诈,请予罢斥一折。据称协办大学士外务部尚书军机大臣瞿鸿禨,暗通报馆,授意言官,阴结外援,分布党羽。余肇康于刑律素未娴习,因案降调未久,与该大学士儿女亲家,托法部保授丞参等语。瞿鸿禨久任枢垣,应如何竭忠报称?频年屡被参劾,朝廷曲予宽容,犹复不知戒慎。所称窃权结党,保守禄位各节,姑免深究。余肇康前在江西按察使任内因案获咎,为时未久,虽经法部保授丞参,该大学士身任枢臣,并未据实奏陈,显系有心回护,实属徇私溺职。法部左参议余肇康著即行革职,瞿鸿禨著开缺回籍,以示薄惩。
这道上谕对瞿鸿禨而言不啻晴天霹雳,因为数天前太后还对他说,将罢斥的是奕劻。根据他的建议,醇亲王载沣将接替奕劻的地位。而载沣素性庸懦,虽然不至于玩弄于股掌,但总比奕劻要好对付得多。奕劻一倒,袁世凯便失去靠山,以载沣对袁世凯的憎恶,把袁世凯赶出北洋也并非难事。然后以袁世凯的劲敌岑春煊或铁良代之,都无不可,北洋乌烟瘴气的局面不难改变。而且载沣少年新近,一意求治,自己好好引导,肃清吏治,上下同心,再造一个中兴也并非没有可能。然而一觉醒来,被罢的竟然是自己。
对朝野而言,瞿鸿禨被罢也都觉得不可思议。瞿鸿禨毕竟是难得的清廉枢臣,刷新吏治、惩治贪腐的期望都寄托于他身上。而且他帘眷颇深,稍懂朝局的人也都知道,太后是拿他做平衡朝局、牵制庆袁的棋子,怎么突然间就被罢了呢?
不过,仔细想想,也并非没有预兆。岑春煊当了二十多天的邮传部尚书就被外放两广,不就是一个信号吗?都知道岑春煊与瞿鸿禨互相标榜,互为奥援,岑春煊外调,瞿鸿禨早该有所警惕。
大家所不能服的是罢斥他的罪名。瞿鸿禨与《京报》关系密切,尽人皆知,御史台谏多视之为领袖也非一日,所以暗通报馆,授意言官,阴结外援,分布党羽,几近欲加之罪。至于余肇康靠瞿鸿禨复起也不是新闻,何以现在拿出来说事?
更让大家不服的是,就靠这么点可轻可重的罪名,未加调查就直接罢斥。奕劻被御史弹劾,几次罪名都很重,从来没有不经调查就做出处分的情形。一比可知,慈禧对奕劻何其宽容,对瞿鸿禨又是何其刻薄?
军机大臣世续递牌子求见,希望派人彻查瞿鸿禨被参的罪名,然后再予处分,方显公正。慈禧倒是从善如流,立即令大学士孙家鼐、陆军部尚书铁良调查。以孙家鼐不愿朝局动**的心愿,当然也会对瞿鸿禨极力维护,而且被参罪名,实在也经不住推敲。所以两人三天后复奏,结论是“曾广铨、汪康年借瞿鸿禨之势力在外铺张,恐所不免;瞿鸿禨择交不慎,防闲未能周密,或亦有之;若云用人行政大端,敢于预为泄漏,恐瞿鸿禨断不致糊涂至此。如以平时偶有往来,即指为暗通消息,似尚未为允协”。提出的建议是,“瞿鸿禨业经奉旨开缺回籍,可否免其置议之处,恭候圣裁。”
瞿鸿禨的罪名已经立不住脚,但孙家鼐和铁良并未奏请让他复职,并非两人不想,而是留下太后示恩的余地。此时已经有御史上奏,请求对瞿鸿禨免予开缺。但太后都是留中,瞿鸿禨只好洒泪收拾行囊,回籍去了。他出都那天,送行的有数百人,不过多是台谏清流。
当初赵启霖被革职,恽毓鼎前来送行,而且表现相当活跃,可是不到一月,他却突然参劾瞿鸿禨,无异于助纣为虐,其变化实在出乎众人的意料,也实在为清流所不耻,所以为瞿鸿禨送行他不会来,也不敢来。恽毓鼎何以从清流变为浊流?坊间很快传言,他是被北洋花了两万两银子买通了。为了两万两银子而甘为出卖灵魂,实在为人不齿,他的同乡数人甚至在《京报》上发文,质问他参劾瞿相到底得了多少银子。恽毓鼎成了过街之鼠,闭门谢客,偶有客至,也只能谈谈风月,无脸像从前一样放言高论。
瞿鸿禨罢职回籍,他空出的军机大臣也就为朝野所瞩目。是清流派还是北洋派人马出任,坊间有种种猜测。如果从整顿吏治、有利社稷的角度来说,清流派应当补此要缺;但北洋实力雄厚,又与当枢的奕劻关系极密,由北洋派人马出任也有可能。
慈禧当然更关注,她曾经打算也罢了奕劻,让孙家鼐入值军机,孙家鼐一心只求一个稳字,认为一动不如一静,而他自己老病浸寻,不宜入值。奕劻曾经推荐杨士琦入军机,慈禧也征求孙家鼐的意见,他回禀称:“士琦小有才,性实巧诈,与臣同乡,臣知之最稔。盖古所谓饥则依人,饱则远飏者也。”有了这番话,杨士琦入军机便彻底告吹。
慈禧又征求去年官制改革后出军机的老臣鹿传霖的意见,他也认为奕劻虽然贪名在外,但实在没有可替代的人选。再征求军机大臣世续的意见,也是不赞同罢斥奕劻,“太后不久前刚对美国公使夫人说,罢斥奕劻是谣传,不出一月却又罢斥,于太后面子上不大好看。”慈禧如今很看重洋人的看法,世续这一说让她最终改变了主意,但作为培养替手的考虑,令鹿传霖复入军机的同时,又让载沣“军机上学习行走”。鹿传霖七十有二,垂垂老矣,只要载沣羽翼丰满,随时可以取奕劻、鹿传霖代之。鹿传霖缺出的民政部一职,则由肃亲王善耆接任,镇国公载泽则出任了度支部尚书。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清流与浊流相斗,最后沾光的却是宗室。慈禧已经预感到自己没有几年的万寿,开始着手让宗室掌实权。她觉得无论清流还是浊流都不可靠,可靠的只有宗室而已。
岑春煊是到上海的第二天,才知道瞿鸿禨被罢职的消息。这让他十分震惊,忧心如焚,坐卧不宁。他急召心腹幕僚、时任上海预备立先公会会长郑孝胥前来商议。郑孝胥给他出了个主意,让他继续以养病为由滞留上海,以待时机。岑春煊此时才发觉,自己只顾猛冲猛打,根本不是袁世凯的对手。为了避免自己再受到奕劻、袁世凯的打击,他决定向袁世凯示弱,授意郑孝胥立即起草一封电文发给袁世凯。这封电文,其实就是岑春煊祈求袁世凯的“投降告饶书”:“枢府更易,两宫忧劳。公素持组织新内阁之政策,似宜乘此机会,亟建大议。万一小人伺隙,窃据要地,必将有意外之奇变。拟请由公主稿,邀同泽公及张、端诸公联衔沥恳,迅筹设立新内阁,以定大计。煊忧愤交迫,病将益剧,愿以垂死之身从诸公之后,虽获重咎,亦所不悔。”
袁世凯明白像岑春煊这种一个折子就参掉几百人的官屠不可能真正向他低头,很快回了岑春煊一封电报,说得很客气又显得很诚恳,为的是暂且安抚住他。打蛇不死,反遭蛇咬。岑春煊滞留上海,成了袁世凯的心病,如果太后万一再念旧情,召岑春煊回京,那可就大大不妙了。他和奕劻都授意杨士琦,赶快设法将岑春煊彻底扳倒,永除后患。
杨士琦老调重弹,买通一位陈姓御史参劾岑春煊“屡调不赴,骄赛不法,为二百余年来罕见”,并列举了他“贪、暴、骄、欺”四大罪,还有多处牵连到盛宣怀,说岑、盛倚仗权势合资经营企业。折中最为用力的是,说岑春煊与“逆党”康有为、梁启超、麦孟华等有关系,并且多次“礼招”麦孟华“赞幕府”。孟麦华何许人也?康有为的女婿,保皇党的干员。杨士琦以为此折定能打动慈禧,但折上后,慈禧只是将词连盛宣怀的两条摘出交端方密查,而把弹劾岑春煊事项一概留中。以岑春煊在太后面前的帘眷,这种闻风而奏的参劾,根本起不到作用。
要彻底扳倒岑春煊实在太难,杨士琦辗转反侧,无计可施。正在愁肠百结时,却有人献上奇计。
此人姓蔡名乃煌,广东番禺人,时年五十二岁。他年轻的时候就已经才名远播,学问、诗文俱佳,被人称为粤省文坛“四大金刚”。但德不胜才,性贪,经常为人考试作枪手,且每考必中。后来入福建藩司唐景崧幕府,甲午战前唐景嵩升台湾布政使、署理台湾巡抚,蔡乃煌随之入台。甲午战败台湾割让给日本,他以护送库银回大陆为由,卷走了数十万库银而成为阔佬。他捐了湖南候补道,入湖南巡抚幕中,经常来往长沙、汉口之间,专办教案事宜,在湖南名声大噪。他还主持编纂了一大套《约章分类辑要》共三十八卷,成为办理交涉的指南。如今他寓居京师三个多月,一心要谋取上海道的肥缺。无奈此缺需要太后点头,实在不容易运动。如今他巴结上杨士琦,希望这位常有奇计的杨五爷能够帮他如愿。
杨士琦以为他此来又要说上海道的事,已经不胜其烦,因此要先堵上他的嘴,叫着他的字道:“伯浩,我已经探问过大佬,现在不是银子多少的事,关键没有缺。”
“五爷,我此行不为上海道,专为您解忧。”
据蔡乃煌说,官屠岑春煊在两广总督任上,先后参劾一千余名官员,因之去职的有四百余人,尤其是曾经捕拿巨绅黎季裴、杨西岩等二十余人入狱,籍没其家,令广东官绅谈岑色变。听说岑春煊复临两广,广州绅商筹集十万两银子放出话来,谁能有奇计阻止岑三临粤,便以十万金相酬。蔡乃煌的一个小老乡,人称陈三少爷,自负奇计,揽下瓷器活:“先交三万,事成,补交剩余七万。”
“自负奇计,他有何奇计?”杨士琦心里大起波澜,语气却很平淡。
“要弄一份岑三勾结康梁的确凿证据。南边的人都知道,岑三通过康有为的女婿孟麦华,与康梁一直保持密切关系。岑三到上海前,据说康有为派梁启超专门从日本赶到上海,要与岑三见面,但因为走漏消息,上海道追查甚紧,两人是否见面并未可知。”
“伯浩,连两人是否见面都未可知,又何来确凿证据?”杨士琦有些失望。
“奇就奇在这里。陈三少设法弄到了岑三与梁启超、孟麦华的合影,五爷请想,这是不是确凿证据?”蔡乃煌反问。
“当然是确凿证据,既然岑梁是否见面都未可知,又如何能弄到合影照?”杨士琦大惑不解。
“五爷先不必问这个,你且看照片上的人,是否是岑三与梁启超。”蔡乃煌把一张照片递给杨士琦。
杨士琦认识岑春煊,也认识梁启超,并不认识孟麦华。他接过照片一看,上面居中的正是岑春煊,左边广额大眼的是梁启超,右边的一个想必就是孟麦华。
蔡乃煌指了指照片的背景问道:“后面就是《时报》社。五爷请看,这三个人是不是像在商量事情?”
《时报》是三年前由康梁策划,委托其弟子在上海创办的报纸,也是上海第一份摆脱书页式、双面印刷的四版报纸,紧跟时政,专辟《时评》,文笔犀利,敢于直言,所以创刊虽晚,影响却很大。保皇党是《时报》的幕后支持,上海几乎尽人皆知。
“这照片是什么来头?”杨士琦问。
“五爷不必问什么来头,您只说,如果太后看到这照片会做何感想?”蔡乃煌这样问。
杨士琦笑了笑道:“岑三的帘眷就算到头了。”
“这还不够,五爷必须保证能够让岑三不再复临两广,不然陈三少没法向广东那边交代。人家也是冒了很大风险才弄来这样的照片。”
“那么,他献出这幅照片有什么要求,或者,伯浩兄有什么要求?”
蔡乃煌笑道:“那边无论有什么要求,我去对付他好了。我这边,还是从前所求五爷,让我过过上海道的瘾。”
杨士琦翻着眼,盯着天棚想了一会儿才道:“这件事我得回禀大佬,我实在不敢回答。”
“那就拜托五爷了。不过这张照片只此一幅,那边叮嘱不能离开我手上。”
杨士琦晃了晃照片笑问道:“现在不就离开你手上了?伯浩,你连我也信不过,那何必来找我?你想想看,大佬看不到这张照片,你的上海道不还是在云彩里?”
“五爷责备得有道理,不过受人所托,忠人之事。我就在五爷府上坐等,也可以算没离开我手上,这样如何?”
“这也行,你且耐心等等,我立即去见大佬。”
等了近两个时辰,杨士琦回来了,一见面就道:“大佬对你的能力很赞赏,上海道肯定要放你去做,但你须耐心等等,不然太着痕迹,反而不妙。”
奕劻的说法有道理,但在蔡乃煌看来,却难免有口惠实不至的隐忧。杨士琦是何人,当然能看穿蔡乃煌的心思,安慰道:“伯浩兄放心好了,大佬说了,半年内若不能放你上海道,你尽管把这事的来龙去脉向各报新闻访员通报好了。”
蔡乃煌尴尬地笑道:“王爷说哪里话,我怎么能办半吊子事。这张照片是给王爷还是给您?”
“当然不能给王爷,王爷不能与此事沾边。你且等我的信,到时候或许你要与恽薇孙去谈谈,由他上折子最好。”
过了两天,杨士琦打发下人持他的名帖去请蔡乃煌,蔡一到就道:“伯浩,我已经把你向薇孙引荐了,我对他说,你有件绝紧要的事情要与他谈,他说随时恭候。”
“我与薇孙向无交往,交浅言深,怕会误事。”蔡乃煌有些不愿意。
“伯浩兄不必过虑。你拿这张照片给恽薇孙看,可以提醒他三点,一是岑三的确与康有为、梁启超、麦孟华早有勾结;二是保皇党专程从日本来,频频密议;三是一定提醒太后,日本近年以排满革命之说煽惑我留学生,使其内离祖国,为渔翁取鹬蚌之计,狡狠实甚,如果万一岑三与保皇党借日本以倾朝局,则大清危亡立现。”
蔡乃煌连竖大拇指赞道:“我真是对五爷佩服得五体投地,五爷所言,真正是透彻骨髓。”
“你少给我灌迷魂汤——你今晚上最好就去见薇孙。”
当天晚上,秋雨滂沱,雷电交加。蔡乃煌冒雨来到恽毓鼎家中,密商一个多时辰,夜深后才冒雨离去。恽毓鼎则连夜起草参折,第二天一早爬起来誊清密封,当天就递进宫去。
奕劻、杨士琦、恽毓鼎还有蔡乃煌都在密切关注着慈禧的反应。当天晚膳后慈禧就看到了密折,但次日并未发下枢府,显然是留中。
初三这天军机奉慈禧面谕,密电张之洞进京面询要事。
奕劻与杨士琦闭门密议,太后密召张之洞进京,十有八九是商议恽毓鼎参折的事。可见太后对岑春煊背叛她是将信将疑。而太后不询奕劻而专召张之洞,说明太后对奕劻也不能相信。两人认为最值得担心的是张之洞,他对岑春煊的清廉果决向有好感,而且郑孝胥又曾是张之洞的心腹,万一张之洞拍着胸脯为岑春煊担保,那就前功尽弃。
但随后传来一个喜讯,张之洞回电,因病不能北上。
初四,慈禧单独召见奕劻,她把奕劻早就见过的照片递过来道:“我真没想到,岑春煊这么忠心的人,竟然也背叛我,这比往我心口扎刀子还痛。”
奕劻回奏:“奴才觉得岑春煊受恩深重,不至于如此糊涂。”
慈禧哼道:“我知道你们两人有过节,你能这么说他说明你心地还算坦**。”
“奴才是就事论事。”奕劻怕弄巧成拙,成了为岑春煊辩污,所以立即补救,“如果岑春煊当真如此背主,那应当是受了康梁的蛊惑。康梁都极擅刀笔,又巧舌如簧,听说康有为在集会上经常泪流满面,以此骗取信任,以帮助皇上复位为名,诓人钱财。”
听到帮皇上复位的说法,慈禧立即满脸盛怒:“做他们的春秋大梦!有我在一天,他们休想!就是我万年之后,也断不容他们得逞。”但很快又平复了情绪,“虽然岑春煊负我,可是我不负他,可准他退休。”
到了下午,军机处奉上谕,岑春煊著开缺养病,以示体恤。
同一天,还有一道上谕,瞿鸿禨引进军机的林绍年毋庸在军机大臣上行走,出任河南巡抚。
自此,瞿鸿禨为首的清流势力在朝中彻底凋零。奕劻、袁世凯代表的浊流与瞿鸿禨、岑春煊为首的清流半年多的政争终于落幕,这一年是旧历的丁未年,史称“丁未政潮”。
政潮后的军机大臣,除领班奕劻外还有世续、鹿传霖、载沣。四位军机大臣,三位是满人,这在军机处成立以来颇罕见;而且军机大臣中必须有一人文笔要好,称为秉笔军机,起草上谕,要有立马可待之才。四人中,唯有鹿传霖是翰林出身,但已七十有二,耳朵有些背,当秉笔军机也不合适。慈禧身体不好,近来实在有些倦政,所以让奕劻考虑再引一两个人入军机。
奕劻回奏道:“奴才推荐张之洞。张之洞文笔很好,做秉笔再合适不过。关键是他有地方行政经验,可补奴才等人的不足。”
“好啊,那就让张之洞入军机。”慈禧似乎早有考虑,欣然同意,“要论地方行政经验,袁世凯比张之洞也不逊色。而且军机当中,最好有人在外交上帮你一把,袁世凯在这方面好像不比李鸿章逊色。张之洞是同治二年的进士,才气是出色的,不过,不免空疏的毛病,袁世凯正可补他不足。”
慈禧似乎对引袁世凯入军机也早有考虑,说出的理由也都在理上。奕劻对袁世凯是否入军机有些犹豫,入军机自己多一条臂膀;但又失去一个强有力的外援,而且听袁世凯的意思,对入枢并不热心,所以他的态度是无可无不可。如今听慈禧的意思好像非袁不可,也就附和道:“朝廷如今有练兵三十六镇的计划,此事断非袁世凯不可。”
“这一条也很要紧。”慈禧点头应道,她并未表态立即让袁世凯入军机,“先让袁世凯进京,我想听听他打算怎么处理列国间的关系。”慈禧如今对外交十分上心,几乎当作头等事情。
袁世凯奉旨入京,当慈禧问到他对处理列国关系的见解时,他的回答令慈禧深感意外:“如今中外关系,联美以制日俄是关键。”
慈禧问道:“这几年你一直主张联日制俄,怎么又成联美制日、俄?”
“形势变了。如今日、俄有互相勾结谋我东北的意图,东三省总督徐世昌、奉天巡抚唐绍仪,也都主张扩大东北开放,以美国抑制日俄的觊觎。”
“李鸿章当年主张联俄拒日,结果引狼入室;后来又联日制俄,结果你说日俄又勾结到了一起;如今你主张联美制日、俄,又怎能不落入美国人的掌握?”
袁世凯解释道:“中国古已有训,远交近攻。相邻的国家,利益交织,实在难以安然相处,一强大,必然令另一方不安。所以结强邻以自卫,有违中国古训,因此结果是引狼入室。像美国远离中国本土,只有商业联系,而无领土野心,与之联合,既可自保,又可牵制日俄。”
慈禧连续两次召见袁世凯,最后认为他说的有道理。袁世凯回到天津不久,光绪三十三年七月二十七日(公元1907年9月4日),军机处奉上谕:命外务部尚书吕海寰开缺,充会办税务大臣,以直隶总督袁世凯为外务部尚书。同时还有一道上谕:命大学士张之洞、外务部尚书袁世凯为军机大臣。
这番安排,慈禧与奕劻商讨过,奕劻是一副淡然的表情。世续、鹿传霖是一副事不关己、唯命是从的反应,唯有刚入军机学习行走的载沣听到这番任命直皱眉头。慈禧老而精明,载沣的这番表情难逃洞鉴,所以军机跪安的时候慈禧抬了一下手道:“载沣你留下,我有话问你。”
载沣庸懦,不知太后要问他什么,不免惴惴不安。
慈禧问:“刚才宣布上谕,你直皱眉头,怎么,你不想奉旨?”
“奴才不敢。”
“那你皱什么眉头?”
“袁世凯的势力很大,遍布中枢与地方,北洋六镇虽然收回四镇,但军官都是他的部属,如今让他入值军机,奴才担心他会内外勾结,搅乱朝局。”
“你这么想问题,说明你是用心了。”慈禧欲抑先扬,“可是,他既然势力强大,不是正应该把他放到眼皮子底下看住他?”
载沣嚅嚅道:“奴才愚蠢,没有明白老佛爷的圣意。”
“如今的新军首推北洋,次之则湖北。把张之洞和袁世凯调离地方,便是调虎离山,这两支新军将来都好调遣。而且,像袁世凯这种人,如今只有张之洞能够牵制得了。张之洞是翰苑前辈,狂傲得很,骨子里瞧不上练兵出身的袁世凯。他文笔又好,正补军机粗率的毛病。”
“老佛爷圣明。”
“你也不要以为这样安排就是为了他们互相牵制,他们两个都有地方行政经验,又与朝野力请宪政的人多有联系,如果好好辅佐你庆叔,有些难题就比较容易解决。你且用脑子想想,光凭你们几个未出都门半步的人能够刷新朝局吗?”这番人事更动,原来里面有这么多的道道,载沣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见状,慈禧继续说,“我留下你,不是为了跟你说这些。我要提醒的是,军机大臣,职涉机密,怎么可以像你一样喜怒形于色?一听袁世凯入军机,你就不高兴,一不高兴就皱眉头,这般没有城府,将来你怎么和袁世凯、张之洞这样的人周旋?”
载沣只是皱一皱眉头,没想到招来这番切责。他匍匐在地,连连叩头。
慈禧语气缓和了些:“我让你入军机学习行走,自然是对你寄予厚望。你可得上心学习,别辜负了我的一番苦心。咱们满人人才凋敝,宗室更是如此,载字辈的,只有你和载泽、载振还有点出息,可是载振今年又被人家弹劾,不得不去职。你和载泽肩上的担子多重,我真是担心你们不明不白,稀里糊涂,不知上进。”
载沣又叩头回道:“奴才明白,一定好好上进。”
“你跪安吧,今天我说的这些话,都烂到肚子里好了。”
袁世凯在当天就接到军机处转发的电谕,他立即找张一麐商议,代他起草《吁恳恩准收回成命折》。袁世凯屡次获赶擢,多次上过这种折子。但那都是做表面文章,这次他是真想请朝廷能收回成命。入军机虽然是位极人臣,但在他看来无异于名升实降。坐镇直隶,他可以说一不二,大刀阔斧,而进了中枢,蜷伏在太后脚下,实在难有作为。何况他与奕劻一内一外,许多事情办起来方便得多,如今他再入军机,可供两人腾挪的天地反而小了,何况还受到张之洞、载沣的牵制!所以他交代张一麐一定好好费心,找几条像样的理由。第二天一早,张一麐前来交差。折子很短,穿靴戴帽后才说请辞的理由:
伏念臣以菲材,渥荷朝廷特达之知,擢膺疆寄,圣恩稠叠,未酬万一,遇有任使,虽赴汤蹈火,亦绝不敢辞。唯枢府为政令从出之区,外部为交涉总汇之地,必须才识敏捷,熟谙治体,洞悉邦交,方足以仰赞万几,旁联与国。如臣才虑粗盲,智计短浅,近年来屡撄疾病,精力日逊,尤易健忘。且臣向服外官,虽蒙恩曾补侍郎,仍系在外治兵,并未到部,京曹故实,素未谙习,何况枢要巨任,国际重责,萃于臣身,讵能担荷?时艰方棘,图效尤难,若不自审驽庸,驯致贻误大局,何以副圣明委任之重,何以对中外责望之奢。再四踌躇,万分悚惕。合无吁恳天恩,俯准收回成命,俾免陨越,出自高厚鸿施。
袁世凯觉得有些美中不足:“仲仁,文章是好极了,不过,好像还是篇虚辞的官样文章。”
“宫保,我写的就是篇官样文章。宫保请想,太后既然拿定了主意,能是一篇文章就能改变得了的?除非宫保有与朝廷撕破脸的决心。何况宫保入枢,虽有所失,亦有所得。”
“嗯?愿闻其详。”
“去年宫保主持官制改革,结果差强人意。如今天下人都知道宫保支持宪政,宫保入枢,天下有志宪政者必视宫保为领袖。而宪政较之专制,是浩**潮流,势不可挡。宫保若乘势而为,或可立不朽之功绩。从小处说,如果推行内阁制,宫保以军机大臣而任副总理,似乎也是天经地义。”
袁世凯早已动心,尤其是“乘势而为”一词最让他心头跳跃,他几次超擢,都是“乘势而为”的结果。而位极人臣的军机再有势可乘,那将怎样的前程?不过他也有担忧:“仲仁,如果朝廷的囊是调虎离山呢?”
“虎走了,山还在。宫保经营有年,北洋的根基已经扎牢,巍巍然一大势力,朝廷不可能轻举妄动,尤其老太后精明透顶,只能借力宫保,绝不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真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袁世凯恍然大悟:“受教得很,那就劳驾仲仁亲自到电报房,一字不易发给军机处好了。”
袁世凯要入值军机,他缺出的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必须由自己人顶缺,而且非有自己人顶缺不可,因为他在直隶大办新政,铺开的摊子极大,花销当然也十分惊人,而且他手面“漂亮”,无论是孝敬太后、奕劻、李莲英这样的关键人物,还是普通京官都是大手大脚,所以直隶已经积下了五六百万的亏空。如果继任者有意让他出丑,把这天大的窟窿捅出来,那可真就颜面无存。官员离任,有“做亏空”的说法,就是要把亏空弥缝好。
袁世凯理想的接班人物是山东巡抚杨士骧。他是自己人,自然会千方百计维护彼此的体面,这件事当然只有找奕劻才能有把握。如何说服朝廷,袁世凯与张一麐密议,杨士骧在山东举办新式教育,办煤矿、玻璃厂、轮船公司,这番新政成就很搬得上台面。尤其治理山东有两难的说法,一曰治黄,二曰外交。山东位居黄河下游,黄河挟带的泥沙在山东平原的河道中淤积最严重,黄河也最容易泛滥,自1855年在铜瓦厢决口后,几乎年年都溃口成灾,甚至一年数次。这是一难。所谓外交难,是从德国驻兵青岛后开始的,尤其是借口保护铁路,在胶州、高密驻兵七年之久不肯撤出。杨士骧到任,就从这两难措手。一手治黄河,他到任后考察黄河泛滥决口原因,一方面是河高堤薄,另一方面则是赏罚不明,有的官员明明是在任期间治黄不力,黄河决口,却照样升迁。他制定章程,如果黄河安澜,为相关官员请赏,如果出现决口,则不准相关官员升调。一到汛期,他亲自登堤巡视,使得河工官员不敢懈怠,结果上任以来,两年未发生一次水灾,这在历任山东巡抚中,已经是罕见。另一手则是在外交上下了一番功夫,一到任就将德国从胶州、高密撤军作为自己的一大目标。他认为要让德国人撤兵,先让他们失去借口,所以到任后,整饬曹州一带治安,严厉督捕“盗贼”,又与袁世凯商量,把杨以德派到山东帮助训练巡警,沿胶济铁路分段拨驻,按站稽查,结果中外称便,行旅相安,连德国人也觉得继续驻兵实在于理有亏。杨士骧与德国人交涉撤军,诀窍就是对德国人“隆以殊礼”。他本人平日就很随意,又生性风趣,在德国人面前根本不摆巡抚的架子。他亲自去青岛拜访胶澳总督,对到济南谈判的德方人员又极其热情。所以拖了七年之久的驻兵问题,在半年内双方就签订协议,德军如期撤出,杨士骧因此得到擅长外交的名声,张一麐当然要在折中将这些成绩大加渲染。
袁世凯进京前与家人一起吃了顿饭。平时吃饭只有当值的姨太太相陪,每周日晚上,是全家人一起吃。当时他已经纳了六房姨太太,子女也有十余人。用一张特大圆桌,全家人都上桌吃饭。此时袁世凯在家人眼里,也是最可亲近的时候,不像平时那样严肃,有时候还逗逗年幼的子女,子女们也都敢说听到的见闻,发表意见。这时的菜也特别丰盛,除了他每顿必不可少的清蒸鸭子、肉炒韭黄、红烧肉以及高丽白菜外,各位姨太太也都带几样自己的拿手菜。除了大厨房的供应外,听说什么饭店有哪道菜出名了,就会叫进来。今天有一道烤乳猪,据说是利顺德饭店西洋大厨的手艺。
晚饭吃了一半,下人报告说二爷回来了。
二爷就是袁世凯的二儿子袁克文,是三姨太金氏所生,因为大姨太沈玉兰没有生育能力,所以他一出生就过继给大姨太。大姨太对他十分娇纵,结果袁克文从小养成了荒诞不经的性格,十五六岁就有诗酒风流的名士个性。他不认真读书,但因为人很聪明,有过目不忘的本领,赋诗、填词样样精通,毛笔字风流俊逸,别有风格。袁世凯对他很偏爱,比较重要的私信有时就让他代笔,有时候得到好的古玩,总是把喜欢古玩收藏的袁克文叫来,当面赏给他。袁克文自小养成了花钱如流水的习惯,花光了就向养母要钱,大姨太沈玉兰从不驳回;他最近经常夜不归宿,旅馆、戏班子,甚至最低级的“老妈堂”他也光顾。当时他已经结婚,妻子与他吵,他只哈哈一笑。养母不仅不管教,反而替他隐瞒。他的生母实在看不下去,把他痛打一顿,结果养母找上门来,两个“妈”差点打起来。沈玉兰扬言:“谁要敢在他爸爸面前告状,我就和谁拼命。”所以袁世凯对袁克文的荒唐几乎不知情。
十几天前,两江总督端方老母生病,袁世凯派人探望。袁克文要求同行,到南边“开开眼界”,这样的要求就是袁克定也不敢提,没想到袁世凯竟然答应了。他这一去先是在上海磨蹭了三天,到南京办完差后又不肯北上,流连了七八天才回津。袁世凯听说他回来了,便道:“好,好,让他进来一块吃饭。”
袁克文进来先给袁世凯鞠躬,再给大太太、养母大姨太、生母金姨太及各位姨太太鞠躬。袁世凯拿筷子指着他的位子道:“你先坐下吃饭。这次金陵一行,依你的性情必定四处游玩,见闻想必不少。”
“不愧是六朝古都,可玩的地方实在太多。”于是袁克文边吃边讲见闻。
袁世凯十几岁时跟随养父袁保中曾经在金陵生活四五年,那时他与袁克文一般性情,不喜欢读书,喜欢骑马四处闲逛,对金陵的名胜遗迹颇为熟悉。父子两人边吃边谈,所以这顿饭吃得比平时长不少。大家都吃完了,袁世凯挥手道:“你们先去吧,我和老二说几句话。”
袁克文已经吃饱了,袁世凯却又递上一个热馒头,他不敢不接,接过来不敢不吃。他掰一块咬一块,趁袁世凯看不见,塞到袖子里。馒头太热,疼得他直咬嘴唇。等听到袁世凯说:“你吃饱了?那就去吧。”袁克文如蒙大赦,退后几步,鞠个躬准备走。可是袖子里的馒头掉出来一片,他连忙蹲下捡起来塞进袖中。馒头收好了,藏在口袋里的照片又掉了出来。
见状,袁世凯问:“那是谁的照片?”
袁克文回道:“我在金陵遇到一个女子,觉得不错,想请她来照顾父亲,可是又怕父亲相不中,不敢贸然带人北上,就照了张相带给爸爸。”
“难为你一片孝心,拿来我看看。”
照片上的女子,一张圆脸蛋,两个浅浅的酒窝,一双大眼睛,人不能算很漂亮,却很讨人喜欢。袁世凯拿着照片端详良久,若有所思道:“真是太巧了,这么像。”
袁克文问:“爸爸说什么?”
“她太像我在金陵时认识的一个女娃。”
袁世凯跟养父母在金陵时,盐道衙门的右边是首县衙门,首县有两个女儿一个儿子,儿子比袁世凯小一岁,两人是形影不离;他还有个妹妹,十来岁,叫菊香,也经常跟着两人到处逛。有一天在秦淮河边看戏,看的是《长生殿》。菊香竟然看得津津有味,催了好几遍也不肯走。等戏唱完了,已是亥初,回家路又远,菊香走累了,袁世凯和她哥轮流背她走。等袁世凯背她的时候,她趴在袁世凯耳朵边说道:“四哥哥,你长大了要当唐明皇。”
袁世凯一哂道:“咦,我才不当唐明皇,我要当唐明皇他爹。”
菊香小声道:“我是说真的,你要当唐明皇,我就当杨贵妃。”
袁世凯此时十五六岁,已经混迹于青楼之间,对背上情窦初开的小姑娘的心思当然十分明白,但他在她身上从来没动过歪心思,故意打岔道:“你当不成杨贵妃,你长不到她那么胖。”
“我长得胖,我长得胖。”菊香就拿拳头在他胸脯上捶。
袁世凯从此才注意到,菊香看他的眼神不是一般的痴情。不过,那时候他正被一个叫粉荷的女子迷住了,心思根本不在菊香身上。
半年后,首县因为得罪了按察使被革职抄家,菊香来向袁世凯告别:“四哥哥,我要走了。”说罢强忍着不哭出来,但眼泪却汩汩淌满两腮,自此再也没有她的消息。袁世凯脑中偶尔会冒出那张圆脸来,那两个浅浅的酒窝,还有她强忍着不哭的样子,就像衣服里藏的一根针,不经意间会扎一下。
袁克文见父亲走神,就问道:“爸爸,你看她还中意吧?”
“不错,那就让人去接过来看看。嗯,她要进了门,就是小七了。”
“是,爸爸安排好了人,我亲自去金陵一趟。”
袁克文哭丧着脸出门,正遇上唐天喜,一见面他就问:“二少爷,怎么了,谁惹你不高兴了?”
“完了完了,叶姑娘被我爸爸相中了。”
唐天喜是袁世凯家里下人的孩子,特别善于巴结人、侍候人,袁世凯小时候就由他照料。后来袁世凯在朝鲜站稳了脚跟,他就跟到朝鲜,做了袁世凯的仆从,专门侍候金姨太。袁世凯创建北洋新军后,唐天喜被送进北洋武备学堂学习,如今已是第三镇第十标统(相当于团长)。这次袁克文南下,袁世凯不放心,特意让唐天喜带上两个兵便装护卫。袁克文从小与唐天喜熟悉,一直叫他唐叔,唐天喜则叫他“二少爷”。“二少爷”在金陵迷上了一个姓叶的青楼姑娘,答应她回到天津就派人来迎娶。临别时叶姑娘留一张照片给他:“你要把照片随时捂在胸口上,我不让你忘了我。”
唐天喜听了之后道:“二少爷,你可真是的,平时聪明透顶的人,怎么一着急竟然乱点鸳鸯谱,而且是把自己的心上人点出去了。”
袁克文扇了自己一巴掌道:“我当时一着急,头就发昏了,谁知道老爷子竟然动了心。”
“二少爷,那你是怎么个打算?宫保以为你一片孝心,你这时再改口可就不好了。不如将错就错,反正天下好女子多的是。”
“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袁克文又扇自己一巴掌,“只有忍痛割爱了。”
唐天喜笑他道:“二爷有的是女人缘,你这个痛,也痛不了多久。”
袁克文一副玩世不恭的表情,自我解嘲道:“我要为每一个女人都痛不欲生,那我得死几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