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5日,也就是孙中山进京的第二天,同盟会改组为国民党,孙中山出席成立大会,并当选为理事长。他在成立大会上发表演讲道:“中华民国成立以来,我第一次到京,今日得与同会诸君子共话一堂,乐何如之!此次革命成功,如此神速,实梦想不及。去岁武昌起义,全国响应,未及四月,清朝推倒,共和告成,虽同盟会之主动力,然亦实系我中华民国各界同胞之赞助,始得成功。今破坏已终,建设伊始,破坏固难,建设尤难。破坏尚需众同胞之助力,建设岂独不需同胞之助力乎?如果挟党见,闹意气,不以国家为前提,则民国前途异常危险。今五党合并,废除意见,以谋国利民福,将戮力同心,造成一伟大中华民国,雄视亚东。”然后又谈三民主义,谈权利平等。
庆祝大会结束,有记者采访孙中山,问:“现在政局大势如何?”
孙中山回答:“余已与袁总统开诚布公,面商一次。倘公举袁慰廷为正式总统,余亦愿表同情。至于大局,较前颇有进步。”
记者又问:“除袁慰廷外,尚有他人谋任总统否?”
“或许有之,但未能知道是何人。”
记者又问:“有人担忧,袁总统出身清朝旧臣,未必能够真心赞同共和。”
“袁总统可与为善,绝无不忠民国之意。国民对袁总统万不可存猜疑之心,妄肆攻讦,使彼此诚意不孚,一事不可办,转至激迫袁总统为恶。”
这些话自然都传到袁世凯的耳朵里,他十分满意孙中山的态度,所以希望尽快正式宴请孙中山一行。不过,孙中山的日程安排十分紧凑,26日是代理内阁总理赵秉钧宴请;27日是参议院宴请,所以一直到28日,袁世凯才在陆军部举行正式宴会。
主桌布置成长方形,孙中山一行坐在北面,面南背北;袁世凯及内阁阁员坐在南面,面北背南;北洋高级将领、总统府秘书、参议院议长副议长等坐在东西两侧,共有六十余人参加宴会。
宴会正式开始前,袁世凯起立演说:“中山先生提倡革命,先后历二十余年。含辛茹苦,百折不回,诚为民国第一首功。现今共和虽已告成,而内忧外患,日甚一日。今日凡在政府诸人,自鄙人以及在席诸君,皆当摒除私念,共维大局,总求达到国利民福之目的。庶几无负中山先生提倡革命之初心,而造中华民国无疆之幸福。此次先生来京,实为南北统一之一绝大关键,亦即民国前途安危之所系。鄙人对于中山先生素所倾慕,而于先生之惠然肯来,尤为欣幸。想我列座诸君,亦必以鄙人之言为不谬也。”他举杯高喊:“中山先生万岁。”
“中山先生万岁!”众人高呼,一时间掌声雷动。
自孙中山踏上天津那一刻,就感受到了袁世凯为迎接他所费的苦心,此时袁世凯带头高喊万岁,更是出乎意料。他抛开提前准备的答词,即兴发表演讲:“我中华民国成立,粗有基础,建设事端,千头万绪,须我五大民族全体一心,共谋进步方可成为完全民国。现有少数无意识者,谓中国空有共和之名,而无共和之实,大不满意于政府。殊不知民国肇建,百废待举,况以数千年专制一变而为共和,诚非旦夕所能为。故欲收真正共和效果,以私见所及,非十年不为功。今袁总统富于政治经验,担任国事,可为得人庆。”
众人鼓掌。
“前袁总统在北洋时,训练兵士,极为得法,北洋之兵,遂雄视全国。现共和粗建,须以兵力为保障。昔南非洲有二共和国,以无兵力,卒至被人吞并。可见共和国家,无兵力亦不足救亡。今幸有袁总统善于练兵,以中国之力,练兵数百万,保全我五大族领土。但练兵既多,需费甚巨。我辈注重人民,须极力振兴实业,讲求民生主义,使我五大族人民,共享富源,家给人足,再有强兵以为后盾,十年后当可为世界第一强国。想在座诸公,亦乐观厥成。”说完,孙中山也举杯高呼,“袁大总统万岁!中华民国万岁!五族共和万岁!”
众人附和,同声高呼,宴会气氛十分热烈。
袁世凯端着酒杯,走到孙中山跟前敬酒。孙中山连忙离座,两人在一边私语。孙中山对袁世凯道:“慰廷,练兵你是内行,十年之内,请你训练陆军五百万;我有志广筑铁路,十年间我负责修建铁路二十五万里。你我二人,君负政治之责,我负实业之责,共同推进中国进步。”
“办铁路先生自有把握,若练精兵数百万,恐非易易。”袁世凯接话道,“其实我更感兴趣的是实业救国。等国会选出新总统后,鄙人亦可一息仔肩,退为国民,与诸君共谋社会之事业。而且,民国肇基,先生之功居伟,有先生在,举国何人敢践大总统之位!”
孙中山连忙劝阻道:“不不,慰廷,国民瞩望于公,不仅在临时政府而已。十年之内,大总统非公莫属。慰廷放心好了,十年之内,我绝不问及政事。”
在袁世凯听来,这句话的意思是十年之后孙中山将问鼎总统。这已经不错了,如果十年间孙中山不来捣乱,足够自己从容布局,但他嘴上却道:“我是真心让贤,先生来当这个大总统是游刃有余,我可是疲于应付。”
“我们不必争了。”孙中山走回席前,双手虚压,示意大家安静,“诸位,我有一个决定向大家宣布。为民国计,我支持慰廷至少任十年总统,鄙人至少十年之内不会竞选总统,而是专心发展实业。”
大厅里响起雷鸣般的掌声,久久不息。
袁世凯推辞道:“我德薄才疏,蒙先生如此抬举,真是惶恐之至。”
“国家永久之生命,富强之由来,唯铁路是赖,既可发达产业,又可输入文化,一旦有变,并可济军务之急。大总统出身武官,关于练兵有专门智能,大总统若在位十年,五百万精兵,予信可训练成军。予虽不肖,若使当经营全国铁路之任,假以十年之期,二十五万里铁路,定敷设完成。希诸君为国家发奋努力,与袁大总统共进富强之道。”
袁世凯站起来道:“诸位,孙先生心怀民国,有志实业,我极愿赞助。我将任命孙先生为全国铁路督办,望参议院能够支持。”
参议院议长吴希濂站起来表态:“对大总统这一任命,我首先支持。”
北洋的诸将以段祺瑞为首,也表态道:“当然得支持,如果这一任命不支持,那可真是不通道理。”
曲终人散,照例由梁士诒护送孙中山回府。赵秉钧被袁世凯留下来,商议陪同孙中山游览西苑、景山及颐和园的事情。讨论完正事,赵秉钧感叹道:“我看孙先生也是个纸上谈兵的书生,他竟然要用十年筑二十五万里铁路,真是天方夜谭。”
袁世凯也十分感慨:“我们修了二十多年铁路,不过才万把里,十年要修二十五万里,我何尝不知道是天方夜谭!不过,让他去修路,有点正事干也好,省得他动不动就闹革命。”
赵秉钧又嘲讽道:“他竟然要大总统用十年时间练五百万兵,这真是匪夷所思。五百万兵,那要多少银子!”
袁世凯正色道:“智庵,你可不要小看孙先生。明明是不可能的事情,可是他认准了,就锲而不舍地干下去,把不可能干成了可能。这正是他的可敬、可畏之处。譬如他二十年来一直在闹革命,满世界转,筹措经费,有谁会相信他能成功?可民国竟然建成了!这样的人,他只凭一个脑袋,一张利口,便可抵雄兵百万。我是不敢小看孙先生,我希望你也要由衷的佩服他。否则你居心不诚,便难得孙先生的信赖,那时候你的总理提名,孙先生未必支持。”
“是,是,我明白。大总统请放心好了。”
接下来的几天,赵秉钧陪同孙中山一行游览西苑、景山、颐和园,又乘京张铁路到了张家口,兴致很高。这期间他与袁世凯又会谈数次,每次大约从下午四点开始,一谈就谈到晚上十一二点,有一次竟然谈到深夜两点多。谈军政、谈外交、谈借款、借迁都、谈平均地权、谈改革币制。袁世凯对孙中山的意见十分尊重,谈话时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总是看着孙中山,显出十足的诚意。对迁都问题他不赞同,心平气和地向孙中山阐述他的理由。对币制改革,孙中山以为,各国都是使用纸币,中国也应当化重为轻,全部改为纸币,而不是使用银元、铜元。袁世凯给他解释,中国人使用银子数千年,突然完全改为纸币,大家会没有信心,容易导致通货膨胀,货币体系就有崩溃的可能,会给民国建设带来预料不到的挫折。对袁世凯的意见,孙中山也表示理解。两人经过多次会谈,彼此已经十分信赖。
有一天,袁世凯又提道:“孙先生,你和克强是民国两大元勋。如今我得以向您请教,真正是受益匪浅。克强不肯北上,实在一大遗憾。”
“慰廷放心好了,我立即给克强发封电报劝他北来,我相信他会来的。”
“真是太谢谢先生了。”
“我们两个都是为民国,何谈你谢我谢。”于是孙中山立即亲自起草电文——
上海黄克强先生鉴:到京以后,项城接谈数次。关于实业各节,彼亦向有计划,大致不甚相远。至国防、外交,拙见亦略相同。以弟所见,项城实陷于可悲之境遇,绝无可疑之地。张振武一案,实迫于黎之急电,不能不照办,中央处于危疑之境,非将顺无以副黎之望,则南北更难统一,致一时不察,竟以至此。自弟到此以来,大消北方之意见。兄当速到,则南方风潮亦止息,统一当有圆满之结果。千万先来此一行,然后赴湘。幸甚。孙文。
黄兴接到孙中山的电报,决定第二天启程北上。消息很快就传到北京,袁世凯命总统府秘书长梁士诒负责接待黄兴一行。为了给黄兴一个惊喜,也是向他示好,袁世凯在黄兴动身的次日就发布总统令,任命他和黎元洪、段祺瑞为陆军上将,此外还有中将以及师旅长等共十余人。
黄兴于9月9日到达天津,休息一天后进京。他的专列一进前门火车站,军乐齐奏,彩旗飘扬,袁世凯派段祺瑞带一辆四轮马车,亲自在车站迎接。那辆四轮马车也很有来头,是当年为德皇访问中国而预备。整个欢迎仪式与孙中山进北京时差不多,热闹而隆重。
当天晚上,袁世凯在陆军部设宴欢迎黄兴一行。袁世凯在客厅外迎接,见到黄兴行握手鞠躬礼。黄兴首先向袁世凯请辞陆军上将:“大总统授兴陆军上将,兴惊愧莫名,实不敢受。国重名器,赏必当功,兴不过是湘上一书生,军旅之事,本未尝学,请大总统收回成命,使兴得为共和国民,免滋骂名。”
“我与孙先生谈过,你们革命二十余年间,含辛茹苦,十余次起义,都是你指挥。你当不得上将军衔,别人谁还当得起?”袁世凯历数黄兴的功劳,真正是如数家珍。
黄兴还是辞道:“十余年来,屡次起事,多败垂成,实无功可纪。河口誓师,丧吾精锐,粤城苦战,失我良朋,汉阳之役,舆尸道路,皆为兴生平至痛之事。荒原白骨,塚且叠叠,共和造成,皆诸先烈之碧血所化。我侥幸残生,有何面目再膺上赏?请大总统务必收回成命。”
袁世凯称赞道:“克强不揽功诿过,且有功不居,真诚恳君子也。军衔的事克强不必固辞,我们也不必在此事上浪费口舌,我还有大事要向你请教。”
于是两人谈内政、军事,对黄兴的观点,袁世凯表现出极大的兴趣。当时陪同黄兴赴宴的还有曾任上海都督的陈其美,武昌起义后随黄兴赴汉出任参谋长的李书城等人,袁世凯对他们也十分客气。宾主谈兴很浓,几乎忘了时间。等梁士诒第三次提醒菜已备好,袁世凯才斩断话题,邀客人上桌。
宴会开始前,袁世凯致辞:“克强先生,他人只知其光明磊落,其实克强更是一诚恳的君子。其任南京留守时,政府拨饷一时不继,赖其竭力维持,军民翕服。此次来京,一切政务尤赖竭力筹画,苦心调停。曾涤生有言:‘竭忠谋国,百折不回。’克强诚可当之。”
黄兴起立答谢道:“共和成立,百政待举,大总统一面收拾破坏,一面筹划建设,种种困难,苦心孤诣,令人感泣。我辈咸知其困难,务必竭力辅助大总统,以期国基之巩固。”
整个宴会气氛融洽,宾主尽欢而散。
第二天,袁世凯发布命令,李书城被任命为总统府军事处次长,其他张孝准、何成、曾昭文等黄兴随员也都给予参谋部或陆军部顾问官的名义,黄兴随员皆大欢喜。接下来,袁世凯时而与孙中山会谈,时而与黄兴会谈,有时与两人一起谈。内政、外交、军事、司法无所不谈。
这期间,袁世凯提出了八条政纲的建议,又让梁士诒整理出个纲目来。梁士诒表示为难:“只有题目,内容太空,似乎难以成文。”
“不,燕孙不必拘泥,也不求详尽,只表达彼此的态度就好。我计划再请黎副总统认可,这样我与孙、黄、黎四人署名,便向国民传达出南北合作、政府一统的信息,对稳固全国形势极其重要。”
梁士诒明白了,袁世凯要的是虚,而不重其实。换句话说,他更看重的是四人联署的象征意义。
袁世凯感到时机成熟,决定谋求赵秉钧正式组阁。这天与黄兴会谈时问:“如今国事危急万分,有无挽救良策?”
黄兴回道:“欲拒外患,当先定内忧。定内忧之法,除利用一强大之政党,组建强固有力之政府外,实在没有更好的办法。否则政策未行,先为国人所攻击,政府终日在摇动中。这也是民国成立后内阁更迭频繁的主要原因。”
“克强的说法与钝初的观点完全一致。不过,一党之中寻人才,恐怕难能如愿。”
“大总统不必发愁,国民党人才不足,可以为国民党招揽人才嘛。”
袁世凯不明白黄兴到底是什么意思,忽闪着一双大眼睛问他。
“比如大总统推荐的内阁阁员,的确是人才难得,但其中有人不是国民党。不是国民党不要紧,国民党也不会以一党之私见,动议否定内阁。我们有个两全其美的办法,那就是让他们都加入国民党。这样,大总统推荐的人才能够顺利入阁,而国民党不但吸收了人才,而且实现了政党内阁的目标,这何乐而不为?”
袁世凯赞道:“咦,这个办法倒是不错。不过,我有意推荐赵智庵出面组阁,听参议院那边的意思,好像有人反对。”
“如果大总统准赵先生也加入国民党,那么国民党将全力支持赵先生组阁。我听钝初说,他与赵先生关系极好,赵先生也有加入国民党的意思。”
“哦,智庵也有意加入国民党?那以克强先生的意思,智庵够不够格?”
“赵先生如果加入国民党再好不过!”
“好,等我问问智庵他有没有加入贵党的打算。如果国民党全力支持,那智庵加入贵党也好商量。其他的阁员,我也很乐意劝说他们加入贵党。”
“这样整个内阁都是国民党人,在参议院国民党也占多数,政府地位将因此得以巩固,决然不会像从前容易动摇。”
袁世凯点头:“这的确算是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黄兴出主意道:“其实,大总统也应该加入国民党。这样从大总统到内阁再到参议院,国民党实力雄厚,政府便是深固不摇。一个稳固的政府,便是中国之福。”
“我不能加入国民党,其他的党派我也不加入。不然,加入甲党必然得罪乙党;加入乙党,又难免开罪丙党。所以我哪个政党也不参加,当个超然总统。”
送走黄兴,袁世凯立即召见赵秉钧:“智庵,功夫不负有心人。克强和宋钝初都推荐你加入国民党。你是什么意思?”
赵秉钧回道:“我一切听大总统吩咐。大总统让我加入,我就答应他们;大总统不愿我加入,我就拒绝他们。”
袁世凯对赵秉钧的回答很满意:“你不妨先答应他们,过了参议院这一关再说。其他的阁员,你也帮着我劝劝他们加入国民党。这样宋钝初鼓捣政党内阁的意图得以实现,你这一关才好过。”
“好,那我明天就让人填个加入国民党的表格。”
“智庵,这不过是权宜之举,无论你加入什么党,你是我北洋嫡系,这一点什么时候都不能忘。”
“这何须大总统吩咐。我学关公,身在曹营心在汉。”
袁世凯哈哈一笑道:“那就好,那就好。这次孙、黄两位北上,沟通南北,他们是想借此机会实现政党内阁;我们呢,也正好借此机会,实现顺利组阁。如今他们手上握着参议院,不能不好好敷衍他们。听说孙先生想到关外和山西考察铁路,然后再顺道南下,考察津浦铁路,你好好安排,务必让他满意。”
“好,我一定安排得让他满意。”
接下来,两个人再次审议内阁人选。
财政总长周学熙、陆军总长段祺瑞、海军总长刘冠雄都是自己人,当然要继续留任。内务总长掌握着警察,也十分重要,仍旧由赵秉钧兼任,这样四个实权总长尽在掌握。
农林陈振先、交通朱启钤、工商刘揆一、教育范源濂四人,本来是国民党,也不必更换。而且朱启钤出自徐世昌幕府,也算是袁世凯的人。唯有外交总长原由陆征祥兼任,他既然辞去总理一职,肯定不宜再兼外交总长。两人商议的结果,是由梁如浩补缺。
梁如浩是广东香山人,孙中山的同乡。他是袁世凯在朝鲜的幕僚,一直追随,是袁世凯在铁路建设上的重要助手。他与广东都督胡汉民关系不错,这次又得到孙中山的信任,由他出任外交总长,不难通过。
段祺瑞、刘冠雄是军职,两人表示不入任何党派。其他人不是国民党的,不妨一概劝说加入国民党。
教育总长范源濂,是前清学部主事,参与创办清华学堂、南开大学堂,是唐绍仪内阁的教育次长。唐绍仪内阁倒台后,教育总长蔡元培也请辞,推荐范源濂继任教育总长,不过他已经是共和党人。
袁世凯说道:“共和党人也可以加入国民党,双重党籍的大有人在嘛。”
结果这个组阁方案于9月25日提交参议院,七十一人投票,六十九人赞成,高票获得通过。
这时孙中山已经从山西、关外考察回来,提出了一个庞大的铁路建设计划,铁路总公司的架构大而权重,把交通部的权限割去不少。朱启钤坚决反对,于是赵秉钧来找袁世凯,袁世凯表态道:“孙先生的计划不能反对,但也不必表态。先让他做去,反正每月不过先拨三万元而已。先拖过三两个月,那时候再定铁路总公司方案不迟。”
赵秉钧明白,所谓拖过三两个月,就是等到国会选举结束。按此前通过的国会选举办法,中华民国议会由参议院和众议院构成,参议员和众议员均由选举产生。11月开始初选,12月开始正式选举。在这关系紧要的时刻,袁世凯无论如何要讨好孙中山,借助他的影响力。
孙中山定于9月底南下,因此袁世凯赶在孙中山南下前推出了八大政纲,并正式对外宣布:
民国统一,寒暑一更。庶政进行,每多濡缓。欲为根本之解决,必先有确定之方针。大总统劳心焦思,几废寝食。久欲联合各政党,捐除人我之见,商榷救济之方。适孙中山、黄克强两先生先后莅京,过从欢洽,从容讨论,殆无虚日。因协定内政大纲八条,质诸国务院诸公,亦翕然无间。乃以电询武昌黎副总统,征其同意。旋得复电,深表赞成。其大纲八条如下:
一、立国取统一制度;
二、主持是非善恶之真公道,以正民俗;
三、暂时收束武备,先储备海陆军人才;
四、开放门户,输入外资,兴办铁路矿山,建置钢铁工厂,以厚民生;
五、提倡资助国民实业,先着手农林工商;
六、军事、外交、财政、司法、交通皆取中央集权,其余则斟酌各省情形,兼采地方分权主义;
七、迅速整理财政;
八、竭力调和党见,维持秩序,为外交承认之根本。
此八条者,作为国民、共和两党首领与总统之协定之政策。各国元首与各政党首领互相提携,商定政见,本有先例。中国政治从此如车有辙,如舟有舵;无旁挠,无中阻,以专趋于国利民福之一途,中华民国庶有治乎!此布。
看到这份公告,赵秉钧对袁世凯道:“大总统,您办事总是深谋远虑,我则只能算鼠目寸光。譬如这份政纲,我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实际用处。”
袁世凯笑道:“智庵,用处可大了。你不能只关注它有什么实际用处,最重要的这是我和孙、黄及黎副总统商讨的结果。我们商讨了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四个人协定有成。国人会怎么看?南北政见统一了,关系协调了,党见调和了!这比什么都重要。”
赵秉钧有些感叹:“我始终认为,谁手上有实力,谁的拳头硬谁的腰板就直。还真没想到这样一张纸竟然会有这么大的作用。”
“拳头硬固然重要,但光会用拳头还不行。还要会利用舆论、报纸,这方面,我们比国民党差远了。我要学,你也要学。对了,你与宋钝初关系如何?”
“他把我当成无话不谈的朋友了。他经常晚上到我府上谈,一谈谈到深夜,才出城回他的农林试验场。”
“这样很好,这个人,你得好好结交。你们都谈什么,要谈到深夜?”
“什么也谈,谈得最多的是政党内阁。”赵秉钧回道。
“这个我都知道。宋钝初现在重组了国民党,又当上了代理事长,他想怎么实现他的政党内阁?”
“钝初书生气十足。他打算近期南下,一路上向民众演讲,宣传政党内阁,争取国民党在大选中获取多数议席,然后由国民党组阁。”
“其志不小,其志可忧!”
赵秉钧胸有成竹道:“对付男人,无非权、财、色三字而已。”
“宋钝初未必吃这一套!”
正如袁世凯所料,这份八大政纲果然得到国人的欢迎,报纸上多是赞扬之声,以为南北思想统一,感情融洽,政府有望一心一意谋求中国的富强。
孙中山南下前,国民党为他举办送行宴会。宴会前有记者采访,问孙中山对八大政纲的看法,孙中山极口称赞。又问到对大总统袁世凯的看法,孙中山回道:“袁总统是很有肩膀的,很喜欢办事的,民国现在很难得这么一个人才。维持现状我不如袁,规划将来袁不如我。为中国前途计,十年内以袁为总统最好,将来选举若公举袁慰廷为正式总统,我也很愿赞成。嗣后国民党同志,当以全力赞助政府及袁总统。袁总统既赞成吾党党纲及主义,则吾党愈当出全力赞助之,建设前途,寄望于此。”
采访到黄兴,他对袁世凯也是极力赞扬:“兴此次入京,觉有一绝大希望及一绝大乐观之事,为袁总统苦心谋国是也。报纸有以拿破仑诋毁他的,殊为失当,而且是绝对没有之事。袁之为人,精神充足,政策亦非常精确。忠心谋国,反不见谅于人,此最足以灰办事者之心。然而袁总统未曾因人言而遂有所踌躇,其度量宽宏如此。”
当记者采访宋教仁,问到他对袁世凯的看法时,他未像孙、黄一样大加赞扬:“此次赵智庵内阁,已颇具政党内阁之雏形,袁总统出力甚多。仁亟盼袁总统能够始终如一,促成政党内阁在中国之切实推行。唯有实行政党内阁,某党在国会获多数席位,而内阁阁员皆为某党成员,政府才能稳固,政策才一以贯之,国家才有希望。”
记者采访国民党三巨头的情形,很快传到袁世凯耳朵里,他分析道:“孙先生胸怀宽广,很容易合作;克强是个实干家,也易对付;只有这个宋钝初,聪明绝顶,又颇为自负,最难驾驭。”
隔一天,袁世凯在总统府召见宋教仁,向他请教政党内阁的问题。谈了半个多钟头,袁世凯突然问道:“钝初,听说你就要南下了,总要回家去看看。你这次可算是衣锦还乡,可我看你这身西装实在旧得很,穿了好多年了吧?”
“六七年了。”
“我知道这些年你为革命奔波,常常为筹措经费发愁,你又一清如水,自己的状况很不好。这样吧,我送你点经费,你做身像样的西装,杯水车薪,聊表心意。过会儿你走的时候,让军需处转交给你。”
“恭敬不如从命,谢谢大总统的美意。”
宋教仁有此表示,袁世凯十分欣慰。等宋教仁走了不久,军需处的唐在礼就赶过来了。唐在礼的军需处,其实并不管军需,说白了就是袁世凯的特别开支处,回禀道:“大总统,按您的吩咐,已经把支票交给他了。”
袁世凯急切地问:“他收了吗?”
唐在礼回道:“收下了。”
“好,好,收下了就好!”袁世凯又自言自语说,“智庵说得有理,有道理。”
然而过了几天,唐在礼却灰着脸前来报告:“大总统,今天宋钝初打发人把支票送回来了。”
“送回来了?怎么回事?”
“他原票退回来了,还有一封信给大总统。”
袁世凯接过信一看,只有几句话:
慰公总统钧鉴:绨袍之赠,感铭肺腑。长者之赐,仁何敢辞。但惠五万元,实不敢收。仁退居林下,耕读自娱,有钱亦无用处。原票奉璧,伏祈鉴原。知己之报,期以异日。教仁百拜。
这简直是打了袁世凯的脸,他顿足道:“真是岂有此理!你们是怎么办事的?我知道他要到各处走走,是让他用这笔款救济地方,你没有说清楚?”
这话袁世凯何曾交代?但唐在礼此时只有唯唯垂首道:“都是卑职办差不力。”
“你立即再去一趟,把我的意思说清楚。”
唐在礼为难道:“宋先生和黄先生已经乘火车南下,他上车后差人才送过来,这是有意回避。”
袁世凯脸色铁青,把信团了团扔到纸篓中。
宋教仁于10月18日乘火车南下,到武昌拜访了黎元洪,随后就改走水路,逆长江而上,赴岳阳,入洞庭湖,而后再逆沅水而上,过常德府,至桃源县,此时已经是11月底,在路上耗去半个多月。
宋教仁离开家乡已经八年了。八年前,在武昌读书的他听了从日本归来的老乡黄兴的一堂课,十分倾慕,从此成为挚友。很快,他追随黄兴暗中策划革命,结果计划败露,两人一起逃往日本。去年他从日本回国,忙于宣传革命,未入家门半步。此时,国民党的改组已经完成,国会选举工作他已经派人分头到湖北、河南、江西、湖南、广东、广西、贵州等省,此时可以忙中偷闲,回乡省亲了。
宋教仁的家乡香冲村,藏于桃源县的深山中。宋教仁进门,一个老太太在窗下戴着老花镜缝制棉衣,那正是他年届七十的老母亲。他走的那年,老母亲的头发只是鬓角有些斑白,如今却是满头华发。他的心一颤,膝盖禁不住软了,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喊一声:“娘,儿回来哒。”
老母亲抬起头,看一眼西装革履的宋教仁,老眼昏花,且宋教仁已经蓄起胡须,竟然一时没有认出来。
宋教仁呜咽道:“娘,是你的二儿子教仁回来哒。”
老母亲扔掉手里的棉衣,跌跌撞撞扑过来,把宋教仁抱在怀里,拍着他的背哭道:“儿啊,这些年你去哪哒,也不给娘捎句话回来……”
宋教仁放声大哭。
这时老母亲不哭了,问道:“儿啊,你漆(吃)呀饭哒没有?”
“没漆呀饭。”
“娘给做,一哈哈儿就好。”
母亲忙着去做饭,宋教仁从他的皮箱里取出一条围巾道:“娘,你试一哈。这是儿子从日本国给您买回来的。儿子没钱,只能给娘买一条围巾。”
“儿子,你只要回来就好,娘不图你起摆眼。”
宋教仁把围巾围到娘的脖子上,老娘说道:“儿啊,这围巾我用不着,留给你媳妇吧,这些年她好不容易。”
宋教仁问:“她去哪了?”
“她呀,到茶园去哒。这围巾,给你媳妇儿好哒。”
“我给她买了把洋梳子。还有孩子,还有我哥,都有小礼物。”
老娘做好了饭,一碗合渣——就是豆面和蔬菜、豆皮一块煮的大杂烩,再有小半豌豆辣酱,这是宋教仁自幼最爱吃的美食,也是他梦里故乡的味道。他喝了一口合渣,啧啧嘴道:“又吃到家乡饭了。”
“儿子,这回你别走哒,娘天天给你做合渣吃。”
“不走了,我要在家住一阵。娘,伢子呢?”
“啊,去塾里了。快下学了。”
宋家在当地算是耕读世家,祖训中有“凡我宗支,诵读为主,农商次之”的说法,再穷也要送孩子入塾读书。
宋教仁回家的消息已经传开了,他的大哥还有左邻右舍都过来,他的妻子也从茶园里回来了。妻子一进门,他就起身向方氏鞠了一躬:“这些年,你辛苦了。”
“你总算回来哒。”方氏扭过头捂着嘴抽泣。
“老二,这些年,你家堂客可是受了委屈了。”大哥补充了一句。逃犯的家人,受委屈那是可想而知。之后便是一家人热闹团聚的事……
第二天,桃源县县长听到消息,亲自到香冲村来了,还带来了一顶轿子,除四名轿夫外,还有四名巡警。县长见到宋教仁就恭恭敬敬鞠躬,说话时一直弯着腰,一口一个“宋理事长”,说湖南都督谭延恺发来电报,请他到长沙去做客。
接下来的日子,宋教仁给父亲扫墓,走走亲戚,游览桃园寺,难得的清闲轻松。尤其是晚上的时候,烛光下辅导儿子宋振吕用功,或者父子对对联,那份天伦之乐真是无法言传。他慈祥地凝视着烛光里的儿子,有时竟然分不清那是儿子还是他自己。自己这样大的时候,也是每晚趴在案子上用功。那时候父亲去世了,有一年多的时间,他沉默不语,那份孤独和无助,是别人无法体味的。父亲是儿子头顶上的屋檐,能为儿子遮蔽风雨;父亲是儿子的山,能让儿子登高望远。他觉得亏欠儿子太多,儿子十岁了,自己陪伴他的,仅仅是归来的这几天!他情不自禁拍拍儿子的头说道:“儿子,爸爸会陪你长大。”
儿子仰起头问:“爸爸说什么?”
“没说什么,你好好用功,将来做对国家有用的人才。”
“爸爸一直说日本有许多好处,应该好好学他们。我长大了,也像爸爸到日本去。”
“好,到时爸爸陪你去。爸爸有许多日本朋友,他们会好好照顾你的。”
宋教仁家乡虽然藏于深山,但他的消息并不闭塞,各地的电报都打到桃源县,县长派专人及时送来,来电最多的是长沙的著名绅士龙璋和民政司长仇鳌。
龙璋是湖南攸县人,是光绪年间的举人,是左宗棠的外孙女婿、谭嗣同的亲家,本来是老派的绅士。人生的转折发生在泰兴知县任上,他结识了黄兴、蔡锷、宋教仁、章士钊等革命党人,并深受他们的影响,开始暗中资助革命党。1907年回湘后,致力于创办实业,先后经营开济、利济轮船公司,中华汽船公司、集成公司、醴陵瓷业公司、贫民工艺厂等十余所公司和工厂,以及震发、源源、百炼、九昌等多个矿业公司,经济实力相当雄厚。他暗中资助黄兴、宋教仁等革命党不下二十万元。辛亥革命后担任湖南总商会、工会、农会、公民保矿会等七八个会长,国民党在长沙设立湖南支部后,他又出任支部评议会的评议长。他时年六十岁,年长宋教仁二十八岁,两人是忘年交。
仇鳌是湖南湘阴人,也曾留学日本,在日本加入同盟会,是宋教仁在日本的老熟人。辛亥革命后他回湖南负责改组同盟会,如今任湖南支部的副支部长,出任湖南民政司长。
两人在长沙消息灵通,随时来电通报,有好消息也有坏消息。好消息是各省国会议员选举国民党占据绝对优势,坏消息是俄国借中国内乱之际,策动外蒙古独立,袁世凯只通过外交抗议,再就是指望国际社会约束俄国,然而英国正在谋取中国西藏,因此对俄国的侵略视而不见;日本因为与俄国有密约,要瓜分东蒙古,因此也装聋作哑;美国也希望日本支持他们在东北获得更大的商务利益,因此也只是轻描淡写地发了一个声明。俄国摸清了中国和国际社会的底牌,十几天前逼迫外蒙古签订《俄蒙协约》和《俄蒙商务专约》,控制了外蒙古的政治、军事和经济,蒙古面临被割裂的危险。而袁世凯不但未派兵讨伐,甚至连句硬话也不敢对俄国人讲。
国民党认为这正是讨伐袁世凯、扩大国民党影响的有利时机,龙璋和仇鳌都希望宋教仁能够到长沙去一起商讨对策。而且黄兴将于12月底回善化省亲,也希望宋教仁能够到长沙一聚。
宋教仁打算立即起程前往长沙,老母亲一听儿子要走,眼泪就落了下来:“儿啊,再有十天就是娘的生日,等过了娘的生日你再走要不要得?”
宋教仁望一眼母亲浑浊的泪眼,心头一软,改变了主意:“要得,我给娘做哒七十大寿再走。”
给老母亲做完七十大寿,次日宋教仁就提上那只旧皮箱登程。妻儿陪着老母亲恋恋不舍,一直送出几里路。宋教仁一劝再劝,老母亲总算停住了脚步,泪眼婆娑地问:“老二,你这一走,娘怕是再也见不上你了。”
宋教仁心中仓皇,但嘴上却道:“娘,您放心哒,儿办完事就回来看您。儿将来安顿好了就接您出去,儿子给您养老。”
母亲摸摸宋教仁的头道:“娘信你的话,娘等你来接。走吧儿子,娘知道你有大事要办,娘不累赘你。”
宋教仁摸摸儿子的头,对方氏道:“我走了,孩子和娘都交给你了。”
妻子点点头,强忍着泪。宋教仁硬着心肠转身而去。他一次次回头,老娘和妻儿还在原地瞩望。山路回环,他再次回头时已经看不到母亲了。然而,等他走出二里多地,再次回头时却看到老母亲在妻儿的扶持下,正站在山包上往这边张望,祖孙三代,仿佛是一尊石雕像。宋教仁的心倏忽一下,像他回来进门时看到老娘一头华发时一样,膝盖一软,就给老娘跪了下去,再也忍不住涕泪交流。
宋教仁于1913年1月8日赶到长沙,轮船码头上万众云集,还有“热烈欢迎宋代总理”的横幅。他于是改变计划,到朝宗门下船,径直先去看望恩师黄彝寿。当年宋教仁就读于桃源璋江书院时,山长正是县学教谕黄彝寿。贫穷而又好学的宋教仁深得器重,成为登堂入室的得意门生。后来他到武昌读书,因参与黄兴的革命计划被通缉,逃回桃源先去拜访老师,通缉令刚好到黄彝寿手中。黄彝寿连忙让宋教仁逃走,因缉捕不力,得了个革职的处分,宋教仁一直视之为恩师加恩公。他一进黄彝寿的家门,师生寒暄过后,黄彝寿便问:“钝初,现在革命如何?”
“不彻底,做成了夹生饭。”
“是喽,中国封建专制几千年,怎么可能皇帝一退位专制就也退出历史呢?不会的,不会的,有一批人专制思想根深蒂固,不会那么轻易认输的。你打算怎么办,继续革命吗?”
宋教仁点了点头:“继续革命,但不是暴力革命,而是合法斗争。”
“怎么斗争?”
“依靠合法选举,国民党在国会选举中占据多数,然后组织政党内阁,实权归之内阁,总统只居象征地位。”宋教仁十分自信地说道。
“只怕没那么容易。如今的袁大总统善于玩弄权术,他怎么可能甘心居象征地位?”
“那就由不得他。根据临时约法的规定,将来正式宪法由国会制定。国民党既然占据国会的多数,则握有制定宪法之权。届时制定的宪法,参照欧洲的政党内阁制,只赋予总统象征性的权力。”
“钝初,我说几句你不要生气。我发现你还是有些书生气,你太拿法律当回事了。我虽然不在京中,但对京中半年来的风云还是通过报纸有所了解。袁大总统在与参议院的较量中,最后总能取胜,为什么?他手里有北洋军,有警察!我不太相信,将来国会凭手里的几张选票就能斗得过枪杆子?”
“老师说得也有道理。但是,如今民主如大江奔流,浩浩****。袁世凯想逆潮流而动,恐怕也难了。”
师生二人聊了一下午。晚上宋教仁赴仇鳌的宴请,作陪的只有国民党长沙支部的评议长龙璋。谈起这次国会初选,三人十分高兴。龙璋说道:“钝初,外间已经有种说法,将来的内阁总理非你不可。”
宋教仁当仁不让:“如果国民党能够在选举中获胜,多数党组阁,如果大家不反对,我愿意出任内阁总理。”
仇鳌也赞同道:“从现在的形势看,国民党获胜已经是毫无悬念。如果国民党组阁,非钝初不可。孙总理和黄先生两人都埋头实业,不会食言去当什么总理,国民党中,论资格和影响,也只有钝初当得这副重担。”
宋教仁又道:“两位,我有个想法,如果我组阁,想请谭都督去做内务总长。一则把袁慰廷的臂膀赵秉钧挤走,二则把湖南的地盘真正抓到手中。”
湖南都督谭延恺,是当过山西巡抚的谭钟麟的三儿子,二十多岁中进士,入翰林,授编修。后来回到湖南办学,热心立宪,当选湖南谘议局议长,是湖南立宪派的首领。武昌起义后,湖南立宪派与革命党联手,推动湖南实现独立。后来立宪派与革命党争夺权力,由于革命党人出任的正副都督先后被杀,湖南实权从此掌握在立宪派手中。立宪派都督谭延恺,看到国民党势大,表现出与国民党合作的热情,但湖南掌握在他手中,国民党仍然不能放心。
仇鳌有些没把握:“把他调走当然不错,不过,湖南的大权他能放手吗?”
宋教仁出主意道:“不必让他放手。我的计划是,让他做内务总长兼湖南都督。你这个民政司长,我会建议升为民政长,来署理湖南都督。这样,谭祖安得都督之名,我们得其实。”
龙璋赞同道:“这个计划不错,不过没有合适的理由未必能说得动他。”
宋教仁分析道:“谭祖安的父亲与袁世凯的叔祖曾经在左文襄手下共过事,两人关系不错。我想让谭祖安利用祖上的关系,去协调袁世凯与内阁的关系,这个理由搬得上台面,想来谭祖安不会拒绝。”
仇鳌摇了摇头:“仅凭祖上的这点关系,袁世凯未必会认账,所谓协调府院关系恐怕会落空。”
“我也没打算真让他去协调,只是一个让他离开湖南的借口罢了。而且我还有个想法,既然国民党能够在国会选举中获得多数,那么将来正式选举总统时,何不将袁某人选下来!我老师说得对,他专制思想根深蒂固,靠他来建设共和,是缘木求鱼。”
两个人几乎同声问:“钝初,你难道还想当大总统?”
宋教仁连忙摇手:“我当然没有这个奢望。而且,既然大总统只居象征之位,我何必来当这个牌位总统。”
龙璋道:“够资格的,也只有孙先生了。”
宋教仁说道:“孙先生够格,但不合适。孙先生刚向袁世凯保证,十年内绝无当总统的意思,他不可能食言。我的想法是,推黎宋卿出来当总统。”
“黎宋卿?”仇鳌说,“他这个副总统都当得勉强,如何能够胜任总统?”
“正因为他这个副总统都勉强,他才能甘心当个牌位总统。唯有如此,政党内阁才能得以顺利推行。而一旦制度形成,将来无论谁当总统,都只能居象征之位,那时候民国也才能真正步入正轨。”
龙璋还是有些信心不足:“钝初,你这个计划实在太大胆了。以黎宋卿的脾气,不一定能答应。”
“关键是国民党的选举结果。如果取得绝对胜利,将来宪法制定也由国民党主持,选谁当总统也就握在我们手中,那时候黎宋卿审时度势,自然会答应的。你们别小看他,他虽算不上俊杰,却还算得上识时务。”
宋教仁又叮嘱两人,这只是他初步的打算,一切要看未来形势的发展,因此务必保密。
接下来商议蒙古问题。三人一致认为,就现在的政府不可能在外蒙古问题上有任何建树,因为袁世凯的主要精力都放在如何突破临时约法的束缚上。他们最后商议的结果,是先成立筹蒙会,为将来国民党组阁后收回蒙古做准备。
“外蒙古问题无商量的余地,必须有靠武力解决的决心。”宋教仁对龙璋说,“这个筹蒙会主席就由你来当好了,先在湖南筹备,将来本党组阁,便可升级为国家性的组织。”
龙璋表示他德薄能浅,难负重任,希望宋教仁能亲任主席。
“我的主要精力要放在选举上,我还要到各地去宣讲,实在无力兼顾。这个主席你最合适,我来当个名誉主席吧。”宋教仁想了想又说,“克强先生,还有谭都督,也可以兼任名誉主席。”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并决定尽快召开成立大会。宋教仁做事向来是想到做到,何况龙璋和仇鳌已经为筹蒙会做了不少准备,因此1月11日就举行成立大会,黄兴因为去了武昌没有出席会议,宋教仁和谭延恺都出席会议并做演讲。宋教仁借此机会,向众人阐述他的政党内阁主张:“各位同志,我们把皇帝拉下了龙椅,建立了民国。但是,革命胜利了吗?没有,革命尚未完全成功,革命做了一锅夹生饭。我们这么多同志,抛头颅、洒颈血,从封建朝廷夺取的政权,却被操之于他人之手。封建专制并未能完全破坏,回潮复辟的危险时时存在。这好比人身体上长了痛疽,内毒未尽,我们的革命只是敷以生肌之药,如果能够生出新肌,当然有望改造出个健康身体,但可惜的是,因循至今,百端未理,肌未生,而毒更甚矣。”
革命尚未成功的说法,大家还是第一次听到,颇感新鲜。大家也听得出,话里话外,分明是在说袁世凯。
果然,接下来他开始直接批评政府,认为外蒙古问题愈来愈严重,完全是政府拖沓延宕造成的。他认为组成一个完善的政党内阁政府,是解决外蒙古问题的关键。
“国家政治应由政党负责,由议会中的多数党组织内阁,主持大政,在野党从旁监督;如内阁失当,在野党可以揭露错误和缺点,使它在下届选举时,失去人民的信任和支持,由在野党代替上届内阁掌握政权。这种政党对立与政权交替的政治体制,可以消灭独夫大权独揽,又可以避免暴力革命更迭政权带来的动**和破坏,实在是治国之良方,是促使国家进步的不二法宝。”
宋教仁感觉今天他对政党政治的阐述简单明了而又切中要害,心中十分得意,更加妙语连珠:“政党内阁的实现,将使人口众多的中国不再是某一个人领导下的中国了,而是在时刻变化的政党领导之下的中国。而执政的政党则是代表了多数人的意志,是真正的民主,这可谓是拨开了中国封建专制的云雾,让民主的曙光照耀中国,开启了中国民主运行的大门!”
宋教仁的演讲博得了热烈的掌声,他很受鼓舞,更加感到演说的重要性。于是决定到湖北、江苏、上海等地宣传演讲,为国民党助选,同时也期望他的政党内阁主张能够深入民心。
1月30日他到达武昌,次日国民党湖北支部、汉**通部(国民党在重要城市专门成立的机构)和国民党国会评论员候选人开会欢迎。他在会上发表了演讲,开始直接批评袁世凯:“我们改组国民党,就是为着掌握政权的。当然,我们不是为了一党之私利,我们是为国民掌权。我们此时虽然没有掌握着军权和治权,但世界上的民主国家,政治的权威是集中于国会的。所以,我们要停止一切运动,专注于选举运动。选举是竞争的,是公开的,是光明正大的,用不着避什么嫌疑,讲什么客气。我们要在国会里,获得半数以上的议席,进而在朝,就可以组成一党的责任内阁;退而在野,也可以严密监督政府,使它有所惮而不敢妄为;应该为的,也使它有所惮而不敢不为。那么,我们的主义和政纲,就可得以贯彻了。”
对选举获胜,他充满了信心:“根据现在接到各地的报告,我们的选举运动是极其顺利的,在国会占据多数席位已无悬念。这种情形,袁世凯一定忌刻的很。我们要警惕,但是我们也不必惧怯。他不久的将来,容或有撕毁约法、背叛民国的时候,我认为那个时候,正是他自掘坟墓,自取灭亡的时候。到了那个地步,我们再起来革命也不迟。”
这次演讲中,宋教仁很难得的称赞孙中山,维护孙中山的地位:“中华民国,是本党同志在孙中山先生领导之下,不避艰险,不恤任何牺牲,惨淡经营,再接再厉,才能够缔造起来的。我们可以自信,如若遵照总理孙先生所指示的主义和方向切实实行,一定能够取得人民的信赖。民众信赖我们,政治的胜利一定属于我们!”
这次演讲,有数千人现场聆听,屡次被雷鸣般的掌声打断。
2月6日,正好是旧历春节,宋教仁与好友田桐和记者等人冒着大雾乘船去黄州。此时,湖北的初选已经结束,正在办理复选,宋教仁到黄州就是为复选而来。他在各界欢迎会上发表演讲,对袁世凯的批评更加尖锐,词意激昂,听众无不鼓掌欢呼。
好友田桐却很担心,告诫他道:“你这样批评袁世凯,说不定人群中就有他派来的密探,这些话一定会传到他的耳朵里,你不怕他会加害于你吗?”
宋教仁却不以为然:“他也不是皇帝,我也不做他的官,我就是将来组阁,也是国会推举的结果,怕他做甚。”
“你说他不是皇帝,我看准了,他一定要做皇帝。”
宋教仁笑道:“他要做皇帝,就是自速其亡了。历史是前进的,决不会开倒车。你放心,中国民主之路可能会有挫折,但再也不会有皇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