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世凯(全三册)

第十三章 宋教仁上海被刺 袁世凯难逃嫌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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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世凯听罢宋教仁在南方的活动,对赵秉钧道:“智庵,我自忖还对得住钝初,他何必对我这样尖酸刻薄。”

赵秉钧解释道:“他这一套都是从日本人那里学来的,日本人执政党和在野党经常这样互相攻击。”

“所谓政党政治就是这样骂大街?你说两帮人这样互相攻击,办事岂不更难?你要往东,他偏要往西,绝非国家之福。所以宋钝初这一套,我看未必适合中国。”袁世凯难以置信。

“可是,南方的选民都认可。宋钝初的演讲很受欢迎,听说在武昌、南京演讲都是三四千人,会场上掌声雷鸣。看来钝初的政党内阁要办成了,我也该让贤了。”赵秉钧有些失落,总理的位置还没坐热乎。

“我们都忽视了选举——当然,这一套我们也实在不在行。智庵,我听说宋钝初对你印象不坏,你也是国民党员,也许钝初会把这个总理让给你。”

赵秉钧回道:“狼把肉咬到嘴里岂有再吐出来的可能,钝初雄心勃勃,怎么可能把总理之位相让。”

“宋钝初不与你争总理,他有更大的雄心——他想当大总统。”

这话让赵秉钧十分心惊,这说明袁世凯是在怀疑他与宋教仁有背后交易,威胁他的大总统之位,连忙表白道:“大总统,这绝无可能。他的目标就是国务总理,而大总统另有其人,他要推的是黎宋卿。”赵秉钧把几页剪报递给袁世凯,“这些天报纸上已多有推测,请大总统过目。”

袁世凯接过来一张张翻看。一篇文章中说,“宋教仁因改组国民党而将成为实权总理,且策划即将选举之正式总统人选,彼不推南孙,不愿北袁,而最中意者为愚呆脆弱之黎元洪。”一篇评论则说,“国民党要人之推黎副总统,则已成公然之事实,其事已见诸各报。关于运动黎氏为正总统之事,以记者所闻,先有张继、曾昭文二君特别之推动,继之以黄兴、宋教仁二君面谈。宋教仁且有黎氏为总统后,组织同志内阁。其用意之所在,欲以黎氏为虚位总统,而本身则于其下掌握政权。”共和党的《时事新报》载《某党近日大计划》一文则说,“黄兴、宋教仁二氏则极力怂恿黎副总统为正式总统之候选者。宋教仁且力劝黎氏,谓今日时局非公不可,望勿为官僚派所欺。”

……

袁世凯这些天让秘书每天都把报纸上关于宋教仁以及国会选举等消息剪辑给他,这类文章他都看过了,但仍然装出一副吃惊的样子道:“智庵,这么说,宋教仁是想把咱俩都拉下马,国民党把所有权力都拿走?”

赵秉钧叹道:“是啊,宋钝初虽然与我交好,不过是敷衍我罢了。他知道我是大总统的人,当然要把北洋系统统赶尽杀绝。”

“总要想想办法,不然真没法收拾。南边说手里有宋钝初的丑闻证据,到底是什么情况?”

赵秉钧回道:“我手头的事太多,没顾上问。这件事一直由荫之负责联系,可让他直接向大总统汇报。”

“好,那你让他来一趟。”

“好,我回去立即让他过来。”

赵秉钧回到部里,对综合厅的人道:“你们去看看,洪荫之在不在,大总统召见。”

综合厅的人回话,说人不在办公室,大约已经去总统府,赵秉钧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洪荫之就是内务部的秘书洪述祖,部里的人都烦他,赵秉钧也有些憎恶他,无奈是大总统的私人,不能不敷衍。

洪述祖是盛宣怀的老乡,江苏常州人。洪家有深厚的家学渊源,他的高祖是乾嘉年间著名的经学家、文学家洪亮吉。他人很聪明,二十岁中了秀才,但以后科举不顺,像大多数浙江读书人一样,靠给官员当幕师谋生。官场中人的优点他一样没学,毛病却都出了师,真正是吃喝嫖赌骗五毒俱全,了解他的人称之为洪杀坯。他曾经入淮军大将刘铭传幕府,因他的父亲与刘铭传有交情,而且又粗通英文,所以让他帮办交涉事宜。后来派他去英国接收台湾所订两艘商船时借机挪用公款,在英国为台湾机器局代购设备材料,又从中吃回扣。刘铭传闻报大怒,把他下了大狱。

等他出狱后,就投奔江汉关道一位故交,结果他旧习不改,勾结洋人,伪造地契,闹出中外交涉纠纷。武昌待不下去,又投奔天津海关道盛宣怀。当时中日战争一触即发,盛宣怀派他随电报局去平壤修理电报线,正巧袁世凯生病,他又懂医术,就给袁世凯开了一剂方,没想到效果很好,两人因此相识。此后十余年间,他辗转各地重操幕师旧业,因为太精明,胆子又大,聪明反被聪明误,蹉跎岁月,他闲居天津,因为手里颇有黑钱,养了四个小妾,过着花天酒地的生活。

武昌起义爆发,袁世凯进京组阁,洪述祖认为机会来了,跑到京城出谋献策,建议与南方讲和,逼清廷退位。袁世凯当了大总统后,推荐他到内务部当秘书长。但后来内务部官制出台,并无秘书长之位,因此洪述祖当了内务部的秘书。不久,袁世凯授予他三等嘉禾勋章。按《勋章令》,大总统佩带大勋章,以下为嘉禾勋章,分为九等。当时各部秘书人数众多,而得三等嘉禾勋章的只有洪述祖一人。

洪述祖在内务部地位很特殊,不仅因为他有三等嘉禾章,还因为他可以随时面见袁世凯。各部司员,非有总长带领见不到大总统,而洪述祖一个秘书却随时得见袁世凯,实在非比寻常。所以内务部有个说法,洪述祖是袁世凯派来监督赵秉钧的。赵秉钧是袁世凯的死党,那只是不知内情人的说法。自从袁世凯上朝被炸后,他就怀疑赵秉钧没有尽心,所以自己组织了特务小组,每组十几人,归他直接掌握。据说,洪述祖就是其中一个小组的组长。

洪述祖经常感叹,自己五十有三,看来功名是无望了,得弄点钱花花。他的办法就是利用他的秘书身份,揽权纳贿,汲引私人,安插部中。两个多月前,他假传赵秉钧的话将一个劣迹斑斑的科员任命为科长,引起综合厅全体人员不满。赵秉钧震怒,宣布此次人事调整一概取消。综合厅人员暗中调查,发现了洪述祖入部后的诸多劣迹,准备共同起诉。此时,恰好上海有一个与国民党唱反调的“中华国民共进会”,袁世凯有意利用,洪述祖就自告奋勇,愿意南下见机行事。

洪述祖南下二十余天后“胜利班师”,报告袁世凯他已经收服了“中华国民共进会”会长应夔丞。

应夔丞是浙江镇海人。他父亲随宁波老乡闯**上海滩,通过炒地皮发了横财,就在上海安家。应夔丞曾经中过秀才,又学过英文,有意在仕途上混出个名堂,可是正赶上废止科举,他的秀才功名也就没了用。终日在上海滩游手好闲,与青帮混到了一块,后来花了一笔银子,成为青帮“大”字辈一员。青帮原是由京杭大运河上的水手及长江下游的盐枭、兵痞组成的秘密会党,已有两百多年的历史,辈分由高到低为“清净道德、文成佛法、能仁智慧、本来自性、圆明行礼”,到清末时已经用完,于是又添了“大通悟觉”四辈。应夔丞在青帮辈分高,徒子徒孙很多,颇有些势力。

同盟会中部分会的陈其美在上海积蓄力量准备起义,他看中了应夔丞的势力,因此主动结交。陈其美希望借助应夔丞打开上海局面,而应夔丞则希望革命成功,由黑帮而洗白为革命功臣。两人各有所求,互为利用,所以很快成为密友。应夔丞在上海法租界有所大宅院,房屋三十余间,成了上海同盟会的据点和避难所。应夔丞不仅利用自己的徒子徒孙为同盟会提供情报,而且捐献大量资金援助。到上海光复起义的时候,他又亲率敢死队攻打江南制造局,为上海光复立下汗马功劳。

上海光复后,同盟会和光复会争权夺利,陈其美在应夔丞的支持下当上了都督。投桃报李,上海青帮的大佬都被委以重任,应夔丞当上都督府谍报科长。孙中山回国后,陈其美令应夔丞担任孙中山的侍卫长,亲自带领卫队,负责沿途安全。孙中山就任临时大总统后,应夔丞被任命为总统府卫队长。

但流氓毕竟是流氓,应夔丞这个卫队长负责接待来访客人,开始还算客气,后来人多了,就有些不耐烦,有时甚至恶语相加,于是孙中山改派他为临时政府庶务长,负责后勤。应夔丞大饱私囊,总统府秘书长胡汉民要诛杀他,孙中山念及他的功劳,改为革职。

应夔丞被临时政府扫地出门,回到上海无所事事。当时正是组党最热闹的时候,他联络青帮、洪门和公口三大帮会成立“中华国民共进会”,有陈其美支持,他当上了会长。袁世凯就任大总统后,鉴于江湖会党容易兴风作浪,是社会一大隐患,因此严令各直省都督、民政长严查各地帮会,如有发现,即强令解散,如不服从,尽可随地逮捕,按法惩办。

辛亥革命是依靠革命党、新军和江湖帮会三大势力才得以胜利。但江湖帮会可以用之暴力改革,用之治国理政却是南辕北辙,所以国民党开始有意与之疏离。“中华国民共进会”世人尽知其帮会背景,地位十分尴尬,他们这些会长、副会长想谋个职位也都落空。宋教仁组党的时候,应夔丞曾经要求并入国民党,结果被拒绝。这令应夔丞十分憎恨,感到国民党是过河拆桥,牢骚满腹。

洪述祖恰在此时来到上海,两人很容易沟通。应夔丞表示要解散“共进会”不难,只要有一笔解散费就行,同时,还要给他个一官半职“聊以糊口”。如果这两个条件北京都能答应,他则绝对效忠袁世凯。而且主动建议,他可以利用青帮的力量,在各地建立情报网,搜集革命党和各地江湖消息。袁世凯得到消息,感到把青帮收为己用总比他们与国民党混到一块好。而且上海地位特殊,是国民党的一个重要基地,由应夔丞在此坐镇,随时打探情况,很有必要。他立即发电给江苏都督程德全,任命应夔丞为江苏驻沪巡查长,办公费每月三千元,其中江苏支付一千,袁世凯政府支付两千。

应夔丞看袁世凯说到做到,便投桃报李,收买了上海一家国民党创办的报纸《民权报》,北京方面每月补助一千五百元。这家报纸很快调转笔头,由支持国民党转而为北京政府张目。袁世凯很高兴,电邀应夔丞北上,亲自接见,并拨付三万元作为解散“共进会”的经费。赵秉钧也接见他,并给他政府所用的密码本,方便将来工作联系,具体联络人就是洪述祖。

应夔丞窃喜找到了升官发财的捷径,回上海不久,就发密电给洪述祖,说他已经打探到日本有一批孙、黄、宋的丑闻资料,他准备高价收买,印刷数万册发行,那时候孙、黄、宋名誉扫地,国民党便摔个大跟头,宋教仁组阁的梦想便自然破灭。袁世凯对此十分感兴趣,让洪述祖催促应夔丞尽快办理。

应夔丞频频发电报告知事情的进展,同时一次次催促要赏钱。袁世凯对江湖人颇有了解,让应夔丞先将丑闻资料寄一部分到京以便根据其价值付赏金。今天袁世凯找洪述祖,就是谈这件事。

“荫之,你南边那位朋友,手上到底拿没拿到材料?”

洪述祖回道:“大总统放心,他已经全部拿到了,但日本方面不允许带回中国,只允许在日本横滨出版。他的意思要印十万册,共需三十万元。”

袁世凯不屑地一笑道:“他倒是真敢狮子大张口,印十万册干什么用?如果物有所值,钱不是问题,可是他推三阻四,到目前一纸照片我都没看到,他竟敢要三十万!他别是画了个饼,来讹诈政府吧?”

洪述祖解释道:“那他倒是不敢。他的意思是印得多一点,传回国内多了,才能尽快形成影响。不然传过来百儿八十册,不管用。”

“我不听他的巧言推托,各省国会议员马上就要进京,宋钝初也将北上组阁,他还拿不出货来,徒托空言有何益?我还是那句话,钱不是问题,但我要看到真材实料。”

“是,我回头就催他。不过,大总统,对政府横加指责的也就是那么几个人,我看做掉几个,就可以灭灭他们的气焰。”

袁世凯摇手道:“不可。既然是政党,就不是一二人,而是数千人,杀一两人何益?我们得用合法的手段与他们斗。你还是催一催应某人,尽快将材料拿到手才是正办。江湖人办事向来浮夸,你可不要落入他的圈套。”

洪述祖从总统府出来,心里十分恼恨。这个应夔丞也真是可恨,已经二十几天了,却迟迟拿不到所谓的丑闻材料,却一次次开口要钱。洪述祖原来希望此事办成,他与应夔丞七三分成赏金,现在看来,非但赏金要打水漂,袁世凯显然对他和应夔丞已不太信任。这才是最要命的,自己升官发财一切系于袁世凯的信任,若失去信任,自己就永无出头之日。必须催催应某人,让他拿出点亡羊补牢的功绩来!

宋教仁在沪杭宁之间往返多次,四处演说,每一次都是人山人海。他对袁世凯及北京政府的批评也越来越严厉、尖锐。3月18日,他在国民党上海交通部演讲说,“中华民国成立虽届二年,而一切政务多使国民抱种种之失望。民国建设以来,其进步与否,改良与否,以良心上判断,必曰:不然!现在政府之内政、外交,果能如民意乎?果能较之前清有进步乎?吾愿为诸君决断曰:不如民意之政府,退步之政府。”他还痛斥袁世凯常提的“维持现状”一说,“现在国家全体及国民自身,皆有一牢不可破之政见,曰‘维持现状’。此语可谓糊涂不通已极。譬如一病人,已将危急,医者不进以疗病药,而仅以停留现在症状之药,可谓医生之责任已尽乎?”

作为前上海都督陈其美的亲信,应夔丞也参加晚宴。不过他参加宴会,与其说是欢迎,不如说是有意与宋教仁过不去,轮到他敬酒时问:“代理事长如今是呼风唤雨,春风得意,我想问一问,你将来打算如何组阁?我们这些为革命出生入死的江湖人士,理事长打算还是不理不睬吗?”

宋教仁知道他改组国民党时极力排挤江湖人士受人憎恨,但他并不为此后悔:“我组阁,只有大公无党一法。”

“哼,好一个大公无党!”应夔丞冷笑一声,“当初起事的时候,对我辈怎么不讲大公无党?如今革命胜利了,就像夜壶一样把我辈扔到一边,如此过河拆桥,真是令人齿寒!”

众人一时无法劝解。这时陈其美说话了,劝道:“算了,你就少说一句。”应夔丞愤而离席,陈其美对众人道,“他就是这种二杆子脾气,我去劝劝。”

“陈都督,我有话说。”陈其美追到走廊,应夔丞看看旁边一个房间没有亮灯,就拉他走进去,摸黑坐下。

陈其美摇摇头道:“这种场合,你何必让他下不来台。”

“我最看不惯他总是装出一副大公无私的样子。他看不起我这种帮会中人也就罢了,就是陈都督你,他也未必看得上眼。”

陈其美去年就被袁世凯撤销了上海都督之职,让他出任唐绍仪内阁的工商总长,他一直没有北上就任。如今他的军队还在,因此在上海还是说了算的实力派人物。他在上海的得势,主要依靠青帮势力,宋教仁有意与帮会力量分割,这让陈其美很尴尬,两人关系十分微妙。他在黑暗中冷笑一声说:“他看不看得上眼,我何须在乎?”

应夔丞反问道:“大都督可以不在乎自己,难道也不在乎孙先生吗?”

“这话如何说?”

“宋某人借改组国民党,大出风头,如今又到处演说,世人眼中已经只有宋某人,不知有孙先生。他的野心很大,不但要当总理,还要推出个傀儡总统黎宋卿。你看吧,不出几年,他大权在握,孙先生这铁路总办也成了他的下属,那时候,谁还知道孙先生是谁?”

宋教仁与孙中山经常有争议,这是国民党皆知的事实。宋教仁一旦组阁成功,必将成为国民党领袖,孙中山势将黯然失色。最近报纸上就有一篇评论:“听孙先生演说,理想高远,是一大哲学家;听黄先生演说,诚坦动人,是一大实行家;听宋先生演说,条分缕析,是一大政治家。”看上去对孙中山、黄兴和宋教仁的评价都很高,但仔细想想,说孙中山理想高远,是一大哲学家,其实是说他空话连篇;说黄兴是一大实行家,是说他只能办实事,唯有宋教仁,是一大政治家,这才堪为领袖,无论作者是有意还是无心,其实已经贬低了孙黄,抬举了宋教仁。

见陈其美黯然无语,应夔丞知道点中了他的心思,又趁机道:“宋某人其实是革命的最大叛贼。看他对付帮会兄弟的手段,就知道是惯于过河拆桥。孙先生是对得起我们帮会兄弟的,他也是欣赏大都督的。孙先生将来执政,大都督前途一片光明。宋某人组阁成功,大都督的仕途就难讲了。”

陈其美哼了一声道:“他总不会一手遮天吧?就是唐少川组阁,还给我个工商总长的名头,且看他将来如何行事。”

“怎么行事?他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大公无党。他口口声声说要搞政党内阁,如今又对我们说大公无党,真是可笑,无非是将来引用私人的一个说辞罢了。大都督,我有个想法,你敢不敢听?”

陈其美警惕的问:“什么想法?”

“如今宋某人把袁大总统骂得狗屁不是,北面恨之入骨。如果我们教训姓宋的一下,肯定不会有人怀疑到我们。”应夔丞小声道。

“这如何使得?”

“这如何使不得?只是我手头紧,大都督如果能够设法暂借我一笔款子,我找个肯出头的兄弟不难。给他教训,让他当不成总理还是很容易的。”

陈其美连连摇头:“这可不行。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何来的同根生!像我们江湖中人,永远不可能与他同根。”应夔丞不屑地一笑又极低声道,“现在有一个绝好的机会,我有绝对把握,不会怀疑到咱们这边。”

国会参众两院选举已经结束,国民党击败共和、民主、统一三党,在参众两院870个议席中独中392席,成为国会第一大党。按照袁世凯发布的公告,国会正式开会拟于4月8日举行,参众两院议员须于3月以内齐集北京。所以3月中旬以后,国会议员们开始陆续北上。宋教任也接到袁世凯的电报,邀请他尽快北上组阁。

3月20日晚10点多,宋教仁在黄兴、于右任、陈其美等好友的陪同下赶到沪宁火车站,车站专门为新当选的议员准备了候车室,他们先入候车室等候。他的计划是乘火车从上海赶到南京浦口,再由此乘火车去北京。车是十一点发,十点四十,沪宁车站站长来请宋教仁上车。一行人走出候车室,前往检票口。站长在前,黄兴、陈其美、宋教仁、于右任等略后。快到检票口时,突然连响三枪。

黄兴惊问道:“哪里打枪?”

宋教仁捂着腰道:“我中枪了。”

这时一个穿黑衣服的矮个子从人群中蹿出,很快逃进茫茫夜色中。

黄兴和于右任冲过去,宋教仁一手扶着铁栏杆,一手捂着腹部,鲜血从他的指缝里汩汩流出。

“钝初中枪了,快上医院。”黄兴又指挥随行的人立即报警,赶紧找车。

巧得很,车站外正好有一辆汽车。众人把宋教仁抬上汽车,令司机以最快速度开往最近的沪宁铁路医院。

经医生检查,子弹击中后腰斜穿到下腹部,医生认为肾脏、大肠恐怕都被打中,伤势严重,必须立即手术取出子弹,黄兴和于右任经商量同意尽快手术。12点半开始手术,到1点多才结束,医生从宋教仁的小腹部取出一枚子弹。大家松了一口气,黄兴便到警视厅去交涉追凶的事宜。

然令人震惊的是,宋教仁所中的子弹上有毒!

此时陪同宋教仁的是于右任,他比宋教仁大三岁,也是老同盟会员。他热衷于办报,《神州日报》《民立报》都是他所创办。宋教仁两年前从日本回到上海,才与于右任相识,但两人一谈,真是相见恨晚。于右任很赞同宋教仁的政党内阁主张,约请他为《民立报》的编辑,从此《民立报》成了宋教仁宣传主张的重要阵地。

于右任得知子弹有毒,知道宋教仁凶多吉少,就问道:“钝初,克强已经去交涉追凶事宜,你有什么需要我办的,交代我好了。”

“于兄,我身无长物,只积下了一些书籍,南京、北京还有东京都有,这些书将来你帮我全部捐入南京图书馆。我家中一向贫寒,老母尚在,将来还要拜托各位代我照料。”

于右任点头道:“你放心好了,我一定办到。”

宋教仁又想起了自己的儿子:“于兄,我父亲去世时,我只有十岁,那时感觉天都塌了。如今我的孩子只有十多岁,没想到,小小年纪也将没了父亲。不能陪伴儿子成人,想起来真是心如刀绞,我真是……愧对儿子。”

于右任也为人父,舐犊之情自然感同身受,禁不住也流下泪来。

宋教仁反倒劝慰于右任道:“于兄,不必难过。我们舍生忘死,不就是为了孩子将来不受专制之苦吗?诸位同志还要继续奋斗救国,勿以我为念而放弃责任。”

说完这番话,宋教仁脸白如纸,痛苦难当。一会儿双手抱肩,一会儿十指互绞,于右任等人苦于不能与他分担,纷纷落泪。天亮时黄兴回来了,众人商议后,院方决定进行第二次手术,取出流出肠外的食物及污血,再对大肠进行清洗、缝补。经过这番手术,宋教仁伤情更加恶化,一度昏迷,他醒过来后道:“我费尽了苦心,推行政党政治,是希望中国免于沦入暴力革命的深渊,可是造谣者和一般人民不理解我的苦心,每多误解,我真是死不瞑目。”

黄兴劝慰道:“你的主张,已经被大多数人所接受。”

“果真如此,我心甚慰。克强,人固有一死,死我不惧。只愿我死后政党内阁能够得以实现,民主的曙光能够照耀中华。克强,你替我记录一份电报,给袁总统。”

于是宋教仁断断续续口述,黄兴记录下来:

北京袁大总统鉴:

仁本夜乘沪宁车赴京敬谒钧座,十时四十五分在车站突被奸人自背后施枪,弹由腰上部入腹下部,势必至死。窃思仁自受教以来,即束身自爱,虽寡过之未获,从未结怨于私人。清政不良,起任改革,亦重人道,守公理,不敢有一毫权利之见存。今国本未固,民福不增,遽尔撒手,死有余恨。伏冀大总统开诚心布公道,竭力保障民权,俾国家得确定不拔之宪法,则虽死之日,犹生之年。临死哀言,尚祈鉴纳。宋教仁。哿。

宋教仁被刺的消息,袁世凯最先通过路透社记者的电稿获知,但不得详情,他立即打发人去叫赵秉钧。一会儿赵秉钧就到了,问:“大总统,宋钝初被人暗杀,是真的吗?”

袁世凯回道:“我也是刚从路透社的电稿中知道。”

“都知道钝初北上是前来组阁,如今他被人暗算,好事者难免会胡乱猜测,造谣生事。”

“智庵,清者自清,浊者自浊,稍安勿躁。”袁世凯又转头对秘书长梁士诒说,“钝初是国民党中难得的人才,竟然被人暗算,真不知是何人出此狠手。”

梁士诒摇了摇头道:“这就难说了。国民党内风头正健,其他三党都遭到惨败,恨他的人不知凡几。”

袁世凯叹道:“岂止如此,国民党内派系纷乱,动不动就自相残杀。几个月前,国民党的李燮和、陶骏保、陶成章、夏瑞芳不是被暗杀了吗?据说就是自己人干的。国民党有搞暗杀的传统,安徽巡抚恩铭被刺,五大臣出洋被炸,汪精卫刺杀醇亲王,就是我也差点被他们炸到,这都是国民党办的好事。”

赵秉钧接话道:“大总统,我们应当立即给江苏方面发电,让他们尽快破案,抓获凶手,真相大白于天下,才可避免谣言飞短流长。”

梁士诒立即附和:“对,是应当给程都督发一封电令,但至今尚未收到确切消息,似乎不宜太过操切。”

到了十一点多,宋教仁的电报到了,袁世凯看罢递给梁士诒道:“燕孙,钝初受伤很重,好在上海西医院多,医生水平也高,但愿能救钝初一命。”

梁士诒回道:“我替大总统拟个电稿,立即发给钝初。”

“好,钝初是人才,要表达出我的爱惜之意。还有给程都督发电,让他尽快缉拿凶手,也一并拟来。”

梁士诒安排人起草电稿,大约半个多钟头,两份电稿都起草完了,发给宋教仁的电报如下:

上海宋钝初先生鉴:阅路透电,惊闻执事为暴徒所伤,正深骇绝。顷接哿电,方知其详。民国建设,人才至难。执事学识冠时,为世推重。岂意众目昭彰之地,竟有凶人敢行暗杀。人心险恶,法纪何存。唯祈天相吉人,调治平复。幸勿作衰败之语,徒长悲观。除电饬江苏都督、民政长、上海交涉使、县知事、沪宁铁路总办重悬赏格,限期严拿凶犯外,合先慰问。袁世凯。马。

袁世凯看罢,连连点头表示满意。但稍作思考,提笔在“为世推重”后加上一句,“凡稍有知识者,无不加以爱护。”

再看发给江苏都督程德全的电报,写的是:

接宋钝初君电稿,哿日乘沪宁夜车赴京,十时四十五分,在车站突被奸人自背后施枪,弹由左腰上部入腹下部等语。车站为众目昭彰之地,竟有凶徒敢行暗杀。该管巡警所司何事。人心险恶,法纪何存。瞻望前途,曷胜忧愤。即著该都督、民政长、交涉使、县知事暨铁路总办,立悬重赏,限期破获,按法重惩。一面由该交涉使、县知事亲莅医院慰问宋君,切劝静心调治,以期速愈。此令。大总统。箇。

袁世凯只字未改,让梁士诒立即发出。

到了下午,洪述祖到总统府来见袁世凯,袁世凯劈头就问:“宋钝初被人暗算,你也知道了吧?”

洪述祖回道:“是,我是今日上午知道的。当时正在开国务会议,国会选举事务局的顾局长突然进会议室向赵总理报告,说前门车站来电,宋教仁昨晚在沪车站被人枪击,伤重恐难救治。赵总理立即停止会议,绕着会议长桌踱步:‘钝初遭人暗算,人若说我打死了他,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大家都不说话,会也没法开下去。接着大总统派人去叫,赵总理就到府里来了,国务会议也就散了。”

“智庵是有些手忙脚乱了。他这样急于撇清自己,反而容易让人以为是做贼心虚。”袁世凯一双眼睛炯炯望着洪述祖,“荫之,钝初是被何人算计,你是不是有消息?”

“大总统不必问,总之是咱们的人,为大总统办事。”

袁世凯听罢,一脸愠色,一句话不说。洪述祖讪讪地站起来告辞。

第二天下午四点多,秘书告诉袁世凯,宋教仁因伤势过重,已于午后四时去世。

袁世凯愕然问道:“真有此事?”

秘书把电报拿来,有上海交涉使陈贻范一电,黄兴一电,都是报告宋教任去世的消息。袁世凯立即让梁士诒打电话,让赵秉钧过来商议道:“智庵,宋钝初去世了,这可怎么好!国民党失去宋钝初,少了一个有担当的人物,以后越难说话了。暗算钝初的人实在可恨,昨天我已经给程都督发去了电报,让他速查凶手。今天咱们两个一起发个电报,你还兼着内务总长,警务也是你的本分,务必督责他们尽快缉凶。”

“是,车站是巡护的重点,竟然让凶手逃之夭夭,实在可恨。”赵秉钧又对梁士诒说,“燕孙,再劳你大驾。”

梁士诒回道:“这是应当的。请大总统、总理稍等。还需要发一个唁电,也以两位的名义?”

袁世凯点头道:“就以我们两人的名义。”

等电报稿的时间,两人谈起宋教仁人才难得,都为之可惜。

到了九点多,两份电报稿一起呈了上来。一份是《命江苏都督程德全等迅缉并严惩枪击宋教仁凶犯令》,简述了宋案始末后命令,“该凶犯胆敢于众目昭彰之地,狙击勋良。该管巡警并未当场缉拿,致被逃逸,阅电殊堪发指。前农林总长宋教仁,奔走国事,缔造共和,厥功甚伟。迨统一政府成立,赞襄国务,尤能通知大体,擘画勤劳,方期大展宏猷,何意遽闻惨变。凡我国民,同怆恻,应即交国务院从优议恤,用彰崇报。所有身后事宜,业经电饬上海交涉使妥为料理。方今国基未固,亟赖群策群力,相与扶持。况暗杀之风,尤乖人道,似此逞凶枪击,藐法横行,非唯国法所不容,亦为国民所共弃。应责成江苏都督、民政长迅缉凶犯,穷究主名,务得确情,按法严办,以维国纪而慰英魂。此令。大总统袁世凯,国务总理赵秉钧。”

一份是唁电,盛赞宋教仁的才能,要求缉凶,厚恤,是一篇官样文章。

袁世凯和赵秉钧都无异议,由梁士诒安排立即发出。

宋教仁是于3月22日早晨四点左右去世的,他两拳紧握,双目直视,真正的是死不瞑目。黄兴趴在他的耳边道:“钝初,你放心去吧,我们会照顾你的家人。”

于右任则哭着道:“钝初,暗算你的人十有八九定会归案,你可以瞑目了。”

宋教仁停止了呼吸,众人伏尸恸哭。陈其美捶胸顿足,尤为伤心,大声哭诉:“钝初,不甘心,这事真不甘心!”

天亮后,陈其美派出的人已经买来棺材,入棺前决定为宋教仁遗体拍照。黄兴的意见,应该将宋教仁扶起,拍一张衣冠整齐的遗照,“钝初平生光明正大,且向来衣冠整齐,应当如他所愿。”

陈其美则认为,宋教仁是被暗杀,应当像法国大革命领袖马拉遇刺一样,将其赤身伤痕拍摄出来,为后世研究留下证据。

双方互不能说服,最后采取了折中办法:让报馆拍了两张照,一张是宋教仁西装革履,半靠在沙发上;一张是躺在病**,赤身**,腹部伤痕赫然在目。

宋教仁去世的消息,当天上海报纸都印发号外,并刊出各级悬赏缉凶通告。陈其美、黄兴至函公共租界总巡捕房,悬赏一万大洋捉凶;江苏都督程德全列出的赏格是,缉拿凶犯者,赏一万银元,通风报信有功者,赏五千银元;闸北巡警局、上海县知事、上海地方检察厅、沪宁铁路局也都开了五千或者万元的赏格。

3月23日下午,国民党方面为宋教仁举行了隆重的葬仪。送葬队伍浩浩****,最前面是骑兵开道,然后是旗帜前导、军乐队、花亭式遗像、双马车所拉的花彩灵位,接下来是花圈、棺木等,混成第二旅及海军兵士护送,国民党要员及前来送行的上千人,随行车辆两百余辆。街道上则有巡警荷枪随行,其规模之大、场面之隆重,为上海前所未有。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当天晚上,有两名学生来到位于南京路上的国民党上海交通部报案,说他们知道刺杀宋教仁的凶手,交际处主任周南陔立即接见。据两个学生讲,他们是四川人,到上海来报考,住在四马路鹿鸣旅馆。隔壁房间有个叫武士英的人,此人称手里有一批古董,特来上海寻找买主。他每天早出晚归,无所事事,经常到两个学生房间来闲扯。有一天他向两人借两块大洋,说不几天就奉还二十块大洋。两人不信。于是武士英拿出一张照片,说有人要他做掉照片上的人,到时候就有一千元报酬。两个学生以为他是骗钱,没当回事,只借给他一块钱尽快打发走他。没想到两天前,武士英半夜来到两人房间,还给两人十块钱。说他有钱了。等今天报纸登出宋教仁被杀的照片,他们发现与武士英手中照片是同一个人,这才知道武士英从前所言非虚。

周南陔立即报告陈其美派人到旅馆去捉武士英,但人却不在旅馆,于是留下人蹲守。刚回到交通部,又接到公共租界内线电话,说有人举报凶手,巡捕已经前往缉捕。

原来刚刚有个叫王阿发的河南人,到四马路公共租界的巡捕房报案,说他开了一家古董店,十几天前到江苏驻沪巡查长应夔丞家中兜售古董,应夔丞问他生意如何,他说生意不好。应夔丞问:有一笔赚钱的生意干不干?干成了就有一千元的报酬。应夔丞拿出一张照片,让他杀掉上面的人。王阿发是生意人,不敢杀人,没敢承担这件事。今天在报纸上看到宋教仁的遗照,才知道应夔丞让他杀的人正是宋教仁。巡捕房根据探员的报告,知道应夔丞正在英租界湖北路三弄迎春坊妓院宴请客人,于是总巡捕卡洛斯亲率多名中外巡捕前往缉捕。

周南陔赶到三春坊时,卡洛斯已经率人把妓院围了个水泄不通。但妓院里人很多,正在为如何抓捕发愁。周南陔说与应夔丞是老熟人,可以把他叫到门外抓捕,卡洛斯觉得此计可行。应夔丞听说有人找,出门一看是周南陔,并不怀疑:“是你啊,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今天人不多,先进来一块吃饭。”

“吃饭不急,有件急事想与你商量下,到门外说话如何?”

应夔丞跟着周南陔出门,刚出门就被抓住了。

抓住了应夔丞,但人证物证俱无,按巡捕房的规定是不能长期拘押的,必须尽快找到证据。要找证据,当然最便捷的就是搜查应夔丞的家。应夔丞的家在法租界西门路文元坊,要去搜,必须请法国巡捕房出面。双方经过沟通,法国巡捕房立即出动去搜查应府,周南陔等国民党人迅速赶过去协助。

周南陔等人赶到法租界徐家汇路文元坊北弄2号的时候,巡捕房的探长黄金荣已经亲率十几名巡捕把应府封锁了起来。应夔丞住宅有三层楼,门外挂着江苏巡查长公署和中华国民共进会机关部两个大牌子。周南陔当然认识大名鼎鼎的黄金荣,拱手说道:“黄老板您都亲自出动了。”

人高马大的黄金荣也拱手回礼:“贵党要人被刺,黄上将和陈都督都发来协查通报,上面很重视,一有线索,我就赶过来了。”

“黄老板的动作真是麻利,不知有何发现?”

“正在搜,看来够呛,到现在还是一无所获。”

应夔丞生活豪奢,除一妻二妾外,另有仆役、厨师十几人。所有人都被暂时拘禁,女的关在楼上,男的全关在楼下仆役住的房间。巡捕经过地毯式搜查,把应府搜了底朝天,却未发现任何与宋案有关的物证。

这时候天快亮了,看来只能徒手而归。周南陔突然想到了一个主意,把黄金荣叫到一边告诉了他,黄金荣赞同道:“好,你不妨试试。”

周南陔走到楼上,进了关押女眷的房间。因为他多次到应府来,应夔丞的妻妾都认得他。几个女人已经哭成一团,问他有什么办法。周南陔回道:“各位太太不必着急,我已在公共租界见过巡查长。巡查长说,家里有些要紧的东西不能让巡捕房搜去。我已经与黄探长通融过,他与巡查长也是朋友,愿意帮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我把东西转移出去。你们谁知道东西在哪?”

应夔丞的妻妾并不怀疑,问:“老爷说是什么东西了吗?”

“巡查长也没交代很清楚,大约是文件电报什么的。”

这时,一位姨太太站起来道:“我晓得的,但外面都是人,如何能够转移得走?”

“不要紧,我把东西当面交出去,一回捕房就调包。你们也都知道黄老板的手段,在上海滩没有他摆不平的事。”

姨太太并不怀疑,带着周南陔到了应夔丞的书房,在墙角地板上打开活板,里面有个小箱子,打开一看,里面有密电本、电报、密信。周南陔如获至宝,对姨太太道:“好了,好了,这东西只要不落在巡捕房手里,巡查长的事情好交代得很,明天——不,最晚今天晌午就能回来了。”

周南陔下楼把箱子交给黄金荣,想到凶手武士英还未归案,也许会在应府,因此他到关押男仆的房间问:“谁是武士英?”

“有!”一个矮个子本能地应一声,并立即站了起来,显然是当兵出身。

这真是意外之喜。周南陔不过是随便试试,武士英不大可能此时还在应府,就是在,也不可能承认。但没想到,还真有人承认了。

应声的人也发现情况不妙,夺门而出,冲进楼房一侧的廊道。后面是一堵丈余高的围墙,他打算翻墙而逃。黄金荣十分机警,已经几步冲了过来,一把将他从墙上拽下来。黄金荣将应府所有人员都押到巡捕房,又将报案的两个学生和沪宁火车站见过凶手的人前来辨认,都指认那个矮个子就是行凶的凶手。巡捕房立即审讯武士英。

据武士英供认,他是山西龙门县人,曾在云南任七十四标二营管带,今年2月来到上海。听说应夔丞是共进会长,就经一个叫陈玉生的介绍认识了应夔丞,并要求加入共进会,应夔丞当即答应。但要他杀死一个人,事成后有一千元赏金,并当即拿出照片让他看,并给他一把手枪。行凶那天晚上,有陈玉成陪同来到火车站,宋教仁到站后,陈玉成就指给武士英认准。等宋教仁从候车室出来后,他就向宋教仁开枪,因为担心有人追捕,又向空中放了两枪,随即逃出车站,坐人力车逃到应夔丞家,将手枪交还。宋教仁出殡当天晚上,他到应府来领赏,没想到应夔丞未在家,赏未领到,却被逮了个正着。

巡捕房再次派人到应府搜查,这次又搜到了一支手枪,里面还有未击发的子弹,经与车站拣到的弹壳对比,与宋教仁所中枪弹完全一致。

从应夔丞家中搜出的文件,主要是他与国务总理赵秉钧的秘书洪述祖之间密电、密函。这些文件说明,已经投靠袁世凯的应夔丞早在2月2日就向洪述祖报称,孙、黄、宋活动十分激烈,对北京政府十分不利。他已向日本购孙、黄、宋的劣迹资料,尤其是宋教仁诈骗被日本警视厅提刑的证据。洪述祖告诉他袁总统十分感兴趣,希望他尽快将有关资料寄来。应夔丞则委婉向北方提出三十万的酬金。但洪述祖告诉他必须有确切的证明材料,否则空口白话想要钱,根本不可能。后来应夔丞又提出通过低价购买国债的方式变通获取报酬。但北方一直是不见兔子不撒鹰,而应夔丞一直未能提供所谓的孙、黄、宋丑闻资料。洪述祖已经发觉应夔丞手里或许根本没有这些资料,3月13日所发密电中说,低价购买国债的事“已交财长核办,债止六厘,恐折扣大,通不过。毁宋酬勋位,相度机宜,妥筹办理。”意思是低价购买国债恐怕很难,但只要“毁宋”,可以勋位酬谢。

应夔丞在当天的回电中道:“功赏一层,夔向不希望。但事关大计,欲为釜底抽薪法,若不去宋,非特生出无穷是非,恐大局必为扰乱。虽中间手续,无米为炊,固非易易,幸信用尚存,余亲拼挡,足可挪拢二十余万,以之全力注此,急急进行,复命有日,请俟之。”这份密电说明,应夔丞所谋取的是利,而非勋位这样的虚名。他所说要拼挡家产挪拢二十万以全力注此,其实是向洪述祖提出若“去宋”,北方需付酬金二十万元。

此后,洪述祖多封密电中要求应夔丞“应即照办”“事速进行”。

20日晚,即宋教仁被刺后,应夔丞致电洪述祖:“22时40分钟,所发急令已达到,请先呈报。”

21日又电洪述祖:“匪魁已灭,我军无一伤亡,堪慰,望转呈。”

这些密件足以说明,应夔丞的幕后主谋是洪述祖,而洪述祖是国务总理赵秉钧的秘书,而赵秉钧又是袁世凯的亲信,因此不了解内情的人很容易做出一个判断:背后主谋是袁世凯和赵秉钧。而且从利害上分析,宋教仁死,赵秉钧便去了一个强大的竞争对手,而袁世凯也会避过被黎元洪取代的危机。虽然没有直接的证据证明,赵秉钧与袁世凯与刺宋案有直接联系,但舆论和**许多时候并不需要证据。赵秉钧和袁世凯是刺案的主谋,在许多人看来,已经是板上钉钉。

孙中山就在此时急急回国了。

他于2月初在袁世凯的资助下到日本考察铁路,已经在日本快两个月了。从前他在日本,一直是被朝廷通缉的身份,这次是以铁路总办的身份公务考察,心情特别愉快,而且与日本银行家谈妥了几笔铁路借款,更让他信心百倍。然而就在此时,得到宋教仁被暗杀的消息。他立即起程回国,于3月25日到达上海,当晚入住黄兴住处。

与黄兴、陈其美以及随他访日的戴季陶等人商讨对策。

孙中山大声道:“袁世凯是刺杀钝初的元凶,已经没有异议。这不仅是向国民党挑战,更是向共和制度的挑战。我们革命的目的就是建立共和,如今共和面临挑战,我们只有发动二次革命,讨伐袁世凯。”

陈其美首先应和:“对,必须立即起兵讨伐袁贼!”

黄兴却不同意:“讨伐袁世凯,我们军事力量实在不足。”

孙中山又道:“我到日本一行,日本十分友好,我们应当联合日本,不愁斗不倒袁世凯。”

黄兴依然反驳:“如果发动革命,百姓难免又受战乱之苦。民国初建,人心思定,我不主张用革命手段斗争。既然民国已经入轨道,最好还是采取法律手段解决。推行政党政治,以政党轮替避免暴力革命,是钝初一生的追求。就是钝初活着,恐怕也不同意为他发动革命。”

陈其美接话道:“克强,我不同意你的意见。袁世凯今天可以杀钝初,明天就可能暗算你和我,甚至孙先生。难道我们就任由他肆意荼毒共和吗?”

黄兴回道:“当然不能。袁世凯这样做已经失去民心,民意会惩罚他。大总统选举中我们可以靠合法手段让他落选。”

陈其美大摇其头:“这谈何容易?钝初只是对内阁总理之位构成挑战,他们就可以大开杀戒,如果他的总统之位受到挑战,几张选票有用吗?除非武力讨袁,再无其他可行办法。”

“你不要太激动。要论恨袁世凯,我比诸位都恨他。但武力讨袁,谈何容易?南方武力不足以战,实在无法与北洋军一决高下,何况现在人心已散,如果发难,则南方必陷入混乱,也会被国民认为我们是为一党之私,陷国家于不顾。如果讨袁失败,则国民党合法斗争的权利也会失去,钝初的努力,岂不付之东流?”

孙中山见黄兴意志坚定,知道无法说服他,就问:“克强,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我的意见是组织特别法庭处理此案。”

黄兴是国民党中军事方面的权威,他不同意动武,孙中山虽有不甘,也只好尊重他的意见,决定谋求组建特别法庭,尽快审案,惩凶。

应夔丞、武士英等人被捕后抵押在租界巡捕房。租界无异于国中之国,司法权也归于洋人。上海报纸纷纷发文,认为宋案发生地在沪宁车站,并非租界,因此要求将人犯及相关证物移交给中方。司法部也通过上海交涉使向英法总领事提出照会,希望将此案解归内地审判厅讯究。但两总领事认为,凶犯虽已抓获,但供词未经确讯,现在所见均为表面现象,须俟会审公堂预审终了,再研究罪犯引渡问题。为了保证预审合法,打消中方疑虑,公堂允许江苏都督延请律师代表中国政府参与审理此案,应夔丞和宋教仁家属都聘请律师参加诉讼活动。

从3月底开始,会审公堂先后进行了七次预审,武士英供认是由应夔丞指使暗杀宋教仁。应夔丞则极力撇清与宋案的关系,审判员曾经问他,“杀宋酬勋”的宋字何指。他说并非宋教仁。又问他是指谁?他回答说:“这是宋朝的宋。”审判员讥讽道:“你怎么不说是宋江的宋!”结果惹得堂下哄堂大笑。

经过七次预审后,租界公堂认为应夔丞指使武士英杀宋基本事实清楚,决定移交给中方审理。江苏都督程德全与孙中山、陈其美等商议后,决定成立特别法庭,专审此案。

南方忙着成立特别法庭,北方则忙于正式国会开院。4月8日是国会正式开院日,袁世凯在会上有个颂词,他打算亲自去致贺。他对颂词十分重视,已经改了三四稿,今天早上又让梁士诒酌改几处。九点多,梁士诒拿着新修改的颂词过来了:“大总统,又按您的意思推敲了一下,请审定。”

袁世凯问道:“燕孙,这是第五稿了吧?”

“是,第五稿了。大总统从来没有这么改过讲稿。”

袁世凯叹道:“国会开院,这是民国开国后的大事,我不敢不重视。再说,将来大总统选举也是靠他们,我不能不特别敷衍。”

“大总统的一番苦心,可惜他们未必体谅。”

“人在做,天在看。不与他们计较。”

颂词并不长,开首写道:“中华民国二年四月八日,我中华民国第一次国会正式成立,此实四千余年历史上莫大之光荣,四万万人亿万年之幸福。世凯亦国民一分子,当与诸君子同深庆幸。”

袁世凯点头赞道:“好,这一句加的好,把国会开院的意义提得够高了。”

“把大总统等同于国民一分子,大总统的身段也放得够低了。”

袁世凯笑道:“民国讲平等嘛!听说议场主席台上,大总统的座席在议长席后,也是为了表明平等之意。”

接下来,颂词说:“念我共和民国,由于四万万人民之心理所缔造,正式国会,亦本于四万万人民心理所结合,则国家主权,当然归之民国全体。”然后颂词又对议员大加恭维,“今日国会诸议员,系由国民直接选举,即系国民直接委任。从此共和国之实体,借以表现,统治权之运用,亦赖以圆满进行。诸君子皆识时俊杰,必能各抒谠论,为国忠谋。”

最后颂词对民国之前景表示乐观:“从此中华民国之邦基益而巩固,五大族人民之幸福日见增进,同心协力,以造成至强大之民国,使五色国旗常照耀于神州大陆,是世凯与诸君子所私心祈祷者也。谨至颂词曰:中华民国万岁,民国国会万岁。”

袁世凯对这个颂词很满意,连说三个“中”。

梁士诒提醒他说:“大总统,该换衣服了。”

出席这样重要的典礼,袁世凯当然应当穿礼服。在穿衣上,袁世凯很随意,除非参加典礼,日常办公,向来是一身便装。工作人员帮袁世凯穿起大元帅礼服,梁士诒看了后赞道:“大总统穿起礼服来很精神。”

“燕孙说好,那就好。咱们准备走。”袁世凯照照镜子,正正大元帅礼冠,也很满意。

这时候,军政执法处的陆建章气喘吁吁跑来道:“大总统,你不能去。听说国民党议员正在议论,说大总统是临时大总统,没有资格出席正式国会开院礼,如果大总统出席,他们就当一般来宾对待。”

“真有岂有此理!”袁世凯愤怒地把礼冠摔到案上。

梁士诒问陆建章道:“朗斋,你这话从哪里听来的?”

“我的人打探来的。”

“如果他们真有此议,那就应该正式照会。我认为,大总统还是应该去。”

袁世凯想自己凭陆建章一句话就大发雷霆,实在有失沉着,道:“燕孙说得对,那就派人正式去问一问。”

去问不是不行,但怎么开口?正在盘算,参议院工作人员送来一份三十余人的签名,全是国民党议员,正式向大总统提议,临时大总统参加正式国会开院礼,只能作为一般宾客。

“真是欺人太甚!”陆建章为袁世凯鸣不平,“大总统到会,也是给他们长脸,他们为什么给脸不要脸?国民党这帮不通人情的龟孙!”

“这真是奇耻大辱。”袁世凯对梁士诒说,“燕孙,你受过这种羞辱吗?我五十多岁的人了,抛开大总统不说,就从年纪上说,我也是他们的长辈,他们也该对我有所尊重。名单上的人我认识至少六七个,全是三十岁左右的年轻人,这样的人难道就是国民期待的正式国会议员吗?睁开眼就是一副要与人争斗的架势,这样的人何谈为民谋福祉,为国谋富强?”

陆建章帮腔道:“这帮龟孙太不识抬举,我带几个人,去砸他们的场子。”

“你胡说什么?他们不知礼义廉耻,我们也不懂吗?”袁世凯厉声制止,又对梁士诒道,“燕孙,这样重大的典礼总统府不出面不好。我就不去了,你代我去致颂词吧。”

“是,我代大总统去一趟。”梁士诒无奈地点了点头。

国会参众两院,位于内城东南宣武门内象坊桥一带。这里在明清两代,是为宫廷仪仗队训大象的地方。后来推行宪政,成立资政院,便把两处学堂占为资政院办公的地方。民国后,南京临时参议院北迁,就将资政院办公的两处学堂继续作为办公地。去年8月后,正式确定国会由参众两院组成,于是开始为两院分别改造办公的地方,参议院在法律学堂的基础上略加改造,众议院则在财政学堂内加以改造,因为两院议员近800人,因此利用财政学堂的操场新建议场,由德国人负责设计建筑,半年多的时间,已经正式竣工。

梁士诒乘一辆马车赶往国会议场,一路上街道披红挂彩,十分热闹。特别是象坊街一带,车水马龙,摩肩接踵,路为之塞。议院门前,扎了一座牌坊,悬额大书“铸造民国”。议场是一栋灰砖青水墙建筑,主楼外观三层,两侧副楼两层。主楼第一层为三个门,直通门厅,过了门厅,就是能容千余人的大厅。大厅北面是主席台,上面有议长、秘书长座席,后面则是大总统座席,两侧有二十余个座席,是国务委员和政府委员座席。主席台后面的墙上,交叉悬挂着两面五色国旗。主席台正对的就是议员座席,弧形排列木质桌椅,以主席台为中心,呈扇形排列。南北五条通道,把座席分为六个扇区。众议员用东侧四个扇区,参议员用西侧两个扇区。

十一点,拱卫军连发一百〇八炮以示祝贺,两院议员均着大礼服、着高顶帽、佩戴灿烂徽章,昂首挺胸走进会场入座,与会者议员共计682人。国务总理赵秉钧偕各总长列席会议,加各国外交人员以及记者、观礼者,现场不下两千人。筹备国会事务局委员顾鳌宣布典礼开始,全体与会人员均向国旗行三鞠躬礼。接着由筹备国会事务局局长施愚报告国会成立经过,国会议员们随即推举年事最高的云南省参议员杨琼为临时主席,杨琼就座后,委托代表宣读国会正式开院词。

接下来梁士诒代袁世凯致颂词,但坐在前排的一位国民党议员却站起来极力反对:“袁世凯既然不亲自来,又何必请人代致颂词?而且行政立法判然为二,即由本院自行开会,无代致颂词的必要。”

正准备走向演讲台的梁士诒极为尴尬,幸亏共和党有位议员站起来道:“不然,乡里有喜事,邻居尚有前往帮忙祝贺的义务,何况国会开院,是民国大事,大总统派人代致颂词,是对国会的尊重,有何不可?”

双方争执不下,最后杨琼出面,改为梁士诒将颂词献到演讲台上,不再宣读,双方这才勉强同意。梁士诒捧着颂词,到演讲台前举过头顶,恭恭敬敬放到演讲台上,然后退下。此时已经过十二点,全体人员到楼前合影留念,国会正式成立仪式结束。

按照《临时约法》的规定,临时参议院应当在国会成立之日解散,其职权由国会行之。所以下午又举行了临时参议院闭会典礼。临时参议院主席吴景濂致闭会辞,赵秉钧委托司法总长许世英代为宣读闭会辞。然后楼前照相留念,与会者三呼中华民国万岁后散去。